三人中,陈静安现在最矮,仗着这点优势,她低头翻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白眼。
与此同时,祝年年也对陈长宁的提问感到目瞪口呆,心想,他们果然是兄妹,戏瘾都很重。
“长宁学长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我是祝年年呀,高二八班祝年年。昨天晚上在你家,你问我‘意面化’是什么意思,还送了我一本书,不记得啦?”
陈长宁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那个‘意面化’哦,其实原来不是我不懂,是你的英语说得不太好,又擅自翻译了一个生造词,难免让人听岔。啊,我说话有点直接,没有冒犯学长吧?”陈静安一脸无辜地说。
祝年年欣赏着陈静安的表演,差点憋不住笑,是感觉到陈长宁的手正慢慢离开,她才转头去看陈长宁。她看他,他看陈静安——尽管知道他们是兄妹,即使不是亲生的,但有长久的亲情基础,陈长宁对陈静安必然是在意得紧的。可是,亲眼看着他对陈静安那样在意,而陈静安还浑然不觉,祝年年很羡慕,确切地说,是非常羡慕。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能够治愈她对互换这件事的担忧,那么只有陈长宁。
“很好,你很勤奋。”陈长宁道,语气听着像夸,实则是贬。
陈静安听得不大高兴,立马生出想和他辩论的心思,叹了口气说:“长宁学长看来是不信我早知道啊。你想想看,但凡对黑洞有基本了解的人,势必都知道黑洞里存在潮汐力。潮汐力嘛,要是人,一进去,直接能被拉成小数点。spaghettification比较完整和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意大利面化’,你说的那个词,太不通用了,一下没听明白,就容易产生误解。”
三个人站的地方是一处有油麻藤四处攀爬挂坠的地方,刚好避开日晒。陈长宁和陈静安相对而立,祝年年则站在与另两人形成等边三角形的点上,她默默来回看着,听着这两兄妹互飙演技的谈话。
“借你的书看完了?”陈长宁挑眉问。
“小女不才,一晚就看完了。”陈静安摆淑女架势回道。
“看完了就还给我。”
“行,回头我就托年……安安,带给你。”
陈长宁点点头,双手抄进校服裤子口袋,刚刚往前迈了两步,忽而驻足:“啊对了……”他回过头看陈静安,“刚才听你说话的意思,好像对黑洞做过许多了解,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人造黑洞》?”
“《人造黑洞》?”陈静安双眼圆睁道。
“对,我刚看完,挺有意思。”话毕,像是多留一秒都累似的,陈长宁果断迈步前行,人都走出油麻藤遮蔽地带了,管教妹妹的声音还是幽幽传过来,“早点回教室上课,陈静安。”
祝年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清楚,他不是在喊她。
陈静安自然不清楚这些,她陷入了对人造黑洞的强烈好奇中。
人造黑洞?是她没有听过的概念,而且,顾名思义就酷毙了。假若真的存在人造黑洞这种东西,那么她和祝年年身份互换的状况就完全可以合理化了。事到如今,她也不相信世间存在什么灵魂互换。成为祝年年这些天以来,她反复试过,她的身体还是祝年年的,只是意识属于陈静安,可是她们之间的意识是怎么交换的?她之前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所以,人造黑洞没准是个解题思路。
二中流行发试卷报分的传统,高二八班历史小考,平均分79分,陈静安凭一人之力拉低了全班平均分。
整堂试卷讲解课,陈静安没有一刻放松下来。巨大的压力困扰着她,这时,她再次想起陈长宁提的人造黑洞,她漫无边际地想,如果她能找到身份互换的规律,那么她就能控制互换的频率、时间点。比如,下回文科考试,她们可以换回来。又比如,有一天她想吃祝妈妈做的菜,也可以随时再换回去。
心心念念着这件事,以至于下午放学和祝年年换完作业,陈静安立刻心急如焚地问:“你今晚能帮我问陈长宁借《人造黑洞》吗?”
“万一陈长宁他,他不借呢?”
“不借你就用老办法,偷。”
祝年年低头轻笑,她发现陈静安总是把问题想得很简单。陈长宁使用这么多手段,不过是想让她回家啊。祝年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校门口,祝年年右前方突然疾驰而来一个女生,注意到这点,两人都站着没敢动。
那女生留着齐刘海,眼睛大大的,长相可爱。夕阳下,她满脸通红地站在祝年年面前,微微喘着气说:“陈静安学姐,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对这个状况,祝年年感到很茫然,一旁真正的陈静安差点按捺不住地要吹个口哨,想起自己还要保持淑女气质才生生将口哨憋回去,只留下一个吹口哨的嘴形。
“什么忙?”祝年年问。
女生瞬间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个蓝色信封,封面贴着一颗粉色桃心,双手递到祝年年面前。
“请帮我转交给陈长宁学长。”
原来是封情书。祝年年低头看到女生紧张又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心下不受控制地一抽紧,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没有让那女生多等,很快将情书接过来。
“谢谢你。”女生高兴地道完谢,害羞得转身就跑了。
一路夕阳相送,祝年年觉得女生的背影格外美好。如果她能有这样的勇气,也许根本不用变成陈静安了。念头至此,祝年年忽然抬头看天,她想,假设世间真的存在某种人力不能干预的命数,那么这种命数让她和陈静安互换身份,是想教会她什么道理呢?是不是在暗示她,对自己的人生、自己喜欢的人,需要勇敢呢?
“喊我学姐,看来她是高一的。”身旁陈静安的话打断了祝年年飘远的联想,祝年年偏头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陈长宁太不是人了,手都伸到高一去了,简直是祸害遗千年。”
好的,美丽的粉色气息没了。祝年年侧身拉下书包,要把情书放进去,身边陈静安对她的动作表示很惊讶。
“你要干吗?”
“替她送给陈长宁啊。”
“你带给他他也不会看的,我从初中开始帮他收情书,到现在他一封都没看过。”
“那我也不能帮他决定情书怎么办啊,情书毕竟是那个女生送给他的。”祝年年柔声道。
“那你呢,你收过那么多封情书,每一封都看都留着吗?”陈静安不敢置信地问。
“嗯。”祝年年点头,“怎么说都是别人的心意,虽然我不回应,但我也不想随便对待。”
陈静安被祝年年的认真和善良打动了,夕阳无限好,她却觉得祝年年更美好。怕自己显得太矫情,陈静安连忙一掌拍上她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两人傻呵呵地相视一笑。
“年年,爸爸在这里。”私家车把校门口前方的主路堵得水泄不通,祝海深下了车,站在一棵梧桐树旁朝陈静安招手。
“啊,我爸……不对……是你爸。”陈静安及时改口,“我走了,你爸来接我了。”
“去吧。”祝年年笑着推她。
陈静安也回以祝年年分外开心的笑容,一转身,蹦跳着朝祝海深跑去了。
祝年年心口发酸,夕阳余晖像幅背景画,衬托着她的爸爸,他脸上慈爱和宠溺的笑容即使隔着这一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
好想爸爸啊。
“我们也回家吧。”左边突然一个声音临近,祝年年受惊望去,陈长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
她深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将酸涩的情绪推走,回到当下场景,却见陈长宁已径自前行,往公交车站走去。
陈静安还在车前冲祝年年的方向挥手作别,陈长宁明明一抬眼就能看到,可他的目光,由始至终,一秒都没有往那个方向移动过。明明他很想念陈静安,希望她能回家,可他就是没有看她。
从他的背影,祝年年感受到了,确切地感受到了,他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