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
和陈长宁一起在老铁餐馆等饭的时候,祝年年鼓足勇气对他说:“静安,或许只是,她只是想试试当女孩子吧。”
陈长宁看向她,目光中透着意外。
祝年年调整好呼吸——和他说话,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艰难,她还微微笑着,试图开解他:“你上次问我,静安为什么没说过要换回来?我问过她,她没有告诉我,我想,她自己也不明白吧。”
“是吗?”
“因为和她身份互换,我们这几天相处比较密集,我觉得她是一个心思很简单的人,所以,她表现出来的样子,应该就是她心里的想法。我感觉得到,她喜欢待在我家。”
陈长宁转头看店门外,祝年年以为自己的话伤到他了,一时没有再开口。静默了片刻,听见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喜欢你家,所以不想回来。她大概,一点也不留恋我爸妈,留恋我。”
门外蓦地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叶子。不经意看见他的伤心,祝年年心头也被尖锐戳中,莫名体会到他的痛感:“不会的,静安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陈长宁又问,“你了解她吗?”
“也许了解没那么多,但我确定,她对陈爸爸陈妈妈,对你,都有很深的感情。周日陈妈妈做韭菜合子,静安特别高兴。”
陈长宁看向祝年年,脸色渐渐和缓。
祝年年对他笑了笑:“上次你不是也说吗,她还是个小朋友,小朋友总是喜欢新鲜不是吗?就像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过暑假,一开始住着很喜欢,但很快就会想爸妈的。静安性格这么好,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什么阴影,绝对是和陈爸爸陈妈妈,还有你,你们一家人的关爱离不开的。”
“她性格好吗?”陈长宁失笑道。
“好啊,单纯、热烈、无拘无束,对科学和宇宙充满好奇心,很难得在女孩子身上看到这些。”
这时,餐馆老板拿来打包好的晚餐,递到陈长宁手里时,老板笑得格外开心,直对着陈长宁说:“这就对了,兄妹俩不吵架,和和睦睦的,爸妈才会放心啊。”
陈长宁提着外卖,也回了一道笑容给老板:“谢了,老铁。”
祝年年也跟着稍稍倾身:“谢谢老板。”
两人相继走出店门,陈长宁说:“陈静安没有你这么讲礼貌、善解人意,你说她的性格是因为我和我爸妈,同理可证,你应该有一对非常温和的父母。”
突然被夸,祝年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兀自脸红,说话的声音也变小了:“爸爸妈妈从小对我要求比较高。”
“你会想回家吗?”
“想,但是也还好。”
“你会担心,你们再也换不回去吗?”
“嗯。”
“对不起,我好像问了一个不合适的问题。”
“没关系的。”祝年年摇头道。
陈长宁脸上堆着抱歉的笑意。
两人沉默地往楼栋方向走,即将走到单元楼门口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你刚刚说陈静安不像女孩子,原话是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啊……”祝年年仔细回忆了一遍,“我说,她喜欢科学、物理和宇宙,难得在其他女孩子身上看到。”
陈长宁沉默下来。祝年年见他正抬头看已然黑沉下来的夜空,心下感到不明所以,也和他一同仰望。
“陈静安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陈长宁静静地说,“是我逼她的。”说完,他迈步走进了单元楼。
同一个时间,不同空间。
陈静安在祝年年房间里待了十分钟,她发现今天家里氛围很奇怪,一回家她就被祝妈妈喊进了房间。
明明饭已经做好,猪肚鸡汤的味道香飘十里,她还没被允许出房间。
有问题!
陈静安摸到房门口,悄悄打开一道门缝。祝家房子面积大,格局工整,她的房间看不到厨房,开了门,还是能听到轻微声响。
她听见祝妈妈在啜泣,似乎遇上了什么伤心事。
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长辈的哭声,陈静安霎时紧张起来。关上门,来回在房间里踱了几圈之后,她跳回祝年年的公主床,拿出手机,给祝年年发去短信:你妈妈在哭,怎么办?
城市另一头,祝年年正在和陈长宁相对而坐吃晚饭。
等她在手机里看到这则短信,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她立刻给陈静安回短信:怎么了?
陈静安没有回。
祝家八点才开始吃晚饭。
长长的餐桌上,菜色丰富,除了陈静安在正常动筷子,两位长辈都甚少下筷。慢慢地,陈静安意识到周围太安静,吃饭的动作也渐渐停了。这种沉默的压力格外磨人,偏偏陈静安又不能依着自己性子直接问发生了什么。
很郁闷。
终于,她放下筷子,打算结束饭局。
上座的祝海深突然看过来,沉声问:“吃完了?”
陈静安点点头。
“没有什么事情要跟爸爸妈妈说吗?”祝海深又问。
“没有。”
“爸爸再问一遍,你确定学校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听完这句问话,陈静安感觉自己肩膀上像被压了两座山那么沉重。她本来是有话想说的,地理卷子今天下发,25分。可是现在这状况,祝妈妈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怕万一说了,效果等同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这么想着,陈静安对着祝爸爸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啪”的一声,祝海深把筷子拍在桌上,这一声在落针可闻的安静场景里,显得格外具有威慑力。
反正陈静安吓得抖了抖。
再看长桌左侧,梁慧茹偏过头,伸手掩住鼻子嘴巴,好像又哭了。
祝海深看了妻子一眼,回转到陈静安身上的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
“晚上你们班主任余老师给妈妈打过电话,她说你最近状态特别糟糕。历史考了21分,今天的地理测验也就得了25分。”祝海深话说到这里,妻子梁慧茹“嘤嘤”的哭泣声也随同响起,明显是再也掩饰不住。
陈静安瞬间头皮发麻,人生第二次感到害怕。
第一次是父母离开,她自己的亲生父母离开。她本来以为那是儿时的记忆,最终会在强大的时间长河里被淹没,可惜没有。她记得那样清楚,以至于开学前还真的找到了亲生父母的家。那时,她仍天真地以为自己会遭遇一场涕泗横流的认亲情景,结果也没有。生她养她到四岁的亲生母亲,已经完完全全地忘了她。
她应该是很不讨人喜欢,所以才那么容易被遗忘吧。
“也跟你迂回曲折地说了那么多,以为你顶多是故意闹点小情绪。你上周跟我说历史没考好,我还帮你给妈妈做心理建设,以为你可能考个六七十分,你,你竟然,你也太让爸妈失望了。连续两门功课二十多分,你不是闹点小情绪,你是成心想让爸妈担心,对吗?”
陈静安不知所措。在陈家,从小到大,她总是很努力地学习,因为陈长宁太优秀太厉害,她不想被讨厌,不想成为养父母的负担,所以从来没让陈爸爸陈妈妈失望过。
她太怕听到“你让爸妈很失望”这样的话了。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听到,没想到还是听到了。
怪她自己,没有听祝年年的劝告,明明可以花点时间学习文科的,毕竟有高一全科学习的基础。
是她掉以轻心了。
这时,梁慧茹也偏转过头来看陈静安,隔了好半晌,她终于停止抽泣,说道:“你最近是真的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先前我跟你爸爸说,是不是我平时太严厉,让你产生了逆反心理,所以换你爸爸跟你沟通。”
“我相信爸爸已经跟你讲过,我们可以接受你青春期叛逆。你想变成大女孩,你可能对学校里一些男孩子有好感,你爸爸说服我不去管你了。可我没想到,你今天,你今天还在……”
因为克制哭泣,梁慧茹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们这么小心翼翼,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唯恐行差踏错,担心得要命,你对我们到底有什么不满?为什么要报复我们?你知道刚刚你们班主任跟我打电话怎么说的吗?她以为我们亏待了你,做了什么让你感觉到压力的事情,说你一棵重点大学的好苗子有可能会因为我们没照顾好你的情绪而葬送。
“你说,祝年年你说,爸爸妈妈到底哪里没有照顾好你?我们没有其他奢求,只是希望……只是希望你能在高考前这个阶段,守好一个学生的本分而已啊。”
看着祝妈妈一边流泪,一边眼神伤痛地说话,陈静安哭了。
其实她很长时间没哭过了,过去生活中没有什么伤心的时刻,陈爸爸陈妈妈都竭尽全力地对她好,哪怕有时候陈长宁会气她,也只是气她。
她从来没有哭过。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但她就是哭了。没办法再看祝妈妈满脸泪光又充满爱意的眼神,她赶紧移开视线,看桌上那碗猪肚鸡汤。
鸡汤太久没动,上面浮了一层黄黄的油,陈静安盯着那层油,耳边祝爸爸还在说:“你想让爸爸妈妈怎么样?我们怎么对你才好?如果说上周五历史考21分是你想对爸妈耍点小脾气,那今天地理是出于什么原因?你知道吗,你们班各科老师都吓坏了,都觉得你完全变了个人。”
“不只他们,妈妈也觉得你变了。”梁慧茹接过话头,“你什么都不跟我聊,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真的对我们有意见,你说啊,爸爸妈妈会改,哪怕不能全部满足你,总会朝你希望的方向改的。连早恋我都和你爸爸商量着少管,你还要怎么样呢?”
陈静安不敢回话,现在她只想把他们的亲生女儿送回来。
祝年年坐在书桌前复习功课,第十次拿出手机查看短信。今晚,陈爸爸陈妈妈住校不回家,她正走神想着陈长宁在做什么的时候,房门刚巧被敲响。陈长宁在外面问:“方便开门吗?”
在陈家,祝年年已经习惯时刻穿睡衣,她回话道:“方便。”
陈长宁推开门,照常穿着灰色运动款睡衣:“可以来我房间一趟吗?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对一对。”
“好。”祝年年将手上的笔插回笔盖,起身走去了陈长宁房间。
到房间的同时,陈长宁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到书桌旁:“先坐。”
祝年年随之就座,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了些东西,其中一则是:3月13日,天气状况没有异常,天文界也没出什么新闻。
陈长宁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留出一个礼貌的距离。
“我想问你一些情况,你和陈静安身份互换那一天的情况。”陈长宁拿起桌上的笔,摘了笔帽,“我查了那一天的天气和新闻,几乎没有什么异常。想问问你,互换的前一天晚上到当天早上,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突发状况?”他自桌前偏过头,眉目专注地看向祝年年。
祝年年心一紧,立刻给自己做疏解,短暂陷入回忆后,她摇了摇头:“跟平时比,没什么不一样的。”
陈长宁神思出走了片刻,目光再回到桌前,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祝年年的回答。
“现在完全弄不明白你们是为什么互换,也不清楚要换多久,对身体有没有伤害,以我的能力根本帮不到什么。我想过,最好能送你们去北京,找专业的科学院院士,或者再找专家。”
“有,有这个必要吗?”
“有。”陈长宁的笔在本子上画出重重一笔,笔尖和纸张发出刺耳声响,“你们最好尽快换回来。”
这一句使祝年年的心遭受了重重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