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想,是之后。」
「说说理由!」
「如果之前见到张幕,她就不会救出涂哲,张幕会让她把涂哲带走吗?不会的。」
「有道理。」
「那么,怎么能先见到涂哲呢?涂哲是被张幕绑架了的,怎么能见到?只有一种可能,涂哲是自己逃出来的,恰巧被刚刚进入大楼的童笙碰到。他不可能是张幕放出来的,也不能跟张幕辩白自己的身份,因为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只想从张幕身边逃开。涂哲是童笙父亲的老朋友,看到涂哲那个样子,她不可能不管,于是她搀扶着涂哲走出那幢大楼,等于间接救出了涂哲。这肯定是张幕不愿看到的结果,他之所以没有阻拦,我想,是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涂哲不见了。」
谢晓静鼓起掌来,大声说:「分析得真精彩,我们如果不联合演一出福尔摩斯的探案剧就太屈才了。」
周哑鸣说:「现在我们唯一希望的事就是,那份名单已经送到张幕手里,那接下来的故事就更加精彩了。我们会看到张幕的表演,那将是对童教授父女最直截了当的打击,他们对张幕将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动摇。苏行,你带着乔大柱、张二喜,还有广州来的那几位同事,立即在教授别墅周围执勤,严密监视别墅周围任何可疑迹象。即使我们暂时接不走教授,也不能让张幕接走。你现在的任务是,跟踪教授的女儿童笙。我想,她会带你找到张幕的。找到张幕,消灭张幕,才能最直接地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此时,童笙就是味源,打开你的嗅觉,你就会闻到想要找的味道。立即行动吧!」
童笙回到家,她和父亲的脑子都有点乱。这两天发生的事,彻底把教授一家搅和个底朝天。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反倒成了好事,教授反而冷静下来,初见张幕的激动早已消失,就连童笙也没有那么冲动了。
回到家以后,她发现,张幕的形象并没那么高大,也没那么阳光,之前她所表现出来的所有爱恋与感动,都被涂哲的死亡搞得冷冰冰的。所谓爱情,跟眼前所看到的血腥与残忍相比,只不过像个不成熟的游戏而已。涂哲在病床上临死时的惨象,把教授和童笙吓着了。他们从没有想到过一个人能变成那个样子,一个高大的壮汉,生生让毒药萎缩成一只可怜的猴子,那情景任何人看了都会不寒而栗。
童教授疑惑地问:「童笙你说,如果张幕真是共产党,他能用毒药把涂哲弄成那样?共产党是这样的残忍之徒吗?」
「是啊,这跟我们对共产党人的印象相去甚远。」童笙也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真是这样,要我去助这样的所谓新生力量一臂之力,我还真担当不起呢!我不但不敢去北方,哪个方我也不走了。」
「是啊,爸爸,我想起涂叔叔当时的样子就不寒而栗。」童笙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恐怖画面远一点似的。
教授说:「残忍归残忍,但这里面有一个疑问,从涂哲开口为张幕证明,而不是为苏行证明,我就没有想通,而且越想越不通。」
「什么疑问?」
「假如涂哲说的是真话,苏行是保密局特务,张幕是共产党人,那么涂哲是什么?毫无疑问,他应该是共产党,因为他在给共产党人张幕做证。问题来了,既然张幕是共产党,那么为什么张幕要毒死涂哲这个共产党呢?也就是说,共产党毒死共产党,难道他们之间出现了误会吗?」
「爸爸,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一个将被毒死的人,信誓旦旦为毒他的人做证,这是怎样的精神?不可理喻,也不符合逻辑。对了,爸爸,有个事我一直还没来得及问您。」
「什么事?」
「你肯定知道『阿尔索斯』吧?」
教授一愣,问:「你听谁说的?」
「张幕。」
教授沉吟片刻,说:「以前你小,我从没跟你提起过我在德国的那段经历,既然张幕向你提起,也没必要瞒着你,我可以给你讲讲当时那段往事。」
童笙知道父亲今晚有点疲倦,但是她又特别想听,就对教授说:「爸爸,你简单说说就行,说多了我也不懂。」
教授点了点头,说:「当时,美国的『阿尔索斯』特遣队不知道在德国斯特拉斯堡帝国大学实验室有一个中国人,要是知道,我早被他们抓到美国去了。我当时跟一个名叫亨克·海德里希的核物理学家,在实验室搞一个有关重水的科学实验。事实上,由于战事紧张,希特勒的核武器研制早已停止,有些科学人员被纳粹塞进部队当了士兵上前线打仗去了。而研制原子弹必不可少的重水,是由挪威首都奥斯陆以西100多公里处的里尤坎一个大型电化学联合工厂提供的,它生产的重水战前就供应德国。『阿尔索斯』和挪威地下抵抗运动取得联系,弄清了德国人每月可以拿到120公斤重水,这可是个很大的数字。挪威游击队决定袭击这个工厂,于是他们选了一位科学家,带着两名助手,接受了几个月的专门训练,化装成滑雪运动员就向里尤坎进发了。最后,他们成功炸毁了那个工厂。『阿尔索斯』当时的任务不单单是外界传说的抢夺德国科学家,他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确定希特勒的原子弹能不能丢到美国去。在确定希特勒的核武器还没有成功后,他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才把精力全面转向搜寻德国科学家这条路上来。由于缺乏重水,我和亨克·海德里希的实验只进行到一半,就被迫夭折了。柏林被炸毁后,我在一个德国老太太的帮助下,从废墟里爬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这就是国共双方争夺你的真正意义,因为你掌握了一些有关重水的核心机密。」
「对!」
童笙说:「爸爸,我见到张幕时,他也给我讲了这段往事,只是没有你描述得这么详细,他当时理直气壮地说,他是共产党人,就是来接咱们全家一起去北方的。可是,关键的地方来了,他千真万确地对我说,涂哲是你爸爸几十年的老友,但你爸爸不见得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共产党的死对头。」
「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还想,涂叔叔不是要给共产党人苏行他们做证吗?怎么一下子成死对头了呢?」
「这件事真有点扑朔迷离,分析来分析去,搞得我们越来越糊涂。童笙啊,尽管涂哲临死前给张幕做了保证,说他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但是我对张幕还是有点不放心。他越来越不像我印象中的共产党人。看到涂哲最后死的时候那个样子,真想不出张幕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是啊,我也对张幕的身份半信半疑。爸爸,你也知道,刚开始我是倾向于他的,现在,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大打折扣。其实,我没有爸爸想的那么天真。我有脑子,也会分析,在张幕和苏行出现时,我只是不能迅速做出判断而已。也许,通过这件事,我们都会沉淀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事情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正说着,韩姐端着刚做好的菜走了进来。她笑吟吟地说:「教授,童笙,饿坏了吧?快来吃吧!」
今晚韩姐做的菜特别香,除了教授爱吃的豆腐、糖醋鲤鱼,还多了一道葱爆羊肉。童教授和女儿津津有味吃了起来。眼看快吃完了,夫人就叫韩姐来收拾碗筷,心里却惦记着教授去医院看涂哲的事,她问教授:「涂哲怎么样了?有危险吗?」
教授边咽菜边摆手,嘟嘟哝哝说:「你都不知道事情变得有多么糟糕!唉!」
童笙用责怪的口吻说:「妈,你先别问,让我们先吃,别噎着爸爸。」
夫人笑了,对教授说:「看,还是你女儿心疼你。」
教授放下碗筷,用手绢擦了擦嘴,说:「好了,吃完了。子晨,让你猜10遍,你能不能猜出涂哲说了什么?」
「10遍?」夫人吃惊地问,「看来很有难度,不然也不会给我10次机会,难道他的证言完全颠倒?」
「嘿,你还真敏感,一遍就猜到了。」教授说。
「啊?涂哲是怎么说的?」夫人更加吃惊。
「他没有替苏行证明,倒给张幕证明了。」
「他给张幕证明什么?」
「他说,张幕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而苏行,还有昨晚来的那个周哑鸣,都是保密局特务。」
「太让人吃惊了!」
「是啊!苏行主动提出让涂哲证明,涂哲反倒替张幕说话,他们设的到底是个什么套,真把我这个老头子彻彻底底给搞糊涂了,理不出个头绪。」
夫人问:「看来张幕这孩子没错,当年没有白救他。」
听到这话,教授和童笙一下子不言语了。夫人问:「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童笙说:「妈,我爸爸的意思是,现在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张幕的,苏行的,还有涂叔叔的,都可以是真话,也都可以是假话,现在还分辨不出真伪来呢!需要时间去甄别。」
夫人无不担忧地看着教授,说:「我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这事不能急,又不是必须明天走,或者后天走,大后天走,下个月走,时间还有,都还来得及。现在,国内形势虽然明朗,但还没最后定局。」
教授站起身,叹着气,说:「我向往北方,希望北方接纳我,但现在北方给我出了大难题,我无法解开这个难题,谁能帮帮我呢?」说着,拄着拐棍朝卧室走去了。
今天,教授确实累了。
教授累了,但童笙不累。回到卧室,拧亮台灯,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包里,拿出教授早先给她的那份名单。名单上一共20个人,没有性别,没有岁数,只是有的名字后面标注有具体住址。从地址的名称上来看,有的是街道名称,有的大概是工作所在的公司。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这些人跟苏行是什么关系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问号,在童笙脑子里绕来绕去,久久挥之不去。
童笙躺在床上,回忆着苏行和张幕说的每一句话,想从中觅出真相,但是不行,越想脑子越乱。自看到涂哲的样子,她对张幕的所有思念,都逐渐冷了起来,好像过去的思念是多么不值得的一件蠢事。爱还是不爱他?过去的答案是肯定的,现在则不,起码不那么确定了。她对他的恐惧远远大过爱情。爱情应该是甜蜜的,不应该带来一丝一毫恐惧。张幕现在带给她的,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没有一丝甜蜜。
如果这份名单真像苏行周哑鸣所说,张幕是召集这些人还是杀掉这些人,将是检验张幕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的分水岭,是测试纸,那么在无法确定涂哲的话之前,童笙决定用这张测试纸试试张幕。他不是明天想要这份名单吗?给他!我想看看事情将怎样发展。
童笙辗转反侧,到凌晨3点才迷迷糊糊睡去。有个人轻轻推开门,手上拿着一张纸,蹑手蹑脚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