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的失败感,像把刀子,深深插|进苏行和周哑鸣的心头。涂哲的话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让他们一时失去了方向。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涂哲会作伪证,一个忠心耿耿的共产党员,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到底怎么了?
他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场面。想一万遍,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们垂着头,没脸面对教授,曾经铿锵有力的话语,理直气壮的豪言,瞬间就被涂哲的谎言淹没了。他们苍白无力地站在那儿,全身发着抖,眼睁睁地看着教授在女儿的搀扶下消失在医院大门外。他们无法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
周哑鸣咬着牙,两眼冒着火光,拳头捏得嘎嘎直响。最可恨的是,这股怒火还没地方发。
「真没想到,」苏行无奈地摇着头,「老涂临死之前竟然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我想,他这样做,只有一种解释。涂哲是保密局的卧底,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证明了自己。」周哑鸣说。
「可是我真不敢相信他是国民党特工,当年在成都事件中,他表现得多么勇敢啊!我敢保证,那时候,他绝对是一个百分百的共产党人。」苏行边说边摇头。
「没有不变的事物,也没有不变的人心。也许在过去的某一时刻,他已经叛变革命,而我们一无所知,组织上也没有察觉。我们忽略了这一点,忽略了错综复杂的形势对人的影响。别说一个小小的涂哲,就是中共一大代表周佛海,跟毛泽东睡过一张床的亲密战友,最后不但投靠国民党,当了所谓中宣部副部长,抗战期间竟然又投靠汪精卫,当了大汉奸。谁能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真是人心叵测啊!谁能想到,他们刚开始的信仰是共产主义。现在看来,涂哲叛变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涂哲隐藏得太深了,临到死都没露出一点破绽。」
「是啊!他是卧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你看,他在离开世界之前,便发挥了自己应有的作用,而且这个作用是至关重要的,相当于一颗定时炸弹,炸得我们体无完肤。」
谢晓静在旁边提出不同看法,她说:「你们分析得倒热闹,可是有个环节你们没提,如果涂哲是保密局卧底,那张幕是谁?可以肯定,张幕不是北方派来的。如果他是国民党方面的特工,为什么要毒死涂哲呢?他们是一伙儿的,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是内讧吗?不像。张幕应该让涂哲活着才对,没必要下毒。涂哲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刚才那番话,没有必要耗尽生命说最后一个谎,这样的逻辑是完全不通的。」
苏行和周哑鸣脑子乱极了,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个头绪。面对谢晓静的提问,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晓静平静地说:「我想,也许很简单。」
「怎么简单?」苏行周哑鸣异口同声问。
「涂哲不太熟悉张幕这个姓名,所以开始他还在问,那个人是不是叫张幕,好像要确定什么似的。涂哲不熟悉姓名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知道张幕来教授家这回事,来干什么,说明他已经得到指令,给张幕做伪证,说他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而张幕不见得认识涂哲,否则也不会给他下毒。在此之前,涂哲一直是我们这边的人,苏行需要他的证明,才能取得教授的信任。这大大阻碍了张幕的计划,于是他准备截住涂哲,杀人灭口。」
「有些道理。」周哑鸣非常认同谢晓静的推理。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人,有这么缜密的思维。「那么,是谁告诉张幕,涂哲要给苏行做证呢?张幕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涂哲要给苏行做证的呢?」
苏行说:「如果晓静这个推理成立,那么张幕身边必定还有一个帮手,帮他收集情报,或者替他扫清障碍。比如许才谦被杀,肯定不是张幕干的。他当时绑架了涂哲,不可能又腾出手来前去运输署杀人,时间上不允许。司机老何被杀,咖啡厅的邛莉失踪,不排除张幕所为,或凶手另有其人。总之,张幕不是单干,还应该有人,一个,或者两个,或者更多。」
「这个人是谁呢?」谢晓静不禁问道。
周哑鸣说:「暂时不知。不过可以这样判断,提供给张幕情报的这个人出了差错,他不知道涂哲的真实身份,以为涂哲是共产党。这种情况,在情报界并不新鲜,大多数卧底只接受一个人的命令,他们之间不相识,或者出现误会,是大有这种可能的。涂哲的身份是保密的,而提供情报给张幕的这个人并不知道,他们唯一想做的,就是想方设法阻止涂哲。似乎有点莽撞,但又合情合理。」
「而涂哲……」谢晓静为他们三人的精彩推理感到特别兴奋,「在新西伯利亚咖啡厅见到张幕时,还来不及说明自己的身份,就已经被张幕下了毒。此时,他已经无法开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幕祸害自己。这么想来,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啊!经过医生抢救,勉强能说个只言片语时,他第一个骂的就是张幕。你们还记得他突然骂人吧?当时有些疑惑,现在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了,他知道自己被同伙害了,死得比窦娥还冤。」
「我们三个都是福尔摩斯。」周哑鸣笑了。
「不!我是助手华生。」苏行也笑了。
「那我是谁呢?」谢晓静问。
「你是艾琳·艾德勒。」苏行答道。
「她是谁?」谢晓静好奇地问。
「义大利歌剧院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歌手,你要是看过《福尔摩斯探案集》『波希米亚丑闻』就知道她。」
「我为什么是她呢?」谢晓静更好奇。
「因为她是福尔摩斯心中永远的『那个女士』,是唯一打败过福尔摩斯的人,也是福尔摩斯最尊敬和崇拜的女人。」
谢晓静的脸腾地红了,她嗔怪地盯了苏行一眼,然后垂下头,不说话了。她不敢看周哑鸣,不知道现在他是什么表情,是得意,还是像她一样难堪。她生怕周哑鸣顺着苏行的话说,他最崇拜尊敬她,那不羞死人啊!
不过,大家这么一笑,把涂哲带给他们的阴霾一下子吹得无影无踪。症状找到了,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治疗了,大家心里一阵轻松。
周哑鸣说:「别福尔摩斯了,现在只是简单的推理而已,具体情况仍然无从知晓。我回去马上向北方汇报,看我们的情报机关能不能搞到涂哲的真实情况,这样也好证实我们刚才的推理分析。说不定,顺着涂哲这条线,还能挖出隐藏在咱们内部更深的特务来。」他把手搭在苏行的肩头,「你呢,别气馁,战斗才刚刚打响,后面还有很重要的任务等着你,我们接走教授的计划一点没有改变,绝不能让张幕得逞。现在我们面临很大困难,这个困难超出我们的想象,可以说,是我们前进路上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路上,挡着我们。怎么办?搬不动,只有炸掉它,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嗯!」苏行坚定地点点头。
「现在的形势对我们相当不妙,我们已经失去教授对我们的信任,不是失去一点点,而是完全失去。这样吧,我一方面向上级汇报,看上级有什么新的计划与指令。另一方面我们的工作不能停歇,要主动出击,目标可以瞄准教授的女儿童笙,攻下她就等于攻下教授。」
「她那么重要?为什么?」谢晓静不解地问。
「你刚才还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就转不过弯了呢?」周哑鸣说,「不单单因为她比教授更强烈地拒绝我们,不信任我们,还因为她跟张幕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特殊关系?」苏行和谢晓静异口同声。
「你们没看出来吗?张幕跟教授家的关系很不一般,可以说是非常密切。教授也讲过,十多年前他的夫人刘子晨在湖边救过张幕一命,还经常邀请张幕到家里来做客。往前推十多年,教授的女儿童笙正待字闺中,跟张幕的年龄相仿,不排除他们当时热恋过,只是由于某种原因,最终没有走到一起罢了。也许他们错过了,各自走了不同的路。这次张幕重新出现在教授家中,号称接教授去北方参加新中国建设,这不但给教授的心里带来极大的冲击,给童笙带来的冲击更加巨大。这就是她会出现在印刷厂那幢旧公寓的原因。」
「对,在教授家的时候,她说过,」苏行插嘴道,「她去找张幕,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想问问张幕,他到底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在她心中,后面的问题没有前面那个重要,她想去看看张幕变成什么样子了,只有爱过的女人才会有这种想法,这更证实了我刚才的判断,她跟张幕爱过,也许至今仍然爱着。」
苏行问:「你们说,她后来见过张幕没有?」
「不好判断。」周哑鸣挠了挠脑袋,「据乔大柱他们说,他们正在那幢楼的大门前执行任务,突然发现童笙扶着涂哲从楼道里走了出来,这让他们大吃一惊了,加上看到涂哲的情况那么危急,就只顾着怎么把涂哲送往诊所了,根本忘了还有一个童笙在现场。至于她后来重新进了大楼,还是回家,他们也没看到。」
「据我分析,」苏行说,「她不会选择回家。」
「为什么?」周哑鸣问。
「我还记得当时她说想看看张幕变成什么样子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完全是渴盼恋人的表情。具有这种表情的女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次见面机会的。」
「好像你俩多了解女人一样。」一旁的谢晓静揶揄道。
「我们只是猜测,」苏行嘿嘿笑着,「再说,了解女人也可以通过书籍杂志,或者电影,或者道听途说。晓静,你是女人,你应该更了解女人的心思,你说说,我刚才的分析对不对?」
「算是对吧!」谢晓静承认了,「不过好像你经过多少次恋爱一样。」
「好像你也经历恋爱,思念过一个人一样,『算是对吧』,说得那么肯定。」苏行反过来反击谢晓静。
谢晓静的脸顿时红了,连耳朵都感觉烧乎乎的。她偷偷睃了一眼周哑鸣,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没在意她和苏行说什么。于是,脸上的红晕又慢慢褪了下去。
周哑鸣挥了挥手,好像苏行和谢晓静的对话打扰了他的思维,他把手放在空中,一动不动,像座雕像似的。
苏行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周哑鸣说:「是的,想起了。你还记得昨天我们提供给教授的那份名单吧?」
「当然记得。」
「你们猜,现在这份名单会不会已经到了张幕手中?」
苏行一拍脑袋,说:「对呀,没准童笙就是给张幕送这份名单去的,也许她真的见到了张幕。」
「之前还是之后?」周哑鸣问。
「你是问,她见到张幕是救出涂哲之前还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