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苏行向那几个流浪汉走去,然后站在那里聊了几句,又匆匆转身朝谢晓静走来,向她挥了挥手,一同朝别墅走去。苏行低声对谢晓静说:「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张幕已经跑了。」

「这么快?」

「那还不快?我想,在失去对涂哲的控制的同时,他就应该立即选择失踪,他不可能笨得等我们去抓他。」

「真狡猾!」

「不狡猾保密局也不会派他来了,千万不要低估他们,他们的智商可是百里挑一的,不是傻子。」

一进教授家,苏行感觉客厅里有一丝异样的气氛。教授、夫人、女儿都直直地站在那儿,好像要拒绝他们进来一样,教授更是拄着拐棍怒目而视。苏行忙问:「童教授,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面那几个臭烘烘的人,是你们派来的吗?」教授不客气地喝斥道。

「是。」苏行不卑不亢答着,同时坐在了客厅的一张圆椅上,然后转身又招呼晓静坐下,很淡定的样子。

「我问你,你们是在保护我,还是软禁我?」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教授别急,慢慢讲。」苏行仍然不紧不慢,他了解教授的心情。

「我和我女儿想出门买点东西,他们拦着,死活不让我们出去,这已经严重干涉了我的人身自由。」

「教授,之前我们不是说好,家里的生活必需品最好由我们代买吗?」苏行微微笑着,「其实,谁也不想制造紧张气氛,是形势逼迫我们必须这么做。《大公报》许才谦被害,计程车司机老何被杀死在家门口,咖啡厅姑娘邛莉的失踪,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教授您发生的事情。为您的安全着想,我们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以防再发生意外。至于生活用品,如果您实在不放心我们代买,或者觉得让人家代买很别扭,家里不是还有女佣吗?您可以让女佣出去购买。」

「你总说这个牺牲,那个失踪,可我并没有看到。」教授挥舞着双臂,似乎愤怒还未平息,「是你们紧张,而我一点都不紧张。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有出门,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关在黑黑的牢房里一样。我问问你,我的老朋友涂哲怎么样了?找到他没有?」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苏行突然收敛住笑容。

「怎么?涂哲有消息了?」教授扬起眉毛。

「是的,有消息,而且这消息……」苏行转向童笙,「是您女儿最先带给我们的。」

「什么?是童笙?童笙怎么了?」教授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您女儿在对面那幢印刷厂旧楼,救出了涂哲。」

「啊?!」这个答案让教授大吃一惊,他问童笙,「是真的吗?」

童笙点点头,说:「不是我救出,是我刚好碰到。」

「刚好碰到?你去那里干什么?」教授问。

「我……我想见见张幕,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更想知道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还想……」

「童笙!」教授怒气冲天,「你知道你干了一件多么傻的事吗?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危险?我当然知道,我会把握分寸的。」童笙淡淡地答道。

「在没有判断出他们到底孰是孰非的时候,我不允许你去见张幕。我现在谁也不相信,除非拿出让我相信的理由。涂哲现在在哪里?」教授问苏行。

「嘉诺撒医院,生命垂危,正全力抢救中。」

「他怎么了?」教授显得更加焦急。

「被人下了毒,可以肯定,是张幕干的……」

「那现在……」

「教授刚才不是埋怨我们软禁您吗?那好,现在您就跟我们出门,到医院去。如果涂哲能清醒过来,哪怕一分钟,就让他当着教授您的面,给我来一个庄严的证明。」说到这里,苏行的嗓子有点发哽。

「好!我跟你们去!」教授二话不说,抓起拐棍回身对夫人说,「把我的外套拿出来,我马上去医院看老涂。」

「爸爸,我也去!」童笙说。

苏行说:「这样最好,路上也好有个照顾教授的人。」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嘉诺撒医院,一上楼就见周哑鸣正在医疗室外面的走廊里徘徊,脚下全是烟蒂。

苏行问:「情况怎么样了?医生说过什么没有?」

周哑鸣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苏行帮童笙把童教授搀扶到走廊的一条长椅上坐下,然后眼睁睁看着医生护士面色凝重,在走廊里穿来穿去,在医疗室进进出出,没有一个医生出来向他们通报一下情况,好像他们压根儿不存在一样。谢晓静的同学彭威廉也一直没有露面,他正在参与抢救,根本没空歇口气。谢晓静几次踮着脚,在医疗室外玻璃门窗前向内张望,可什么也看不到,留给她的只有失望。

天擦黑的时候,彭威廉终于从医疗室走了出来,大家一拥而上,想从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看出涂哲是否有所好转。

彭威廉站在中间,周围是苏行周哑鸣谢晓静童笙,教授仍然坐在长椅上。教授显然饿坏了,或者等待太久,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彭威廉看了看他们,顿了一下,然后低沉地说:「我们已经尽力……」

这句话基本宣告涂哲没救了。

大家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但仍旧紧紧盯着彭威廉,希望他说「不过……」

「不过……」彭威廉真这么说了,「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似乎有话要对你们说。」

「他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周哑鸣急切地问。

「可以,抓紧时间吧,趁他还能说个只言片语。」彭威廉说道。

大家搀起童教授,一起进入医疗室。在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涂哲半躺在上面,脖子后面垫着很高的枕头,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见周哑鸣苏行他们进来,想欠身坐起来,被周哑鸣按住了。

「老涂,你不能动!」周哑鸣心里难受极了,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涂哲的样子,大家看了既心酸,又恐惧。他的身体已经由刚开始的肿胀,逐渐缩小,缩小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原来是个魁梧高大的人。过去深邃的眼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鱼一样发黄的眼睛,鼻梁塌陷,嘴唇紫黑,嘴角已经不上翘了,而是向下撇着,好像在抱怨老天。本来光光的脑袋,现在则皱皱巴巴,像个晒蔫的柚子。

谢晓静和童笙毕竟是女人,见到涂哲这个样子,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尤其谢晓静,忍不住抽泣起来。

涂哲的眼睛先是盯着周哑鸣,然后慢慢转向苏行,又转向谢晓静童笙,最后定住,再也不转——他看到了童教授。

童教授见老友这个样子,心都碎了。他上前,抓住涂哲的手,颤巍巍地问:「涂哲啊!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涂哲勉强笑了笑,然后收住笑容,冷冷地盯着教授,摇了摇头。他好想告诉教授,一切都晚了,都淡然了,都可以收场了,谁害的已经不重要。

「童老,连……累……你担惊……了……」涂哲费力地蠕动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

「涂哲,你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医生,你会康复的。」

涂哲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童教授更紧地抓住涂哲的手,动情地说:「涂哲,我又写了一篇文章,比那篇《中国:用历史照亮未来》还要精彩,我还等着你来编辑呢!你还记得我们经常聊到深夜吗?聊中国,聊世界,聊我们,聊孩子。等你出院,我们还接着聊,一直聊到天亮,聊到中国天亮。」

听到这儿,涂哲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想笑,又无力笑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眼窝溢出,很快从腮边滑落下去,滴在枕头上。

气氛有些伤感,但可以肯定的是,涂哲此时大脑非常清醒,也可以勉强说话。苏行担心另有意外,他靠近涂哲,说:「老涂,还记得昨天下午我们的约定吗?」

涂哲点了点头。

「那好,」苏行郑重其事地说,「你现在当着教授的面,把你该说的话说了吧!我需要你的证明,教授也需要你的证明。你的口头证明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你,我们接教授到北方去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教授信得过你,组织上更信得过你……」

「那个人……叫……叫张幕吧?」涂哲突然问。

「谁?」苏行没听清楚涂哲说什么。

「害……我的……人……叫什么?」涂哲咳嗽起来。

「是张幕,他是叫张幕。」苏行答道。

「我……我……」涂哲想坐起来说什么。

「你躺着别动!」苏行担心涂哲的体力只够说几句话的,「就躺着慢慢说!」

「我……我……咳咳咳……」涂哲的嘴角溢出血来,他仍然坚持要坐起来说。

苏行和周哑鸣只好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

涂哲盯着前方没有人的地方,眼珠差不多要掉出来了,他大口喘着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张幕,我操你祖宗!!」

人们惊呆了。

涂哲的声音震耳欲聋,大过人们的想象,整个医疗室的人都被这骇人的声音震慑住了。更让人惊骇的是,涂哲突然骂出来的粗话。涂哲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从来没人听到他嘴里能吐出这样的脏话。他也许是气愤过头了,才这样失控的。

「老涂,我们会为你报仇的。」苏行咬牙切齿地说。

童教授见老友口吐鲜血,心头一阵不忍。他拉住涂哲的手,说:「涂哲,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张幕是我十多年前在上海震旦大学时认识的,跟我们家很熟。昨天早上,他来到我家,说是代表共产党,准备把我接到北方,助新中国一臂之力。你知道,这是我内心最渴望的事情,我当然十分激动。可是,中午过后,情况有变,家里又来了一位名叫苏行的人,也声称是共产党人,接我到北方。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个共产党,让我没有了方向。他们都声称自己是真正的共产党人,张幕有书面证明,而这个苏行,则说由你来口头证明。我现在很为难,不知道该信谁。按苏行的说法,文字证明似乎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到北方这个事是秘密行动,共产党不会傻到用白纸黑字来暴露自己。我心想也是这个道理。那么,你的口头证明,对我来说,当然也是对苏行来说,就非常重要了。」

涂哲也抓住童教授的手,喃喃地说:「我的证明……当然……当然……重要……」

涂哲的手非常冰冷,教授下意识地往外缩了缩,但最终没有抵住涂哲手指的力量,他被涂哲的手牢牢锁住了。

「教授,我们……朋友……一场……」涂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带给我……很多的……快乐……从成都那次事件……中……我们就……」涂哲停下,说不下去了。

苏行和周哑鸣看到这个情景焦急万分,他们担心涂哲一口气喘不上来。没想到这时,涂哲猛地坐了起来,不需要谁搀扶,他瞪着眼睛对童教授说:「教授,下面的话,你要记牢,我涂哲说……说……的话全是真的!」

教授的眼泪滚落了下来,「涂哲,你说吧,我听着呢!」

涂哲一字一句地说:「苏行是保密局特务,周哑鸣也是保密局特务,而张幕,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他是共产党。我说的全是真的,一字一句全是真的,请相信我吧!教授,相……信……我!」说完,涂哲身子一挺,喷出一口鲜血,一下子仰倒在病床上。

涂哲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屋子人全部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苏行的大脑完全蒙了,嗡嗡直响,脑仁突突跳着,似乎那里有东西要爆出来。几分钟后,他回过神来,冲上去发狂地抓住涂哲的胳膊,使劲摇晃着,大声喝斥道:「涂哲,你胡说些什么?啊?你疯了吗?你还是不是共产党人?谎言!谎言!谎言!!!涂哲,告诉我,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涂哲一动不动,他死了,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胳膊软塌塌的,身子越来越小,每个部位都嘶嘶响着,像揭开蒸笼盖的茄子,慢慢瘪去。

周哑鸣和谢晓静也惊呆了。他们怀疑涂哲的大脑已经被张幕弄坏,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大脑,而是被张幕控制住的可以发声的机器。张幕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但是刚才他分明还很清醒。

童教授更没想到老友涂哲会这么说。在他的心中,基本已经认可苏行周哑鸣并否认张幕。可是,他刚才听到的不是这样,答案相反,角色相反,整个局面都相反,就好像身体内各个器官长错了位置。

半晌,他缓缓转过头,问童笙:「童笙,刚才你听清楚你涂叔叔说了什么吗?」

童笙露出笑靥,轻轻说:「爸爸,我听清楚了,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楚。来,爸爸,我们回家吧!」

她搀起父亲,冷冷地扫了苏行、周哑鸣、谢晓静一眼,然后慢慢地朝医疗室外走去。在她心中,张幕的形象仿佛高大起来,像门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她的心里。她的心变得暖暖的,像一摊晒软的泥,泥上有一个人在跳舞,在歌唱,在向她招手。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生怕那团泥从心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