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如果来客再不自报姓名,他脸上的笑容肯定不会保持太久。

「童教授,我是张幕。」来人也想结束教授的尴尬,他摘下礼帽,自我介绍道。

「张幕?」童教授嚼着这名字,脑子里迅速搜索着。

「张幕……」来人继续提醒着。

童教授一拍脑袋,好像能把这个人从脑袋里拍出来。他做到了,的确拍了出来,他记得张幕。

「哎呀,是张幕啊,」教授激动地拉着张幕的袖子,「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是你父亲从杜甫他爷爷杜审言的五言律诗『解绅宜就水,张幕会连沙』取来的,看看,我的记性没错吧?」

「没错没错,教授的记性真好!」

说到这里,童教授不禁感慨万千。当年在震旦大学,教授就很欣赏这个学生,也很看重他的才华,甚至曾有意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他。教授的女儿叫童笙,长得非常漂亮。她皮肤白皙,眼眸又深又黑,性格活泼可爱,喜怒张露,很惹眼。当年震旦大学里有很多学生追求她,她都没看上眼,她的眼里只有张幕。

如烟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教授眼前,让教授的大脑有些恍惚。夫人在旁边碰了一下教授,教授这才清醒过来,「快坐快坐!」教授拉着张幕的胳膊,胡子微微颤抖着。其实,不能怪童老一时没有认出张幕。岁月是最残酷的化妆师,张幕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学子,一下子变成两鬓斑白的中年人,谁也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这个……」教授忽然发现张幕额头上的伤疤。

张幕摸了摸额头,不好意思地说:「时光镌刻的,磨不掉。」

一旁的夫人更加唏嘘,「唉!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

张幕搀扶着教授,一同落座。

张幕动情地说:「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你们,你们二老可好?」说着,眼眶便潮湿了。

「我们都好,都好……童笙上个月还念叨过你,说你可能已不在人世,不然,怎么……」

张幕抓紧教授的手,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是啊!」

「教授的腿有些好转吗?」张幕问。

教授敲着自己的腿,说:「唉,这辈子恐怕也好不了了。」

张幕过去只知道教授有一条伤腿,但教授从没说过为什么受的伤,他也从来没有问过。现在看来,教授的伤腿可能与在柏林的那段生活有关。当年苏联在柏林投下不计其数的炸弹,整个柏林都是残垣断壁,没有一块好地方。局座在介绍这次任务的背景时也交代过,教授是从废墟爬出,才得以活命的。也许,或者肯定,教授的腿就是被苏联的炸弹炸伤的。

张幕和教授在交谈的时候,站在一边的教授夫人悄悄擦起了眼泪。夫人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胖。她的两鬓花白,皱纹也爬满额头眼角,但眼睛仍然像年轻时那样炯炯有神。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裙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看得出来,夫人对自己的衣着非常讲究。

她当然记得,女儿童笙当年最爱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十多年前,教授夫人把失魂落魄的张幕从湖边带回到家中。他们得知张幕心仪的女同学杨桃跟另一个男同学李雨情定终身,他悲痛至极准备自杀。教授听说后,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为安慰张幕,夫妻二人还命令他每个周末必须到教授家去,给他做美味佳肴,像亲人一样对待他。

这时,教授家女佣韩姐走了过来,端来一壶刚沏的龙井,放在张幕面前的桌子上。韩姐名叫韩蓉,大约40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中式斜襟布衣,宽裤脚,下面是一双干干净净的黑布鞋。教授以前的女佣去年刚去世,韩姐是童教授大学里一个姓胡的老勤杂工介绍来的。一年多来,韩姐的表现相当称职,教授夫妇对她非常满意。

夫人示意韩姐退下,她自己亲自把茶倒给张幕,然后用埋怨的口吻说:「你也是,这么多年,没有你的一点消息,我和教授经常念叨你呢!」

张幕起身给夫人鞠了一躬,「夫人……」他怯怯地说,「望您见谅!近十几年时局繁乱,国内党阀纷争,加上中日之战,国人颠沛流离,居无完巢,性命难保,何况天南海北这么大,寻找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我打听过你们二老,没有任何消息。」

童教授向夫人摆摆手,说:「子晨啊,这事不能怪张幕,自20世纪以来,国内就再没有安生过,尤其中日战争,对中国来说,就是一场世纪浩劫。不算中国军人,光是无辜百姓,就有1700多万人死亡失踪。唉!中日本是一衣带水的邻邦,如今沟壑之深,其仇其恨其伤,恐怕几代人也无法抹平。好不容易把小日本赶回去了,你看现在国共两党……」

教授似乎要滔滔不绝阐述下去,夫人连忙咳了两声制止了他。

气氛有些尴尬,夫人又急忙向张幕解释,说:「我们只研究学问,国家大事不是我们能驾驭的,我觉得无论在任何场合,莫谈国事为好,免得引火烧身,自身难保。你说是吧,张幕?」

张幕微微笑了笑,说:「夫人太谨慎了,我觉得目前形势下,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可能远离政治,尤其在北方取得优势的情况下,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否则就会误入歧途,贻误终生。」

他把「北方」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效果马上出来了。

「北方?!」童教授不由得惊呼一声。

「是的,北方!」张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童教授。

空气似乎凝固了,童教授甚至能听见自己和夫人刘子晨的嗓子眼在咕噜咕噜作响。

「教授,您老没听错,是北方。」张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从——北——方——来——的。」

教授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他不该对「北方」二字反应这么强烈。

「哦,张幕一直生活在北方吗?在哪个部门高就?」教授不经意似的问着,好像「北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不!我不在北方。我一直在上海震旦大学理工学院化学系任教。但是,教授应该明白,我现在说的『北方』不单单指的是地理位置,教授应该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我所知道的是,我国南北方的划分,向来以秦岭为界……」

「哈哈哈,」张幕大笑,「教授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越说越远,博人行先生。」

「博……博人行?」教授的背脊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腾地直了起来。

「教授还需要我再说下去吗?」张幕直视着教授,目光咄咄逼人。

童教授像被重拳击倒似的,身子顺着椅子直往下斜,他颤颤巍巍,激动地说:「好了,我知道北方,我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含义呢?我只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张幕你是那边的人。张幕啊,快别卖关子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教授,我也不想再绕弯子,」张幕说,「我是受组织委托,特地来香港接你们二老的。」

「真的?」

「千真万确!」张幕像魔术师揭开谜底一样微笑着说。

童教授站起身,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抓住张幕,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这些日子,就等你们的消息呢!」

一旁的刘子晨也激动地说:「我刚才心里还纳闷,张幕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我们,怎么现在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呢?原来,原来……」

张幕说:「我刚才说在偌大一个中国找一个人是多么不容易,现在知道了吧,我个人哪里有这么大本事,是组织告诉我你们在香港的地址,我才寻找上门的。教授你知道吗?当时我一看名字,原来是你们,这可是让我朝思暮想的教授啊,我非常激动,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呢!」

「是啊,是啊!让我再想一万次,也想不到会是你来接我们。这是缘分,前世修来的缘分。」教授的手一直拉着张幕,说话的时候不停地颤抖。

张幕从西服内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教授,一脸正色地说:「既然是公事,就应该公事公办,必不可少的环节还是要的。这是组织证明,您老请过目。」

童教授一个劲点头,笑眯眯地撕开信封,拿出内页,匆匆浏览起来。内容很简单,就一行字,证明张幕共产党身份,前来接童江南教授到北方,落款是李克农。

「他是……」童教授抬头疑惑地问。

「也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组织上也不允许过多地透露什么,不过,也许接下来几天,你就知道他的分量了。」

「分量……」教授念叨着。此刻,他没丝毫感受到这个人的分量,要他几天以后感受,他有点等不及。

张幕了解教授的疑惑,他问:「教授肯定知道周恩来周先生吧?」

「周先生大名鼎鼎,令人敬仰,我当然知道!」

「这就对了,您只需要知道,这次行动,是周先生亲自部署的。」

「哦!」教授眼皮一松,似乎放下心来。

「根据组织规定,」张幕突然很生硬地说,「这份证明看过必须烧毁,请教授把证明信交还给我!」

教授好像觉得这张纸烫手似的,急忙把信封连同内页,一起交还给了张幕。他看着张幕拿出火柴,把信封和内页点燃,瞬间化为灰烬。说实话,他很想把那封珍贵的信多拿几分钟,好像那封信长着一双有力的大手,能把他和夫人立即拽到北方一样。烧毁后的信,变成黑色的灰,变得无足轻重。他担心起来,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那几块烧黑的灰根本托不起它的真实感来,可他又不愿意从这个梦里醒来,生怕残酷的现实击碎他的希望。

「接下来……」童教授晕乎乎地说,「接下来……」

张幕信心满满地答道:「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好办?」张幕这么有信心,让教授感觉很诧异,「据我所知,我已经上了他们的黑名单,我怀疑我家附近就有特务监视,想要离开香港半步,谈何容易?」

「特务?你是说这个住宅附近有特务监视?你怎么知道?」张幕问。

「张幕啊!我的嗅觉还没退化到不知天下滋味的地步,」教授颇有点不服气地说,他最讨厌谁怀疑他思维迟钝,「甚至比很多年轻人还灵敏呢!」

张幕似乎对「特务」一词不屑一顾,他说:「有监视也不怕。教授,放心吧,莫说几个小特务,就算把你关进大牢,我们也有把握把你营救出来。我们向来说到做到,而且善于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教授你想想,就在半年前,谁又能相信中国是现在这种格局呢?一帮靠土枪土炮起家的人,竟然打得国军节节败退,这是比希腊神话还神话的中国神话。」

教授为之一振,抖擞着拉着张幕的手说:「张幕啊,你这番话让老夫闻到了新世界的味道,老夫这辈子赶上这么个好时代,也不枉在世上虚走一遭,哈哈哈……」

「快别这么说,教授老当益壮,正好为新中国添砖加瓦,新中国需要您,不然组织上也不会派我来接您了,教授您说是吧?」

「是是是,」教授连说三个「是」,好像少说一个「是」张幕就不接他走了,「我欲用一生余热,点燃中华民族的华灯。」

教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半诗半文的句子,让张幕立即回想起,教授喜欢舞文弄墨,尤其喜欢诗歌。当年在教授家吃饭的时候,教授就经常给他朗诵诗歌,尤其德国诗人歌德的名句「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更让教授倍加推崇。

教授朗诵诗歌的时候,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他说当浓雾笼罩眼睛,就是他陷入诗歌意境无法拔出了。张幕悄悄看了教授一眼,果然,教授的眼睛像当年一样,雾蒙蒙的,像盲人那样茫然若失。当然,张幕想,不排除教授现在老眼昏花,一直有雾。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需要向教授说明,」张幕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要驱散教授眼里的浓雾,「教授知道,就目前的财力物力,我们不可能只接教授一家人到北方,更不可能分批分期,那样更耗费资源。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把想要去北方的人们捏成一个拳头……」

「你的意思是,还有另外的人一起走?」教授问。

「是的。轮船已经租好,从海上走最安全。」

「那么,另外的人是谁呢?」

「这就是我们下边要着重解决的问题了。教授,你想方设法提供给我一个名单,把那些有识之士组织在一起,越多越好,新中国像需要教授一样需要他们……」

教授打断张幕:「不不不!张幕,这个太为难我了,我不知道谁有这个打算,不可能挨个问我的朋友,在国共两党打得难解难分的敏感时刻,谁也不可能说真话,也不敢说真话。这个太难办了!」

张幕带着恳求的口吻说:「教授,帮助我就是帮助新中国,这是组织交给我的最重要的任务,也是组织上委托教授协助我完成的任务。完不成这个任务,别说我交不了差,就是教授,我想,也一定会影响您以后的前程。」

童教授一听,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这个任务对于他来说,比登天还难。看来,去北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呆呆地望着张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