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对。这个中国人,化名博人行,在二战期间曾经作为亨克·海德里希的助手在德国斯特拉斯堡帝国大学实验室工作了一年,就连担任『阿尔索斯』科学顾问的荷兰物理学家塞缪尔·古德史密特也不知道他。要知道,古德史密特之所以被挑选担当此任,不仅是因为他在科学方面具备必不可少的能力和背景,更重要的是他在哥廷根上学时结识了很多有地位、有名望、有成就的物理学家,他可以轻易认出这些科学家。即使他们装扮成衣衫褴褛的平民,也难逃古德史密特的法眼。」

「这个中国人当时仅仅是个助手,谁也没把他看在眼里。」他说。

「也许吧,」毛人凤伸了伸腰,「但作为亨克·海德里希最得力的助手,他对铀反应堆、核裂变、重水等方面的重要信息非常了解。他肯定参与了不计其数的演算与实验,甚至目睹了亨克·海德里希手写的各种方程式。从专业角度来讲,他可不仅仅是教概念、定律、公式的中学物理老师。在我看来,他即使不算一条大鱼,也是条中鱼,他可以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武器研制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啊?」他张大嘴巴,再也不想合拢。

「万幸的是,这个中国物理学家在苏联对柏林的大轰炸中没有炸死。他头破血流,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也就是说,他没有被美苏任何一方劫走?」

毛人凤点了点头。

「他人呢?」

「现居香港。」说着,毛人凤从公文包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他。

他接过照片,顿时惊呼一声。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跟着颤了起来。他抬起头,哆哆嗦嗦问:「局座,难道他……他……就是博人行?」

「知道你能认出他,」毛人凤满不在乎地说,「当然,你更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正因为你能轻易取得他的信任,所以我们把你从上海召来,懂了吗?这是我们选择你来执行这个任务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那……任务……是……」

毛人凤压低声音,说:「据可靠情报,目前居住在香港的一大批高级知识分子,包括科学家、专家、民主人士,甚至有退休的党国元老,这些曾经深沐委座恩泽的精英们,携家带口,避战香港,随时在墙头观察国家走向。现在共党场面占优,他们便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北上投靠共党,协助共党建国。有人已经在报纸发表文章蛊惑人心,号称『向北方』,目的彰显,放肆嚣张,毫不顾及党国感受。这个博人行,就是这里面最活跃的人物。我们……」

「没想到……」他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毛人凤抬起手,对这个大学教师打断他的话有些不满。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暂时无法知道有多少人准备投奔共党,这方面的情报少之又少,他们不可能到处张扬。我们认为,博人行是一个很关键的突破口。作为在德国工作过的物理学家,我们需要他。当然,共党的情报机关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更需要他。听懂了吧?一场类似美苏那样的抢夺战正在拉开帷幕。不过,我们暂时不能来硬的,那样会弄巧成拙。我们要的不是一个物理学家,而是隐藏在暗处的许许多多的博人行。这也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你的任务就是接近他,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设法从他嘴里获取准确的北逃名单,然后就地展开行动,一一制裁,杀一儆百。」

「哦,这就是我的任务……」

「记住,我是你唯一的命令者,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命令,对你都无效。另外,你还需要记住的是,你永远不是孤单的,我们天罗地网、人山人海……」

「不要什么网,我一个人就行了,其他人都是废物。」他自负地说。

「不!你在我眼里不是大学教师,而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对你负责,就是对行动负责。」

「那,他怎么处理?」他指了指照片。

「他更是块宝,我们会把他收回来的。当然,你应该清楚,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千变万化的,并不以党国的意志而转移。老天不单给了我们自信,也给了对手,千万不要让盲目自信误了大事。我们的原则是,一旦得不到,也绝对不能留给共党,就像美国『阿尔索斯』谍报队一样,带不走的设备,一律摧毁,留给苏联共产党的只能是蔓延在大街上的一股焦煳味儿。」

他站起身,啪地一个立正,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毛人凤接着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他一根毫毛。至于其他那些所谓专家、民主人士、退休元老,毫不客气,一律灭之。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或多或少在国内甚至国际上有些名望,加之地处英国领地,所谓的『消灭』必须讲究方式方法,采用的技术必须慎之又慎,不能给国内国际舆论界留下任何把柄,否则党国更加被动。」

「局座的意思是……」

「消灭不如消失,让他们莫名其妙消失,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人间,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从人类的名单中划去。」

「人间蒸发?」

「没错!蒸发,彻底蒸发。这就是要召你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之二,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他的身体像触着电,瑟瑟发抖。

「恕我直言,你会不会手软?」

他挺了挺胸,长吁一口气,说:「放心吧,局座。我的手跟我的心一样,坚硬如铁,对这些党国的败类绝不会心慈手软。」

「好!我现在很想看看,你那传说中的耸人听闻的魔术。」

大学教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坑坑洼洼的额头,说:「中毒10次,爆炸14次,灼伤6次……」

他打开藤箱,拿出一个玻璃容器,将棋盘上的人骨棋子一颗一颗放入容器,像摆弄将要入口的巧克力。随后他又拿出一个玻璃瓶,旋开瓶盖,将里面的橙红色液体倒入容器。立刻,一个由远而近的嘶鸣声从容器底部发出,尖利刺耳,好像人骨还有生命,还在呻|吟挣扎。液体翻滚起来,越来越烈,一缕橙烟袅袅升起,人骨开始变绿,液体表面也浮起一层绿色的气泡,并伴有异常刺鼻的气味,酸酸的,带着恶臭。接着,液体彻底沸腾,咕噜咕噜像要溢出容器。

毛人凤倒退了几步。

几分钟后,气泡渐小,嘶鸣渐弱,人骨开始变软,扭曲,变小,直到消失。大学教师拿起一根汤匙反覆打捞了几下,没有不溶物。

他抬起头,看着毛人凤,无比骄傲地说:「局座,你看,骨且如此,何况肉……」

毛人凤问:「这就是传说的化尸水吗?」

「不!化尸水吹嘘成分过多,最终会留有骸骨,没我的好。我的是k2cr2o7……」

「好啦!」毛人凤左手捂住鼻子,右手急促地挥了挥,像要赶走飘在空气中令人不适的气味,「所谓成功,终究看的是结果,不是细节。这个任务,我没看错人,非你莫属。」

他自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