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同说牂牁江里有一种白条鱼,肥嫩无比,用酸汤烹煮之后,味道很好。唐蒙一听,食指大动,连声说找来尝尝。由同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半年来,梭戛港吃酸汤白条鱼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岸上,而是在一条渔船上。
开始唐蒙以为所谓“渔船”,不过是个酒肆的噱头,没想到还真是一条货真价值的渔船。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后,船老大扯开船帆,晃晃悠悠来到牂牁江的江心。只见他把一种特制的扁竹篓扔下水,逆流置口,不一时便捞上好几条活蹦乱跳的白条鱼。
船老大把鱼就地杀好,分斫成块,丢进船尾的小釜里,然后从船舱里抱出一小罐酸汤,咕咚咕咚倒进去,再放入香茅、香蓼、大芫荽等一堆碎料,升灶煮了起来。待得火力上来,一股浓郁的酸味从釜里散发出来,弥漫整个船舱。
唐蒙在夜郎已经待了几个月,知道这种酸味不可猛吸,而是要细细地吸,在鼻子内转一圈,再从嘴里徐徐吐出。待酸气尽数吐净之后,再静下心来,去回味残留在鼻腔、口腔里的那一点点香气。
他循环吐纳了几轮,忽然鼻翼一颤,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醇厚味道。这味道似酒非酒,虽说很淡,却颇为顽强,不会被浓重的酸味所掩盖。唐蒙眉头忽皱,快步走到釜前掀开盖子,只见一块块鲜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浓汤里翻滚,釜口洋溢着一种复杂的香气,难以一言蔽之。
他拿起一个木碗,舀出半碗不带鱼肉的酸汁,由同笑着说:“蒙你挺会吃啊,这种酸汤白条鱼,都是先喝汤水。”唐蒙低头先啜了一小口,不急着咽下,含着汤汁细细品味。
那一条舌头堪比抄家老吏,在口腔里来回搜检。味无巨细,皆被逐一盘诘,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砰”的一声,唐蒙把木碗搁下,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这酸汤······哪里来的?”船老大自夸道:“都是我自家做的,别处您可寻不到。”
有夜郎国的王子在场,船老大倒也不藏私,把适才盛放酸汤的小罐子拿来,给唐蒙看里面的残渣。原来这种酸叫作虾酸,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捞出的鲜虾,晾干以后抹上盐水,放进罐里沤至发臭,然后再加入碎姜、蒜末、盐巴、酒汁,再沤数月,捣碎成酱。
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浅白色质地,当即双眼一眯:“你这虾酸里面,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
船老大一怔,眼前这位贵人是怎么回事,鱼都要煮老了,还在追问这样的细节?唐蒙目光灼灼,整个人快顶到对方鼻尖:“你掺的不是酒,而是一种酱的汁水,对不对?”
船老大惊慌地点了一下头。唐蒙又问:“那种酱汁很黏稠,微甜而有醇酒味,对不对?”船老大勉强“嗯”了一声。唐蒙忽地一指那虾酱罐,大声道:“那酱汁每两个月才得三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陶罐盛放的。”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舱里,脸色煞白。这贵人莫非是神仙,怎么喝了一口汤,就什么事都知道了。于是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
原来这位船老大长年在牂牁江上行船,除了打渔,还经常帮人捎带些小宗货物到梭戛港。江畔附近有一户人家,每两个月便会请他带三罐蜀枸酱,转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铺,已经持续了十多年。船老大有一次无意中偷尝了一点,发现这种酱汁加入虾酸中极为适宜,所以偶尔会偷一点留下,给自家打打牙祭。
“半年前不知为何莫毒商铺的人不来了,酱罐无人接收。我想留着也是浪费,就自作主张带回家,但我没多用啊,就是做虾酱的时候稍微掺点,对外做点小营生······”船老大结结巴巴辩解,还没说完,唐蒙猛地抓住他双肩,双目放光:“说,是谁把这酱交给你的?”
船老大一哆嗦:“呃,梭戛港上游几十里,江边有一个叫多龙的寨子,是一个叫阿鱼的人给我的。”
“快带我去。”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几枚铜钱,连声催促。
船老大不敢怠慢,赶紧上帆摇橹,朝着牂牁江上游开去。此刻唐蒙已无心再细品酸汤白条鱼,留下由同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焦躁地站在船头,目光钩住不断后退的江岸风光,用力拖拽,仿佛这样可以让船走得更快一些。
那罐虾酸里的味道,他印象太深刻了。当初刚刚抵达番禺港,那道嘉鱼里,就带有这种奇妙的滋味;后来在壶枣睡菜粥里,也有这般味道。它太有特点了,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烛光,几乎不可能被忽略。
渔船在江水里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缓缓靠近一侧江岸。这一带怪石嶙峋、山崖错立,几乎所有的石隙之间都填塞着粗大而盘曲的藤蔓。放眼望去,江边好似竖起一道连绵起伏的青绿长城。甚至有几处石峰倾向江面,以至于天空都显得有些逼仄。
渔船停泊的地方,正是这道“长城”之间的一处低矮豁口,这里有一条长石伸入江中,形成一条天然栈桥。船老大说,下了长石,沿着一条痕迹明显的小路前行,尽头即是多龙寨。
唐蒙和由同下了船,很快便来到一处寨子里。这是个典型的夜郎寨子,十几间高脚竹棚错落分布在山坳里的一处空地四周。棚子与棚子之间被一块块翠绿草甸填满,如同在粟米饭上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
一见有外人来了,村民们颇有些紧张。好在由同出面,跟他们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由同转头告诉唐蒙,确实有个汉人住在这里,但不在村内,而在更深处的山脚附近。
于是他们再往里走了一阵,穿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凤尾竹林之后,前方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原小院,正坐落在一片青崖之下。一股浓郁的烟气从后院蒸腾而起,飘至半空。
院落上方的崖面上有一条条的黑黄色痕迹,显然是常年被烟熏火燎。达烟渍的浓度,绝非寻常人家的炊烟,至少有一个作坊级别的大炉子。
唐蒙走到院门口,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先伸手整了整头巾,才迈进院子。一个肤色黝黑的夜郎少年正蹲在一盘粗藤跟前,一片片择着上面的叶子。他看到有生人靠近,吓得逃回屋子里,口里喊着:“鱼,鱼。”
很快一个中年人闻声走了出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也是夜郎人的典型面相。
“请问阁下是阿鱼吗?”唐蒙躬身问道。
中年人点头:“你们是谁?”他中原话不算流利,应该很久没说了,发音里带着蜀中味道。
唐蒙挺直胸膛,声音有些发颤:“在下是汉天子敕封使节唐蒙,前来寻访蜀枸酱的来源。”阿鱼微微有些惊讶:“哦?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蜀枸酱?”唐蒙心中一定,看来没找错,笑着拱拱手:“因为我是来探访一位故人的-卓长生可是隐居于此?”
一听这个,阿鱼的态度立刻大不一样:“哦,是卓老师的朋友啊,快请进,请进。”他热情地把两人迎进屋子里。屋子里杂物很多,灰白色的小罐堆得到处都是,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小陶坊,容器都是自己烧制的。唐蒙一看,心里更加笃定。
夜郎人没什么讲究,大家席地而坐。阿鱼端来两个小泥盅,里面盛放着一小口黏稠的透明醇液。唐蒙倒入口中,眼睛一亮,这味道确实就是蜀枸酱的酱汁,但应该经过再次提纯,酒味更加醇厚,辛辣感如一条火线从喉入腹,散至四肢百骸。
他旁边的由同,捏着空空的小盅,眼睛瞪得浑圆,完全被这种味道摄去了魂魄。
“我话说在前头,这里的蜀枸酱产量极为有限,而且从不发卖。尝尝没问题,想买是没办法的。”阿鱼熟练地先提了个醒,想必之前也曾有人过来询问。唐蒙道:“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不光是想买,更是想知道这蜀枸酱的做法。”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冒犯。各家做法皆是不传之秘,若被外人偷学了去,岂不是断人财路?但古怪的是,阿鱼非但不怒,反而松了口气:“若只问做法还好。我带你们去后院一看便知,几句话便能讲明白。”
“真的吗?”唐蒙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阿鱼耸耸肩:“卓老师没说不许外传,而且外传了也没什么用,说了无妨。”唐蒙从这一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这个蜀枸酱的酿造法,果然是卓长生搞出来的;而且这种酿造法大概有什么限制,就算被外人知道关窍,也无所谓。
阿鱼站起身来,坦坦荡荡引着唐蒙与由同两人来到后院。一进院子,唐蒙就注意到,后院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土灶台,台上有四个灶眼,每一个灶眼上都搁着一个古怪的器具。再仔细一看,这器物由一釜一甑构成,甑上有个圆盖,甑左右两边各自有一个伸出来的流口。在流口下方,放着一个承接用的小陶碗。
那个少年学徒正站在灶边,把满满一竹筐的叶子往甑里倒。唐蒙走过去,抓起一把叶子,叶形如阔卵,嗅之有微微的清香。阿鱼在旁边道:“这是山藤上摘下来的叶子,我们当地人叫老藤叶,卓先生叫它蒌叶,这是蜀枸酱最重要的原料。”
唐蒙“嘿”了一声,怪不得南越的那些酱工想破头,也想不出这枸酱的原料是什么,原来竟是蒌叶。这种植物只有西南与蜀南才有产出。但光有蒌叶,似乎也做不出那样的味道,应该还有妙法未揭。
阿鱼又把一个灶上的甑盖掀开,唐蒙探头去看,只见里面分了两层,上层铺着三四层叶子,内壁上有一条条凹槽,顺着引到下层。
“这法子也没什么出奇的。就是灶里用小火焖蒸,日夜不停,直到把蒌叶里的精气蒸出来。精气在甑盖上会凝结成油,顺着凹槽流下来,从流口滴入陶碗。”
阿鱼一边解说,一边给客人指向一个流口。唐蒙看到,流口那里确挂着一滴晶莹的小油珠,下方陶碗里已积聚了一小汪。
“这个······是不是有点慢?”唐蒙默数了一下,好久也才看见这一滴。阿鱼笑道:“我之前不就说了?这里的产量十分有限。我和我弟子两个人,熬一个月下来也只得一罐半而已。”
唐蒙吐了吐舌头,这可真是集腋成裘。原来他还笑卓长生小气,每两个月只送来三罐,现在看看这做法,三罐已是竭尽全力了,多一点都没有。
阿鱼又带着他们走到后院的另外一端。在这里摆放着十来个笸箩,笸箩里晾晒着许多红色小果,果实有拇指大小,还带着几片穗子。
“这是蒌叶的果实。我们摘完叶子,便会把这些果实带穗一起晒干,碾成碎末,掺入精油之后,拌成酱料。”阿鱼拿起一个小果,递给唐蒙。唐蒙尝了尝,有一种熟悉的辛辣味。
“最后一道工序,把酱料放入罐子,再添加一点点米曲,以酒熟之法焖酿,就成了。”
唐蒙认真地听着阿鱼的解说,心中惊叹不已。
这套厨序,实在是天才一般的设想。蜀中处理蒌叶,往往只用其叶,而舍其果,因为果实太过难吃。而卓长生别出心裁,将蒌叶的果、叶分开处理,叶蒸出油,果捣成酱,再相合一处,各取其精粹,又确保味道出自同源,可谓纯而不杂。
更绝妙的是,蜀枸酱明明是一种调味的酱料,他却别出心裁,引入了酿酒的焖熟之法。怪不得蜀枸酱的汁水,比酱本身还受欢迎,醇厚辛辣,这分明就是果酒啊!而且是经过了蒸催之法与焖酿之法的果酒,比如今流行的米酒、麦酒更加精纯上口。
这法子说出来似乎平平无奇,但唐蒙知道,能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有多难。
有那么一瞬间,唐蒙甚至在脑海里对这套工艺做了买椟还珠式的改造:不要酱,只要那汁水,当成酒来卖。不过这念头稍现即逝,因为阿鱼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若要做出这样的味道,蒌叶须用多龙寨所产,水也要取用这一段牂牁江的江水,米曲亦是附近的野稻,尤其最后在罐子里闷酿的时候,非得在多龙寨不可。卓老师与我试过,叶、水、曲、酿,这四个环节只要有一处离开多龙寨,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阳地的芭蕉阴地的瓜,林子里的生灵,都只在命定的地方生长啊。”
唐蒙一听,登时熄了心思。怪不得阿鱼坦荡无比,人家心定得很,知道离开这地方,味道就不对了,你记住工艺也没什么用。
阿鱼见唐蒙沉默不语,知道他被打击到了,微微一笑。唐蒙收了心思,问阿鱼道:“卓老师在哪里?我想去拜见一下,呃,替他的家人捎来一句话······”
阿鱼一怔:“家人?”唐蒙道:“他的女儿在南越的番禺城里,叫作甘蔗。她特意托我到夜郎来,想见见她的父亲卓长生。”
一听到“甘蔗”这个名字,阿鱼的表情立刻变了。唐蒙索性把自己在番禺遇到甘蔗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诚恳道:“甘蔗日思夜想,就是希望能见到父亲一面,可惜她无法离开南越。我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要做到。”
阿鱼沉默片刻,一挥手,说:“好吧,我带你们去见他。”
于是唐蒙跟着阿鱼离开院子,沿着小院后面的山路一直朝上走。七弯八绕之后,居然走到了那道青崖的顶上。一踏上崖面,整个视野霍然开朗。这时唐蒙才注意到,这道山崖微微倾斜,前端几乎要伸向江面。站在崖尖上,整条牂牁江一览无余。
在崖尖最突出的地方,居然立着一处小小的坟堆,坟前立着一块青石:这青石未经打磨,形状凹凸不平,颇似人形,远远看去如同一位青衫客在凭崖远眺,上面用丹砂歪歪扭扭涂着“长生”二字。
阿鱼走到青石坟前,拍了拍:“卓老师啊,有人来看你了。”唐蒙其实之前已有所预感,可一看到这石碑上的字样,还是忍不住颤声道:他,已经死了?······”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阿鱼叹了口气,开始讲起卓长生的事情来。
原来十六年前,卓长生被迫离开南越,返回蜀中。家里本来要给他张罗姻亲,安排职事,但他全部拒绝了,一门心思想要再去南越。可惜当时五岭断绝,两国交恶,卓长生挣扎了很久都没有办法,遂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五岭之外,另外寻一条入南越之路。
于是他告别家族,南下夜郎,一头钻进西南群山之中,最终在牂牁江边找到了梭戛港。但当时南越的转运策十分严厉,只允许南越商船往返梭戛港,不得搭载外人。卓长生没办法,索性就在当地定居,一旦南越开放,便可立刻动身。
不过卓长生没有选择在梭戛港附近住,反而跑来多龙这个小寨子里。他略通医道,数次帮寨子熬过瘴疫,在当地颇有声望。村民为了感激他,就主动建了一处中原院落。这个阿鱼,就是卓长生收下的学徒。
多龙寨这里,有整个夜郎最好的蒌叶,所以卓长生决定隐居于此,潜心酿造。可惜人手有限,只有卓长生和阿鱼两个人忙活,每两个月也只得三罐。
阿鱼本以为卓老师是打算做买卖。但每次枸酱成熟之后,他就会请一条渔船,把所有罐子捎去梭戛港,交给之前与卓氏有业务来往的莫毒商铺,请他们运回番禺,自己一点不留。阿鱼问起,卓长生就说自己还有妻女在番禺,这些酱料,是能够让她们娘儿俩生存下去的保障,也是他与她们保持联系的唯一办法。
一晃十几年过去。卓长生隐居在多龙寨里,一直不知疲倦地做着枸酱,几乎没有一日中断。可惜他重返南越的愿望,迟迟不得实现。直到三年前,卓长生从梭戛港的南越商人那里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甘叶犯了大错,投河自尽。他大受刺激,回来之后一病不起,很快就不行了。
“老师在临终前,嘱托我要继续把酱做下去,继续捎给他在番禺城的女儿甘蔗,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阿鱼面露哀伤,“老师的嘱托,我不敢不遵从,所以也收了一个弟子,保证向番禺港的供货不断。”
唐蒙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何甘蔗能收到枸酱,却接不到来自父亲的只言片语。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缘由。
阿鱼长长叹息了一声:“老师自从到了多龙寨之后,我经常见到他站高这个崖边,望着牂牁江发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渴望有机会顺流而下。去番禺城探望自己的妻女。老师去世以后,我把他葬在这里。我们夜郎人认为,人死会后魂魄会化在水里,也许这样一来,老师就能跟随着还水,去到番禺城了。
唐蒙走到青石坟前,站在崖边极目远眺。只见眼前一条壮阔大江汹涌喧腾,浊浪起伏,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蜿蜒东去,不由得感慨万分。卓长生和甘叶这一对异国夫妻,分别死在了江头与江尾,冥冥之中似有某种注定。希望这奔腾的江水,真的能让他们的魂魄重聚吧,让他们的魂魄一起顺着江水去番禺看看甘蔗吧。
他想到这里,俯身从坟上取下一把土,郑重放入身边的一个浅白陶罐中,看着青石上“长生”二字,开口道:“卓兄,你我虽未谋面,渊源实多。这一条你为了与妻女重聚而走的路,因为枸酱被我发现。你寄托在这罐中的思念,我一定会转达给甘蔗,让她知道,她的父亲从未停止过恩念,也从未停止过与她团聚的努力。”
唐蒙深深拜了一拜,转身对由同道:“我们走吧。”
“啊?去哪儿?”由同对这个酱汁颇有些留恋,听说要走,颇有些舍不得。
唐蒙道:“你把我送到梭戛港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会找一条船,完成最后一段旅程,我还有最后一个承诺没完成。”由同没明白:“你要回大汉了吗?”
“对,但不是原路返回,而是从南越归国。”唐蒙仰起头来,眼神追寻着牂牁江的滚滚流向。
如今唐蒙在西南夷转了一圈,对地理大势了然于胸。只消顺牂牁江直到珠水,再从番禺北去五岭,即可回归中原,比重走夜郎道方便多了。
正所谓“舆图即人心”,随着舆图不断拓展,人的认知也会发生变化。在唐蒙眼中,夜郎、岭南等地,已不再是一个个分散的点,而是一块块可以嵌入大汉版图边缘的拼图,与中原构成一幅完整的燕几图。
由同琢磨了一阵,一拍大腿:“哎,南越不是有个什么转运策,不许外人入境吗?”
“他们不敢拒绝一位大汉使者,尤其是一位枸酱郎中将。”唐蒙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眼神变得坚毅。
五天后,一条挂着西南亭旗帜的商船驶入番禺港。从商船的船舱窗子看出去,巍峨的番禺城一如既往,并不因城中之人有所改变而变化。
水手抛下石锚,商船晃了几晃,稳稳停靠在码头上。可舱内之人没急着起身,一管毛笔,正在绢帛上稳稳地勾画出最后一笔墨线。
待得笔尖稍抬,可以看到,这条长长的墨线,将西北的长安,西南的益州、夜郎,以及东南的番禺,连接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将沿途的路程远近与险峻之处一一注明。
唐蒙拿起绢帛,吹了吹墨汁,轻叹一声。
这是一封调查文书,也是一封宣布失败的奏报。
蜀中一夜郎-南越这一条路线,唐蒙业已勘察明白。这条夜郎道山高水深、险峻非常,小队商旅可以走,但大军辎重完全无法通行。如果想要把整条路重修拓宽,除非请来夸娥氏的两个儿子,重演愚公移山才行。
也就是说,绕路西南的计划终究是镜花水月,陛下的一番希冀雄心,怕是要落空了。他这个枸酱郎中将辛苦一场,唯一的收获就是枸酱而已-唐蒙对此倒是毫无愧疚之心,他早说过是为了寻访美食,可没骗陛下。
他把绢帛郑重叠好,和一个浅白小陶罐塞在一处,准备下船。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船下的码头响起:“卖酱咧,上好的肉酱鱼酱米酱芥末酱咧,吃完回家找阿姆咧。”
唐蒙闻声手腕一颤,激动地走上甲板,却看到外面吆喝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敲了敲脑袋,真是关心则乱,甘蔗已经贵为王宫厨官了,不必再在码头卖酱为生。
“贵人买点酱吧。”小姑娘娴熟地仰头喊道。
唐蒙掏出几枚铜钱,换了一罐豆豉酱,开盖嗅了嗅,抬头问道:“你是从白云山下的张记酱园进的货吗?”小姑娘笑道:“客官您真熟悉。这可是绝品了,老张头前些日子寿终,这么咸的豆豉酱没人会做了。”
当年的老人,一个一个接连故去,就连坚守到最后的老张头,也终于弃世而去。从此之后,恐怕南越全境一个正统北人都没了。唐蒙一边感慨,一边下船走出码头。
他有一个大汉使节的身份,码头小吏不敢阻拦,殷勤地安排了一辆牛车。唐蒙坐着牛车,再度进入番禺城,一路晃晃悠悠朝驿馆驶去。番禺城内,各色花木旺盛依旧,墙壁下,小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之前的那场宫廷剧变,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
牛车缓缓走过几个路口,唐蒙忽然开口道:“停车。”车夫连忙停下,唐蒙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走到一处悬着“梅香酌”酒幌的酒肆门口。
“二两梅香酌。”唐蒙走进酒肆,对曲尺柜台里的老板娘喊道。
梅耶正在柜台前发呆,听到吆喝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正要弯腰沽酒才觉得不对劲,赶忙起身一看客人,一瞬间像被蛇咬中脚趾似的,僵在原地。
唐蒙冲她笑笑;“一年不见,你这生意越发兴旺了啊。”梅耶的表情有些僵硬:“你······你怎么又来南越了?”唐蒙道:“我是奉天子之命,访美食,自然先来这里品一品你的梅香酌。”
按照规矩,汉使回到驿馆之后,必须先觐见南越王。可唐蒙着急要见甘蔗,于是中途下车绕到梅耶的酒肆这里,她应该是番禺城里跟甘蔗最亲近的人了。
“甘蔗现在在哪里?她应该不住在榕树下了吧?我给她带了点东西。”唐蒙拿起一个浅白色的小罐,晃了晃。可奇怪的是,梅耶没有立刻回答。唐蒙又问了一遍,才抬头发现,对方双手捂住脸颊,泪水扑簌簌从指缝流淌而出,随之还有蚊蚋般的虚弱声音:
“甘蔗她······已经死了。”
梅耶说完,对面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良久,才有一个干瘪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梅耶深吸一口气:“就在你们离开后不久。她去为王上搜集食材,不小心跌落悬崖,摔死了。南越王很是惋惜,特意下令掩埋遗骸,准许她埋在白云山下。”
“带我去看。”唐蒙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右手紧紧抓着陶罐。
一股凌厉而炽烈的气息,自汉使身上升起,仿佛一团被尘灰盖住的火炭,只要轻轻一颤便会显露真容。梅耶不敢多说什么,急忙收了店铺,带着他离开番禺城,直奔白云山。
白云山中,有一片背阴的僻静小山坡,远离大道,不近水边,又是个断边斜翘的形状,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这里无甚大木,只覆了一片浅浅的青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花。甘蔗的坟冢,就设在坡上,不过一个方圆两丈的小小土包,唯有坟前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唐蒙定定望着小坟,下巴不受抑制地哆嗦起来,眼前不期然浮现出那个站在海珠石上向自己挥手的黄毛丫头。直到这时,他才分辨出她当时的口型变化:“我相信你,我会一直等你过来。”
念及此,唐蒙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小白陶罐,轻轻放在栀子花边上:“甘蔗,这是你父亲卓长生坟前的土,我帮你把他带来啦,这下你们可以团聚了。”梅耶一怔:“他······他也死了?”唐蒙没理她,盘腿坐下,对着坟冢娓娓说起多龙寨的事情。
梅耶听唐蒙一口气讲完,喃喃道:“甘叶,长生、甘蔗,这一家人太苦了、怎么会这么苦?”
唐蒙伸手抚住坟冢,闭上眼睛,回想着与甘蔗的点点滴滴,他惊讶地发现,每一段回忆里,都藏着一种食物的味道:在码头初见甘蔗时,让他想起嘉鱼的香醇;在白云山下两人和解,勾起壶枣睡菜粥的清香;番禺城里的几番交心,令他口中多了几分裹蒸糕的甘甜······脑海中闪回诸多景象,诸般味道也自舌尖滑过。
“不对!”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提示从坟中涌起,顺着紧贴坟包的手掌,传至脑海。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双眼严厉瞪向梅耶:“你刚才说她是采集食材跌落悬崖?”
梅耶道:“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唐蒙面色越发不善:“采集食材,不是有专人负责吗?她一个宫廷厨官,为何要亲自动手?是取什么食材?”梅耶嗫嚅道:“我打听过,据宫厨的人说,甘蔗是去揭阳海边采集燕窝时,不小心摔死的。”
唐蒙眉头一皱:“燕窝?”
之前在南越王宫,他差点就吃到了这种南越特有的食材,也听南越王讲过来历。梅耶以为他不熟悉,解释道:“采集燕窝,需要从崖头缒下绳子去,十分危险,时常会有人坠死。”
唐蒙先是仰天惨笑了数声,然后厉声道:“可是,甘蔗她恐高啊!她连一人高的墙头都不敢爬,怎么可能去崖间采燕窝!”梅耶“啊”了一声,脸色渐渐变了:“难道说,甘蔗之死竟不是意外,她是被人······”
唐蒙冷笑道:“甘蔗与汉使、南越王关系都很密切,所以动手之人必须做个遮掩,才不会被事后追究。亏得他们想出采燕窝这个理由,只可借不知甘蔗的脾性,露出破绽-否则,否则我还怎么替她报仇?!”
唐蒙几乎说不下去,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梅耶发愣:“可······可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厨娘,谁会下这样的毒手?”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入唐蒙的脑海。
吕嘉。
赵佗之死,被枣核所遮掩;任延寿之死,被毒蛇所遮掩;甘叶之死,被自杀假象所遮掩。这个人最擅长用一桩寻常意外,来遮掩真实手段。
不过唐蒙心中疑惑丝毫未减。橙氏已败,吕嘉独揽大权,何至于要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姑娘下手?
唐蒙望向甘蔗的坟头,希望她在天有灵,能给些提示。一阵山风吹过,吹得坟前那朵栀子花微微向右侧倾去,那边正是唐蒙刚搁下的小白陶罐。
他一瞬间怔住了。
凡是有关美食之事,唐蒙向来记得极牢,事无巨细,皆铭刻于心。他猛然想起,当日在番禺港外烹制嘉鱼时,黄同说过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当时他们正打算烹制第三条嘉鱼,黄同叫来甘蔗,买她的枸酱,然后解释了一句:“这番禺城里除了吕府,也只有她家才有这种酱。”
这一句话落入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更多的话语,次第从记忆中复响。
“我们莫毒商铺捎带两罐给客人,再留一罐贡给东家。”
“谁是莫毒的东家,谁就是真凶!”
“我阿公用来盛蜀枸酱的陶罐,颜色偏白,和南越本地产的质地不同。我家里攒了很多,一个都舍不得丢弃。”
万千线索飞旋,逐渐汇成一年前独舍内的情景。
当时橙宇大势已去,却还在负隅顽抗。这时甘蔗站出来,提出了一个致命证据:谁家庖厨里有白陶罐,谁就是真凶。然后橙宇顺势嚷嚷了一句:“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们吕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全场最惊恐的人,恐怕正是吕嘉!
他是莫毒商铺的真正东家,吕府的庖厨里肯定堆满了白陶罐。万一南越王真的为示公平,两府皆搜,真相便大白于世了。所以吕嘉当时抢先出头,故意用言语挑衅橙宇,诱其发病,好歹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
事后吕嘉肯定第一时间处理掉了庖厨里的小白罐,但整个计划里仍有一处隐患-甘蔗。她暂时还不曾把吕氏与莫毒商铺联系起来,但万一她觉察到吕府曾用过枸酱烹鱼,便可能会推想出真相。甘蔗不是汉使,不用顾全大局,她只会再次把事情掀开来。
这件事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但吕嘉不会赌。
他已经杀死了任延寿、甘叶、齐厨子、橙水和莫毒商铺上下十几口人,并不介意再灭一次口。一俟汉使离开南越,他就迫不及待开始动手。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不许我带甘蔗北归!原来从那时起,吕嘉就已起了杀心,推荐她做厨官,只是为了把她绊在南越而已。”
唐蒙痛苦地一下下捶着坟包,捶到鲜血迸出,不停地痛骂着自己的愚蠢。他明明返程时就知道吕嘉是幕后主使,怎么就没想到甘蔗可能会被灭口呢?
海珠石上的少女身影,从眼前的世界逐渐褪色。无穷的悔意,如白云山一样倾压下来,让唐蒙的胃剧烈痉挛起来。他痛苦地蜷曲着身子,却无法抵消内心的痛楚。
梅耶俯下身子,把那朵栀子花微微扶正,轻轻问道:“你·······要怎么办?”
唐蒙的动作骤然停住了。是啊,我该怎么办?
身为大汉使者,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厨官,去斩杀南越丞相。即便是天子,也不会批准这种鲁莽行为,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无法保护甘蔗,却可以轻易杀掉她,何等讽刺。
梅耶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男人总说大局为重,当年卓长生百般纠结,到底还是舍弃甘叶离开;如今的唐蒙,比之当年的卓长生也没什么不同。她早就预见到了结局。
可在下一个瞬间,梅耶眼前开始飘起雪来。
她并没见过雪,只听人说过,那是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此刻在眼前飞舞的,正是纯白色的无数细碎。莫非这就是雪?岭南怎么会下雪?
梅耶再度凝神观望,才发现这不是雪,而是碎帛。只见唐蒙站在坟前,从怀里取出写给大汉天子的那份宣布失败的奏表,一块块撕了个粉碎,每撕一把就扬到天上,看它飘旋着落在坟头。
撕完绢帛之后,唐蒙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如今变成一团凝实的桑炭,无烟无焰,却炽热无比,一身的疏懒尽数被蒸发。
他摘下坟前那朵栀子花,对着天空,郑重起誓道:
“甘蔗你在天有灵,且看着我。人人都说,要以大局为重,要以大局为重,那就让我用大局,来为你报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