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王赵昧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这些事情,闻所未闻,橙氏这是背着他做了多少事?他投向橙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说之前唐蒙指控橙宇是凶手时,他还只是将信将疑,这一桩巫蛊栽赃之事的揭穿,让橙氏的信用彻底崩塌。
前面橙宇花了多少力气渲染这桩巫蛊案,现在就有多少力气反噬回来。
“橙水何在?他一个中车尉,为何今日议事不来?”赵昧大吼道。
橙宇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呃,这个,橙中车尉在执行公务时出了意外,数日前身故了。”
赵昧和吕嘉看向橙宇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偏偏在大议之前意外身故,实在太可疑了,这可不是简单用“巧合”就能搪塞过去的。
这时唐蒙大袖一摆,轻声道:“小臣向殿下申明,橙水之死,绝非橙丞相所为。”
众人一阵惊讶,怎么他又开始替橙氏说话了?只有橙宇不敢接话,生怕又是一个坑。唐蒙道:“他的死亡,纯属意外,因为我当时就在旁边。橙中车尉把我押去幽门,其实是想谈一笔交易。”
赵昧眉头一皱:“为何他不在宫中审你,反而跟你私下谈交易?交易什么?”
唐蒙知道火候到了,微微一笑:“此事说来话长,容臣从橙水、黄同与任延寿三人结义说起。”他看了眼站在队伍末尾的黄同,娓娓道来。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无论君臣都听得格外仔细。
“······抛开黄同与橙水之间的关系不说,他们两人与任延寿的情谊,都极为深厚。所以在我发现任家坞的真相后,耿耿于怀的橙水也着手展开调查,决心找到杀害他兄弟的真凶。橙中车尉比我更熟悉南越情形,今日我在这里展现给诸位的结论,相信橙中车尉不难得出同样的结果。”
“你又怎么知道?!”橙宇试图反驳。
“因为他做的这些调查,都是私下进行的,此即明证。”唐蒙轻声回了一句,“我曾问过橙中车尉两次,武王忠诚、兄弟情谊、家族利益这三道菜,他最想先吃哪一道?您猜他怎么回答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等着下文。唐蒙停顿片刻,把胃口钓足,这才回答:“第一次是在进莫毒商铺之前,我提出这个问题,橙中车尉回答得毫不犹豫,说武王、延寿与橙氏皆是南越人,国利即为家利,三者本为一体,谈何先后。”
赵昧和橙宇俱是微微颔首,橙水这个回答,可谓得体。赵婴齐忍不住问道:“那第二次呢?”
唐蒙道:“第二次是他把我带去幽门之前,逼问真相。我反问他这一句,这一次他却恼羞成怒,拔刀要杀我。诸位可知缘由?”他有意拖长了声音,直到众人眼神里有了反应,才继续道:
“因为他彼时做过调查,隐约触摸到了真相,发现这三者彼此之间是冲突的,忠义、情谊和利益之间,他只能选一个。橙中车尉那么热爱南越,根本没法抉择,只好偷偷逼迫我说出更多线索,试图找出一个能三全其美的理由,好解除他内心的纠结-很可惜,并没有。”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只有橙家利益与南越利益发生了冲突,橙水才会如此纠结。他每一句都在说橙水,但每一句都直指橙宇。
橙宇僵立在原地,除了满腔恼怒,更多的是不解。明明这个可恶的胖子全无真凭实据,满嘴破绽,可这一路辩下来,怎么反而是自己的阵势一步步崩坏?
眼看赵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橙宇突然一个激灵。对了,对了,这不是公堂审问,而是御前大议。要争的不是道理,而是气势,是君心,这明明是自己最擅长的招数。
念及此,橙宇决定不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他挺直身躯,试图握紧拐杖,一下子没站稳,差点倒在地上。随从连忙伸手要去搀扶,却被他挥动拐杖赶开,他倔强地一步步走到赵昧面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大酋明鉴,小子得蒙武王青眼,从一介乡蛮土著提拔入朝,授官予爵,一直铭感于心。武王对小子,对橙氏,对土人,有开化再造之恩。没他的刻意栽培,便没有我橙氏今日之局面。没他的呵护,便没有我土人今日之兴旺。若说对汉使栽赃陷害,我认!那是为了维护我南越国格;但若说我害武王他老人家,绝无可能。就算我不是君子,不喻于义,只喻于利。那么试问武王去世,于我土人又有什么利?”
他的声音嘶哑,双目噙泪,不知是真情有所流露,还是演技拔群。赵昧听到这里,似乎又有动摇。而赵婴齐和其他大臣也陷入沉思。橙宇说得没错,土人是在武王治下崛起的,何必冒偌大的风险去杀害武王?根本没有理由啊。
庄助和吕嘉对视一眼,同时微微颔首。现在的大议已从讨论细枝末节,上升到了族群国策的高度。唐蒙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该是更高层面的对决了。
吕嘉轻咳一声,正要讲话,不料唐蒙居然又回到大殿正中,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对赵昧道:“橙丞相的疑问,在下知道答案。”
吕嘉顿时尴尬起来。
“你说什么?”赵昧表情凝重。
“请大王调武王死亡的爱书一阅,答案就在其中。”
吕嘉眼皮急跳,恨不得亲手把唐蒙揪下来。你已经成功击垮了橙宇的信誉,不要节外生枝了!
可惜为时已晚,赵昧已开口吩咐,命令殿中侍者迅速去取爰书来。不料这时唐蒙又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这份爰书,不可在阿房宫内宣读。还请殿下与诸位移步独舍之内,武王方才一灵不昧,感应相召。”
这个要求,引起一片哗然。好好的大殿议事,怎么又要改到那个荒废的独舍里?所有人都不知这唐蒙到底要干吗。就连庄助也满心疑惑,这家伙之前可没提过这个,他难道真要搞楚巫那一套,现场来个招魂祭仪不成?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啊。
但疑惑归疑惑,殿上每一个人都不敢提出反对意见,甚至橙宇也硬气道:“好,就去独舍!武王在天有灵,断不会让奸人陷害南越忠良!”
于是这一大群人离开阿房宫大殿,前往独舍,只苦了那些侍者,又得临时打起伞盖为南越王遮阳,又得为那一干重臣提前开道清扫,忙得不可开交。
唐蒙一个人坦然走在路上,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生怕被猜疑。只有甘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手里抱着一罐壶枣睡菜粥,那是唐蒙让她带上的。小姑娘咬着嘴唇,双眼发亮,她虽听不懂之前那些艰深论辩,但势头还是能察觉到一些的。
这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独舍园囿。这里荒凉依旧,与之前没有半点区别。他们把那间老房子前的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级别比较低的官员,只能退到更外围的枯枣林中。
待得所有官员都站定之后,爱书也已送到了。赵眜和橙宇、吕嘉三人先依次检验一番,这爱书里包括了武王的尸检细节及相关人士的证词,封泥处盖有橙宇和吕嘉的大印,代表官方认可。
三人确认无误之后,唐蒙接过去,敲开封泥,挑出其中一简,交给赵婴齐:“请世子大声读出。”
赵婴齐先是莫名其妙,低头一扫简上文字,登时有些面红耳赤。但他还是大声念起来:“吾儿孙不济,乃祖之忧,今知之矣。”
在独舍前的群臣,纷纷露出尴尬的神情。这是赵佗去世当晚会见橙宇、吕嘉两人之前,对任延寿说过的话,后者如实汇报,也被如实记录在爰书里。唐蒙之所以请赵婴齐读出,正是因为他是唯一适合读出来的人。
但大家更好奇的是,唐蒙单提起这一段话,是什么用意?
这家伙从开始议事时,便句句为营,所有废话和漫不经心的举动,无不暗藏心思。也没人敢跳出来质问,都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唐蒙环顾四周,沉声道:“武王年岁已高,仍旧心忧国事。从儿孙不济四个字中可见,他最担心的,就是继任者不能把自己的基业经营下去。”
唐蒙说到这里,停下来向赵昧行礼致歉。赵昧并不气恼,反而抬了抬袖子:“我比祖父差远了,又有什么好掩饰的?唐副使尽管畅所欲言。”唐蒙这才继续道:“武王有这种担忧,实属正常。但诸位仔细想想,为何他要对任延寿讲?又为何特意提到其祖先任嚣?”
任嚣让位给赵佗这段掌故,南越人人皆知。赵佗如今这么说,莫非也是有让贤之意?
唐蒙毫不避讳地把这层意思点了出来:“武王如此说法,未必没有效法任嚣当年的心思,关键是-他若是当年的任嚣,谁是当年的武王?”
群臣面面相觑。当着赵昧的面,这问题不能回答,也不好回答。但大家心里都在琢磨,无论是吕嘉还是橙宇,比起当年赵佗在南越的威望,都差得太远,而其他人更没资格。
“诸位想想就行了,不必说出来。我替你们讲出答案。”唐蒙一挥手,“论睿智,论谋略,论胸襟,整个南越,根本没人有资格接替武王,镇守岭南一方。”就在众人微微松了一口气时,唐蒙话锋一转,“······但倘若放宽视野,不限在南越一地呢?”
橙宇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钩捅了一下屁股,跳起来大吼道:“放屁!又是内附汉朝那一套陈词滥调!大酋,臣生死无所谓,切不可中了这家伙的圈套!”唐蒙似乎退缩了,抬起双手:“好,好,我们且不说这个,只说说这罐壶枣粥好了。”
他伸手一指,让甘蔗把那个陶罐高高举起。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他们以为,这粥是为了证明武王不是被枣核噎死的;然后又发现,这粥是为了诱发橙宇的湿症,证明他和莫毒商铺的关系;现在唐蒙第三次提起这粥,难道里面还藏着什么名堂不成?
“南越并不产壶枣,为何武王如此嗜好壶枣粥?以至于每晚都要喝上一碗?”唐蒙发问。这次主动回答的是赵昧,他与武王关系亲厚,最有资格:
“他老人家跟我说过,说真定那地方苦寒穷僻,不像岭南物产丰富,想吃甜的,唯有壶枣。他小时候只有赶上生病,母亲才会专门熬一釜壶枣睡菜粥。他老人家说,只要一喝到这口粥,整个人就暖洋洋的,仿佛又见到了母亲一样。”
唐蒙道:“倘若只是喝壶枣粥,直接从大汉进口干枣就可以了。为何武王还要大费周章,派人去真定运回枣树,在独舍附近种植?”他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队伍末端的黄同,后者的命运,正是因为那一次运树行动而彻底改变。
赵昧愣了愣:“自己采摘,总比进口方便一点吧?”
“可南越明明风土不同,枣树难活,如今还有几棵健在?”不必唐蒙多说,他们身边的那些枯树就是明证。
“那我再问殿下,武王临终那几年,为何放着华丽的宫殿不住,偏要来这破旧的独舍待着?”
这一次,赵昧没有回答。唐蒙把视线转向橙宇、吕嘉和其他人,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最后只有赵婴齐怯怯地答道:“因为武王思念故土,所以模仿家乡风物,以资怀念?”
“不错!”唐蒙道:“那请问世子,武王为何思念故土?”
这下子赵婴齐就答不上来了。唐蒙轻轻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们吧。武王这么做,只因为两个字:孤独。”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无不一阵错愕,很多人以为听错了字眼。吕嘉忍不住道:“唐副使,你这话未免荒谬。整个南越王宫有几千人,王室宗族同住者百余人,世子世孙晨昏定省,我等宫外群臣也时常觐见,未敢有片刻懈怠,谈何孤独?”
唐蒙道:“吕丞相你与橙丞相觐见武王,是因为你们是臣子;殿下和世子拜谒武王,是因为他们是儿孙;南越王宫几千人,都是他的臣民与奴仆。你们人人皆有求于他,听命于他,唯独不是他的······朋友。”
他见众人眼神中犹有不解,挥动一下手臂:“武王寿数绵长,非常人可比,可身边的人没这个福分。他老人家活得越久,身边的熟人就越少。当年的战友、曾经的同伴、一起从真定出来的老乡,一个个地凋零、老死。他想说说话,怀怀旧,已经找不到人来分享。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你们无论秦、土,皆生于岭南,长于岭南,遥远的北土是何模样,你们见都没见过,怎么跟他老人家聊?”
说到这里,唐蒙环顾四周,随便选中一个秦人官员道:“你可见过,漫天飞雪是什么样子?”秦人官员有些惊慌地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解释说听过听过。唐蒙又点中另外一个土人官员:“你呢?可曾见过春暖花开、河流解冻?”土人官员“呃”了一声,不敢多言。
唐蒙转回赵昧面前:“请殿下想想看,一个耄耋老人,面对着汹汹人群却无话可讲,满腔思念无人能懂。偌大的宫殿里,连个聊旧事的人都没有,这岂不是最可怕的孤独吗?”
赵昧的胸口明显起伏,情绪也随之激动起来:“确实,武王有时候会跟我讲从前的事,我不太懂,只能礼貌地听着。他应该看得出来,经常发脾气说不讲了不讲了,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唐蒙忽然又看向庄助:“庄大夫,请问大汉遣使来南越,一共几次?”
庄助一愣,脱口而出:“近三十年来,一共十四次。”
“每次使者前来,会在南越逗留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唐蒙这次把视线放在吕嘉身上:“每次汉使来,是否武王都要挽留在宫中,时常召见?”吕嘉点头道:“不错,武王重视邦交,向慕大国,如此是以示敦睦之意。”
唐蒙嘲讽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相谈那么久?因为对武王来说,使者是家乡来人,可以陪他聊聊中原风土啊。”
吕嘉和橙宇俱是一哆嗦,而赵昧已忍不住道:“我有几次陪侍在侧,确实他与汉使只是拉拉家常,几乎不涉及军政大事。”
“其实······岂止汉使这一件事。为何他要大费周章,从真定运回壶枣树苗,又在枣林里建起独舍?只因为在这里,他才能假装回到了家乡,稍解孤独;为什么他对死在涿郡的黄同祖父如此愤怒,为什么对狐死首丘四个字反应那么大?因为他的内心,分明是有些欣慕;为什么不许那几个老秦兵返回中原省亲?因为他害怕,害怕他们这么一走,自己将陷入彻底的孤独-你们做臣子做晚辈的,难道从来没有觉察吗?”
这一连串的感慨澎湃吐出,如珠水潮涌,将全场都浸没在沉思的水下。
“他风烛残年之际,你们每次去独舍,总是谈着自己的事,根本没人能体察到,他一个老者的孤独与悲凉。你们把他当神一样敬奉,却从来不把他当一个老人去理解。”
唐蒙伸出手去,猛地拍了一下身旁枯树的树干,残存的几片枯叶飘然落下:“想想看,武王百岁之后,举目整个南越,皆是臣民,再无一人可以开怀畅谈,他能怎么办?只能开设独舍,移植枣林,聊以自慰,这何等寂寞,何等孤苦!你们还记得白云山下专为武王制酱的老张头吗?已经没人买他的酱了,他还是坚持做那么咸的东西,因为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熟悉的东西了,武王也一样。”
一边说着,唐蒙一边走到甘蔗跟前,把那罐壶枣粥高高举起:“食物至真,映照出的是人的本心。这粥对南越国其他所有人,只是一罐粥,对武王来说,却是仅存的慰藉。他夜夜食粥,是因为日日内心都孤独至极,希冀能从这粥里,找回一点点家乡的记忆啊。”
他激动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园囿之中。赵眜听得泪流满面,用衣袖不住地擦着眼角,连声呢喃着:“孙儿不孝,孙儿不孝······”
这时橙宇一声断喝:“你说得好听,武王既然这么怀恋故土,为何还要颁布转运策,禁绝北人入境?”
“人的意志,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变化。当年任嚣健康之时,也没考虑过交权给武王,直到病入膏肓,才被迫托孤,对不对?十六年前,武王尚算康健,自然有他的考量,可随着年老体衰,意气衰减,所以才会对任延寿发出那么一句感慨-乃祖之忧,今知之矣。任嚣临终前的考虑,我也能体会到了。”
“所以武王到底什么意思?”赵昧急切道。
“普天之下,能让武王放心把南越交托出去的,还能有谁呢?”唐蒙道。赵昧周身一震,他再愚钝,也听出了答案的意思,双眼下垂,慌乱地喃喃道:“难道······难道这才是武王的意思?”
唐蒙说到这里,缓缓把视线对准了橙宇:“我不知道武王的这个想法,是何时萌生的。我只可以确定一点,武王的心思转变,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尤其是到了那一夜,某些人大概觉得再不动手,只怕无法挽回·····.”
赵眜强抑住惊惶,身子前探:“两位丞相,那一夜,武王到底跟你们议的是什么事?”橙宇还没回答,吕嘉抢先伏地道:“武王所议,乃是转运之事。”
吕嘉说得含糊,但结合之前唐蒙那一番感慨,任何人都能听出暗示。
转运策已持续了十六年,武王突然召集两位重臣连夜商议,莫非是心境有了大变化,要改弦更张?橙宇怒不可遏:“吕嘉你这个混蛋,简直瑚说!”吕嘉一捋胡髯:“难道不是?”橙宇吼道:“是这些事,却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吕嘉同情地看了橙宇一眼,根本不屑辩驳,默默退开。
橙宇的脸色从红至白,又从白至青,密密麻麻的疹子鼓到几乎要爆开。他发现自己仍未从唐蒙的陷阱中挣脱。那家伙根本不是在辩驳,而是在一步步营造着情绪,在心理上持续做着暗示。一旦形成了氛围,任何事情都会粘在上面,有如一团渔网,看似全是漏洞,实则难以挣脱。
橙宇终于想明白了,不能被唐蒙牵着鼻子走,那只会越来越被动,只能从最根本的动机上去否定对方,于是他扬声质问道:“你一个汉使,瞒过南越所有人,偷偷跑去独舍调查武王,目的何在?”
唐蒙咧开嘴,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我说我是为了蜀枸酱,你信吗?”说完之后,他冲赵昧深施一礼:“臣一面之词,揣测而已。至于是非曲直,还请殿下亲自审验。”说完一甩袍袖,站回甘蔗身旁。
“你······”橙宇大怒,正要训斥,赵昧已冷下脸,径直拔出佩剑,看也不看橙宇,直接对吕嘉道:“吕丞相,请你派人去莫毒商铺查封账簿、收押相关人等,一定要给本王彻查到底!敢有阻挠者,有如此案!”
一道锐光闪过,赵昧面前的桌案登时缺了一角。这位南越王,还从未如此果决过。
吕嘉面无表情,拱手称是,转身对吕山吩咐了几句,后者立刻离开大殿。直到这时,赵昧这才转过脸来,对橙宇淡淡道:“左相,兹事体大,本王不会轻信任何一方的言语,需要彻查才好。您身体有恙,暂且先回府休息吧。”
话虽这么说,可赵昧居然让吕氏去查案,倾向已极为明显。橙宇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一挺胸膛,席地而坐,双手掌心朝上摊开:“老夫不走!老夫从没有加害武王,问心无愧!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看他们能从莫毒商铺查出什么来!”
这是岭南部落的辩罪习俗。谁若被指控有罪,就会摆出这样的姿势,当着整个部落辩白,即使是酋长也不得干预。赵昧既然被土人尊为大酋,也只能按这个规矩办事。
被橙宇这么一硬顶,谁也不敢离开。众人被炎热的日头晒得有些发昏,又不敢进那老屋,只好分散到一棵棵枣树下。可惜枣树早已枯萎,再没办法为他们遮蔽艳阳了。
庄助走到唐蒙面前,兴奋几乎遮掩不住。这次不光绝地翻盘,把橙氏几乎扳倒,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确认了赵佗临终前的政治倾向。以赵眛对祖父的亦步亦趋,再加上吕嘉作为盟友的配合,接下来国策必会变化,这可比在五岭之间寻一条通路更有价值。
“唐副使,没想到······你还是个纵横家啊。”庄助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唐蒙大病初愈,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有点虚弱,只得无力地对庄助点了点头。庄助也知道他的状态,一拍胸膛:“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谈判,就交给我好了。”
他一整衣襟,阔步走向吕嘉。这时候一定要趁热打铁,敲钉钻脚,把大事定下来。
吕嘉今天格外安静,即使眼见宿敌吃瘪,也不见他有任何激动,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直到庄助走到跟前,吕嘉才睁开眼笑道:“没想到汉使之中,竟还藏着这等犀利人物。老夫真是看走眼了。”
庄助此时正在兴头上,不计较他话里的隐隐挑拨,对吕嘉道:“接下来可要倚仗吕丞相了。”吕嘉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不再等等?”庄助道:“我等在南越的时日有点长了,怕陛下等着着急。”
他与吕嘉早有约定,如今橙氏将倒,那么受益最多的吕氏,也该有听回报才是。吕嘉捋髯一笑,从容说道:“也好,总不能功劳都让外人占去,倒显得我等无能了。”
赵昧正半靠在老屋墙壁上,伸手用力揉着太阳穴,刚才那一番刺激,恐怕他的失眠会更严重了。赵婴齐小心地端着一碗庖厨刚送来的蜜水,站在旁边伺候。
吕嘉走上前去,跪倒在地,刚才还从容不迫的神情,突然间变成泪如雨下:“我等无能,竟不知武王临终之前是这般心绪。我们做臣子的,疏忽如此,实在是有愧于武王,也有愧于王上。”
赵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也是泪流不止:“别说你们,连我这做孙子的,都体察不到他老人家的苦衷,实在不孝,不孝啊。”他哭了一阵,对吕嘉道:“别的先不说,武王之灵,你看该如何告慰才好?要不要再去白云山祭祀?”
吕嘉思忖片刻:“武王之憾,乃在怀恋故土,只在白云山致祭,恐怕无济于事。”他把视线转向旁边的赵婴齐,顿了顿道:“世子年纪也不小了,不妨请他代表殿下,身携武王灵位北去,到祖籍致祭,如此,方可以告慰祖灵。”
听到这个提议,在一旁伺候的赵婴齐手腕一哆嗦,差点把蜜水碗打翻。
吕嘉所言,可不光是致祭的问题。南越王的世子若去真定拜祭,必得大汉朝廷批准才行,而且去了真定,肯定还得去长安向皇帝致谢。这个提议,本质上就是送世子去长安做人质,只不过换了一个更加“孝顺”的说法罢了。
庄助站在唐蒙身旁,一直望着那边。只见吕嘉不时顿首,似乎不停地在讲话,赵氏父子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态度不甚激烈,可见谈得颇为妥顺。赵昧性格柔弱,并没有什么明显倾向,赵婴齐更是心慕中原,只要扳倒搅风搅雨的橙氏,便没什么障碍了。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内袍已然溻透,极少出汗的身体,在刚才居然遍体沁汗。
吕嘉很快就谈完了,回到庄助身前。庄助问如何,吕嘉稳稳一笑,只说了四个字:“幸不辱命。”庄助双眼发亮,一份偌大的功勋,浮现在眼前。他转过头去,看向那位真正的功臣,发现他正背靠着枣树,啜着蜜水。
这蜜水是宫厨送来的,却被甘蔗抢着端过去,还小声对唐蒙说:“他们这里的蜜水调得不好,等下出去,我给你弄点好喝的。”唐蒙知道这是小姑娘表达欣喜的方式,摸了摸她脑袋道:“你阿姆这次总算清白啦,等此间事了,去莫毒商铺问明白你父亲的下落。到时候转运策一废,他就能来南越跟你团聚啦。”
甘蔗对转运策是什么懵懂无知,这一句“团聚”却听得明白。她双手捧着的水杯里出现了涟漪,一圈一圈,在小小的杯里欢欣地震荡开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听起来急促无比。就在众人纷纷把头转过去时,那脚步声已经到了殿口。
吕山神色惶然,匆匆直入独舍,顾不得行礼,径直跪下来,大声对赵昧及吕嘉道:“启禀王上,那莫毒商铺······刚刚燃起一场大火。卑职赶到之时,已烧成一片白地。”
“啊?”
惊骇的声音,从三个人口中同时发出。一个是赵昧,一个是橙宇,一个是甘蔗。
赵昧的惊讶是因为这太巧了。这边刚要启动调查,那间铺子便离奇焚毁,里面的人证与物证尽皆付之一炬。他看向橙宇的眼神,霎时冰冷起来,带着凛凛如刀的寒意。
“怪不得橙左相如此笃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昧恨恨道。
之前他谋害了武王,又杀了甘叶、任延寿、齐厨子、莫毒的老管铺灭口,如今竟然连整个莫毒商铺都彻底焚毁,倒也是一而贯之的毒辣手段。
橙宇一时间瞪凸着双眼,红艳的疹子已鼓到极致,整个脸如同一条吸饱了血的水蛭一样,肿胀狰狞。他突然站起身来,发了疯一般冲向赵眜,吓得赵眜向后仰倒,差点摔在地上。幸亏赵婴齐及时觉察,挡在两人之间。
与此同时,唐蒙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股极大的、绝望的力气抓住,一低头,发现是甘蔗。小姑娘瑟缩着身子,惊慌地呢喃着什么。唐蒙需要凝神,才能勉强听到她的哭腔:“我怎么去找阿公,怎么去找阿公啊······”
是啊,只有莫毒商铺的人,才跟夜郎那边有联系。如今人统统死光,卓长生这条线岂不是断了?唐蒙先前一门心思要扳倒橙氏,忽略了他们狗急跳墙毁灭证据的可能。他暗暗骂自己太粗心,赶紧整理思路,忽然耳畔响起橙宇一声大吼:
“既然没了证据!凭什么说我橙家是莫毒的主家?也可能是他吕家的产业啊!”
橙宇开始胡搅蛮缠,到处乱咬。可他这个论点,一时倒也难以反驳。橙氏是南越大族,如果拿不出一个确凿罪证,南越王也不好处置。
唐蒙正冥思苦想,看有什么反击之策,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越群而出,挥舞着双手大喊道:
“有证据!我有证据!”
众人定睛一看,居然是甘蔗。这小姑娘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净,就这么涕泪交加地冲出来。唐蒙一惊,正要伸手去拉,却见甘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罐,高举着晃动:“我阿公用来盛蜀枸酱的陶罐,颜色偏白,和南越本地产的质地不同。我家里攒了很多,一个都舍不得丢弃。”
她说得有点乱,声音也带着哭腔。赵昧还没反应过来,赵婴齐、吕嘉与唐蒙却同时一惊。
对啊,莫毒商铺每次捎来三罐,其中一罐会送去东家那里。这白陶罐颇为精致,不至于用完就砸碎,极大可能被留作他用。只消去庖厨附近搜一搜,看有没有这小白罐,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凶手行事再周密,也断然想不到遮掩自家庖厨,更来不及去销毁白罐。
“好!搜我橙府也可!只是他们吕府也不能例外,要查大家一起查!”
橙宇看向赵昧,虎视眈眈。赵昧被黄玉虎目一瞪,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吕嘉大袖一摆,趋前淡淡笑道:“吕山,你现在就带人,去左相府上好好搜一搜!这次可不要疏忽了。”
橙宇先是冷哼一声,随即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从中流淌出愤怒与惊惧,他一只手指着吕嘉发抖。吕嘉冷笑:“左相放心,这次无论如何,都会给国主一个交代!”
是言一出,只见橙宇胸口剧烈起伏,体内情绪紧绷到了极点,突然一口殷红血水从嘴里喷出来,划过一条弧线,直直泼洒到吕嘉的面孔上。吕嘉坦然受着,就这么带着一脸血污,冷冷地看着橙宇整个人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他这一倒,独舍之中瞬间变成一口沸腾的鼎镬。所有的人都意识到,朝堂即将发生剧变,他们在喧嚷,在议论,在寻找着新的立足之地。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只有甘蔗怀抱着小白罐,孤独地站在枯壶枣树下,没人在意这个瘦弱女孩。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甘蔗。
“走!”唐蒙哑着嗓子道。甘蔗茫然看向他,不知要去哪里。唐蒙再一次狠狠一拽,语气凶巴巴:“去码头!”甘蔗的双眸倏然亮了起来。也许那边还没烧光,也许还有机会找到线索。
汉使拽着小酱仔,拨开纷乱的人群,朝着独舍外面走去。不远处的庄助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言阻拦,因为吕嘉已经走了过来。
“算了,大事既定,由他去吧。”庄助拂了拂袖子,迎了上去。
唐蒙带着甘蔗一路离开南越王宫,径直冲到西南亭。他们根本不用分辨,只用循着冲天的黑烟去找,很快便看到一片漆黑的断垣残壁,靠近时仍能感觉到一股灼热。这火烧得彻底,无论里面藏着什么,如今都不可能留下来了。
甘蔗绝望地看着这一切,肩膀轻抖。唐蒙却一指码头边停泊的货船:“甘蔗你别急着哭,我们搞错重点啦。要扳倒橙宇,需要莫毒商铺里的证据;但想要知道你阿公的下落,不用这么麻烦,只要问问船上的水手不就行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甘蔗才反应过来。莫毒商铺常年跑夜郎那条线,同船水手一定也知道交接货物的细节。他们日常都是待在货船上,不会被商铺起火所影响。
唐蒙走到码头前,看到莫毒商铺的那条货船已被卫兵们团团围住。他上前亮出身份,向卫兵询问船上的情况。卫兵已听说了这位汉使的威名,不敢不答,恭敬回答说:“莫毒商铺刚才把所有水手叫去商铺商议工钱,结果一并烧死了。”
“啊?”唐蒙顿时觉得手脚冰凉,“怎么这么巧,偏偏这时候去商议,难道一个也没剩?”
“是的,我们点验过人数,所有人都去了。所以上头让我们把守空船。免得被别人偷了东西。”
唐蒙眼前一黑,这橙氏做事真是绝,一个活口都不放过。他忽然感觉到右手被松开了,一转头,却看到甘蔗踉跄地走到码头边缘,面向着西南方向的浩淼水面,身躯晃了晃,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没有哭声,或者说唐蒙听不到。一个人哀痛到极点,失望到极点时,是哭不出来的。
唐蒙不敢上前相劝,这时任何宽慰都是虚伪的。他只敢隔开几步站定,任凭自己淹没在愧疚与失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