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林花著雨胭脂湿 第八章 真情假意

花著雨额头冒出三道黑线,这罪名扣得也太大了吧。

“为什么?”萧胤脸色一沉,幽深的紫眸好似浸在冰水中的紫水晶。

“殿下能说说为何要送我雪莲吗?我听说,这雪莲可是要送给心中最爱的那个人的。”花著雨慢条斯理地问道。

萧胤勾唇笑道:“不错,所以本太子才送给你!”

花著雨未料到萧胤会这么直白,这意思是她是他最爱的人了,可是她知晓,她不是!

“可我并不喜欢你!”花著雨淡淡说道。

“也好,这朵雪莲你可以不收,但是你一样要做我萧胤的女人!”萧胤霸道地宣布,就如同他宣布一定要收服那三个部落一样。他将雪莲随手丢到身后侍卫手中,翻身上了马。他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她,深不可测的瞳眸中,涌起重重阴晦,如斯的深不可及,如斯的不可一世。

斗千金站在一旁,拈花微笑。冰晶般雪白透亮的花瓣映着他如玉般的俊脸,说不出来的魅惑。

花著雨原不想惹麻烦,只想低调地在北朝渡过这段最凶险的日子。但是,萧胤和斗千金的雪莲一送,她瞬间便成了北朝的知名人士了。她心中后悔极了,今日,本不该出来凑热闹的。天晓得这看热闹的人群里,是不是混有南朝的探子?凡事,还是隐忍些好。

当夜,众人皆留宿在塔尔湖畔的帐篷内。

花著雨也分到一顶小巧的帐篷,虽是临时住所,但是日常用品却一样不缺。这个帐篷,可比当初她居住的那顶红帐篷清雅素洁多了。

草原的夜很快到来,北朝的子民,在塔尔湖畔点燃起篝火,开始了彻夜的狂欢。

烤鹿肉、手抓羊肉、美酒,香味诱人,引人垂涎。宴至最后,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就连女子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这些男男女女带着几分醉意和豪情,围成圈拉起手,一边哼着嘹亮悠长的曲子,一边甩开长袖舞了起来。

花著雨看着这一场热闹,开始觉得很好玩,时间久了,便有些倦了,起身沿着湖边向远处走去。

冲天的火光,悠扬低缓的胡琴声和歌声,舞动的五彩长袖,离她越来越远。其实,她是有意躲开的,这里的热闹繁华于她而言,像是一场梦境。多么希望,醒来之后,她还是父亲膝下的爱女,而非流落异乡的罪犯。

她走出老远,原本以为没人发现她。她一回身,便看到萧胤正策马向她奔了过来。

月色朦胧,淡淡的月色洒在他身上,犹如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或许是月光的缘故,他看起来比白日里要温和得多,一身的冷冽和霸气好似无形中隐了起来。

大黑马奔到她面前,萧胤一拉缰绳,马嘶鸣一声,便停了下来。

萧胤手中握着缰绳,一双紫眸就那样灼灼地望着花著雨,虽然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隔着不短的一段距离,但是花著雨仍然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的影子正被映照在他紫水晶一般的瞳眸中。

花著雨微微笑了笑,便想绕过萧胤,回到自己的小帐篷中。刚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得身后啪的一声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回首一看,萧胤已经从马上栽了下来,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花著雨颦眉张望了一番,看不到一个人影。她无奈地走到萧胤面前,伸出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听他的脉搏,倒没有中毒。不过,离萧胤近了,便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

看样子没中毒,只是醉了而已,没有性命之忧便好。花著雨起身,正打算离开,冷不防,躺在地下的人一伸手臂,抱住了她的脖颈。

花著雨没想到萧胤喝得烂醉,手劲还这么大,那双铁臂将她搂得紧紧的。两人的身子瞬时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

花著雨被酒气冲得一晕,正伸手要推开萧胤的身子,忽然感觉到脖颈上一热。

这个时候,花著雨才明白过来,萧胤在亲吻她。而此时,萧胤的唇从脖颈上又移到了脸颊,向着她的朱唇上压了过来。

花著雨有一瞬的眩晕,她几乎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萧胤竟然亲吻她!她心中顿时大怒,但萧胤搂得很紧,她无法推开他的身子,便伸指点了他肋下的天池穴。

萧胤或许真醉了,竟然一点即中。搂着花著雨的双臂顿时软了下来,整个人缓缓向后倒了下去,重重摔在了草丛中,那双醉意蒙眬的媚惑紫眸慢慢阖上了,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晕了。

花著雨一刻也没有耽搁,扑上去伸拳就揍。她其实早就想揍他了,在他将她扔入红帐篷时,在他要废掉她的手时,在他口口声声唤她军妓时。不过,因为她有求于他,所以从没想过要出手。但是,今夜,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他竟然敢趁醉非礼她,这不是找揍吗?

花著雨招招凌厉、拳拳凶狠,使出平日里在训练场上砸沙包的力气,狠狠砸在萧胤身上,只打得他唇角流血。最后犹自不解气,又伸腿在他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她此生还从未对一个烂醉得无还手之力的人下过手,今夜是第一次。没想到这感觉真是爽得很,心中的恶气顿时消了一半。

她伸出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被萧胤肆虐过的朱唇,冷声道:“下次若是再敢非礼本姑娘,我让你……断子绝孙。”清澈而优雅的嗓音里,是掩不住的寒意。她慢慢站直了身躯,清眸中泛着冰一样的锋芒,优雅地拍了拍手,转身扬长而去。

第二日一早,便听外面嚷嚷,说昨夜这里混进了刺客,对殿下下手了。也不知点了殿下哪个穴道,到现在殿下还不能动呢。

花著雨有些纳闷,她点的那个穴道,三个时辰后自行解开,算算时辰,也该解开了。她本想再歇息一会儿,却被回雪拽了过去,说是萧胤命她去瞧瞧,刺客点的是什么穴。看来萧胤真是醉得不轻,莫不是真不知是她下的手?

两人刚进入到帐篷内,便听内室传来达奇的声音,“末将听说您被封了穴道,急得不行。不瞒殿下,末将也曾被封住穴道,浑身不能动弹,和殿下此时是一样的。所以,末将认为,袭击殿下的和袭击末将的定是同一个人。”

“哦?那曾经袭击你的人是何人?将经过如实道来!”萧胤冷声问道。

那一次被花著雨袭击,对于达奇而言,是奇耻大辱,他从未提起过。眼下,却不得不将那夜的遭遇一一道出。最后,他跪倒在地,说道:“殿下,达奇那夜是喝多了酒,才胆敢到那红帐篷去找和亲公主寻欢,还望殿下饶过达奇一回。”

“哦,那你说的那个军妓,后来怎样了?”萧胤淡淡问道,清冷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喜怒。

“末将不知,末将一直约束属下不去嫖她,后来听说她失踪了。不过,听说丹泓姑娘也曾是军妓,不知……”那一夜,达奇并未看到花著雨的真容,并不知现在的花著雨就是那时的和亲公主。

“好了,达奇,你说的本太子都知道了。你出去,自行领三十军棍。”萧胤依然是淡然的语气,却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怒意来。

“是!”达奇依言从内室退了出来,经过花著雨身侧时,瞪大一双铜铃虎目,狠狠瞪了她一眼。

当夜,花著雨也是为了吓走达奇,所以才说日后太子知晓达奇来嫖她,定会惩罚他。万万没想到,萧胤真的会罚他。男人的心思,有时真是难以捉摸,明明是他要自己做军妓的,不是吗?

“殿下,丹泓来了。”回雪上前轻声禀报。

萧胤抬眸望向花著雨,紫水晶般的眸深不见底,唇角却隐有一丝笑意。“丹泓,你可懂得用毒?你瞧瞧本太子这身上,是不是昨夜本太子醉酒昏迷时,被人下了什么奇毒?”萧胤神色凝重地说道,一边说一边命回雪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他倒是只字未提方才达奇说的那件事。

锦被之下,是年轻男子伟岸健美的身躯,下身只着一件白色纨裤,上身却是什么也没有穿。蜜色的柔韧而结实的胸膛,好似玉石雕琢一般。只是,这般美好的胸膛上面,却布满了青痕。

“这样的青痕不仅上身有,腿上也有。丹泓,可否看出是不是中毒?”萧胤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花著雨。他不去找大夫,却来找她看病。那样子似乎知道昨夜之事,是她干的了。

花著雨索性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指,狠狠按在他胸膛上的青痕上,淡淡问道:“疼不疼?”

萧胤倒抽了一口凉气,皱眉道:“疼!”

“这里呢?”花著雨再换了一个地方,问道。

咝……萧胤再抽了一口凉气。

“殿下忍着点,丹泓虽然并不精通医术,却也懂得望闻问切。”她指下用力按着,脸上却挂着优雅至极的笑意,“若只是患处疼,应该不是中毒;若是全身疼,那大概是真的中毒了。丹泓不是医者,恐怕救不了殿下。”

“回雪,你先带丹泓下去吧。”萧胤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俊美的脸上隐约有汗。

花著雨从帐篷内退了出来,看来,萧胤昨夜是真的醉了。他若是知晓是自己下的手,现在岂不是早爬起来拆她的骨了,哪里还会这样气定神闲?不过,凡事都有意外,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了,日后,还是要小心行事。

那幕达大会的第二日是祭天活动,没什么赛事。为了少生事端,花著雨整日都待在帐篷里,所幸这帐篷内有几本书籍,倒也不至于无聊。

到了晚间,北朝的男男女女又开始篝火狂欢。花著雨没什么兴致,正想早点歇息,忽听得一阵胡琴声悠悠传来。

听声音,似乎距离她的帐篷很近。曲调如流水缓缓淌过,在草原的夜风中,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不太真切。曲子不算欢快,相反带着一种惆怅和失落,低回轻缓地在花著雨耳畔回响。

花著雨原本没打算去理会,但那弹奏胡琴的人,似乎不知疲倦,翻来覆去都是这支曲子,不停地弹奏。在这悠扬悲凉的曲调中,渐渐地夹杂了低低的人语声,隐隐约约。

花著雨微微笑了笑,心想,这那幕达大会说起来是北朝盛会,实则却是撮合情人的大会。今晚的胡琴声,不知是哪个怀春男子在追求心上人呢。

说起来,这样的风俗也是好事,最起码,不会出现她和姬凤离那样的孽缘。

胡琴悠悠,外面的人声似乎越来越嘈杂了。花著雨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打开帐篷的门,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外面,一轮明月挂在天幕,皎洁纯净。

萧胤坐在一块青石之上,左手抚琴,右手拉着琴弓。琴音悠悠,忧伤而落寞。那样的忧伤,似乎为情所困。

那样的落寞,似乎求而不得。

这样的萧胤,让花著雨感到极其陌生。

原以为萧胤对音律一窍不通,却不想他拉得一手好胡琴。更想不到,他会在她的帐篷前拉琴。而他的周围,已经围满了北朝的男男女女,似乎早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很久,他们见到花著雨掀帘出来,齐齐发出了欢呼声。

有人高声喊道:“殿下,她终于出来了!”

“小民就知道,她一定会被殿下的真情打动。”有人万分激动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萧胤也停止了拉琴,在众人的簇拥下,向花著雨慢步走来。

月光如水,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她走来,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花著雨眨了眨眼,绝对没有看错,确实是温柔得迷死人不偿命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紫眸在他温柔的笑容中闪亮如星。

花著雨却在他惑人的笑容中凝起了瞳眸,冷冷回视了他一眼,忽而转身,飘身进了帐篷,将帐门死死插紧了。

那幕达大会这样的盛典,人多,流言飞语便也传得飞快。

太子萧胤苦苦追求一位南朝女子,为了她不惜以身犯险去参加夺雪莲大赛。因遭到拒绝,伤心至极,深夜饮酒,酩酊大醉,被刺客所伤。但是,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南朝女子帐篷前拉胡琴。拉了一首又一首曲子,却依然没有获得那女子的芳心。

而萧胤,似乎是为了配合这样的传言一般,夜夜都会到花著雨所居住的帐篷外拉胡琴,让花著雨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有时她想,那些被这般追求的北朝女子,之所以答应男子,是否是为了要睡一个安稳觉呢?

花著雨原本还想抱着不理不睬的态度,到了第三日晚间,实在是不堪其扰了。说起来,萧胤的执著和深情,也着实让她很是感动。若换了另一个女子,说不定早就接受了。但是,她不会!她身负血海深仇,不会妄动芳心。不管萧胤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痴心于她,她都不会接受他。

她打开帐门,遥望着萧胤踏着连天芳草,向着她一步步走来。到了她面前五步之处,他从袍袖中掏出来一个物事,在手掌中托着,缓缓递了过来。

借着皎洁的月色,花著雨看清这是两条寸许宽的金色手链,上面有镂空雕刻的莲花图案,还挂着几个金色的小铃铛。

“萧胤,你到底要做什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花著雨冷然抬眸,不客气地问道。

萧胤却好脾气地微微一笑,忽然朝她俯身过来,一张深刻俊美的脸庞瞬间便显现在她面前,近到花著雨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气扑到她的脸上。

他低低的话语从她耳畔轻轻传来,“收下手链,别忘了你对我的诺言。”

诺言?

花著雨柳眉一颦,当初,她对他许诺,帮他收服未收服的部落,再帮他除去登基的威胁。第一个许诺,她已经帮他实现了,那么,他所说的诺言,便是第二个了。

原本,她还以为萧胤并不需要她的帮助,却原来并非如此。

可是,收下手链和她的诺言有何关系?她尚在疑惑之中,修长宽大的手轻轻执起她的手,极其温柔、小心翼翼地将两条手链戴到了她的皓腕上。

花著雨轻轻动了动手腕,那金色的小铃铛便发出丁零丁零清脆悦耳的响声。

萧胤的身后,那些夜夜陪着他的北朝子民,大声地欢呼起来,为他们的殿下终于得到了心上人的芳心而欢呼。

花著雨的心却在这些震天的欢呼声中,慢慢沉落下来。

如果这些子民知晓他们的殿下只是演戏,不知是否还会如此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