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林花著雨胭脂湿 第八章 真情假意

一场冰天雪地的倒春寒随着战事的消弭而过去了,积雪开始融化,草原上处处都呈现出绿意来。

萧胤打了胜仗,统一了各部落,皇上龙颜大悦,赏赐了萧胤诸多物事不说,还下令在那幕达大会上,举行盛大的庆典活动来庆贺。

那幕达大会是北朝很重要的一个节日,大会上不仅有赛马、射箭、摔跤等比赛,还有各个民族的歌舞表演。北朝已经逐步汉化,一些民族已经改为汉姓,但是在那幕达大会上,却可以摒弃汉话、汉名、汉服,着民族服装。

花著雨自从回到了太子府,就再度住在偏殿内,无事不出门。所有的庆典,包括那幕达大会,她都没有丝毫的关心。但是,一大早,萧胤却派回雪送来了一身胡服,说是要她在那幕达大会上穿的。

花著雨没想到萧胤会让她参加这个大会,在府里闷了多日,想着出去见识一番也好,便在回雪的帮助下,穿上了那身胡服。

白色金丝绣纹的长袍,搭配粉色的彩绣百褶裙,穿在身上竟是极其华美。头饰也很华丽,花冠上面缀着宝光莹然的软玉。回雪将花著雨的长发盘成漂亮的发髻,然后戴上花冠。

萧胤似乎知晓她不愿以真面目见人,送来的花冠前面饰以珠纱,戴上后,半掩了脸庞,只露出半截尖尖的下巴。

花著雨穿戴完毕,随着回雪从偏殿内走出。霞光给她纤细的身姿笼上一层淡淡的嫣红,衣衫飘飞,她整个人就像是晨光中一朵待放的芙蓉,那种清柔绝丽的风姿令她不似尘世中人。

花著雨骑着胭脂马随着回雪来到雪山脚下的塔尔湖畔时,那里,已经是热闹非凡。

明媚的日光洒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积雪初融的草原,如同一幅新展开的画卷,透着清新而大气的壮美。遥遥看去,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北朝人就如同草原上会走动的花朵一般,美轮美奂。

花著雨在回雪的陪同下,很快在看台上落座。不一会儿,北帝便携后妃坐着车辇过来了,身后跟随着朝中的大臣们。

花著雨抬头瞧了一眼从未见过的北朝帝王萧崇,只见他容貌俊朗,年轻时也应当是一位惹得草原女子尖叫的俊男。只是岁月不饶人,他确实老了,目光虽凌厉,但是眼角眉梢却有疲态渐显,似乎精神不大好。他一落座,便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身侧,始终伴着一位女子,打扮贵气,发辫上缠绕着金丝线,看上去金光闪烁。脸上也蒙着面纱,看不清面目。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却异常妖娆妩媚。

“她便是我们皇上最宠爱的夜妃。”回雪朝着花著雨目光所及之处望了望,低声说道。

怪不得如此受宠,这女子就如同一杯美酒,令人迷醉在她芬芳的醇香中,一醉方休。

北帝到场后,各色比赛便轮流开场了。

骑术、射术、舞蹈、比武……各种赛事都极其激烈,喝彩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得胜的小伙子,收到了心仪的姑娘送来的锦带,喜得眉开眼笑。

送锦带是草原少女表达爱意的习俗,就连回雪手中都拿着一条锦带,在手腕上缠啊缠的,也不知道她要送给谁。花著雨这才知晓,那一日围炉烤火时,回雪编织的便是这条锦带。

场中此时正在比赛摔跤,萧胤的亲卫也都参加了,花著雨注意到回雪的眸光一直在流风身上打转,心中顿时了然。流风将最后一个对手掀翻在地,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声。

回雪站起身来,正要走过去,却不料四五个女子已经涌了上去,红黄绿蓝的锦带顿时搭得流风满手腕都是。回雪黛眉一颦,咬着牙又坐了下来。

花著雨瞧在眼里,不禁暗叹一声。

摔跤比赛结束后,便是那幕达大会上最盛大最受关注的一个比赛:抢夺雪莲。

雪莲是生长在雪山之巅的一种奇花,每年的开花之季只有几日,恰好便是那幕达大会这几日。是以,从十多年前开始,那幕达大会上便有了这样一项比赛,这也是那幕达大会何以要在雪山脚下举行的缘故。

这场比赛比前面的比赛都要难,攀爬上山的一段路是最陡峭险恶的一段,随身可携带的辅助物品除了绳索和自己的武器外,别无他物。且在攀爬过程中,还要和其他的参赛者打斗,阻止别人先爬上山巅。所以,参赛者要够胆色,武功也要够高。

每一年,各族中都会派出出类拔萃的小伙子来参加,夺得了雪莲,可以得到至高无上的勇士称号。而且,还可以将雪莲送给心爱的姑娘,得到皇上的赐婚,以及萨满之神的庇护。

花著雨对这比赛着实没什么兴趣,坐得久了,正想到处走一走。回雪忽然“咦”了一声,“丹泓,你看,那不是殿下吗?”

花著雨抬眸一看,果然,那二十多名参赛者中,可不就是有萧胤?他今日也穿了一袭胡服,玄色的衣摆上滚着金边,极是贵气。一头墨发分股结成发辫披散在脑后,如墨色流泉,为俊美的他增添了几分野性之美。他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般惹眼。

不过,惹眼的不光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也同样惹眼。一袭红色锦服,华贵而张扬,最张扬的是他的衣衫上绣满了圆形的花纹,仔细一瞅,原来竟然是一个个铜钱花纹。

红色锦袍,金色铜钱纹,银色束腰带,腰间还佩着一块碧玉佩,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钱一般。

此人不光身上衣袍惹眼,模样也是俊绝人寰,极是惹人注目。他的皮肤有玉的光泽,墨发有珍珠的光泽,一双朗如明星的眸子有璀璨的光彩,甚至,红袍上丝线绣的铜钱花纹也是金灿灿的。

他站在人群中,不知和别人谈论到什么,似乎极是高兴,拍着旁边一人的肩头,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一个很俊很美很阳光很妖孽的男子。

这个男子似乎不应该是北朝人。

“回雪,那个人是谁?”花著雨指着那个男子问道。

回雪还没从萧胤参加比赛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样的比赛萧胤一向都很不屑,这一次突然出现在赛场上,回雪怎能不惊诧?花著雨问了两遍,回雪才恍惚地说道:“那是东燕国的瑞王斗千金。”

原来是东财神斗千金,怪不得穿得好似暴发户一般。

花著雨完全相信,这人衣袍上的铜钱纹绝对是金线绣的,那腰间的银腰带也肯定是银线织就的,那枚碧玉佩肯定也是极品的。不过,这样一身装扮,穿在旁人身上,不知会多么的俗不可耐,偏生穿在他身上,倒穿出几分翩翩风度来。

这么多年,东燕一直奉行和平政策,兼之其国也富裕,时不时在金钱方面帮助一下别的国家,与南朝北朝的关系都很融洽。所以,斗千金能来参加那幕达大会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也参加这个夺雪莲的比赛,莫不是心仪北朝哪位千金?

锣鼓声响了三次,比赛开始了,就见二十多名参赛者争相向山上攀爬而去。一众人都在山脚下,抬眼瞧着战势。

北朝人在赛场上,并没有尊卑之别,那些参赛者能和萧胤、斗千金这两个高手比赛,都甚是卖力。

萧胤的轻身功夫也不错,他在冰雪覆盖的陡坡上纵身向上,倒是轻巧灵活,手中的宝剑和绳索一直还不曾用上。他今日穿的胡服,在冰雪上看得十分清楚,不一会儿就纵跃到了众人前方。

忽听得身侧有人爆笑出声,花著雨转眸一看,只见东财神斗千金掏出了他的兵器。那兵器竟然是三个圆盘大金光闪闪的铜钱,怪不得惹人爆笑。

这厮真是有趣得很。

他伸手一甩,那三枚铜钱就错落有致地嵌在了陡峭的崖壁上,就好似三级阶梯一般,他飘身踩着铜钱阶梯拾级而上,到了最上面再运真气,击打在三枚铜钱上,将铜钱收了回来。

北朝人的兵器一般都是刀或者剑,也有用马鞭和长枪的。但不管什么兵器,都是只有一件,不像他,竟然是三枚铜钱,可以用这样取巧的方法攀上比较陡峭的山崖。

斗千金利用这个方法,不一会儿也到了领先之位。有几个人掏出兵器,向着他击了过去。一时间就见崖壁上金光闪闪,刀光烁烁,斗作了一团。不一会儿便有败者从崖上跌落。

雪山脚下,此处陡崖前,早已事先铺满了厚厚的草垫,那些人摔下来倒不至于受伤。

就这样一路攀爬,一路争斗,到了最后,都被萧胤和斗千金击得败下阵来,陡崖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两人越爬越高,到了高处,脚下便尽是冰雪,愈加凶险。那两人一边攀爬,一边争斗,两人的衣衫在冰雪上都极是抢眼。每一次纵跃,脚下便有冰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好似在下一场冰雨。

底下的人都看得惊心动魄,提心吊胆。

花著雨看得也有些技痒,若是自己也扮作男子,参加一次夺雪莲比赛就好了。坐久了,她感觉有些无聊,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着塔尔湖畔走了过去,那里静悄悄的,湖面波光粼粼。

花著雨坐在一棵老柳树旁,背靠着树干,听着风吹水流的清澈响声,心头升起一阵难以填充的寂寞。

“丹泓,你怎么跑了出来?”回雪急匆匆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她奔了过来。

“没什么,太热闹了,我想静一静。你怎么不看了,比赛结束了吗?”花著雨不甚关心地问道。反正,不管谁赢,和她都是没有关系的。

“结束了,那个斗千金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竟然和殿下打了一个平手。两人都上了山巅,一人采了一朵雪莲回来。”回雪笑吟吟地说着,拉住了花著雨的手,“丹泓,我们去看看,他们会将雪莲送给谁?”

花著雨随着回雪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人流忽然都朝着自己这边涌了过来。当先骑马奔来的,一个是萧胤,另一个是斗千金。

这两人可没有开始那么潇洒了,甚至可以称得上狼狈。想必两人在众人看不到的山巅也打斗了一场,衣衫有些破碎,似乎还都受了一点轻伤。但他们的手臂上,却是挂满了各色锦带,在风里飘扬着,倒是极好看。

两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手中的雪莲。两匹骏马一直奔到花著雨面前才停了下来。

一瞬间,鼓声锣声都停止了,就连人群的喧闹声都没有了,众人都敛声屏气地朝她望来。

这是做什么?

她朝着左右看了看,这里,除了她便是回雪。她可从来不会认为萧胤还有那个从不曾谋面的斗千金会送雪莲给她,除非草原上的太阳从西边出来。那么,这花便是要送给回雪的了。

回雪是萧胤四大亲卫之一,又兼作萧胤的贴身侍女,模样俊俏,心思缜密,又和萧胤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想必是深得萧胤喜欢和信任。他送她雪莲,并不奇怪。只是,回雪喜欢的似乎是流风啊。

那个斗千金,或许是之前见过回雪,所以喜欢上了她。

花著雨这么想着,便将眸光很自然地投注到回雪身上。孰料,回雪也正在看她,一双潋滟杏眸中,分明写着两个大字:艳羡。

“不用看了,雪莲不是送给她的!”头顶上传来萧胤低沉的声音。

花著雨抬头,萧胤披着炫目璀璨的光从大黑马上优雅地翻身下来,手中捧着雪莲,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在微笑,那笑容比他头顶上的日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

萧胤是一个冷酷的人,他鲜少笑。

花著雨还记得,初见他时,他朝她微笑过,那个魅惑的笑,最终将她打入到军妓的行列。

这一次的笑容,和那一次不同,似乎是真的喜悦。可是她却不认为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他不会又要整她吧?其实,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冷酷的北朝太子。

他那双修长的手,捧着雪莲,朝着花著雨伸了过来,最终停在她的面前。雪莲在他的手心绽放,花瓣重重,雪白剔透,美到极致。日光映照,那花流光溢彩,波光闪耀。

他抬眸,幽深的紫眸凝注着她,眸底,散发着灼|热的光。

“这朵雪莲是你的,也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朵雪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摒弃了寒冷,竟是极其魅惑。直到此时,花著雨方才明白,萧胤原来是要将雪莲送给她!

“殿下把雪莲送给了她,送给了这个女人。”有女子不甘的声音传来。

“她是谁呀?遮着脸连人都不敢见。”窃窃私语声,伴着女子的失望的哭泣声。

萧胤身上搭的锦带可真是多啊,他身后还零零星星落了不少,看来暗慕他的女子可真是多啊。花著雨清眸一扫,就接触到无数道艳羡嫉妒的目光。

“姑娘可以等一下吗?我这朵也送给姑娘!”斗千金疾步走到她面前,伸臂将手中的雪莲也捧到了花著雨面前。

近距离看去,斗千金果然更俊美,正眨着一双秋水明眸,笑盈盈地看定她。

花著雨这次是彻底愣住了。她和他素昧平生,根本就不认识,他为何也要送雪莲给她?

“啊,都是给她的!”围观的一个女子气得晕了过去。

萧胤看到斗千金,脸色一僵,紫眸中寒刃历历。

“瑞王,你一定要和本太子争?”萧胤语气不善地问道。

斗千金回首对萧胤绽开一抹笑容,悠悠说道:“殿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也想试一试,说不定这位姑娘就选了本王呢!”

“既是如此,我们就再比,你若是败了,就离她远远的,永远不要打她的主意。”萧胤沉冷一笑,清寒似雪。

“不用比了!”花著雨淡淡说道,“你们两个的雪莲我都不会收的。”

原本还寂静的人群开始沸腾了,花著雨的话,是他们在那幕达大会上听到的最刺|激的话语了。

原本,夺雪莲这项比赛就比较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峭壁上摔下,虽然下面铺着厚厚的草垫,但是从最高处摔下,就算不死也会受伤的。所以,这项比赛得到的雪莲就尤为珍贵。历来送雪莲的,还从未听说过会被拒收。那些女子就算不太喜欢送雪莲的男子,但经过这场比赛,大多都会被男子坚贞的爱感动。

可是,这个女子竟然拒绝了,拒绝的还是他们太子送的雪莲。这能不刺|激吗?

“杀了她,她敢拒绝太子,这是对太子的大不敬,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也是对萨满之神的大不敬。”众人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