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头,看见刚才那个听《天空之城》的女孩正笑意吟吟地过来,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有爽利的职业韵味。她说,刚才副市长来视察,我被叫过去了,不好意思。
安静赶紧站起来,向大家介绍这是艺雅文化公司的老总许晴儿,今天的展会是她们公司办的。安静从一旁的饭筐里拿过来一盒饭,递给她说,一起吃吧。
许晴儿说,好啊。
她就坐下来,对着安宁。她向“长笛王子”眨了一下眼睛,神情有些调皮。
安宁虽然明白了这粉丝居然是这场展览的主办者,并且还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总,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儿,管她是谁,或者不管她是谁,她都只是自己的粉丝,喜欢自己的音乐而已。他也没觉得这有多么了不起,因为与自己无关。此刻与他有关的是,安静居然要办个人独奏音乐会了。
当然,如果今天没这个让自己震惊的消息,他也会对此刻坐在面前的、正等着自己回应热情的静冥幽客报以一些惊讶和感动。她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都这么判若两人,像一个游戏。
而此刻,他一边对她点头,说,“哦,想不到你搞应用软件,原来是办公司,算我有眼无珠,还以为是工程师呢”,一边仍在留意安静,他几乎忍不住地想问他:需要多少钱,办一场?
许晴儿笑,呵,是工程师,本来就是工程师,这又有什么区别?
蔚蓝说,好年轻的老总。
许晴儿说,不年轻了,看着小,装嫩呗。然后像大笑姑婆般哈哈笑道,我还追星呢。她一指安宁,说,我追你们乐团,到北京去看演出过。
蔚蓝这就想起来难怪有些面熟,上次在北京宾馆早餐厅里见过这女孩,当时安宁和她在一起,自己还觉得奇怪,怎么这一大早安宁就有朋友过来看他?而女性的直觉是,那女孩对他有意思。
安静把一副筷子递过去给许晴儿,说,那是你追长笛。
这话让安宁面红耳赤。安宁生性敏感,他感觉得到这话里的意味。安宁知道自己和这个弟弟彼此掂得出对方的分量,由他来说自己被粉丝追星,那状态里就好像有了点嘲讽。
安静还真的有点别扭,因为看着这个打小相识的女孩这么明显地向安宁表达自己的爱慕,就觉得别扭。她了解他吗?她知道他与自己的关系吗?她不觉得这关系很麻烦吗?而且就自己的标准看,他可不合适……安静心里有些混乱。
许晴儿不知道安静在想什么,她哈哈大笑,把工作人员递给她的矿泉水,递给安静说,安静,喝水不喝醋,等你独奏音乐会开了,我追你,一定追。
连她也知道独奏音乐会了。安宁瞥了一眼安静,安静正在摇手,说,独奏音乐会,哪天哪月都不知道。
许晴儿飞快的言语就像豆子在一个个爆出来,她说,我妈说的,是她听你妈说的,向阿姨张罗下来了红色大厅,到时候你的海报、节目单由我公司这边做设计好了。
安静心里对向葵充满了埋怨,他想立刻回家,告诉她怎么这么烦人。许晴儿说,安静,我们新媒体也可以试一下视频传播,把这种音乐会做成有风格的短视频,在微信、微博和pc上传送,比平媒宣传更立体,全方位。
蔚蓝他们好奇地听着,并且立马明白了几分,以前搞演出的不想这些套路。许晴儿说,这样的传送是定点传送,其实在音乐会前就可以拍一些片段,进行传播,在各类文艺爱好者中间流传,这样的新媒体宣传,本身就是一个产品。
当她利落地说着这些的时候,就不是刚才那个小女孩了,丰富的手姿显得很洋派和知性。而她在这群文艺者面前,似乎更愿意变成夸张的小女孩,她对着走神的安静“咯咯咯”笑起来,看见了吧,我都准备好了,随时追你这颗星。
安宁看了一下手表,说,不好意思,我下午还有一个学生的课,要先走了。
许晴儿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打开随身的dior包,从里拿出一叠信封,看了眼安静说,不好意思,我们也是第一次搞演出,不知道规矩,这个劳务费是不是就这样直接由我发给每个人?
她就一个个递给大家,一边笑道,反正也算是朋友了,不讲规矩了,我和安静家是世交,和安宁是网友,和大家都是朋友,谢谢大家,今天辛苦。
她发了一圈,把最后一个递给了安宁。安宁感觉它有点厚,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会儿他没有余力在意这个,他也没有余力再去在意此刻安静把自己的信封悄悄塞进蔚蓝搁在身后的小包。这个中午他感觉不太好,除了独奏音乐会的消息让他意外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让他也有些气喘,他一下子分辨不出来。许晴儿把信封递给他后,对他笑,今天他坐在他们中间有些沉默,她想对他开个玩笑,好让他高兴一点,就说,赶场子,我们很通俗的,我也很通俗的。
她没想到,这话此刻像鱼刺刺了他一下。是的,草根者的自卑总是随风起舞,尤其是他在静冥幽客前的状态以往一直位于上方,如今在她的只言片语中,她在渐渐升上来;这只言片语中,还有她与安静所谓的世交之家,映照着他的另一种生态。他一下子还不适应对于她的视角所需要做的调整。于是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谢谢哦。
他拎着长笛盒,走到国际会展中心门外。
外面阳光灿烂,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他把手伸向马路,想打一辆车。
与来时一样,没有一辆空车。他站在星期天的马路上,突然想到了什么,就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那只信封,打开,有厚厚的一叠百元。他用手指粗略地数着,反正一时打不到车,他就在马路边数钱,大致有三到四千元。给多了。她给自己多了。他心里有许多奇怪的滋味,但没有轻松的开心。如果你想有尊严,有时候朋友对你的好,就变成了怜悯,变成了对自尊的伤害。
他知道她的好意和无辜。他厌恶的是自己的敏感。但敏感从来不是没有依据,所以他清晰地觉得别扭。他的眼睛里有水。他在向马路上招手,招着招着好像委屈是因为招不到一辆空车。天上风筝在飞舞,他想了一下,自己这一刻最大的心结还是那个消息,他对自己说,安宁,我也要开独奏音乐会。
有一辆“甲壳虫”停在他的面前。车窗在摇下来,安宁看见许晴儿在向他招手。许晴儿说,我送你,我知道你打不到车。
他愣了一下,就拉开车门,坐进车。
他把长笛盒抱在怀里,说,谢谢你,要去上课。
她戴上墨镜,一边开车,一边笑,我知道,赶场子赚money,我也赚money啊。
安宁笑起来,轻吁了一声,说,与你相比,我算什么赚money,难为情啊。
他说的是实话,仿佛不当回事的玩笑,其实在意的正是这个,但说出来了,心里又轻松了一点。
许晴儿说,别比啊,各有各的烦心,别比,我最怕比了。
安宁说,也是,不比不比,人只能往前走,不比较也别回头,比出了轻重,就没得当朋友了。
许晴儿转脸看了他一眼,说,对,我们是朋友。
车多路堵,开开停停,安宁在想心事,虽说不比,但在他的心事里,此刻正在和人比。他比的是传闻中的安静独奏音乐会,以及刚才大家议论这个专场时,蔚蓝说的那句,专场需要导演和总监,要不,安静请我当导演吧。安宁还在想“红色大厅”,自从它落成后,自己还没进去过。
他问许晴儿,安静这个“红色大厅”演出,他家要花多少钱啊?
许晴儿说,听她妈说,准备三十万左右,这个价钱好像还行吧。
安宁没响,他看见有人穿着滑轮,一身酷炫装束从车边过去。他说,这路真堵,可能还是走快呢。
许晴儿说,是啊,从国外回来,不敢开车了,车技也显得很差了。
车子向着城西开,这个下午,安宁还有两节课要上,他们是两个小学生,很顽皮的小男孩。每小时一百元。这样连同上午的那位,这一天就有三百元。晚上本来还有一位中学生,但最近中学生在忙着向中考冲刺,所以暂停了。
如果按一个月八个休息天来计算,这上课费,一个月就有近三千元,但这就意味着双休日就全在上课,没有了自己的时间。而如果平时也收学生,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个晚上,那么就可能赚到五千至六千元。
而安宁心里明白,如果这样上课下来,自己的长笛生涯可能就彻底完蛋了,自己看到手里的这个笛子可能就只有彻底厌倦的份了,而耳畔充斥的全是那些小孩子的走调之音,自己的耳朵和感觉也彻底完了。他明白这个事理,明白轻重。
坐在这个卡通的车里,坐在这个卡通脸庞的女孩身边,他在想,如果有钱就好了,如果有钱,可以静下来好好做点音乐。
车窗外是星期天的大街,临街橱窗里诱人的海报、街边年轻人鲜亮的春装、两两相伴者的甜蜜身影、孤单者的匆忙步履,这个时代充溢着汽车尾气的空间里交错着物质的光影、迷惑的眼神和清晰的流向,就像马路上这条车流。无数种营生方式都像树枝上摇曳的叶片,即使辨不清好坏,但分得清新旧,人的感受就像它们在这时代的风中摇摆。安宁有点埋怨远在故乡的母亲,音乐,那是有钱人的闲愁。他低头看怀抱里的长笛盒,它是自己这一家的恩怨,是心里的隐痛,而这时代就像窗外流动着的风景,它才不管你曾经的阅历,你曾经的代价,它一路向前。安宁想,三十万?我只要有十万,我就可以开次专场,没有“红色大厅”,只要有一个音乐厅,我也心满意足了。
安宁才不信安静刚才摆着手的否认,他见过不在乎钱、不在乎名的,但还没见过对技艺受肯定不在乎的演奏家。就他对安静天分的掂量,他好像已看到了“红色大厅”里成功的光华。安宁知道比不过了,但他也想开次专场。从小到大,在自己和母亲这边,安静是一个对照体,它像一个基因已融入了他的血液,甚至刚才乍听二胡张峰说这事时,他的一个反应是:不能让妈妈知道,否则她又会焦虑了。
只要我有十万,甚至更少一点,我就办一场我的长笛独奏音乐会。把妈妈请过来,让她坐在音乐厅的第一排,哪怕没有别的观众,就她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她也会喘一口气,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红色大厅”。这是他能给她的安慰。
华联商厦门前的这个红灯,好像时间特别长。
许晴儿等待绿灯亮起来,而在她情绪里,倒希望这时间再长久一点,因为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他要去的景月小区。
她看了他一眼,他沉默的侧影有很好的轮廓,她喜欢这样线条硬朗的脸庞。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两人无语,车内清新剂静谧地荡漾着她喜欢的兰草味道,她听到了钟表的嘀嗒声。生活中有些时段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比如这一刻。她看了一眼前面的红灯,她想等绿灯亮起来,说一下话。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在车开出去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叹了一口气。
他也听到了,他以为她等急了,他还听到她在说,我喜欢你。
他知道粉丝的心情,否则也就不是“粉丝”了,她在网上不是也说过这话了吗,在北京时不是也说过了吗,他知道她喜欢自己的长笛从而喜欢自己,否则也不会专门追出来开车送自己,更不会悄悄给一个厚信封的劳务费。他微笑道,知道知道。
他的淡然,让她知道他不知道。
等他下车以后,她回到国际展览中心,把车停进车库。她突然瞥见一只信封被塞在副驾驶座前的格子档里。
她拿过来看了一下。原来他把它还给自己了。
她明白了他的自尊,是的,既然是朋友、网友,那么这次赶场子只能算作是帮忙,是不能收钱的。
她心里是那么遗憾,关了车门,坐电梯上展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