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回到小区,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带着胡子渊去玩取款机的名头,去了位于北门商业区的一家银行。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宁悦手里已经空空如也。胡子渊很高兴能在取款机旁边玩一会儿,因此也让宁悦的手里多了几张钞票。
软软的小手握在掌心,像条不安分的小鱼,不停地蹦来蹦去。几次滑脱出来,又被宁悦快速抓回去。一辆辆汽车从车位里驶出驶入,胡子渊大声念着车牌,清脆的童音一声声甩入蓝天。宁悦笑着把他安置在推车里,又推进了面包店。一路走一路玩,不时听到有人感叹:“啊!还是全职妈妈好!能天天陪着孩子。孩子幸福,大人也放心!”
胡子渊时不时抬头盯着挂在车边的面包袋子,商量着想先来一块。宁悦慢条斯理地与他讲条件,最后谈妥下午三点再吃,可以多加一杯可以快快长高的牛奶!胡子渊欢呼着,自己解开了安全带跳下车,在阳光笼罩的人行道上来回奔跑。宁悦微微眯起眼睛,突然意识到,孩子又长大了。那个还需要小推车的娃娃,已经被时间收回去了。
莫名的伤感和喜悦同时降临,宁悦感受到一丝丝生命的活力在体内复苏。每次都是这样,随着一本本调查档案被锁进银行的保险箱,她的希望和温暖也一次次扑灭,只有孩子,才能带着她艰难地爬出来。是的,无论走到哪一步,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离婚吗?不知道啊!宁悦觉得自己一直在走钢丝,左边是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右边随时为离婚做准备,“准备”六年了!
第一次发现胡成出轨,那时胡成断然否认。宁悦选择相信,但是看到胡成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家”对“爱情”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时她不知道怎么办。孩子那么小,自己也没有收入来源,房子是公婆给买的。家里的财务仔细算下来,大概只有负债。夜深人静,即使很快习惯了胡成的夜不归宿,宁悦依旧在焦虑里彻夜难眠。早已消失的抑郁症隐隐有复发的趋势。
在一次莫名其妙地呵斥胡子渊,然后自己放声痛哭之后,面对婆婆和胡成逼她吃下的抗抑郁药,宁悦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她翻箱倒柜,终于从地下室的小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陈旧的通讯录。卓浩的名字,已经被水浸模糊了。
那个号码,现在还在用吗?
拨号,等待,通了却没人接。
宁悦失望地放下电话,心却习惯性地揪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应该不会像那时候那么危险了吧?
第二天,电话响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电话,宁悦呆呆地看着,居然忘了接!直到第二遍响起来,她才手忙脚乱地摁下接听。
卓浩做的是私家侦探,宁悦请他帮忙查一下胡成。在查出轨对象和财产之间,宁悦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财产现状。胡成没给宁悦任何情感的皈依。他们之间甚至连金钱上的信任都没有。胡成给家里的现金,全都在胡成妈的手里。如果宁悦要用现金,需要找婆婆要。宁悦从来不要,婆婆偶尔想起给,宁悦也是客气地推辞掉。
在卓浩的帮助下,宁悦知道家里房子的贷款已经被胡成还清了,从公婆的对话里,大约猜到家里账户有些余钱。如果离婚,她应该不至于一无所有吧?她带着胡子渊离开,能给孩子一个怎样的保障呢?她依然在犹豫。每个漆黑深夜里下定的决心,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孩子和爸爸或者视频或者拥抱的笑脸时,就变得犹豫了。她觉得,四年前离不离婚取决于她是否还爱胡成,而四年后是否离婚,则取决于孩子是否离得开爸爸。她不想胡子渊加入单亲家庭的大军。而且,胡成除了对她不忠,对这个家却是负责的。所以,即使证据确凿,也只是留着备用,还要防着被胡成发现。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里做饭,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胡子渊欢呼着扑向爷爷,混合着空气中浓郁的红烧带鱼的味道,搅动着宁悦的心脏。
她的父母早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婆婆并不好相处,但有了孩子以后,一路磨合下来,并未闹到鸡飞狗跳,反而形成一种默契。最重要的是胡子渊很喜欢爷爷。严厉的老人在看到孙子的时候,硬如钢针的胡子都能变成软软的柳丝。如果离婚,她将失去这一切。她不害怕失去胡成,但她害怕胡子渊失去他所爱的人。
婆婆照例抱怨宁悦给孩子买了零食,宁悦低头把面包收进冰箱,懒得解释。她想如果离了婚这样的抱怨就不用听了,但随即端上桌的饭菜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如果离了,不会有人免费给她做饭,减轻她的负担。
爷爷已经带着胡子渊去洗手,婆婆念叨着小区里的家长里短,忽然说:“对了,咱们楼道的那个保洁员来了个新的。昨天下午快六点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看见她带着一个小孩写作业!我就问了问,原来她丈夫和别的女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放学家里没人,就接到这里,等下班了再一起走!啧啧啧!真可怜!”
婆婆摇着头,接下来絮叨她如何把家里的衣服收拾出来,给了他们,还让宁悦把胡子渊不用的玩具、绘本整理一下,看看人家需不需要。
婆媳难处,但也分人。宁悦与婆婆脾气并不相投,也经常看彼此不顺眼。但宁悦知道,婆婆是个善良的人,她的毒舌和尖刻都是无心无意,反倒是不太常说话,总是和胡子渊玩儿的公公,总让宁悦觉得有些畏惧。
宁悦的心思在别处,待婆婆终于落了话音,才状似无心地问:“离婚也不该什么都没有啊?”
“嗨!我问了。小崔说她受不得那对无耻男女,一分钟都不想跟他过,什么条件都没提就离了。那个男人不是东西,看准了小崔急着离婚而且一定要孩子,提了一大堆条件,最后家里的房子车子都拿走,就把孩子留给小崔。”
“可是孩子的抚养费呢?”
“小崔没说,我看她那个性子,估计男的如果不给她,也不会去催的。”
宁悦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把胡子渊嘴巴周围擦干净,好像完全忘了婆婆的话。婆婆骂骂咧咧地数落着男人的不是,最后更是落到爷爷身上,总结出全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爷爷一开始不吱声,听到最后忍不住回了一句:“那胡成呢?也不好啦!”
宁悦一愣,本要起身的动作就僵在那里。
婆婆一拍桌子:“他敢!再说了,那是我儿子,他绝不会这样!”
放在以前,宁悦一定会笑婆婆是自家的乌鸦毛都是白的。但现在她有了胡子渊——胡子渊长大了也要娶妻生子,会和胡成一样吗?她狠狠闭了下眼,才接着说:“如果胡成真的在外面有了呢?”
胡成妈一挥手:“没有如果!为了豆豆,他就不能胡来!不管怎么说,豆豆始终是我们老胡家的。”豆豆是胡子渊的小名。
宁悦听明白了,如果胡成真的和自己离,这位善良而彪悍的婆婆是绝对不会放弃孙子的。
宁悦脸一沉,轻轻站起来,拦住正要跑开的胡子渊说:“子渊,吃完饭要洗手。”
看胡子渊不情愿地拐进卫生间,爷爷忽然开口:“悦悦你放心,胡成如果真在外面胡来,我就打断他的腿!这个家,绝不能散!”
宁悦没理他们,慢慢地走到卫生间门口等着孩子。
公公婆婆要午休,宁悦带着胡子渊出门晒太阳。单元门口杂物房的门半掩着,有个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叠纸盒。她脚边已经放了满满一大筐。穿着深色西装的物业经理大声地训斥她赶紧收起来,不要耽误工作。女人也不吭声,只是加紧了手上的速度。
物业经理看到宁悦停在她身旁,似乎有些紧张,劈手夺下女子手上的活计:“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宁悦忍不住开口:“姚经理,反正中午也是休息,她就是做一会儿也不碍事。关上门就好,没人看见的。”
姚经理这才悻悻地还了回去。那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宁悦,一双眼睛弯弯的,透着与年龄和身材不相符的年轻。她微微点头,不卑不亢的样子,宁悦不由自主地还礼。
胡子渊又着急起来,扯着宁悦的手往外走。宁悦向姚经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已经听出来了,这个女人就是婆婆口里的小崔。因为丈夫有了外遇,一怒之下带着儿子净身出户的那个小崔。但是宁悦并不想学她。今天她可以为小崔说话,但他日并不一定有人会站出来替她讲话。她这个年纪这个状态,对一切都没有幻想。她只想好好活着,把孩子带大,看他策马扬鞭离开,自己就可以松口气了。
晚上,孩子已经睡了,胡成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好像还要出去。
宁悦默默地把衣服收起来,胡成才像刚注意到她似的,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哎,儿子怎么样?”
两人聊了两句孩子的情况,又相对无语。胡成脸上也露出不耐烦。宁悦忽然很想问问他,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很乏味。她和外面的那些女人相比,究竟差在哪里?或者,她更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胡成付出一生的时间去专心守护?不过这么酸的话宁悦当然不会说出口,这些话都是过去的惯性。她想,六年了,惯性真强啊!
“对了,妈今天说了个事儿。”
胡成是个孝子,只要提到他母亲,多忙都会停下来。宁悦有时候觉得,胡成应该生活在古代。披一身官袍,满嘴的仁义道德,天下民生。回到家里上敬老下爱小,贪一堆钱财建一个大院,装他的三妻四妾。
三言两语把小崔的故事讲完,胡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哦,你怎么说?”
宁悦忽然有点感动,也笑了:“你居然还关心我怎么想?”
胡成穿着衣服,没有立刻说话。他听出宁悦话里的怨怼,自己似乎忽略她很久了。不过现在的宁悦真的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
结婚前的宁悦,像一朵热烈开放的玫瑰,是他在万香国里征战的最高战利品。然而结婚后的宁悦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偶尔引起他的注意却都是数不尽的缺点。有了孩子以后,她连缺点都没了。
她安静地活在阴影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胡成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的征途不会为一个女子停留。除非她是他的绊脚石。想到这里,胡成笑了,与宁悦为敌?听起来很刺激!其实他还是很怀念结婚前的那个女人:犀利的眼神,薄薄的双唇,简练准确的表达。高傲时,她是能察觉藏在十二层褥子下豌豆的公主。卑微时,她不介意卑躬屈膝。
胡成忽然觉得眼前的宁悦多了几分光彩,忍不住上前抱住她,笑着说:“咦,哪里来的怨妇?你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吗?”
宁悦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绕到他的身后整理着衣襟,亦笑着说:“天天在家里,也不接触外面。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有些夸张了。你还笑话我!”
胡成没了兴趣,敷衍地点头:“想上班了?子渊现在虽然上了幼儿园,但是三天两头闹病,你还是多费费心吧!反正咱家也不缺你上班那点钱。”
宁悦沉吟了一下,低声说:“妈说你上班很辛苦,我天天闲在家里,还不如出去帮你。”
胡成不耐烦:“她说什么你听听就好,不要往心里去。闲着不好吗?多少人巴不得闲着呢!”
宁悦手指一动。胡成又说:“怎么,你害怕像那个小崔一样,离婚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吗?放心,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有子渊在,就算你跟我离,我都不同意!”
宁悦抬头看他,灯光下,胡成棱角分明的五官有将近一半被黑暗笼罩,整个人显得英俊又危险。他安抚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在家,照顾好这个家,外面的事有我。如果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不要理会,都是应酬,男人,免不了。但是我心里明白,家里只认你一个人。”
宁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送走的胡成,只记得他走到门口又格外强调,带孩子就是正经工作,其他不必考虑。
梦里无数次的离婚,充斥的都是孩子的眼泪。醒来满心的无奈,看着舒适温暖的房间和孩子兀自甜美的睡颜,宁悦无奈地想:“再忍忍吧!”
第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说,小崔被开除了。
宁悦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因为胡成出轨吵闹的时候,胡成为了安慰她,给她带来一只小狗。可是,宁悦要的不是狗,而是男人的承诺和安全。他们大吵一架,宁悦更是以怀孕的时候怎么能养狗为由头,狠狠大哭了一场。没几天就被送进医院,查出来有抑郁症。
宁悦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父母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曾经,她很怨恨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一家国企做销售,她从小家里的条件就比别人家好。上高中时突然被送到了国外,却在机场被人拦下。后来爸爸就蹲了监狱。都说树倒猢狲散,但她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却因为父亲的入狱,又重新粘合起来。
妈妈是中学教师,极好面子且能干的人,家里出事以后一度失去了工作。那时人们都不屑于去私立,无可奈何的妈妈凭着自己优秀的工作履历,去私立学校当老师,挣钱养家,一做就是一辈子。
宁悦也因此转到私立学校,成为一名所谓的“贵族学生”。但没人知道,她的学费只交了一年,后边是全免的。这是她妈妈用工作向学校争取的“待遇”。
那时,妈妈总说爸爸是冤枉的。家里没有懂法的人,被人陷害了也不能申冤。宁悦记得,妈妈总是对着她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一定天天上访,替你爸爸洗冤。你要好好学习,这是你欠我俩的。”
大学宁悦选择了法律专业,那个“欠”字,已经深深地烙在心里。
爸爸坐了三年牢,然后保外就医。接他出狱那天,只有宁悦和妈妈两个人。所谓的朋友,所谓的情人,都消失在高墙外呼啸而过的风里。那时候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出狱的父亲除了一身伤病,只剩满腹牢骚,没有任何可以贡献给家庭的。
即使这样,宁悦的妈妈也从没提“离婚”两个字。
高考结束后,宁悦找了个爸爸不在的时候和妈妈聊天,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让妈妈离婚,这样过太艰难了!
妈妈却说:“离婚就能比现在好啊?我是老师啊!出去了人家让你教孩子,一说你离婚的,谁心里不嘀咕点儿?你爸犯的错再大,别人看我,那是不离不弃有情有义的好人。离了婚,不管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就是那个不能共患难的白眼狼。你记住:这个社会,对女人从来不公平。而婚姻,就像羽绒服,什么时候脱下去,取决于外界的温度,你的感情,从来不会排在第一位!”
那是宁悦第一次听到妈妈讲婚姻。爱情和婚姻,原来不是一回事!婚姻的背后,是女人的社会价值,是养家糊口的基本要求,是托起生之艰难的平台!也就在那时,宁悦有个滑稽但无法抛弃的想法,婚姻之于女人是一艘航行在海上的船,女人就是这艘船上的老鼠,她和这艘船生死相依,但如果船真要沉了——按照妈妈的说法,必须逃跑!
宁悦的大学是在勤工俭学和奖学金,还有各种打工中读下来的。她还没有就业,妈妈就因为过度劳累病倒了,此时的爸爸似乎才清醒过来,然而木已成舟,他的身体并不比妈妈的好。
所以,宁悦的就业很简单。她回到家乡,只做了三个月的律师助理,就开始自己接案子,乃至抢案子。她要挣钱,挣足够的钱,可以为父母治病,可以请好的护工照料他们,可以为他们创造舒适的居住环境,可以让他们安心地颐养天年。
她做到了,拼命做到了。她很高兴,就像杨白劳突然有一天还得起债务了。她兴奋地做下去。即使恋爱以后,她也毫不放松地工作着,忙碌着。一直到父母相继离开,她才突然发现,挣钱的全部意义消失了!
这时,胡成说,咱们结婚吧!
一个家消失了,另一个家出现了。
那么,上船吧!
看着凌晨窗外昏沉沉的天空,宁悦轻拍着被噩梦吓着的孩子。听着沉沉的鼻息再次响起,才稍微活动一下酸疼的手臂。她想起了父母,更多的是想起了自己那段打拼的岁月。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干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业,她只是被命运推上了一条快速路,身不由己地狂奔。如果不加快速度,那些疾驰而过“困厄”大车就会毫不迟疑地从她身上碾过。
一跑便是那么多年,突然刹车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抑郁可能就是转换得太突然了。她从车子里被甩出来,落到了另一辆不同速度的车上,晕晕的,始终找不到北。爱情,是青春的梦。时间飞驰,昼夜交替,总有梦醒的时候。
宁悦笑了,无声地扯动嘴角,眼泪涌了出来。
高兴时,眼睛很大,装得下整座森林。伤心时,眼睛很小,容不下两行泪水。
门开门关。胡子渊兴奋地跑出去喊着:“爷爷!爸爸!”
宁悦跟着出门,发现胡成回来了。下意识地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跟着胡成一同回来的爷爷把刚买回来的菜交给厨房里的奶奶,带着胡子渊去一边玩。看神色,他已经知道胡成回来的原因。
这么多年,宁悦早就习惯却仍然会时时感到不舒服:当胡成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她一定是最晚知道的那个。而且,她从来不是商量的对象,只是被告知而已。
刚结婚的时候,每每胡成和他父母关在卧室里说话,自己推门进去,再热闹的声音也会戛然而止。为了表明自己对他们并无企图,宁悦索性问都不问。慢慢地,就成了现在这种情况。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也不会干涉或者打听宁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