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座城市里众多高档小区中的一座。高大连绵的楼层成为这一带醒目的天际线,大理石的外表和立在楼顶的西洋雕塑,以及每家每户几乎连在一起的宽大落地窗,将它与周围的楼群区别开。更别说这座小区的旁边还有一条河流!在楼间宽大的园林绿化带里,偶尔可以看到一抹鲜艳的色彩冲破浓厚的绿意,冒出头来,又在抓住你注意的瞬间,隐没在其中。不过,只要你耳朵灵光,顺着孩子们的吵闹声,总能找到这片地方——儿童乐园。
仿佛渔人穿过山洞,眼前突然见到一片桃花源。曲径通幽的园林造景限制了行者的视线。然而拨开枝条,走到这片乐园门前的瞬间,就有种撞破了五彩门,不小心走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感觉。平整的场地上,铺着红蓝黄的塑胶颗粒地面,色彩斑斓的人工凉亭取代了树木的绿荫。大人们在凉亭下的长凳上休息聊天,还有小桌子可以放妈妈们沉重的背包。小小孩在婴儿车里惬意地晒着太阳,大一点的孩子在弹性地面上奔跑跳跃,即使摔倒了也不需要去扶他们。大大小小的沙坑不止一个,在周末的时候,还有家庭在沙坑里野餐——后来被保安制止了。五颜六色的儿童游乐设备醒目,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座涂了四种颜色——一个完整的小型攀爬架的组合滑梯!
据说这个小区里有一半的业主是冲着这个游乐园来买的房子。再加上小区里有个不错的私立双语幼儿园,附近一所好的公立小学,这里俨然已经成为这个城市里年轻新贵的首选。
然而,有能力把家安在这里,是否意味着幸福的开始,就见仁见智了。对于大多数女人而言,年轻时免不了想靠爱情和婚姻获得幸福,但是住在这里的一些女人会告诉你,这不过是女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此刻,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叫着,在各自的领地内活动。妈妈们则各自按了年龄分堆,凑在一起聊天。
游乐区比较封闭,看住了门口,孩子们也跑不到哪里去。六岁左右的孩子妈妈们都集中在滑梯附近,沙坑则以四岁以下为主。更小的就在彩色橡胶区域内,摔来摔去。
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宝宝车来到沙坑边。黑色的短发被春风随意卷弄着,她弯腰把宝宝车里的孩子抱起来,来到沙坑前。
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一屁股坐到沙坑里,左右看看,又看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看妈妈。女子笑着拿起铲子,陪着娃娃一起铲沙子。大概五分钟,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过来玩儿,年轻妈妈笑着说:“子渊,橙子来了呢!”
被称作子渊的小男孩笑着抬起头,大声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很快又有两三个男孩加入进去,几个小孩一起玩起来。小女孩的妈妈招呼说:“子渊妈妈,过来歇会吧,让他们玩儿去吧!”
五个孩子是从摇篮一起玩大的,家长们也相互熟悉。坐到一起,一边看孩子,一边聊天说话,打发时间。
“子渊妈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事吧?”一个小孩的姥姥关心地问。
她摇摇头解释:“大概是在屋里时间太久了,好久没跑步了。”
“多带孩子出来晒晒太阳,你也能运动运动。”
子渊妈妈叫宁悦,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主要工作就是带孩子。
这时,另一个小孩的姥姥说:“住在五号楼三单元的那个小莲花,你们记得不?”
她压低了声音,表情极为严肃,大家诧异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候下文。
“前一阵子高速十七车相撞,新闻里老播,还记得不?莲花妈妈带着莲花,就在那里!”
“啊!”大家面面相觑。这是近两天全国都在关注的新闻,据说车祸现场惨不忍睹!
橙子妈的声音都颤了:“怎么可能?莲花妈妈前几天还发海边的照片,说马上要回国了。怎么就跑高速上了?”
新闻总是遥远的,若是牵扯上身边认识的人,总有几分虚幻的感觉。
“昨天派出所的来了,我听保安说的,绝对没错。说是刚回国,准备坐车直接回老家。不过莲花爸不在飞机上!你说,怎么就这么便宜了那个混蛋!”
宁悦有阵子没出来,一时跟不上老太太跳跃的思维:“莲花爸怎么了?”
橙子妈代答了:“莲花爸出轨了。你不知道吗?小区都知道了!莲花奶奶到处讲莲花妈的不好,莲花妈每次出来都哭得不行。这次莲花妈带孩子出国,也是太生气了,想散散心。估计下飞机也不愿回这里,才直奔娘家。没想到……”
“没想到称了那个渣男的心!”说话的是起头的姥姥,“那个男的带着小三直接去海南拍婚纱照,完了小三还把婚纱照发给莲花妈。莲花妈找那混蛋离婚,那混蛋说,要钱一分没有,公司里一堆债务,都是夫妻共同的!还在莲花妈的车上安装定位,找流氓纠缠莲花妈,拍照说莲花妈出轨。最可气的是那男的还打莲花妈!莲花奶奶还说莲花妈活该!我听着心口都疼。气死我了!也不知道莲花妈怎么想的,要我就什么都不要,孩子也不要,就跟这男的离!这下好了!老婆孩子都死了,男的独吞了所有家产,得意死那两个臭不要脸的!”
老太太脸都红了,听者亦愤愤不平。几只灰喜鹊从她头上飞过,喳喳叫着,飞向蓝天白云的深处。
宁悦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她也加了莲花妈的好友,昵称是“莲花妈妈”。最后一条朋友圈,是配了一个九宫格图片的日记。照片是小莲花和她在东南亚各地玩耍的集成,最后一张在机场,孩子坐在行李车上,开心地笑着。文字写着:“今晚回家!姥姥姥爷,我们想你啦!”孩子和女人灿烂的笑容让人无法想象妈妈的心酸,更让人无法接受,这就是她们的最后时光!
宁悦的眼眶一酸,赶紧低头掩饰。这时,旁边另一个妈妈叹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死了就死了,伤心的都是活人。一死百了,莲花妈这下清静了,再也不用伤心,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了。莲花也不用天天哭了。”
宁悦悄悄拭干眼泪,瞅了一眼说话的妈妈。她家也不太平,一地的鸡毛,都写在脸上了。
说来也怪,她们这些全职妈妈,明明是世人眼中最清闲的一群人,实际上却各个满腹怨气。明明不愁吃不愁喝,却都说自己没有安全感。男人和老人们听了,摇头的摇头,撇嘴的撇嘴,有时候连她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说到具体的事上,大家都理由充足。别说莲花妈的事情摆在眼前,就是丈夫不出轨的,妈妈们也不安。无论她们如何努力为这个家付出,所有的辛苦似乎都是徒劳的!没人承认全职妈妈的汗水,没人认可全职妈妈的价值,没人看到全职妈妈的辛苦,只要你不上班,你就是靠男人养的米虫!
橙子妈摇头说:“莲花妈那天晚上找我哭,说自己想死的心都有,可是又不敢死!姥姥姥爷都七十多了,她不能这么走!现在可好……”橙子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婚姻啊,能凑合着过已经不错了!”
大家又是一阵唏嘘,宁悦被橙子妈说得心中一激灵,冷笑一声道:“咱们凑合着过,有人还找真爱呢!老天爷眷顾着呢!”
“真爱个屁!”小孩的姥姥已经愤怒了,“不是不报,时候不到!老天爷饶不过那对狗男女!”
“妈妈和宝宝做伴,那个世界里没有背叛。”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胖子妈妈说了一句,眼角已经湿润。
她的宝宝每天晚上一个小时醒一次吃奶,为了坚持母乳喂养,小胖子妈妈已经这样整整一年了。这几天大家劝她给孩子断奶,婆婆和丈夫希望到了两岁再断,小胖子妈妈想着已经坚持一年了,再坚持一年也能习惯。可是最近她的精神极差,动不动就会掉眼泪,有时候也会突然发怒,看起来不太好。
宁悦突然眼酸,赶紧低下头,掩饰起来。
那边的老人还在议论:“现在的女孩子,真不要脸,追着做小三,还理直气壮地让人家老婆赶紧离婚!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爹妈教出来的!”
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宁悦的眼里只有沙坑边儿子小小的背影。她想起妈妈说的一句话:“你要是打定主意,辞职回家生孩子,我也不反对。不过,你要记住:过日子不是谈恋爱,男人出了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要管。只要他还认这个家,对孩子好,你就让他进门。家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两个人一起养大孩子赡养老人,老了以后互相照顾的联盟!不过,我也告诉你,如果你真觉得过不下去了,想明白,安安静静地走人。记住,在想明白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激怒男人!那样只能是你吃亏。咱们女人呀,在这个社会上,没多少机会。事业是这样的,生活也是!”
可是,什么是想明白呢?宁悦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孩子,思索这个似乎无解的问题。几年前,在她还不懂母爱的时候,就永远失去了听到妈妈解释的机会。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的爱与辛苦,抬起双臂却只能拥抱深渊。
两年前,宁悦还在月子里时。
有一天,阳光和今天一样好。她无聊地翻看着手机,细细的震动传入手掌,来了一条新信息。宁悦看了一眼,居然是短信。一边好奇这年头谁还发短信,一边打开信息。一抹灵光闪过,手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仿佛收到了什么警告。然而,手指依旧不听话地点开了。是一张照片。一张半裸的女人自拍照,露出正在一边睡觉的胡成。
宁悦的心脏在图片被打开的一瞬间抽成一团!他又来了!果然是有一就有二!
宁悦的表情依旧镇定着,甚至和进来放衣服的月嫂说了两句话。她坐在床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味道,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月不洗澡让她显得那么不体面。
宁悦的内心正在崩溃,除了自己无人知道,她多想在下一刻就操起厨房的菜刀,冲进胡成的办公室让他血溅五步!
她根本没想过离婚!她刚从产台上下来不久,在那里流的血可以灌满一桶!她的肚皮上还缠着绷带,那里藏着一条可怕的伤疤,只是上个厕所都要疼得想死!她被囚禁在这张床上六十天了,每天像一头奶牛一样被人挤奶!不不不,她从没想过离婚!她只想为自己付出的这些代价,换回等价的回报!唯有胡成的血,可以抵得起她流过的血!
然而,那又如何?他们有孩子了啊!那个弱小的,不及一条胳膊长的小生命,就躺在她的身边!他长大了,他懂事的时候,要让他去面对这破碎残忍的命运么和母亲杀死父亲的家庭关系吗?不不不!宁悦低头看着在小床上熟睡的小娃娃,再次否定自己。但是,她真的很想很想!
那张照片在眼前晃啊晃。晃得她发疯,晃得她几乎要失去意志力!
为了克制这种冲动,她躲进被窝里,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嘴里有了血的甜腥。腥甜的味道流过舌尖,抚慰了嗜血的本性,翻滚的冲动呼啸着要更多的血液。她拼命咬着,丝毫没有察觉神经传递给大脑的信号,无助地等着魔鬼慢慢飨足地退去……
血流尽了,还有泪,泪流尽了呢?
阳光落在婴儿床上,照在那个连翻身都不能的“肉条”上。他的肚皮一起一伏,好像一只小青蛙。可是他的四肢绵软无力,总是保持一个姿势躺着,偶尔挥挥胳膊蹬蹬腿,就是他全部的运动!甚至连维持生命所需的“吃饭”,也需要别人把“饭碗”端到他的嘴边!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张开嘴使劲儿嘬。那是唯一能向外界宣示生命存在的主动性动作!
宁悦抱起孩子。孩子的小嘴条件反射般吸吮起来,奶水汩汩流出。宁悦感觉到身体里骤然活跃起一条大河,沿着后背滚滚而上,攀至肩膀,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想冲进那张小嘴吸吮的出口。不料却在将出未出的微妙地方戛然收住脚步,温柔地流进娃娃的嘴里。婴儿的一张小脸满足而平静,紧闭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睁开的迹象。
他……甚至都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吧?宁悦想着,感受奶水从身体奔流而出的澎湃,再看着那小小的脑袋,忽然觉得只需要再多一点点都有可能淹死他!
他真是太柔弱了。他应该还没有痛感吧?他能不能感受到痛苦呢?现在的他和胚胎时的他,在智商和情商上应该没有差别吧?那么,也许,此时结束,不需要痛苦吧!
宁悦想着,身体向前倾了倾,柔软而莹润的身体组织立刻把小孩的鼻孔完全堵住,不留一丝缝隙!
这时,从宁悦的胸口传来一丝细微的变化。宁悦本能地退后,抬手的瞬间看到腕上的伤痕,一股怪异的冲动控制了宁悦:“不要动,就这样,只需要一会儿,几秒钟,一切就结束了。马上就可以回到从前了!没有孩子,没有责任,没有痛苦……”
宁悦猛然仰身,扑通一声后脑勺重重砸在床头上。惊天动地的哭声从孩子嘴里传来,理智还没回到宁悦的脑海,她的汗已经湿透了衣服,整个人也虚脱似的躺在那里,任由孩子大哭着,一动不动!
婆婆和月嫂郑阿姨进来的时候,宁悦的眼泪和汗水已经混到了一起。婆婆心疼孩子,赶紧抱起来哄,嘴上不说,表情已经相当不满。郑阿姨很有经验,看了看孩子,伸手把孩子嘴边的奶渍擦干净,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宁悦,找借口支走了婆婆,自己则抱着孩子去了另外一个房间。
人走了,房子空了。一片寂静中,宁悦的魂魄好像才回到躯体里。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感到惶恐,感到不安,甚至感到绝望!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我差点杀了他!
是的,我刚才,那么想杀了他!
她知道自己生了一个人,一个小生命。可是这个生命太过脆弱,脆弱到甚至不需要她的手指,只要稍稍改变一下姿势就可以结束。而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生命的渴望其实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强烈,事实上,最强烈的渴望是重新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孩子的时候!她要自由,要安全,可是她的爱完了,她的幸福没有了,她能带给这个孩子的还有什么?她要带着孩子生活的这个屋檐下,这个叫作“家”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或者,独自一人,用自己的后半生去承诺这个生命吗?不,她不敢,也不愿!她是懦夫,她没有母爱,她甚至自私地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她害怕,她绝望,她希望世界在她带走孩子时迎来末日!
宁悦流着泪,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床榻一歪,郑阿姨进来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宁悦呆呆地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
郑阿姨说:“孩子睡了,没事了。”
“没事了。”宁悦重复着。
郑阿姨叹口气,说:“生完孩子都是这样的,没有人天生就会当妈,不过是照顾的久了,有了感情,也就舍不得了。其实亲生的收养的,都一样,没有天生的感情,都是慢慢带出来的。”
“真的?”
“真的。你养只狗,照顾得时间长了,不也一样吗?人也一样。”
宁悦松了口气。大家都是这样的,母爱不是天生的。可是爸爸呢?
郑阿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宁悦。妻子还在月子里,丈夫就出差到外地许多次了,换谁都知道有问题。她说:“父爱如山嘛!最好的父爱就是像山一样坐旁边不动,不添乱就是好的啦。要我说啊,有了孩子以后,最没用的玩具就是父爱啦,在屋里碍事,放出去挣钱才好。男人嘛,只要把挣回来的钱交给你,就是负责啦!”
“是吗?”宁悦想,我只有一张信用卡的副卡,算是把钱交给我吗?她没说,郑阿姨自然也不知道。
郑阿姨叹了口气,说:“你多带带孩子,他跟你亲。将来有什么事,他肯定向着你。”
“我不想要了。”宁悦一脸痴呆相。郑阿姨愣了好半天,才抱起孩子,塞进宁悦的怀里,说:“你瞅瞅,这是你生下来的。这么小,这么弱,要是有人欺负他,你这个当妈的跑了,谁来罩着他?”看宁悦慢慢低头看孩子,郑阿姨又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奶奶是多子多孙的,嘴甜的才疼。你想想,这么大的世界,满世界的人,除了你,还有谁能无条件地爱他护他疼他?”
眼泪终于落下,像断了线的珠子,很快汇聚成河,落在衣襟上,落在襁褓间。
郑阿姨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妈妈的眼泪啊!也是女人的命!
她打量着眼前伤心的女人和孩子。这种事太多了,多到公司培训的时候都告诉她们如何应对。但平心而论,即使郑阿姨已经人生过半,也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女人最难受最孤独最害怕的时候,男人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去寻自己的快乐!只是因为他孩子的娘不能让他高兴?可是是谁给女人带来的疼痛,是谁把女人置于险境,是谁让女人陷于绝望,难道不是男人吗?那他们又承担起什么责任了?
挣钱?
仅此而已?
从那天开始,宁悦像着了魔似的把所有照顾孩子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连晚上也把婴儿车放到自己的床边,让孩子日日夜夜都跟着自己。郑阿姨倒落得个清闲,只是睡觉的地方不太好,临时在卧室门外摆了张床守着。
婆婆说这样不像话,会累得没奶。郑阿姨说没事儿,孩子跟妈睡,能刺激奶腺分泌。婆婆看了一眼宁悦,宁悦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甩手走了。
小孩儿的成长以剪辑加快进的方式呈现在宁悦面前,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她开始意识到,她必须护着这个小生命不被这个世间的种种意外打倒,她还要教会他怎样才算强悍!可是,那是一份怎样的责任啊!大到洪水猛兽,小到细菌病毒,一时间仿佛全世界都是足以致孩子于死地的敌人!而且,这样的责任少则十几年,多则几十年,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结束!
宁悦抱着孩子,低头看着他皱在一起的五官,双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她害怕那份责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负起来!她慢慢松开手,就在把孩子放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一直不睁眼的孩子眼皮一阵抖动,忽然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真正纯净澄澈的目光,瞬间吸引了宁悦。乌溜溜的眼球动了动,随即,孩子的小手挥了一下,原本皱巴巴的小脸悄然一动,小嘴现出一个近似人类笑容的表情。
宁悦愣住了,原本要松开的手忽然微微收紧。孩子的嘴里明确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宁悦的泪水突然就涌了出来!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放下他了。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可能放下了。那个笑容,牵动了宁悦内心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唤醒了深藏在她体内最原始的冲动。
可是,恐惧依然存在。她几乎倾尽全力地照顾孩子,努力寻找激发母爱的钥匙,不过是下意识地逃避一件事——她害怕自己会再次“在无法支配的冲动下”杀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