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

安心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听到秦峰更火了:“我说了要靠他吗?”

秀芳也生气了,把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我六十了,迟早死在你前头。你不靠自己站起来,到时候怎么办?”

安心大声说:“该怎么办怎么办。就算你们都嫌弃我,我也不在乎。大不了一死,我死过一回的人我怕什么?本来这次我也没打算活下来,谁叫你抢救我的?”

她撩开裙子,用力拍打着那光秃秃的两条残肢:“我是跳舞的,跳舞的!见过断腿的舞者吗?妈,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你太残忍了。”她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

出门送天宇,秀芳道:“不好意思,让你看到她这么不争气。你别见怪,她和你不见外才这样,这么长时间她只见了你一个人,所有人都没见。”

天宇道:“我知道,我理解她。”

他转头想走,一面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揽下这么棘手的难题,一面踌躇。

秀芳看出端倪:“你还有事?”

天宇咬咬牙:“阿姨,你明天去趟学校,帮安心把离职手续办了吧。自己办,比他们叫安心回去办,对她的打击小一点。”

秀芳像被人当面啐了一口般,脸上热辣辣的:“学校叫你来的?”

天宇似答非答:“毕竟是私企。”

天宇走了,秀芳呆立在楼下,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开导自己,郑校长对她们不薄,该知足了,换自己是老板,也未必能处理得更好。这样想着,刚才那种羞耻感下去了不少,但心底一片冰凉。

秀芳去学校,帮安心把离职协议等相关文件带回家,只说是自己主动跟学校提的,郑校长对她们不错,做人要清爽,一码归一码。安心连内容都不看,草草签了字,掷笔,摁动电动轮椅进了卧室。她为自己生造了一个黑夜,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光线便透不进去。秀芳想阻止,却又停下,在这样的夜里安心会更自在一点。白天的世界,每一样存在都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半夜,安心的幻肢痛发作了。她先是辗转反侧,不敢幅度太大,怕惊动秦峰,只能悄悄地挪动着身体。随着疼痛的加剧,她不得不坐起身来,佝偻着背,手紧紧捏成拳。该拿这不存在的痛怎么办?如果旁边没有人,她就可以抓起枕边大部头的睡前书猛烈地砸打着那本该是小腿的空白,或者哭出来。但是秦峰明天要上班,她不能弄出动静来。安心抱着头,在黑暗中的疼痛海洋里一次次溺水,一次次挣扎,终于发出呻吟的哭声。秦峰醒了,见状赶紧起床开灯,为她找止疼药。秀芳也惊醒了。安心吃了药,疼痛慢慢减轻,秀芳见她脖子和额头都出汗了,一摸她后背,也是薄薄一层汗。这得多疼才会出这么多汗?

秦峰坐在床边,睡眼惺忪,他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再这么折腾,的确难为他了。秀芳叫他去自己屋睡,一边想,从今晚起,该让夫妻俩分床睡了。

一早起来,秦峰呵欠一个接一个,早饭也显得没有食欲,草草往喉咙里倒了碗粥就走了。秀芳到医院,找给安心做截肢手术的医生咨询。医生谨慎道:“幻肢痛是截肢患者普遍存在的现象,有人几个月就消失了,有人则能持续十几年。目前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但临床上常见的是穿戴假肢的患者,幻肢痛发作时间短甚至消失。所以尽早穿戴假肢,尽早磨合适应,让身体神经接受这一事实,值得一试。”

医生告诉秀芳,假肢需要定做,医院的骨科就能做,外观及触感越逼真、功能越接近真腿的假肢越贵。假肢安装上以后,还得进行必要的康复训练,医院的康复中心有专业的康复训练师和训练器材。这是一个漫长烦琐的过程,患者和家属要有极大的耐心才行。

假肢当然是必要的,有了假肢,加上康复训练,安心恢复到生活自理的程度是没有问题的。保姆就可以不用了,一年六万的费用对秀芳来说是笔很大的开销。虽然安心的手术费等有医保,有肇事司机的赔偿,有她与秦峰的积蓄,足以支撑,目前的生活质量也仍维持在出事前的水准,但秀芳考虑的是长久的“以后”。安心怎么可能没有以后?几十年的穷苦生涯,她早已学会对生活察言观色。而目前,她已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步步逼近。果然,之前的岁月静好是假象而已。生活怎么可能不对她们下手?

秀芳回家,尝试与安心说起假肢的事。安心拒绝,不但如此,她甚至暴躁起来了。母亲总是要她打起精神来,这一点最让她受不了。为什么母亲就是不明白,她要么零,要么一百。中间状态是什么状态?她曾经是凤凰,如今是只落草的鸡。那她承认这个事实便是,为什么非要去抗争?一个套着假肢、拄着拐杖、行动迟缓的女人,带着半边毁掉的脸,再给个盆,往天桥一躺,就可以乞讨了。她在街头见过这样的群体,一想到将与他们为伍,就眼前发黑。不,她不需要。她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待着。轮椅会是她这辈子的归宿。

眼看安心又进了卧室,秀芳心里非常烦闷。她不想再在屋里待下去了,反正有保姆,离开一段时间也没事。于是她穿上跑鞋,一路跑到人民公园。

现在秀芳锻炼上了瘾,一天不跑浑身不自在,每周三次进健身房也成了她的期盼。锻炼完之后的大汗淋漓使她无比酣畅,健身不只强壮身体,还改变心情,甚至改变对世界的看法,这是她慢慢悟到的。最近她有意识地在给自己加码,杠铃由二十公斤加到二十五公斤。从前跑五千米,现在她加到了六千米。有天吴教练说她再这么下去,可以去练半程马拉松了。

此时是黄昏,人民公园已经有很多人在锻炼了,基本都是老年人。有打太极拳的,有跳广场舞的,有抖空竹的。老老王父子也在。老老王这人就是奇怪,别人都甩陀螺,他却在用长鞭子甩一个小煤气罐儿。鞭子比别人的长还粗,啪啪啪,带着哨声,听着气势十足。老王的肚子下去了一点,还是不爱动,背着手踱来踱去,有时坐在角落抽烟,低着头看着脚面儿,周身笼着袅袅轻烟,看上去很苦闷。秀芳和他们打过招呼,沿着湖边的路开始跑。

从前怎么不知道跑步这么好呢?如果知道,丧夫了,下岗了,孩子生病了……所有的痛苦来袭时,就不会傻待在屋里只知道哭了,而会穿上跑鞋,只管往前跑,跑,跑……

一圈又一圈,秀芳不知不觉跑了十五圈。一圈四百米,她已经跑了六千米了,但居然不觉得太累。跑的时候,脑海中像是浮出一个隐喻:跑得足够快,不幸就追不上她。这么想着,她越跑越快。耳边风呼呼的,自己像在御风而行。吴教练说了半马二十一公里,乍一听觉得多,其实也不是不可想象。如果能跑五公里,就能跑十公里。能跑十公里,就能跑二十公里。今天她要尝试看能不能跑十公里。

八公里时,秀芳感觉呼吸紧迫,胸口发堵。九公里,耳膜胀痛,喉咙像呛到了烟雾般辣痛。原来长跑不是简单地增加公里数而已,越到后面,就像爬山要登顶一样,越艰难。最后一公里,她眼睛被汗迷住了,腿如坠了千斤重物般抬不起来,几乎只是凭着本能在移动了。转弯的时候,秀芳不小心脚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差点摔滚在地上。幸好没摔倒,小腿肚却一阵强直,抽筋了,肌肉僵硬,疼痛难忍。幸好只有一百米了,她要坚持着跑完。吴教练说过,跑马拉松要有超强的意志力才能完成。她什么也没有,只剩意志力了。意志力真是好东西,可以让她挺过化工厂大夜班时的疲惫,抱着安心争取亡夫抚恤金时被四处推诿呵斥的屈辱,炸鸡时滚烫的热油飞溅在身上灼起的颗颗血泡。她没钱,没姿色,没文化,没家底,没外援,意志力这玩意儿倒是管够。

最后五十米,秀芳以为自己在跑,但其实在别人看来,她只能算是在蹒跚地挪动,步伐机械,靠本能摆着双臂,脸上是梦游的表情,来一阵风没准儿就能将她吹倒。她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有点重影,这种感觉人生中只出现过一次,就是生安心的时候。那时她用力挣着,想把这体内的负累挣出来。挣到眼底充血,眼球快要弹出来,耳膜都要破裂。在她觉得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安心终于噗的一声,被娩出体内。此时她觉得这长长的跑道也像产道,她奔跑在这产道上,只要坚持跑到尽头,新的自己就会被娩出。

终于“跑”到尽头的那棵树下了。秀芳长出一口气,抱着树干缓了片刻,接着慢慢滑到地上,靠着树昏昏沉沉,只觉得天地在急速地旋转,心里却是一片宁静的满足,像是生完安心抱起她的那一刻。她才长跑了几个月,居然挑战成功了十公里。简直要为自己骄傲起来啦!

许久,秀芳感觉有人站到自己面前,她睁开眼一看,是老王,背着手,看着她,半怜惜半嘲笑。

“秀芳,当心把命给跑没喽!”

他伸出手来,秀芳拉住他的手,慢慢站起来。两个人走向广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老老王还在抽着煤气罐儿,长鞭不时一挥,煤气罐儿滴溜溜转。

老王笑道:“我爹嫌陀螺不够带劲儿。你信吗?你要叫他抖空竹,他能抖一捆钢筋。”

秀芳仍在喘息,有气无力地笑道:“我信。有这么一个爹,你不感到自豪吗?”

老王道:“我只担心他哪天嘎嘣一声,突然出事了。人家老了都一身病,他一点毛病也没有。都说这样的人反而容易出事,因为身体一点预警都没有。”

这时老老王收起鞭,提起煤气罐儿往这边走来,走到近前,鞭子一挥,不轻不重地打在儿子的腿上。老王缩了一下,瞪着他。老老王骂道:“你个老小子,我叫你来公园,是让你来聊天的吗?说好了跑半小时,你跑了吗?”

老王道:“我昨天在跑步机上跑啦。”

老老王道:“你上周吃过饭啦,为什么今天又吃?快跑去,不跑你给我去那边吊环,不然跟老牛打羽毛球,跟林大妈她们踢毽子也行。总之你不能待着。”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不情愿地跑起步来。老老王直着嗓子冲他的背影喊:“我给你掐着点儿呢。半小时,没跑完不准回来。”

秀芳笑着看着这对父子。

老老王这才发现秀芳满脸是被蒸熟了的通红,衣服都湿了,知道她跑了十公里之后,竖起大拇指直夸她棒,又哀叹老王不上进。

秀芳道:“王大爷,说起来我和王大哥都花甲之年了。要不是我家摊上这事,我也不上进啊。老都老了,干吗那么上进呢?”

不上进是一种资格,她没有。

老老王看着儿子跑得笨拙的身影,道:“都是花甲,看看你这精气神儿,再看看他。唉,我这儿子不争气,在家从母,婚后从妻。老婆死了之后傻眼了,打算从子。可我孙子不让他从呀。”

老老王说,孙子小王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老王有老婆管着,还在上着班,天各一方,日子也算太平。但前年老王老婆死了,老王去年退休了,这两件事一下子让他垮了。老王这个人,一辈子没有什么爱好,因为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家里只他一个儿子,被爷爷奶奶和父母宠坏了,家务都不会干。正好,娶了个老婆很强势能干,管着他钱的同时包揽了全部家务,他也乐得不费脑子。可是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时,这个后果就显现出来了。他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般,软塌塌的,六神无主,天天抓肝挠心的,不知道干点什么好。

小王是独生子,被老王视如心肝宝贝。可是人家成家了,单独一个小家庭,和老王有什么关系呢?老王年前去上海住了一阵,小王家是个两居老破小,在内环线。孙子一间,小夫妻一间,老王去了只能跟孙子睡。孙子抱怨爷爷打呼噜吵得他第二天上不好学,一身烟臭味儿熏得他难受。奇怪了,老王在上海根本一根烟都不抽,哪来的烟味儿?小王说因为他抽了一辈子烟,体内都是烟油,自然散发出烟味来。老王后来只能睡客厅,睡着睡着就满脸的委屈。小王老婆也不高兴,私下和小王说如果他爸要长住,她也要把自己妈弄过来住。两口子共担首付买的房,凭啥让他爸住而不让她妈住呢?他爸死了老婆,她妈也死了老公呢,都孤苦伶仃,都得照顾。要说起来,老太太对小家庭的贡献还更大呢。老太太能洗衣、做饭、买菜、收拾屋子,老头能干吗?不会做饭,中午得记着给他订外卖不说,连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他都不懂内衣和袜子要分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的是老太太,可不是老头子。只吵得小王不胜其烦,给老老王打了个电话。老老王借口自己闪着腰了,勒令儿子马上回来侍候他,老王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上海回来。回来之后老老王训他不知眉眼高低,硬要往人家和美的三口之家插。老王恍然大悟,羞愧难当,自此再不提去儿子家住的事了,却又忍不住,隔三岔五就给儿子打视频电话,要聊天,要见孙子,要关注,要爱……

老老王说着,秀芳不胜唏嘘。她从来没有教导过女儿,长大了必须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又或者说,她天然地认为安心不会离开自己。和女儿一辈子生活在一起这件事,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毋庸置疑。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母女已是血肉融合,难以分开了。而安心也自觉地把她这个母亲放进人生安排里,比如一毕业就立刻回家找工作,比如婚后长期住娘家,明显整个生活重心都偏向她。如果安心像老王的儿子一样,她的晚年又该怎么过?老老王的话突然让她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然地,一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拥有自己的孩子。

老老王抬头看着儿子缓慢奔跑的背影,顿了顿,咬咬牙,太阳穴的青筋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小赵,我这个当爹的失职,没有教育好儿子。”

秀芳吃了一惊:“大爷,您可别这么说。”

老老王说:“我八十二岁了,就算我活到九十五岁,我儿子才七十四岁,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到时候他怎么办?一个孤老头子没朋友没家人没爱好,身体又不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难道进养老院等死吗?所以我一定要在死前培养他锻炼的习惯。”

秀芳眼圈一红。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无论孩子多大,在他们心中,永远是孩子。老老王看着她,会心地笑了。秀芳觉得不好意思,又觉得心酸,又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老老王眼睛晶莹,扭过头。老王刚从路尽头掉过头,停下来擦汗。秀芳知道他不是擦汗,其实是倦怠。跑步最难克服的就是单调带来的倦怠,中途跑着跑着老想歇下来休息一下,看看手机,赏赏景色,发个朋友圈什么的。但如果过了这一关,让肌肉和大脑形成习惯,跑步就会成为享受。老王锻炼那么长时间了,还没有过这心理关,可见此人意志力实在薄弱。

老老王见儿子停下来,往地上一甩鞭,大吼道:“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