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要出院了,秦峰办完手续,来病房接她。他抱起安心,觉得她轻飘飘的。少了两截小腿也不至于这么轻,衣服底下全是骨头才是原因。就这样一路抱到车里也不费力。但是秀芳说:“秦峰,把她放轮椅上。”
秀芳说着,把轮椅推了过来。秦峰看着安心,她这回不闹了,眼皮一垂,嘴角却微微下弯,是认命的顺从,还是不服输的郁愤?安心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更发现,往后的日子里,“不知道怎么安置自己”是她生活的主要内容。其实她已经觉得自己多余了,这样残缺的自己,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应该存在。
秀芳从前觉得女儿有点虚荣心没事,适当的虚荣心是刺激人上进、保持优秀状态的强心剂。瞧瞧她自己,不就是因为没有虚荣心,才凑凑合合地嫁了个穷老公,过了穷日子,胖成了个球吗?但是现在她意识到,安心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那样优雅轻盈、处处计划安排得周密,生怕人生哪里有破绽的完美的生活方式,是需要人一直精神紧绷的。幸亏辛苦和收获成正比,安心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劲头。但毁容和截肢就像钢针一样,把她这个饱满的气球扎破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在别人眼里,安心这样天长日久下去,就是一块肉罢了,还是态度冰冷、恶劣讨嫌的肉。往后余生,陪伴安心的恐怕都只能是她这个亲妈了。
秀芳示意着,秦峰小心地把安心放进轮椅,秀芳推起轮椅往病房外走。这感觉好陌生啊,她六十岁了,也许这轮椅从此就要这样推下去了。从今往后她不能生病,不能老,连死的资格也没有了。她抬头,背挺直,昂首迎向面前的亲家公、亲家母。
夜,秦峰洗过澡,坐到床边。从前的夜,两个人洗过澡,靠在床上各自忙活,有时刷手机,有时看书,直到其中一个人累了,或者是有想法了,就会挤挤眼睛,拖着长调,发出只有对方懂得的暗示。于是把台灯调成暧昧的亮度,开始无限的旖旎。此刻秦峰看着妻子,觉得眼前这个躯体既熟悉又陌生。安心无法自己洗头洗澡,乌黑的长发已经剪短,在脑后扎成短短的一把。脸上的长疤愈合了,黑痂也脱落了,鲜红的增生嫩肉形成粗粗的一条,像条可怖的大蠕虫一般趴在脸上,一直蜿蜒至下巴。医生安慰他们,等伤口再愈合一段时间之后,可以到北京找最顶尖的专科医院做医学美容。疤痕不能完全去掉,但淡化是可以做到的。安心却毫无兴致,既不关心何时可以做美容,也不追问哪家医院的水平高。秦峰觉得出事之后的安心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住在这残缺躯体里的是另一个灵魂,一个昏睡的灵魂。安心躲避着丈夫的眼神,微微侧头,只把完好的左脸亮给他。出事之后她就很少与他眼神对视,她经不起他的观察。
如果只看左脸,安心还是美的。即使遭受了大出血、大手术,五个多月未见阳光,吃得很少,睡眠极差,她的皮肤仍有光泽,鹅蛋脸瘦了下去,五官越发显得立体,下巴尖尖。被子盖住了安心的腿,看不出那残缺。秦峰心头涌出柔情,有一瞬的恍惚,觉得那车祸并没有发生过。
安心道:“把灯关了吧。”任何光亮都会叫她不自在。
秦峰道:“你累了吗?要不再待一会儿?”
他调暗灯光,安心身体僵住。秦峰握住她的手,微往前凑,想亲吻她。安心躲了一下,但秦峰接着进攻,吻着她的左脸,渐渐往脖子下移。他已经五个多月没有过性生活了,出事之前他们性生活非常和谐。出院前医生也与秦峰沟通过,只要安心不抗拒,他们可以过性生活。越早过上正常生活,对安心的整体康复越有利。此刻,安心的脸颊一如既往地柔嫩,嘴唇一如既往地似张非张,欲拒还迎。发丝散发出熟悉的玫瑰香气,那是她用惯了的洗发水的味道,脖颈处是阳光下衣物被暴晒过的清洁的淡淡甜香。秦峰喘息声越来越粗,手滑入安心睡衣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安心不再拒绝,微闭上眼,迎合着。但秦峰突然停了,安心睁开眼,见他头微偏,调整了角度,尽量避免碰到她的右脸,只吻着左边的脸。安心的情欲一下子退潮,她感觉秦峰的兴致也突然消退了,因为他要提防不碰到她的右脸。她并不疼,是他在介意,那种硬硬的触感会提醒他发生的种种。当日安心被送进医院时秦峰也在,那样血肉模糊的一团能恢复成今天这样已是万幸。可是惨烈的情景总在眼前,她是个残疾人,他不想弄疼她。这是一种边界感,无关怜爱。总之他败兴了。他仍在亲着她,努力维持着方才的热度,但大势已去,动作越来越慢,原本僵硬炙热的一触即发慢慢软了下去。最后他从她身上下来,叹了口气,笑笑道:“你还不太适应吧?没事,咱们慢慢来。”
分明是他不适应,却推到自己身上?安心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去尝试和乞求什么。她一直是高傲的,因为经不起拒绝,而避免被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比如她舞跳得好,却不敢去北京、上海闯荡,因为她受不了被人挑拣,索性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也因此,她很少遇到拒绝。和秦峰在一起也是他主动示爱的。她如此周全地呵护着自尊心,这一秒钟却被自己最爱的人踩碎。为此她恨起母亲来,是母亲不停地要她打起精神来对秦峰示好,才导致她遇到如此羞辱的。
秦峰伸手关了灯,安心知道他毫无睡意。失眠她已经熟悉,却没有试过两个人一起失眠。两个人的失眠,这夜便是双倍的漫长。这才只是开始,以后要怎么度过?
一早秦峰吃过早饭,去上班了。保姆九点到,安心起床吃早饭,见刚跑完五千米的秀芳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进了门,去卧室拿了衣服去洗澡,很快冲完之后,她站到电子秤上称体重,抬头欣喜道:“安心,我现在一百七十五斤了。”
母亲健身三个月,减了二十五斤,这成果还是相当可观的,尤其是这种健康的减肥方式。她真的瘦了,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圈。安心哼了一声:“你说了,三个月要减一百斤,现在看来你失败了。”
安心有心情抬杠,秀芳很高兴:“天宇说了,那样减会出人命的,你不知道,幸亏他来咱们家,不然我吃减肥药可能吃出大问题来呢。”
安心一惊,她们搞舞蹈的,也隔三岔五地听到有人减肥心切,吃药吃出毛病来的消息。她忍不住责怪:“你可真是瞎搞,早一天减晚一天减有什么关系?着什么急?”
秀芳笑:“为了你啊。我和你打赌了,我减下来肥,你就重新站起来。”
安心不说话了,小口喝着粥。秀芳心想好不容易和安心恢复了正常的对话,得赶紧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她也坐到桌边吃饭,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和秦峰怎么样了?”
安心淡淡道:“不怎么样。”
秀芳道:“问题在你,不在他。”
安心道:“问题当然在我,我就是问题本身。”她的口气不禁惨然。
秀芳道:“你的问题就是,你太把这件事当问题了。安心,既然死不了,就要好好活。活好活不好,自己说了算。”
她弯起胳膊,向安心展示撸铁的效果。安心见那手大臂下原本肥大的“蝴蝶袖”已缩小,肱二头肌上肥厚松散的肉团也小了下去。秀芳道:“每天跑两个五千米,一周进健身房三次,一次一个半小时。怎么样,你没想到你妈能有这么大决心吧?”
保姆拖着地到这里,见状道:“大姐,你在健身房健身?好时髦啊。”
秀芳傲然道:“健身和岁数可没什么关系。”
她跟两个人说起老王和老老王。当听到老老王已经八十二岁了,还能举四十五公斤的杠铃时,两个人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秀芳对安心道:“老王父子俩一早总在人民公园锻炼,明天我带你认识一下他们?”
她这是想趁机带安心出门。安心愿意坐轮椅是第一步,第二步得常出门走动走动,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安心摇摇头道:“你要带我见帅哥,我还有点兴趣。见八十多岁的糟老头子,算了吧。”
秀芳道:“老老王可不是糟老头,他是人民公园一枝花。”在人民公园众多晨练的老人堆里,老老王可是风云人物,不光擅长长跑、单双杠、吊环,甚至还会滑轮滑,玩的花样和老年群体不一样。行头也特别,红色t恤加黑短裤,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安心撇撇嘴。秀芳又道:“不想见老老王,那有个帅哥你见不见?”
“谁呀?”
“天宇。”
天宇知道安心出院了,说要来看她。秀芳知道安心最介意往日的同事、熟人等看到她这个样子,但不能总不见人啊。能见熟人,也是她心理康复的第一步。
安心沉吟了半晌,居然道:“行,你让他来吧。”
客厅很小,天宇进屋,第一眼就看到安心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右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非常醒目,裙子下方露出两条光秃秃的残肢。她瘦小了许多,也许不只因为身体短了一小截,还因为那气势。从前的安心永远是挺拔优雅的,修长的脖颈使她看上去比实际更高。无论上课多累,下了课也是脊背挺直。而今她整个人有种萎缩了的感觉,佝偻着背,一副要把自己窝在轮椅上以寻得保护的模样。车祸是头怪兽,吞噬了她五个月,再吐出来时,她的精气神已被悉数吸尽,只剩个空壳了,看上去是那样地可怜。
安心道:“天宇,好久不见。”
天宇嗓子哑了一下:“安心姐。”
天宇把带来的鲜花、水果等交给秀芳,拘谨地坐下。两个人相对,一时无话。天宇看着安心,曾经安心的一头长发是最让天宇着迷的,扎起时充满活力,放下时很有女人味。上课时,安心教学员跳爵士舞,甩着长发扭动腰肢时,性感妩媚得叫天宇移不开眼睛。不过眼前的安心头发已剪短,扎成小小的一把,看着微显土气。从前那种略带傲气的美艳没了,倒有点像个学生,带点稚气,却也显得亲切。天宇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安心倒不回避,任由天宇打量。原来认输的感觉没那么糟糕,是的,她就是那个家里非常穷、两岁丧父、妈妈下岗了打零工、学习也不好的小女孩。她曾拼命奔跑,想跑赢命运,她赢过一阵子,但终究被打回尘埃里。原来不再挣扎是这么舒服,能经得起健康的帅哥上下打量。
安心向天宇道谢,为他带着母亲减肥。天宇盛赞秀芳的坚强,说她和老老王父子一起已经成了健身房的明星了。有几个办了卡、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被他们刺激到,开始认真地对待健身这件事,连自己都受到了鼓舞,把晨跑重新捡了起来。安心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逆光中她的身影已瘦了下来,连带着动作都敏捷了许多,不复从前的笨拙。
天宇告诉安心,郑校长打算选拔一批优秀的街舞学员,训练后参加省电视台举办的街舞大赛。他们进步都很快。如果能在大赛中得奖,对于翱翔学校二轮融资特别有帮助。
安心道:“要不老郑是校长呢,脑子够好使。都是学舞蹈出身的,我们只知道傻跳舞,人家却把这做成大生意。”她想起郑校长曾经对她勾勒的美好蓝图——等她生完孩子回到学校,就给她开设“安心舞蹈工作室”,把她打造成学校的第一位名师,不由黯然。今生今世,她还能有起舞的机会吗?
天宇此番来,除了探望安心,还有一项任务。安心五个月没来上班了,基本工资照发,保险照交,但郑校长也没有明说到底她的工作岗位还保不保留。少了一个骨干老师,学员又越来越多,课排不开,教务处主管有点为难。截肢了的安心无论如何回不来了,可是看样子校长念旧情,也不想主动开除安心,毕竟安心是学校草创之初就加盟的忠心老员工。但学校也没有永远养着她的义务,也许想拖一拖,拖到安心自己不好意思了,主动离职?总之校长丢下一句“你来安排”就走了。真是老狐狸,居然把难题踢给了他。和这样的重残员工开口谈辞退,简直太要命了。教务处主管正琢磨着,看到天宇路过,想起他一贯与安心交好,灵机一动,让他去探望出院的安心,顺便试探一下她接下来的安排。话不能说得太直,避免伤到她,但也要把意思带到。
教务处主管道:“说实话,学校主动辞她,法律上没有问题,因为她不是因公受伤,而且脱离工作岗位太久了。她去咨询律师就会明白,学校现在这样对她,已经非常人道了。我是为她着想,她自己辞职比较好,心里会比较舒服。学校会给她点补偿金的。”
明知道安心这状况,单位迟早不要她。校长捐了五万,又帮她留了五个月职位,已属仁义。但这一天来临时,天宇还是心情沉重。此时他踌躇着,问道:“安心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安心哈哈两声,道:“我有以后吗?”
这话叫天宇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秀芳从厨房端出沏好的茶和果盘给俩人,道:“你怎么没以后?我早说过,去配个假肢,你不听。现在的假肢做得可好了——”
安心截住母亲的话,懒洋洋地道:“然后呢?去残联申请个残疾证,把它挂在胸前,好一上车就有人给我让座儿?去街道登记失业,等着哪天分我点儿穿珠子织毛衣的活儿干一干?我觉得,给我买辆残摩让我出去兜兜风、散散心更实际一点。”
秀芳、天宇面面相觑。安心似乎觉得把母亲为难住很愉快,嘲弄道:“妈,你总是试图鼓励我,但你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人的命,天注定。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把自己过好了就行了,少给我打鸡血。”
秀芳道:“孩子过不好,当妈的怎么可能过得好?”
安心冷笑道:“那就对不住了,我不可能为你而活。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秀芳沉声道:“怎么没关系?就说眼下你站不起来,吃喝拉撒谁来侍候你?保姆一个月五千,我退休金才三千五,你的赔偿金能用多久?靠你老公又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