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冷笑一声道:“现在大学生那么开放,你们去开房也方便得很哪。”
凯泽尴尬又生气:“赵阿姨,我和若华只是同学关系,可能因为实习走得近一点,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秀丽锐利的眼神狐疑地看着他,掂量了一下他的话,口气缓了一下:“是这样的,若华毕业后会跟我回老家,和我生活在一起。如果你喜欢若华,也可以,但我是有条件的。我是个寡妇,就剩这么一个女儿,第一,我不允许她外嫁,你要入赘;第二,彩礼也不能少,按我老家的规矩,十八万八千八,这不算彩礼了,算你入赘的嫁妆;第三,孩子跟若华姓。你接受吗?”
凯泽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他笑了笑:“恐怕若华不会同意你的意见。”
秀丽坐直身体,凯泽觉得她像只好斗的螳螂一样,小小的个子却敌意满满:“这就是若华的意见。她告诉我,她喜欢你,你也对她有意思,你们俩都发生过性关系了。是她让我来找你的,不然我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我问你,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真喜欢她,你就叫你父母上门来提亲吧。我女儿不可能叫你这样白睡的。”
凯泽惊呆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组织出语言来,声音变得又干又冷:“我不爱陈若华,再重申一遍,我们只是同学关系,走得近一点是因为在同一家公司实习。如果她觉得我对她有意思,那是她自作多情了。再过两个月毕业,我会回北京,我们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点点交集。你放心吧。”
凯泽站起身来走开,秀丽不放心地追了一句:“那你就离她远一点,一根手指头也别碰她。否则我会闹到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凯泽回头看着秀丽,见她的脸在逆光中微笑,他后背微凉。太可怕了,那安静聪颖的女孩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疯妈?幸好他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
若华在宿舍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她昨晚回这里住。同宿舍的六个姐妹都在实习,绿萝没人浇,叶子枯黄,连最耐旱的多肉都干瘪了。桌子上一层灰,地也很久没有拖过了,处处显示出离别前的了无心绪。真到了各奔东西那天,姐妹们会不会抱头痛哭?有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不会再见的这种离别,和人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若华正在伤感,舍友进来说看见她母亲和周凯泽在教学楼旁边的小咖啡厅喝咖啡,一脸神秘地问她是不是和他谈恋爱了?且居然到了见家长的地步?若华呆了一下,快步出了门,一路小跑。快到咖啡厅时,迎面遇到了凯泽,若华叫了他一声,他站住。见他脸色难看,若华心中忐忑,刚开口要问,他道:“陈若华,请你如实地告诉你母亲我们的关系,不要添油加醋。”
若华傻眼,嗫嚅着:“这是什么意思?”
凯泽生硬:“如果从前我因为某些话、某些举动让你误会了,那现在我声明一下,我对你没有超出校友的那种感情。你也最好没有,如果有,希望你收敛自己的感情,不要把无谓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
若华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看到母亲正往这边走来,一瞬间明白凯泽承受了什么。不用解释了,毫无必要。她声音微颤,语气凌乱不成章:“我知道了,对不起,不会……”
若华甚至给他微鞠了个躬表示歉意,转身低头匆匆走了,背影带着卑微。凯泽刚才因为秀丽而又惊又怒的情绪一下子全泄了,突然又觉得很心疼,但又立刻觉得她可疑,转而觉得她可恨。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秀丽在后面一直喊若华,但若华脚步越走越快。回到出租屋,秀丽喘着气道:“你干吗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喊你半天不答应?这就是你对你母亲的态度?”
若华打开一个行李箱,胡乱把衣服连同毛巾、鞋子都扔进去,使劲压住它,把拉链拉上。提起行李箱要走时,秀丽上前,一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一手指着小灵堂,问道:“你要这样把我和他们丢下吗?”
若华挣开她的手,道:“我见你像见了鬼?妈,你比鬼可怕多了。”
她看着轻烟袅袅的小灵堂,觉得再也不能忍受了,放下行李箱,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插香烛的米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碗碎了,米粒飞溅,香烛四散。秀丽畏缩了一下,为女儿的暴怒。下一步她也愤怒起来:“你就这样对待你爸和你弟弟?”
若华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秀丽呆立在原地,一股恐惧笼罩住全身,女儿真的要远走高飞了。从今往后,她只剩自己了,丈夫、儿子、女儿,都没有了。若华以后可能只会在节假日给她打电话问候几句,随着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电话渐少,直到有一天,彻底遗忘她这个母亲,就像她对自己的父母一样。
呆坐了半天,秀丽才勉强起身,把地上的碎碗碴等扫掉。女儿大了,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从前她多温顺,但现在居然开始摔东西了,看来她骨子里带着她爸爸的暴躁基因,之前只不过是被压制住了而已。秀丽抽抽噎噎。她死了老公,死了儿子,年老体弱,内退工资微薄,但全世界都不体谅她。街上的物价公然地高,人们公然地快乐,女儿公然嫌弃她。
秀丽一天没吃,一夜没睡。给若华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也许已经被她拉黑了。那个叫周凯泽的男孩是不是撒了谎?他说和若华没关系,那若华现在是住回学校了?再过一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之后若华可就真如大鹏一般,扑棱扑棱展翅,四海任其遨游了。她该怎么办?
周一上班,主管分配选题,让若华和凯泽做毕业特辑,正好回校采访一下即将离校的大学生,结合省报今日的深度新闻,调查实习及就业签约情况。若华佩服凯泽的情绪管理能力,他看上去丝毫没受周末事件的影响,很正常地接受了此项任务。她想,在他眼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脸上连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都没有。他们俩要不是都如此的理性,又怎么会暧昧了一个学期关系却毫无进展?理性是对的,她只配理性。幸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有这样的一个母亲,任何人和若华扯上关系,都是人生的灾难。
开完会,凯泽叫若华留下来商量一下采访的整体规划。两个人沉默片刻,凯泽向若华道歉,为周末他那些生硬的话。若华道:“没关系,你的确有权利生气。不过我想澄清一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谈恋爱,我就没有想过在大学交男朋友。是我妈误会了,说出那些话来。好在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外,我会注意和你保持距离。这样,我们回去各自写一个采访规划,明天回来碰一下,合成一个文稿,再依样执行,你看可好?”
凯泽释然,却又觉得不是滋味。那天发完火之后,他回宿舍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赵秀丽夸大其词,若华根本不是会撒谎的人,自己太冲动了。他想找若华深谈一次,却又犹豫。若华这个女孩子是很好很好的,好到让他一天天放不下,抗拒离别的到来,但是她这个母亲又实在叫人头疼。而且两个人未来落脚发展的城市不在一地,即使恋爱,也无非增加毕业时的痛苦。罢了罢了,还是断了这桩心事好。
但他仍多余地问了一句:“那你妈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呢?”
若华道:“她肯定偷翻了我的手机,抄了你的手机号。”若华之前从未想过对母亲设防,所以手机的密码是自己的生日。那天吵完后她就立刻把手机密码改了。这是母亲逼的,从现在开始,她的世界要一点一点对母亲关闭了。
凯泽恍然,此刻若华撤退的态度更让他难受了。若华站起来,客气地对他点头笑笑,走出会议室。凯泽后悔莫及,此时他终于明白若华为什么是这种性格了。赵秀丽看似瘦小柔弱,实则质地坚硬,倔强难缠。柔弱引发子女的保护欲,刚硬把子女的反抗欲消灭掉。刚柔并济的母亲最可怕。
从前中午,几个一起实习的同学都是一起吃饭的。不过今天若华一个人去了沙县小吃,要了一份九块钱的馄饨,坐在角落的位置,却没有心思吃,一上午强撑出来的淡定自如已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情绪低落,滑着微信,看到大姨昨晚发的朋友圈。大姨坐在健身房的地上,身边是一副杠铃,她对着镜头比着v字手势,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濡湿了,一脸疲惫,笑容却非常灿烂。肉眼可见,她瘦了。配文是:“加油,赵秀芳!加油,我的女儿!加油,每一个人!”
若华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明白了大姨为何如此激进地减肥。出事之后,表姐拒绝见人,若华只是听大姨说了她的状况。听完之后她既惊且庆幸,伴着深深的同情。要是自己,恐怕也不想见人了吧。人生就是这样,你越在意什么,命运就越要毁掉什么。命运就是每个人的敌人!表姐是大姨的心头肉,但命运把表姐毁得彻彻底底的。她从小那么渴望父母的爱,可父母眼中永远只有弟弟。她拼命读书,希望摆脱家庭的阴影,弟弟的死亡又把她拖回泥潭。她最在意凯泽,这份秘密的情愫却偏偏以最难堪的方式在他面前被碾碎。
但是,看看大姨。和大姨的遭遇相比,和她绝地反击的勇气相比,自己这算什么?大姨六十岁了,只初中毕业,都有逆天改命的勇气,自己正值青春年华,名牌大学毕业,头脑聪明四肢健全能跑能跳,难道能不如她?失去了男人的暧昧而已,算什么?若华的颓丧心情一扫而空,豪迈之情油然而生。她给大姨的这条朋友圈点了赞,留了言:“加油,我最亲爱的大姨。”然后她擦干眼泪,大口大口吃起馄饨来。
自若华走后,秀丽给她微信发了不少信息,但她一条也没回。中午,若华也没有回来。秀丽一个人胡乱啃了点饼,惶惶然坐到小灵堂前,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有仪式的事情。比如点上香烛,就着轻烟说话,这样像是找到了与丈夫、儿子沟通的媒介一般,她有好多话要倾吐呢。
她不敢再装碗米插上香烛,怕万一若华回来看见再被惹火,于是翻开行李袋,拿出最底下藏着的一沓纸钱,拿了洗菜的铁盆,一张张烧着纸钱,流着泪,一遍遍用手指轻抚着全家欢福照片和两个骨灰盒上的一寸黑白照片。四十九岁的女人可以再嫁人吗?也许她应该给自己找条出路。可是以她的病弱,又怎么嫁得出去?这个岁数的女人嫁人,只能找六十岁的老头了。老头都是抱着找保姆的心态找二婚老伴儿的,她侍候得动他们吗?可是不嫁人,余生怎么办?让她一个人独自待在那个大三居里,她真的会发疯的。丈夫死了,如果能把儿子给她留下也行啊。若轩初中毕业上高中,高中毕业考大学,结婚,生子,一大堆事情可以忙,人生多充实?
若华正在公司写稿,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居然是房东,他咆哮着要她立刻到出租屋来。若华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又出什么事了,匆匆赶到那里,发现门开着,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热闹。她进去,见房东老头正在骂自己母亲,屋里一股子烟熏味,一条毯子扔在小灵堂前的地上,一个洗菜盆里烧了一半的纸钱正散发着烟雾。
房东老头指着小灵堂,脸涨得通红,大声骂道:“你这个女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居然在别人家的屋子里摆这种东西?还烧纸钱?你要害我这房子以后租不出去吗?”
原来房东正巧经过自家屋,本想进来看看,一走近却闻到一股烟味,从门缝里看,隐约见到一缕火光。他大惊失色,以为着火了,砰砰砸门。秀丽不意有人来,惊慌失措,四下张望,捞起床上的毯子把小灵堂盖上,方才开门。房东一进门,一下子就看出异样,扯开毯子,两个骨灰盒带全家福照片赫然在目,这可把他气坏了。
“你摆个灵堂给我带晦气也就算了,还烧纸?这里房子这么密,街道这么窄,失火了连消防车都不好开进来。你真神经病,马上给我搬走。”房东暴跳如雷,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都觉得租客在出租屋里摆灵堂太稀奇了。若华低声下气,赔着笑,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房东不依不饶。一会儿凯泽和他同学也来了,这房当初是经他的手租到的,如今出事了,他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凯泽同学叫老头“表叔”,三个年轻人点头哈腰,好话说了一箩筐。老头终于消了气,道:“算了,马上给我搬走。钱我不要了。”
老头在微信上把两个月房租一千四百块退给若华。若华看到收款提示,道:“不是每个月四百吗?”
老头道:“你男朋友怕你嫌贵不租,让我跟你收四百,他补了三百,还不让跟你说呢。”
若华看着凯泽,凯泽窘迫地支吾着:“这个事,一会儿跟你说。先收拾吧。”
大包小包收拾完,凯泽和他同学帮着提出门。秀丽罪人般全程低着头,不言不语。四人站在街头,提着行李,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凯泽提议若华还是先回女生宿舍住,反正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跟学校再申请一下就是。再找房第一不好找,第二带着骨灰盒万一再让人发现了,惹出事端,不好收拾。若华本来最在意在凯泽面前保持尊严,如今接二连三地在他面前出丑,已经麻木了,顺从地点点头。
与辅导员打过招呼之后,若华和母亲去了女生宿舍,凯泽帮母女俩把行李提进去。快毕业了,宿舍现在只有两个女生在,其他几个要不回老家实习,要不实习单位离学校远,在外租房,所以铺位空出不少。若华与舍友打了招呼,她们都很同情她,连说没关系。若华在微信上与一个舍友沟通过,这一个月就睡她的床铺。这样住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母女俩收拾着,若华把一些垃圾装袋,提出门时才发现,凯泽还在走廊里站着。她掏出手机,把凯泽垫的六百块钱转还给他,并第一百次地道歉。
“谢谢你。对不起。”
凯泽再一次发窘,点了收款,说:“我没说你是我女朋友,是老头儿自己误会了。”
若华道:“是,你对我没有超出校友的那种感情,我知道。你放心,我没有误会。”
凯泽语塞,若华看着他,他的眼神已经解释了千万句,而他的嘴却是缄默的。天色已晚,不过还没有亮灯,从窗口看进去,凯泽见秀丽坐在若华的铺位上发愣,咄咄逼人、浑身敌意不见了,原来她只是一个头脑混乱、面对这世界无能为力的瘦小女人而已。凯泽知道秀丽丧夫又丧子,不过听着总没有看着那么直观,但刚才那两个骨灰盒令他悚然。骨灰盒上的两张黑白照片提醒了他,这是两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带着骨灰盒远走他乡固然怪诞,却也并非不能理解。此时他对秀丽的讨厌之情消退了不少,滋生出一些同情来,对若华更加怜悯,同时对自己前几天说的话加倍地后悔。这六百块钱暴露了自己的口是心非,几乎算是表白的铁证了。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对若华点点头,转身离去。若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他为她找房,替她垫钱,还嘴硬?若华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脚步带着弹性,这些天头一次感到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