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是谁的妈?

秀丽不满道:“你表姐不就在私企打工?人家那公司都快上市了。你去当个培训班老师,教人怎么写作文、提高语文成绩,多好?你表姐夫不就在银行?那也不是公务员呀。”

若华道:“姐夫那是家里有关系,给找的工作。培训学校当老师那得有教师资格证。表姐本身就是师范类学校毕业,又打小不停地参加各种舞蹈比赛,一大堆证书傍身,找这种工作自然容易。我怎么办?”

秀丽脸一沉:“你一直在当中文家教,早有经验,考个教师资格证很难吗?你找各种理由东拉西扯,就是想说你毕业了要远走高飞呗。我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若华哑然。母亲这阵子不停地把“你走了,我怎么办”挂在嘴上,从前她要求自己毕业返乡,她可以阳奉阴违。但弟弟死了,她最后的屏障也没有了。

母亲的确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秀丽带着哭腔:“我要是身体好也行,这一身病痛,一宿一宿睡不着觉,谁知道哪天脑子里这根弦就崩了,活不下去了呢?要是若轩在,我也不至于……”

若华叹了口气,挽起母亲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听你的,毕业了回家。”

凯泽执行力惊人,第三天他们班同学就帮着介绍了自己亲戚的房,就在学校后面的小街,虽然是个平房,但收拾得挺整洁,一进门就是个大开间,厨房是自己搭出来的。一个月四百。若华非常感激他。秀丽恋恋不舍地搬出宿舍,若华松了口气。虽然她也不得不住到平房,但好歹母亲不用像个保镖似的随身紧盯着自己了。但秀丽要求她,中午必须回来吃饭。若华一愣,秀丽说不然她一个人没法儿做饭:“我总不能给自己炖汤炒菜的吧?做少了不够费事的,做多了晚上你回来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若华勉强道:“我可以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饭再回来。”

秀丽叹道:“那我一个人待一整天,也没意思啊。这儿的人我不认识,说的话口音又那么重,烦死了。”

若华只得答应一天三顿都陪她吃。秀丽自言自语:“你不想回来吃,是不是嫌弃我呀?可以直说。反正我馒头配榨菜也能算一顿,就自己吃吧。”

若华忙说没有没有,回来吃挺好的,谁不想吃妈妈做的菜呀?

秀丽又高兴起来,道:“自己做饭,当然又干净又卫生。有妈在,保准你吃得可口。”

她看着若华,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确对女儿一直关心不够。若华小的时候,她还不太懂怎么当妈,工作也忙。等她懂了,若华长大了,若轩出生了,于是一腔母爱又都给了若轩。秀丽有点内疚,摩挲着女儿细细的手臂,道:“我明天去买菜,给你炖只鸡吃。你真的太瘦了。”

母亲很少有这样主动表达爱意的时候,若华受宠若惊,笑容都磕磕巴巴。这异乡的陋居里让相依为命显得更有分量了。

母女就这样安顿下来,日子渐渐稳定。这小街上各种小店如花店、水果店、服装店、熟食店应有尽有,街尽头就是物美超市,再拐个弯,就上了主街,很热闹。可是,热闹是别人的,繁华是别人的。越是人多的地方,秀丽越觉得扎心。看到同龄的人夫妻说笑,她就会想起死去的丈夫;看到十五六岁的大男孩,她就会想起若轩;刚会走路的幼儿睁着天真的眼睛看着她笑,她就会想起若轩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讨人喜欢;看到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她就想有什么用,谁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长大成人?总之,欢乐的迟早会悲伤,悲伤的她与他们感同身受。目光所触及之处,无不包藏深意,隐含暗示。她兴味索然,无心逛街,买了菜回到出租屋,把门一关,待在屋里再不出去。

把肉炖上,香气渐渐飘出来,出租屋有了家的气息。秀丽把全家福照片拿出来,四处张望,想找个恰当而又醒目的地方摆。摆上它,家就被复刻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屋子太小,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秀丽想了想,把厨房放杂物的小桌清理干净,拿来摆在屋角。然后拖出最大的一个行李箱,把衣服都拿出来,底下居然是丈夫和儿子的骨灰盒。原来她背着若华,偷偷把寄存在殡仪馆的骨灰盒拿回家,又带到这里来了。她把全家福照片摆在中间,两个骨灰盒一左一右,面前放上一盘苹果,一把香蕉。

至亲的死亡是一种漫长的告别,需要多次反复才能结束。每一次告别都在强化这个事实:人死了。死了,就是彻底消失,天地间再不会有这个人的意思。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这一秒还在说笑行走呢,血肉还是热的,下一秒说没有了就没有了,怎么能这么荒谬?!丈夫从病房被拉到太平间,进火葬场,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接着又是儿子,原样流程走一遍,只不过省略了太平间。这些节点都在告别,每一次告别都像用是一把大铁锤猛烈地锤着秀丽。每挨一次,秀丽就萎靡一分。布置完这小小的灵堂,可以闲下来欣赏时,秀丽又当头挨了一锤:儿子真的随丈夫去了,她不得不在这异乡的陋屋里以这样的方式纪念他们。

她靠在出租屋的旧木椅上,哭了起来。

若华这日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她和凯泽以及同班同学这段时间一起找实习单位,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公司。是一家和省都市报合作的新媒体公司,可以学习怎么写爆款文章,还可以学习拍摄技术和后期视频剪辑。今天去面试谈得也很好,下周就上岗,还有微薄的工资。大家非常高兴,凯泽提议每个人从未来的实习工资里拿出三百块钱,先聚餐,后k歌,就当是开工前的庆祝。众人欣然响应。若华想起母亲一个人在家,踌躇着。凯泽道:“去吧。快毕业了,大家以后想聚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皮。若华心动了一下,硬了硬心肠,跟母亲说有事,要晚点回家。众人高高兴兴地吃了大餐,接着去唱歌。在ktv里,他们喝了不少酒。一想到快毕业,就要正式踏入险恶的成人社会了,这帮年轻人兴奋又伤感,酒精又加倍放大了这种情绪。凯泽微醺,吼着唱完了刺猬乐队的《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放下麦克风,看到若华靠在角落里,喝着酒。她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女孩,平时他们在文学社交集不多,但他知道她并不像外表这般柔弱。文学社的人背地里都讲陈若华是个女超人,可以同时干五份家教,大一就不跟家里要钱了,学习还特别好,年年拿国家奖学金,校刊的活儿也完成得漂亮。一个人能同时把这么多事情干得如此出色,必有超强的意志力与超高的智商,她安静的外表下潜伏着可怕的爆发力。

凯泽坐过去,和她碰了一下杯,两个人喝着酒。

凯泽问:“毕业之后打算去哪儿呢?”

若华说:“我妈叫我回老家。”

凯泽道:“她给你找好工作了?”若华摇摇头。

凯泽又喝了一大口酒:“你自己呢?有什么想法?”

若华难以回答。毕业后,和母亲一起回乡,她势必要叫自己住在家里。不一起回乡,母亲绝对不会同意的,甚至有可能她去哪里,母亲就跟到哪里。“自己的想法”太奢侈,也许她不配拥有。她沉默许久,抬起眼,正与凯泽的眼睛相对。他的眼神深深,她的心怦然跳了起来。但下一秒钟,若华移开目光。为什么要到即将毕业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的存在呢?凯泽是北京人。毕业季就是分手季,相恋四年的大学情侣都会因为发展目标不一致而分手,她岂能在离别的时候让爱萌芽?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凯泽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的确比文学社的其他人更关心她,但那些言行理解成同窗情谊或者是男性的仗义,也可以。他从来没有直接表达过爱,她不敢也没必要去问他。

十点半,若华忐忑起来,提议散场。大家怕她一个女孩走夜路不安全,陪着她走回家。秀丽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对自己的这种等待感到恼火。女儿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这异乡很无助吗,为何要陷自己于这种状态里?这时她隐约听到几个年轻人说笑的声音,快步拉开门,见若华和同学往家这边走,脚步轻盈,看上去非常开心,不由得妒火中烧,阴沉地瞪着他们。

若华一抬头,见母亲等在门口。她像是玩过头忘了回家被妈妈抓了现行的幼童般,欢快劲儿去了大半。若华赶紧小步跑到家门口,回身与凯泽等人告别。进了屋,秀丽坐在椅子上生闷气,若华想缓和气氛:“妈,怎么了?我跟你说了今天要晚回来的。你可以先睡觉嘛。”

秀丽冷笑道:“我一个人待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跟坐牢一样。你倒好,一大帮人,男男女女鬼混到大半夜才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

若华啼笑皆非:“这都是同学,当然有男有女了。我也不是去鬼混,是去面试实习工作。”

“你哄谁呀?面试需要这么长时间吗?你就不会早点回来吗?”

若华也生气了:“那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

秀丽抓住这话中的漏洞:“你自己的事情是什么事情?你交男朋友了?是上次那个姓周的男孩儿吧?我看他今天又跟你在一起,你老实说,是不是和他谈恋爱了?”

若华仗着酒劲,高声道:“我和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妈,我二十二周岁了。”

秀丽一怔,呆在原地。若华见状有点后悔。

半晌秀丽苦笑道:“是,你有自由,你有大好的前途。我呢?我有什么?”

若华难过地坐到椅子上,一扭头看见屋角的小灵堂,不由得崩溃,快要哭出来了:“你把这些东西带到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房东最忌讳这种东西吗?”

秀丽走到骨灰盒面前,珍惜地擦着那上面的一寸照片:“合同上不是说房东不能随便进租客的房吗?再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个了。反正你马上也要离开我了。”

若华看着母亲高高耸起的肩胛骨,相似的一幕,相似的话,在每年自己返校的时候,父亲死的时候,弟弟死的时候,都要重复一次。她仿佛走进了一个时光隧道,怎么奔跑都会绕回原点。led灯亮度不是很高,黑白照片和骨灰盒在昏暗的灯下有一种诡异的黯淡。若华不胜恍惚,仿佛自己也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