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安心的伤情稳定,她被转移到普通病房,秦峰给她要了单间。安心大闹过一阵之后,情绪低落。秦峰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喃着,坚定地表着态,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爱你……安心听着丈夫的话,眼神凄楚,眼泪从眼角一颗颗滚下,灼着脸颊上未愈的疤痕火辣辣的痛。秀芳看着这一幕,又难过又欣慰,走出去,悄悄地把门带上。秦峰帮安心用纸巾一点点吸干泪,那紫黑色的疤在纸巾下硬邦邦的一条,让他产生轻微的不适。
秦峰请了一个月假,处理完与肇事司机的官司之后,一直在医院守着。假快用完了,秀芳让他回去上班,有自己在就行了。现在小家全指望他撑着呢,这份工作是夫妻俩的经济命脉,他再不能出一点差错了。秦峰父母也轮流来探望,送来各式营养炖品。
手术一个月,安心各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但她意志极为消沉,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她的手机在车祸中被碾碎了,秦峰给她买了新手机,把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带来,依着她的喜好事先下载了许多热播电视剧,但她从不打开。婆婆带来的营养炖品也是象征性吃两口就不吃了,剩下的秀芳舍不得扔,全都进了她的肚里。一开始安心会忘了自己已经截肢了,还想像正常人那样行动。有一次她要上厕所,一起身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腿了,怔在那里。秀芳见她起身,忙上前帮忙,还没开口,看到她那愕然的眼神,秀芳犹如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般一阵窒息。她强忍着,温言道:“你要去厕所吗?妈妈帮你。”安心摇摇头,坐了回去。接下来她就很少喝水,一整天都靠在病床上发呆。秀芳找各种话和她说,她基本没有回应。不得已要上洗手间时,护工和秀芳两个人架着安心坐到马桶上。她吃力地退下裤子,又因腿部没有支撑,使不上劲,差点从上面摔下来,脸上现出绝望的羞愧。每每这个时候,秀芳都但愿自己能立刻死掉,或者替女儿断腿。
可秀芳绝不表现出来任何难过之情,而是装得若无其事,轻描淡写、东拉西扯,企图用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话营造一种一切没有发生过的气氛。
“这甲鱼炖红参味道真好,你说你婆婆怎么这么讲究呢?咱家一辈子没吃过这么特别的菜,没事谁能想到买甲鱼呢?”秀芳吃着甲鱼肉,呼噜呼噜喝着汤。
“天宇这孩子太热心了,昨天教会我用手机网购。你瞧,我给自己网购了这个连在手机上的小风扇。哎,别看它这么小,劲儿还挺足,这风呼呼的,多好玩啊。”秀芳太胖了,怕热,天宇建议她可以买这种小风扇,热了就吹吹。她兴高采烈地把连着手机的迷你风扇举到安心的面前,安心的发丝被风拂起,沾到脸上,但仍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秀芳讪讪地放下手。
“这叫手指黑提,提子的一种。长得还真像手指头。可甜了,你尝尝。”秀芳把黑提举到安心嘴边。安心的头微微往后一倾,散发着无言的抗拒。秀芳只得把提子扔进嘴里大嚼起来,啧啧称赞。安心眼珠一转,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了轻微的厌恶。
出事以来,安心的睡眠就一直不好,各种痛困住她,让她不得安宁。首先是头痛,医生没有查出病因,最后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然后是身上各伤处,边愈合边一丝一丝抽痛。脸上的疤痕因为增生而紧绷,又痛又痒。月经停了一个月,这个月终于来了,只流了一点点经血,腹部的剧痛却如电流般传到周身,令她冒冷汗,恶心欲呕。医生说因为严重的躯体损伤和精神上的极度受惊吓会干扰月经周期,毕竟身体激素要有个调整和修复的过程。然而最严重的是幻肢痛。那两条不存在的小腿总是在深夜突然以刀割般的疼痛出现,让安心频频重回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大货车的十吨重力挤压她的小腿,无数碎铁片冷酷地刺进柔软、富有弹性的皮肤中,扎进骨头里,将那血肉搅至粉碎。就像牛羊进了屠宰场,肉块塞进绞肉机。每到这个时候,安心就像掉进烈火熊熊的海洋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吞噬,每一丝纤维都在呐喊:痛,痛,痛!她一次次抓向小腿处,一次次抓住虚空。
如果只是肢体的残缺,伤者又怎么会那么害怕?残缺的过程一次次被回忆放大,绝境中的恐惧被一次次咀嚼品味,让当事人意识到自己在命运的掌心里什么也不是。太渺小了,太无情了。正是这样的无力感使伤者坠入地狱。
安心用手机查幻肢痛,网上说,它的根本原因是中枢神经系统和心理上的障碍,尤其后者更主要。幻肢痛患者多伴有抑郁、焦虑、失眠、多疑多虑、食欲不振等心理障碍。这才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呢。截肢,毁容,再来个精神病,她就是全医院最横的病人了。安心扯扯嘴角,现如今,谁能比她惨?!这时又一阵剧痛袭来,她身体痉挛,咬紧牙关,极力抵制这痛的海浪铺天盖地的侵袭。如果病房里没有人,她就要哭出声来。海浪退去,她已是冷汗淋漓。该死的护工这时偏偏醒来,翻了个身,睁开眼坐起身,口齿不清地问道:“你还没睡?喝水吗?”
安心摇摇头。护工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进了洗手间。安心恨她这样健康带出来的随意感:翻身,坐起,走向洗手间,再走回来,重新进入香甜的梦乡。每一个动作都毋庸思考,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每一个动作都在嘲弄着她。
因为失眠,夜显得很长,但安心并不渴望天亮。白天属于正常的社会人,他们上班,贡献聪明才智,挥洒汗水,奔赴前程。只有黑夜才属于她这样的废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待着,什么也不干。她现在日夜颠倒,要睁着眼睛到天蒙蒙亮才昏昏睡去,一觉睡到中午。
这天午饭的时候秦峰从单位跑来,他定购的电动轮椅送到了。快递把东西送到病房,秦峰拿掉外面套着的罩子,调试着。安心刚刚醒来,面部浮肿,两眼无神,形容枯槁,靠在床头发呆。秦峰对照着说明书调着轮椅,用轻松的语调介绍着这轮椅:现在的技术真先进,这轮椅可以定位移动、站立移动、遥控移动,还可以通过互联网增加一些辅助功能……
他把轮椅调好了,走到床边,与秀芳一起想架起她放到轮椅上试试,但安心一动不动。秀芳双手环抱住安心的腰时,一阵心悸,女儿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只剩一排骨架。这场车祸榨干了她的精血,吸尽了她的元神。再不打起精神康复,接下来她恐怕会衰竭而死。
秦峰再唤,声音温柔。安心不吭声,身子一扭,甩开他们的手。
秦峰看着秀芳,秀芳劝安心:“试试吧,有了这个,你行动就方便多了。”
安心呆坐如一尊泥像。秀芳无奈,让秦峰先走,别耽误工作。秦峰怏怏地走了。秀芳坐到床边,道:“安心,对你老公好一点。你出事以来,他东奔西跑,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今天人家特地跑回来,给你弄这个东西。你要领情,至少给个笑脸。”
安心仍不动。
“你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先用轮椅,等出院了我们再去买假肢。现在东西做得都好,据说那假肢戴上之后,就跟真的一样。”
安心听到假肢两字,枯白的嘴唇微弯了弯,扭过头来看着母亲,眼睛直勾勾的,许久又缓缓闭上眼,靠在墙上,重回老僧坐定状态。秀芳看着她那样子,一阵苦痛升上心头。她抗争了一辈子,难道命运就给了这个结果吗?这不是她要的晚年!她不由自主提高嗓门:“这么久了,你不说话,不吃饭,不动弹,到底想怎么样?想一辈子躺在这张床上吗?”
安心睁开眼,斜着看了她一眼。
秀芳豁出去了,气愤地站起身:“当年你爸死的时候你才两岁,我一个寡妇,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要养大你,要给你姥姥生活费,逢年过节还要给你奶奶寄一点钱。风里来雨里去,你妈我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怕吗?人活在这世上,谁不经点磨难?”
她逼近安心的脸,大声道:“你腿没了!没了!没啦!这就是事实。你要面对事实,不能逃避。摔倒了,重新站起来,这才配叫作人,否则就是一摊烂泥。懂吗?”
她抱起安心,气喘吁吁,强行把她往轮椅上放:“你给我过来,给我坐上去!”
安心哭了,挣扎着,忽然爆发,使出浑身的力气猛推母亲,咆哮道:“都是你,你这个贪吃的大胖子。要不是你非得打包那些该死的剩菜,我就不会遇到那辆大货车,也就不会出车祸。是你害了我!”
秀芳抱不住安心,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秀芳僵坐在地上,安心这番话,自打车祸后就反复在她脑海里萦绕:是她害了女儿!是啊,如果她们在宴席一结束就走,而不是坚持要打包,甚至再往前推一推,要不是她太胖了,买不到衣服,安心就不用给她定做礼服,寿宴就能准时开始,安心就会错过那辆大货车。那样,安心现在仍然好好地在上着班,脸蛋光洁美丽,用她那双匀称的大长腿旋转、跳跃。跳啊跳,在众人倾慕的目光中,矫健轻盈地奔向她光明的人生……
安心痛哭着,指着秀芳骂道:“说得容易,摔倒了重新站起来?我跟你说了多少年,叫你减肥,你做到了吗?你连减肥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你叫我一个没腿的人重新站起来?敢情断腿的不是你,毁容的不是你,痛的不是你!”
她四下张望,向茶几爬去,把上面放着的炖罐、一次性饭盒、水果盘全扫到地上,然后一把将滚掉在地上的饺子、提子全握在手心攥烂了,咬牙切齿地攥,眼中射出疯狂的光,神经质地嚷道:“我叫你吃,吃,吃成一堆肥肉,一头猪站起来似的,谁看了谁讨厌你。我叫你说便宜话,我叫你害我。”
秀芳的血往头上涌,往前凑去,一把紧紧捏住安心的手腕:“我要是能减下来肥怎么办?”
安心吼道:“你别吹牛啦。”
秀芳一字一顿:“三个月之内,我要减到一百斤。我做到了,你给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