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马拉松的终点,有什么等着我们

她问秦峰安心到哪儿了。秦峰说正是晚高峰,堵车,十五分钟前已经催过了。

“再催催呀,十五分钟了,不会出事了吧?”秀芳说。

“呸呸呸。今天是大日子,你可太会说话了。”秀丽嗔怪。

“妈,没事的,今天正好是周五,交通会更堵。我会让酒店晚点开席,大家伙儿也都能理解。”秦峰安慰道。

六点二十,安心还没到,秀芳坐立不安,给她打电话。安心说堵在酒店对面的街道上,原本两分钟就能开过来,可车太多,红灯太长,掉头费劲。六点半,秀芳心惊肉跳,在酒店门口张望。六点四十,秀芳又回到席上,冷汗淋漓,湿了后背。秀丽烦她神经质地拼命催,早早坐到了别的桌去聊天,一转头不见秀芳,又有点担心,吩咐女儿去找找她。

若华在休息室找到秀芳,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若华还来不及说话,秀芳突然一个激灵惊醒了,怔怔地看着她,额头冒汗。

若华递给她一沓厚纸巾,让她擦汗:“大姨,你没事吧?”

秀芳道:“我怎么觉得要出事呢?心慌,一个劲儿出汗。”

冷气开得那么足,但她衣服已经湿透了。若华帮她扯开后脖领,把手伸进后背,用纸巾吸着汗。

“你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早跟你讲减肥了,太胖了不健康。”

秀芳有气无力道:“我身体没问题。”

若华摸摸她的手,体温正常,又见她脸色也无异样,稍微放了心,笑道:“能出什么事呢?”

秀芳道:“我刚才打了个盹,梦见你姐出车祸了,撞死了。”

若华一惊,旋即又觉得好笑:“姐夫十分钟前不是才打过电话嘛?再说了,姐的车就在对面那条街,又不在高速上。市里车速度再快也出不了大事,您快别瞎想了。”

秀芳稍感安慰,掩饰道:“唉,人老了就是糊涂。要我说做什么衣服呀,平时的衣服穿穿得了,安心非得要定做。要不是去拿那破衣服,这会儿早到了。”

秀芳说着,却莫名地流下了眼泪。若华哭笑不得,又为大姨对表姐的爱而感动,端了杯水给她。秀芳正喝着,安心提着用无纺布袋套着的寿宴礼服和陈若轩进来了。秀芳一个箭步上前,搂住她哭了起来。大家吓了一跳。

秀芳捶着安心哭骂:“你个死丫头,怎么迟到了这么长时间?吓死人了。”

安心早被她的电话催得心浮气躁:“堵车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去拿你这衣服?这点事也值得哭?”

若华暗示表姐不要责备秀芳。想想今天是母亲的大寿,安心也就止住了。秀芳收了泪,接过新衣服,走到屏风后去换衣服,安心还特地给秀丽化了淡妆。

宴会厅灯火辉煌,一切准备停当,秀芳穿上簇新的暗红色绸缎中式礼服,由女儿女婿左右搀扶着,三人喜气洋洋地亮相。秀丽坐在台下,半嫉妒半喜悦,不无感慨地想,谁能想到姐姐能有今天这辉煌的晚年呢。人生啊,就是长跑,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台上的姐姐虽然胖到没脖子、没眼睛,但胸前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花白的头发烫成大卷,整个人竟然有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安心一袭淡粉的长裙,明艳优雅。她正值女人最美的时候,褪去了青春的稚嫩,熟女的丰韵似有若无,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秦峰一身灰西装,星眉剑目。这安心太会挑男人了,外貌学历家境脾气样样好。若华要是有她一半的眼光就好了。

照例是寿宴的那些俗招,活动公司请来的司仪舌绽莲花,把秀芳的一生夸得德艺双馨、感人肺腑,吉祥话一套一套的,乐得她合不拢嘴。活动公司本来安排了助兴的歌舞节目,但安心说不想要那些常见的套路,自己本身就是搞舞蹈的,这样的日子更要亲自为母亲跳上一曲,其实也含有让亲友们,尤其是公婆开开眼的意思。

果然,安心一曲歌颂母亲的蒙古族舞蹈《敬天地与你》,把全场都震住了。音乐响起时,一袭蒙古族蓝色舞衣的安心袅袅地从台侧舞出,舞姿多变,忽而抖肩下腰,忽而曲腕抬眉,与这首蒙古族长调特有的婉转深情融合无间,催人泪下。台下都看呆了,歌舞就有着这样的魅力,它是最原始的语言,哪怕不懂艺术的人,也会为它蕴含的情感与活力所感染。秦峰的父母看着台上判若两人的儿媳妇,又佩服又自豪。音乐响彻全场,安心的舞姿曼妙如行云流水,矫健如雄鹰展翅,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旋转、跳跃,把全场情绪带到了高潮。

接下来,翱翔学校的街舞老师张天宇带着他的学员们跳了街舞,音乐是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换了街舞服的安心跟着他们跳了起来,帅气酷炫的律动带出四射的青春活力,与方才的民族舞比,又是另一番味道。秀芳不懂舞,身子竟也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摇摆起来。阳光俊朗的张天宇一身红色的嘻哈舞服,头上倒扣着黑色鸭舌帽,朝气蓬勃,与安心对跳着,眉眼间全是笑意。看上去他们非常默契,对于这场表演乐在其中。全场人的表情是一种自惭形秽、无能为力的崇拜。这样花朵一般的青春,这样专业的舞姿,门槛太高了。观众除了仰望,极尽所能地鼓掌,还能做什么?

深情的音乐与喝彩声中,秀芳无声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值了,一切都值了。一生的含辛茹苦,都在今天有了答案,坐实了它的意义。原来上天就是为了赐给她台上这如小鹿般轻盈灵动、如精灵般美丽优雅的女儿,才用那些心力交瘁、走投无路的往昔来考验自己……

表演落幕,宴席结束。亲友们赞叹着告别。秀芳特地向张天宇道谢,她很喜欢这个在台上野性十足、台下温和有礼的大男孩。张天宇忙不迭表示这没什么,他带的学员正愁没有展示的机会。不管是什么样的场合,临场表演是最好的检验机会,也是让学员增加成就感、产生压力的有效手段。若轩在一旁嚷嚷着要报张老师的街舞课,马上就报,周末就上课。

天宇笑道:“下周正好有个六人集体课开班,让安心姐给你报上?”

安心道:“没问题,明天上班我就给你报上名。”

秀丽爱怜地看着正在抽条、显得清瘦的儿子,随口道:“哪有钱?奥数班还是你姐掏的钱呢。”

她眼角余光看向若华。若华笑笑,母亲一贯用这种说反话的方式让她做事。奥数有助于升学,街舞不是必须。再说了,奖学金和当家教的钱除了供自己活命、贴补家用、给弟弟交奥数班之外,已经所剩无几了。

秀芳知道妹妹的德行,也知道外甥女尴尬,赶忙岔开话题。她要把宴席上剩下的东西,凡是能拿走的都拿走。安心反对,秀芳理直气壮。那五层蛋糕还剩最底下一层,那么老大一圈儿,上面还铺满了猕猴桃切片,平时买至少也要两三百。难道就扔了吗?花树上的切花那么新鲜,薅下来足足能扎十几捧大大的花束,就这么便宜了活动公司?各桌上的东坡肉、蒸虾、樟茶鸭,冷盘里的酱牛肉、金钱肚……这么多好菜,没有一桌吃光的,有的盘甚至只动了几筷子。不是味道不好,是现在人们的生活实在太好了,吃不动肉了。怕啥口水?又不是汤水、炒菜。把没动的那些扒拉下来,装进塑料袋里,带回家,这两天的肉菜就有了。

秀丽在一旁连声附和,安心无奈,只得任由母亲和小姨挨桌把干净的冷盘凉菜、看上去比较完整的东坡肉之类的挑拣分类,倒进不同的塑料袋。秀芳生怕蛋糕被磕碰到,到家不成型没法吃,让酒店给分成若干份,用纸盒装着。等收拾完一看,剩菜足足有十袋,蛋糕三大盒,鲜花用酒店提供的白色大提袋装了五大袋,还有赴宴宾客们送的寿礼一大堆。安心看着这么多东西,有点崩溃。秀芳分给秀丽一部分,见安心一脸的嫌弃,拈起旁边桌上盘中残留的一片卤水大肠送进嘴中嚼着,环视着各张桌,恋恋不舍:“这么多好肉,全浪费了。这是在犯罪啊。”

秦峰送父母回家,先走了。天宇要搭安心的车顺路回家。安心抱怨着老妈,什么剩菜剩饭都往自己胃里倒,能不胖吗?天宇笑着帮她把东西放进后备厢和车前座,若轩见天宇上了安心的车,也跟着挤了上去,在车上追问着关于街舞的问题。秀丽母女和秀芳打一辆车,离开酒店。

寿宴像是马拉松长跑尽头的终点线。撞破了它,大功告成,可也失去了目标。这段日子为了迎接寿宴,秀芳一直比较亢奋。而今晚那些回忆引发的伤感,美满的现状带来的自豪,哭哭笑笑,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因此一上车就睡着了。秀丽正在训诫女儿,向安心看齐,大学毕业就赶紧回到本市,找个家境良好、工作稳定的帅老公,嫁人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啊。她正说着,听到身边传来鼾声,一看秀芳已经睡着了,不由失笑:“瞧你大姨,在哪儿都能睡着,能不胖吗?说起来,她投胎没投好,可是女儿在这方面倒是脑子很灵光。”

秀芳耳朵里隐约听到秀丽絮絮叨叨,如极为细微的针在捅着她密不透风的梦。由此睡得并不踏实,却又累极,醒不过来。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半梦半醒,这很奇怪,像是由她一手打造、设计出这多层梦境,指挥着每层梦境里的自己该体现出什么状态来一般。她挣扎着想脱离这混沌、胶着的梦境,却怎么也逃不出。直到突然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她从第一层梦境里醒来。紧接着司机急速踩刹车,她往前撞了一下,撞到了司机驾驶座后的铁栏杆,头部的疼痛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师傅,你怎么开的车?”秀丽的头也在副驾的椅背上磕了一下,她很恼火。

“前面出车祸了。好像是有辆大货车逆行,把辆小车给压扁了。咱们要不绕道吧。”司机说。

三人抬头望去,见前面果然不少车停了下来,一辆拉着钢筋的大货车侧翻在地,它身下是辆白色的车。大家吓了一跳,接着啧啧惊叹那情状的惨烈,以及命运之无常。好好地开着车在路上走,没想到天降横祸。也不知道是谁倒霉了。

正感叹着,秀芳突然打了个冷战,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拉开车门,走向前方。秀丽喊她,她听若未闻,只是直挺挺地往前走。秀丽和若华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也急急地跟着下了车。

已经晚上十点,这条街比较偏僻,人和车都不多。夜深了,起雾了,路灯下的一切像是笼了层轻烟般。再往前走一点,秀芳意识到,那不是夜雾,是急刹车时轮胎与地面摩擦起的烟。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几个小时前在酒店休息厅打盹儿时做的那个梦里,就有过这样的场景。

秀芳走到大货车前,钢筋散落一地。她看着它身下的车残留的半边车牌号,没错,不用再确认了,那就是安心的1.6排量的雪佛兰。整个右半边已经被大货车压扁,车头碎了,车顶被几捆钢筋砸得塌陷,几根钢筋在巨大的惯性下散落,穿过车头,戳碎了后座的窗玻璃,戳出来的顶端带着血。地面散落着轿车各种零部件的碎片,机油和水箱的水混着鲜红的血,从车底下流了出来,在地上蜿蜒,爬到她的脚下。现场弥漫着一股胶皮糊了伴着机油的味道,也许还有腥味。

一个人对着秀芳大声地说着话,神情惊慌,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司机。还有几个人围了上来,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处理此事。他们都在对着秀芳说话,秀芳耳朵里嗡嗡的,光见他们张嘴,就是听不清。直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那是秀丽的惨叫。秀丽扑到轿车边,徒劳地用颤抖的双手拍打着轿车已经扁成铁皮的部位。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嘴张着,喉咙里啊啊地叫着,声音短促。她也被这巨大的梦魇困住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秀芳只觉得死神看不见的黑网兜头罩下,无处可逃。她双膝一软,跪倒在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