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路,没有谁是一直平坦的,没有崎岖不成路,没有坎坷难成事儿。
夜晚,静悄悄的。汪新守在病房外打盹,汪永革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汪新轻声说:“爸,您后半夜不用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就行。”
“你明天还得上班,哪能熬一宿?”
“那您不也得上班吗?”
“我上班,插空就能眯一会儿,你能行吗?”
父子俩正说着,只见马魁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汪永革迎上去,说:“老马,你回去吧!让汪新盯上半宿,我盯下半宿。”
马魁摇摇头说:“都用不着,我自己能行。”
汪永革劝道:“你明天还得上班,再说,马健还在家等着你。”
马魁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孩子马燕看着呢!汪段长,咱俩的事儿一码归一码。这次,我谢谢你!”
汪永革真诚地说:“说‘谢谢’就生分了,你的事就是大家伙的事儿。”
马魁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想再欠汪永革的人情,执意让他们父子俩回去。
汪新满腹狐疑地看看马魁,又看看父亲,猜测他俩之间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汪永革有点难堪,打着哈哈说:“那啥……要不汪新你留下,徒弟伺候师娘天经地义。老马你先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再过来,就这么定了。汪新你有点眼力见儿,别睡过去。”
“马叔,您先回去吧!有我在这儿盯着师娘,您放一百个心。”汪新拍着胸脯向马魁保证。
见马魁神情犹豫,汪永革拍了拍他肩膀,劝他赶紧回去睡觉。马魁说,他想再去陪陪老婆,然后转身进了病房。汪新很奇怪马魁跟父亲的关系,一个热着脸硬往上贴,另一个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在马魁面前,父亲总是低矮三分,他俩之间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马魁一走,汪新就追问起父亲。起初汪永革还能跟儿子打哈哈,可儿子紧追不放,他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个小心应付。汪新是当警察的,很善于发现蛛丝马迹,追问父亲“一码归一码是啥意思”,他俩有啥事儿瞒着他。
汪永革所答非所问:“我俩能有啥事。你师傅就是担心你师娘,这刚过上好日子,就病倒了,能不难受吗?幸亏不是啥大病,你也不用担心,这病就是得养。以后,你勤跑着点,这些年,你师娘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着马燕。好不容易燕子大了,老马回来了,这又添了个小的,那指定累。”
老爸避重就轻,打起了太极,这加重了汪新的疑心。他正琢磨着如何找到突破口,这时马燕来了。汪新问马燕来干啥,马燕没好气地说,净说废话,她来陪床。汪新又问,马健谁看着呢。马燕说,吴婶和蔡婶帮忙看着。
马魁与汪永革前后脚离开,暗藏玄机的紧张气氛随之消散。汪新坐在病房外的垫子上闭目养神,马燕守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静静地看着她。马燕感觉到手心里的温暖,担心这种温暖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夜深了,输液瓶滴滴答答。王素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女儿,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庞,问:“燕子,你咋来了?马健一人在家呢?”
马燕说:“您别操心了,院里那么多人帮着看呢!您有啥不放心的。”
“我没事儿,你回去吧,明天不还得上班吗?”
“天塌下来我也得守着您,妈,您快点好起来。”
“让你和你爸受累了。”
“您都累了半辈子了,这回出了院,您可不能再跟从前似的了,该歇着,就得歇着。妈,您接着睡吧,我看着吊瓶呢。”
王素芳点点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马燕也靠在床头,眼皮打架。汪新悄然进来,看着打瞌睡的马燕,低声说:“燕子,你去眯一会儿吧!我盯着。”
马燕摇摇头说:“没事儿,我不困。”
一夜相安无事。当晨曦到来,汪新和马燕打着哈欠走出医院,来到医院门口时,马燕停住脚步对汪新说:“谢谢你,陪我熬了一晚上。”
汪新笑着说:“都是老同学,客气啥。再者说了,那也是我师娘,我陪着也是应该的。”
马燕还是过意不去,要请汪新吃早点。还没等汪新回答,姚玉玲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她温柔地喊着汪新的名字,手里攥着包着油条的油纸。马燕的脸色当时就沉下来,汪新惊讶地问姚玉玲:“你怎么在这儿?”
姚玉玲说:“刚值完夜车,知道你在这儿陪护,过来看看你。”见马燕充满敌意地看着自己,姚玉玲忙问:“马燕,阿姨没事吧?”
马燕冷冷地说:“没事。”
姚玉玲将油条递给汪新,汪新接过来说:“嚯,这大油条真挺脱,一闻这味儿,还真有点饿了。哎,燕子,你不是也饿了吗?一块吃吧!”
到了这一刻,马燕看出了些门道,不大敢置信地问:“你俩这是……”
一听马燕问,姚玉玲可欢快了,抢先说:“汪新怎么没跟你说呢。汪新,你咋还瞒着老同学呀?”
话说到这份上,汪新支支吾吾地说:“哦,那个……我和玉玲姐……好了,呵呵……”
马燕阴阳怪气地说:“哦,那恭喜呀!”
望着马燕离去的背影,汪新心头一紧,一种无法言表的情绪浮现上来。姚玉玲故意大声说:“赶紧吃吧,趁热,凉了不好吃了。”
马燕听见,一边走一边嘟囔说:“吃,吃!噎死你!”
姚玉玲还嫌不够,她想要在工人大院昭示。老吴媳妇拿着鸡毛掸子敲打着挂在晾衣绳上的被褥,她突然愣住了,就见姚玉玲挽着汪新的胳膊走过来。汪新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闪躲,却被姚玉玲紧紧拽住难以挣脱。老吴媳妇喊起来:“哟,院里多了一对小鸳鸯了?”
汪新尴尬地笑了笑。姚玉玲笑着回道:“到时候请大家吃喜糖。”
牛大力站在窗前,神情木讷地望着汪新和姚玉玲,真是欲哭无泪……
汪新和姚玉玲处对象,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汪永革,他埋怨儿子这么大的事儿,不提前跟他打招呼,竟然耍生米煮成熟饭那一套。还有就是,姚玉玲这人爱捯饬,过日子不行。汪新坐在桌前说,他觉得姚玉玲挺好的,起码对他好。
汪永革再次明确表明态度:“我告诉你,你俩的事,我不同意!”
“现在大院的人都知道了,我能说不处就不处了,那不成了我逗人家玩吗?传出去丢咱老汪家的脸。”
“你们是故意让大家都知道了,然后逼我就范!小子,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汪新沉默片刻说:“爸,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俩也没急着结婚,就是先处着,先互相了解着,姚玉玲到底是个什么人,咱俩都看看,要是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二话不说,分了!”
汪永革刚要再说点啥,被汪新拦住:“爸,您就让我做回主,不管最后是个什么结果,我都认,不埋怨。”
父亲的意见,汪新不能不在乎。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不想因为这件事情,父子之间结下疙瘩。儿大不由爹,汪永革心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汪新和姚玉玲的关系确定下来后,有好几个人心里不痛快,其中就包括马燕。这天,马燕将汪新约出来,汪新隐约能猜出是啥事,还是问道:“有话在家说呗!跑这来干什么?”
马燕不说话,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汪新再三追问:“你找我啥事?怎么不说话呀?跟你爸吵架了?”
马燕气呼呼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呀?”
汪新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咋了?”
“你少装糊涂!”
“你把话说清楚,行吗?我招惹你了吗?”
“招惹了!你跟姚玉玲到底咋回事?”
“你不都看见了吗?现在全院人也都知道了。”
马燕实在忍不住,质问道:“那你还总往我家跑?”
汪新解释说:“你爸是我师傅,你是我同学,我去你家,没问题呀!再说,你不是也总往我家跑。”
“汪新,我恨你!”马燕说完,飞奔而去。
汪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马燕情绪低落,哭得红肿了眼睛。王素芳忧心忡忡,马魁却话里有话地说,遇到天大的好事,得弄个下酒菜,好好喝点。王素芳一脸不解地嘟哝,怎么都闹上怪了?
马魁拎着酒瓶子,拉汪新一起去打酒。汪新鬼精鬼精的,看出了一点儿端倪,虽然不大情愿,却也不敢不陪师傅去。师徒俩走到街上,谁都不说话,汪新熬不住打破僵局问:“马叔,您咋不说话?”
马魁不动声色地说:“道上人太多,不方便。”
“有背人儿的事?人贩子有线索了?”见马魁不言语,汪新心里发虚:“有话可以关上门说,没必要出来。”
汪新知道要坏菜,没准儿是为他闺女马燕的事儿兴师问罪,他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突然计上心头:“哎哟,我肚子疼,得上茅房,您自己去吧!”
马魁冷冷地说:“你就是钻土里去,我也得给你挖出来!小子,你拉完屎,得自己擦屁股吧?”
“这话啥意思?“
“瞪着眼装糊涂,等我一酒瓶子给你脑瓜开个瓢,你才能明白是吧?”
“别拿酒瓶子吓唬我,手劲儿不如您,可要说其他的,那还真就不服气。”
马魁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问汪新安的什么心。在马魁看来,汪新之前总去他家,就是想通过马燕惹乎他。汪新如果是个爷们儿,做事就得亮亮堂堂,敢做敢当。窗帘挑开了,汪新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他当初的确为了气马魁,想让马魁早点不要他当徒弟。等时间久了,他发现,这个师傅还挺有意思的,有嚼头,又不想走了。
马魁怒火中烧,骂道:“你这样做,就没想想马燕吗?你欺骗她,利用她,我忍不了!”说着,他抡酒瓶子朝汪新砸来。
汪新早有防备,敏捷地闪身躲过,叫嚷道:“这都是您逼的!我就是不明白,您为啥对我总是没好脸,为啥动不动就打我、骂我、欺负我!师傅带徒弟,可以打、可以骂,但我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认真,我都尽全力去做了,您就看不见一点我的好?”
马魁板着脸,瞪着汪新没说话。汪新继续发泄着心里的委屈:“您要是看不上我,就让我走,可您还偏偏不撒手,这事儿,换在谁身上,能想明白呀?除非咱俩有仇!”
父辈之间的恩怨,马魁不想让汪新知道,在这一点上,他和汪永革达成了默契。马魁无话可说,因为他不想过多解释。
汪新以为马魁不屑回答,难过地说:“马燕找过我了,我知道,对不起她,可感情这东西,强迫不来。这笔债,我记着,等有机会,我会想办法还了。”
汪新像是倒完了一肚子苦水,转身就走。马魁有所触动,望着汪新的背影陷入沉思。汪新漫无目的地走着,对于马燕,他知道自己理亏,事儿做得不敞亮、不厚道,这件事远不是一个“对不起”就能完结的。
按下葫芦浮起瓢,马燕的事儿还没交代,牛大力这边又要“兴师问罪”。汪新带着复杂的心情去赴蔡小年与牛大力的约,地点是常去的那家小饭馆。牛大力和蔡小年先到,桌上就摆了一瓶白酒,没点一个菜。汪新刚坐下,牛大力就黑着脸气呼呼地问:“汪新,你和小姚啥时候好上的?”
汪新支吾半天,也没说出几个字。牛大力有点咄咄逼人:“你自己说的话,还记得不?那天晚上,咱仨就在这儿喝的酒,你答应我不招惹小姚,那天小年也在。”
牛大力的话提醒了汪新,当时在蔡小年的撮合下,为了平息牛大力暴躁的情绪,他是随口答应不招惹姚玉玲。
如今,汪新算是食言了,有点心虚,只好含糊其词地说:“那天喝多了,说的啥,记不清了。”
牛大力鄙视地说:“我可记得!汪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好几次,我问你,是不是在跟小姚搞对象,你都说没有。这一转脸儿,胳膊就挎上了。”
汪新极力解释说:“大力哥,你问我那会儿,我确实没跟小姚搞对象。我俩也是这两天的事儿,这种事儿,来了就挡不住。”
牛大力愤愤地说:“你压根就不想挡!心里头美着呢!”
“大力哥,我知道你啥意思,别的事儿咱都好商量,可这事儿,我不能让你,感情的事儿不能勉强。”
“你来车上才几天?我跟小姚认识多长时间了,要不是你横插一杠子,这会儿挎着她胳膊的人就是我。亏我还当你是兄弟,可你呢,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抢我的女人,你还是人吗?”
这话汪新不爱听,当即反驳说:“玉玲姐啥时候成你的女人了?我没来车上的时候,你不是也没追上人家,这能赖我吗?”
这酒喝着没一点儿滋味,再待下去还有可能激化矛盾。汪新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说:“大力哥,你愿意咋想我,那是你的事,我没干亏心事,没对不起你。”汪新说完,转身走了。
蔡小年一直没言语,他摇摇头对牛大力说:“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在这儿叨咕一个女的,我都害臊。”牛大力气哼哼地说:“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很过分……”“大力,说句公道话,你真赖不着人家汪新,技不如人,你得服气。”“我不服!”
“大力,这搞对象跟烧锅炉差不多,你看你烧锅炉是把好手,提速的时候添煤,火得旺,拐弯该减速了就少添点煤,得有紧有松,你这倒好,玩了命地烧煤,把自个儿憋得跟那开水壶似的咕嘟咕嘟地冒泡,哪家的姑娘敢贴你呀,人家害怕烫着。”
蔡小年这一比喻,几乎要把牛大力说笑了,他琢磨着蔡小年的话,干了一杯又一杯,杯底里荡漾着他的苦笑,眼里含着酸楚的泪。
牛大力憋着一肚子委屈,甚至还把坏情绪带到了工作中,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往炉膛里添煤上。老吴忍不住说:“大力,你慢点,弄得我满脸煤灰!”
牛大力不耐烦地回道:“那还不让干活了?”
“你小子吃枪药了!”
“你要是嫌埋汰,就别在这儿坐着!”
两人说着说着都来了气,尤其是牛大力,竟然嘲讽老吴一个副司机,还真拿自个儿当领导干部。看牛大力越说越离谱,老蔡忙出言制止,让他少说两句。牛大力再憨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立刻闭嘴不再吭声。
不过,老吴可没饶过牛大力,说他看小姚和汪新好了,受不了了。牛大力矢口否认,老吴故意伤口上撒盐,说道:“嘴硬没用,我看得真真的!”见牛大力瞪起了眼睛,老蔡忙说:“老吴,你也别说了。”
老吴不管不顾地说:“想干啥,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点能水,没两把刷子,惦记也是白惦记!”
老吴的话彻底激恼了牛大力,他铲起一锹煤要扬老吴,老吴迅速站起来:“你敢扬我?”
看着事态要升级,老蔡大喝一声:“你俩要干啥呀?都给我消停点!”牛大力沉默片刻,把铁锹插进煤堆。老吴看牛大力熄火了,接着冲他挑衅说:“来,你扬我试试!借你仨胆!”牛大力挖苦说:“一天到晚地到处瞎撞,也不知道谁给你出的偏方,知道的是你有颈椎病,不知道的还以为神经病。”
老吴和牛大力互戳痛处,牛大力话音一落,老吴拎起一个铁炉钩子作势要揍牛大力,牛大力扬起铁锹阻挡。吓得老蔡直嚷嚷:“你俩还动家伙啊!都放下。”
老蔡刚说完,只听老吴哎哟一声,胳膊举在空中不动了,像是闪着了。牛大力赶紧扔了铁锹,扶他坐下,还不忘嘲笑一句:“就您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跟我抡家伙。”
牛大力边说边给老吴按摩,按得老吴还挺舒服的。
牛大力不住地问:“松缓点了没?”老吴一脸不高兴地道了谢。牛大力解释说,他是怕老吴赖上他,回头老吴瘫了,还得管饭。老蔡笑着说:“话糙点不怕,事干热乎就行。”
马魁和汪新接到报警,有人在车厢连接处打人。他俩带着两个乘警小跑着赶来,只见三个流氓正在围殴范德成,他被打倒在地,扭曲的身体痛苦不堪。流氓头儿边打边骂:“我看你是不想站着撒尿了,是不?”他猛踢范德成的要害处,范德成两手捂着裤裆,痛得嘶吼。
马魁高喊:“别打了,都给我住手!”仨流氓像是没听见,继续殴打范德成。汪新冲上前,一把拽开一个流氓,怒斥道:“都说别打了,听不见吗?”乘警忙搀起范德成,他已满脸是血。马魁怒视着仨流氓,质问:“你们为啥打人呀?”
流氓头儿嚣张地说:“为啥?你问他!”见范德成满脸惊恐,马魁让他别怕,有警察在呢。马魁用和缓的语气问范德成,这伙人为什么打他。范德成支吾着没敢说。
流氓头儿说:“是这小子先打了我,我才还手的。”范德成反驳说:“我没打你,是你们打我!”流氓头儿恼羞成怒,还要上前打人。汪新一把将他擒住,这家伙疼得龇牙咧嘴。汪新怒斥:“警察在这儿还敢动手。”“撒手,你先撒手,哎哟!”“你不是能耐吗?”“警察同志,你先松手,我跟你们队长领导都熟。”“噢,惯犯。”
流氓头儿辩解说,真是范德成先动的手,不信可以追查,他有证人。他偷偷给两个同伙使眼色。这两个家伙忙说,他们看见范德成打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汪新松开流氓头儿,他揉着手腕子看着范德成:“打了人还反咬一口,我看你就是揍得轻了!”
马魁暗中观察半天了,问仨人是什么关系。他们摇头说互不认识。马魁让乘警带着这伙人去做笔录,留下范德成,他悲愤地说:“警察同志,我真没打人,他们三个是一伙的!”“他们为啥打你呀?”“那个带头的管我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打我。我刚还手,他的同伙就都上来了,一块儿打我。”
马魁想了想,问范德成有证人吗,范德成说,这伙人打他的时候,有个乘客路过,全看见了。范德成带着马魁和汪新找到目击证人老刘,将他带到餐车。
马魁和汪新坐在老刘对面,老刘回避着范德成渴求的目光,双目低垂,也不看马魁和汪新。不等他们问询,老刘就开门见山地说:“不用问了,我啥也没看见。”“你明明看见了,为啥装糊涂?”一听老刘否认,范德成急了。“我就是路过,没注意你们的事。”“你说谎,当时你吓得不敢动了,是那个带头的让你过去,你才过去的!”“你认错人了吧?”“车上这么多人,我要是不认得你,还能偏偏把你叫来吗?”“那这事就怪了,活见鬼了。”
老刘把话说到这份上,强逼是寻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马魁心里琢磨着,只能等到下一步再说。
列车到达吉平站,三个打人的流氓没事人似的下了车,他们如陌生人一样,自顾朝出站口走去。老刘也在吉平站下车,他步伐沉重,心情亦然。马魁换上便装,悄悄跟上老刘。汪新也换了便装,跟在马魁后面。马魁问汪新,他跟过来干啥,汪新说,担心马魁吃亏,来保护他。马魁不屑地一笑,别添乱就行,根本就用不着他。
一番软磨硬泡,马魁也就默许了。他提醒汪新,干警察这行,碰上事了,要先过脑袋再出手,这是规矩。一听马魁谈规矩,汪新就耷拉下脑袋。马魁斜了汪新一眼,问他不说话就是还不服气呗。汪新闷闷地回了一句,默认不行吗?
马魁和汪新悄悄跟着老刘来到他家院门外,老刘打开院门走了进去。师徒两人在院门前逗留了一会儿,马魁走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阵子,老刘打开院门,见是他们俩,迟愣片刻问:“你们咋来了?”
马魁说:“同志,我们想跟你再了解了解情况。”
“我都说没看见了,你们没听明白吗?你们别打扰我了!”老刘说着,随手关上了门,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
吃了一个闭门羹,马魁并没有泄气,他在大街上溜溜达达,汪新跟在身后。老刘怕当地那几个流氓打击报复,不敢跟他们接触,这一点汪新能理解。可马魁杀鸡用牛刀,抓着一个小案子,让这点儿皮毛缠住手,太耽误事了,他们应该把心思和力气用在大案子上。
听了汪新的疑惑,马魁点拨说,别看这案子小,说不定就连着大案子呢!在他们手里,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更不能让无辜的人委屈着,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就不配当警察!汪新连连称是,问现在去哪儿,总不能一天都在街上瞎
溜达。
马魁也不言语,径直往前走,汪新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六点多,太阳就落山了。马魁和汪新再次来到老刘家门口,他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试着又一次敲门。老刘开门一看是他们,立即就要关门,马魁迅速地把两瓶水果罐头塞进门内,说道:“同志,我们在车上耽误你不少时间,又害得你担惊受怕的,买两瓶罐头,就当是感谢了。”老刘看着马魁,沉默不语。马魁接着说:“我知道那几个人是你们本地的,你认识他们,我也知道那些人肯定不好惹,你害怕他们报复,所以不敢说。不过,你放心,我们特意擦着黑来的,不会让你摊麻烦的。”
“你在说啥呀,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问别人去吧!”老刘的眼睛里闪烁着犹豫,他想再次关门。
马魁把罐头塞进老刘手里说:“这点东西你得收下。”
“我不要。”
“都买了,就当给你压压惊了。行了,关门吧。”老刘沉默片刻,关上了院门。
马魁长舒一口气,走到一棵树下,掏出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汪新站在一旁,长吁短叹,马魁望着他问:“什么意思?”
汪新感叹说:“赔了媳妇又折兵啊。”
“你小子是不是找茬啊?”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那两瓶罐头,还不如给我吃了呢。”
“就是给狗吃了,也不给你!”
“我还不稀罕吃呢,怕硌牙!咱们得回去了吧?”
“事还没办完呢,不能回去。”“您还想找他?”
“我就信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也不一定,有人的心就是石头长的。”
马魁瞪起眼睛问,说谁呢?汪新懒洋洋说,有的人呗。马魁当然听得出汪新意有所指,他懒得和汪新打机锋。这会儿肚子咕咕直叫,他掐灭烟头说:“走,吃饭去。”
两个人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了老刘的声音:“你们别走!”
马魁、汪新和老刘坐在小马扎上,老刘讲述事发经过,汪新埋头做笔录。果然不出马魁所料,这仨流氓确实是一伙的,专门靠欺负老实人挣钱。那天在火车上,是他们先动手打人。马魁郑重地向老刘道谢,老刘感慨地说,他是头回见到这样认真负责的警察,要是不说实话,这罐头会噎嗓子眼儿的。马魁让老刘放心,他们一定会替他保密的。
老刘送他俩出门时,犹豫再三说了一件怪事。前些天,老刘坐宁阳去哈城的车,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女的,拿着一个馒头给一个小男孩吃。小孩吃完馒头又哭又叫,那女的用毛巾捂住小孩的嘴,小孩马上就不哭闹,倒在那女的怀里睡着了。当时他困得慌,也没太在意,等回到家没事一琢磨,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
汪新一听,立即来了兴致,忙问老刘,那女的长什么样。老刘回忆着说,那女的就是一般人,下巴上有块黑斑。马魁追问,那女人在哪站下的车。老刘寻思片刻说,在永庆站。汪新兴奋地看着马魁,马魁问他,是不是小案子连着大案子?汪新赞叹,神了!马魁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什么神不神的,当警察就得处处留神。
没过几天,马魁就告诉汪新,永庆那边来信儿了,说那个孩子找到了,遗憾的是还没有女贩子的线索。汪新抬头望天,神情肃穆,马魁望着这个平常动不动就一蹦三尺高的徒弟,问道:“失而复得,你怎么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啊?”
汪新把头低下来,说:“马叔,我腿有点软。”
“没出息的货!”
“要是那孩子找不到,我得闹心一辈子,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要是像你这样,我早就干不下去了。”
“那个女人贩子一定还在拐卖孩子,我早晚得抓住她!”
“这就对了,说了句你该说的话。”
有那么一刻,师徒之间的距离那么近。汪新觉得,似乎过了急流险滩,心中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