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柔和平缓,周围显得特别安静。
天边的云霞,色彩浓烈,深入眼睛,深入人心。
国营商店里,马燕正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本高考复习题集,一边默念一边查字典。不认识的生字有点多,她蹙眉扶额,心里叭叭八百遍,这是真的读不下去了,没耐心也很烦。
马魁在商店窗外看着,就这么一直一直地看着。看一眼是一瞬间,看一眼也如十年。时光流转,指缝之间。
一个男顾客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还真醉得不轻,马魁看了看他,他瞅了马魁一眼,走进商店。
男顾客站在柜台外,把酒瓶子蹾在柜台上。马燕见到男顾客,问:“同志,要点什么?”
“你还记得我吧?”
“瞅着有点眼熟。”
“熟就好,我今天晌午,在你这打的酒,看看吧!”
马燕望着酒瓶子,男顾客拧开瓶盖让她闻闻。
马燕闻了闻,不明所以地问:“咋了?”
“拿个碗。”马燕拿了个小瓷碗放在柜台上,男顾客倒了小半碗酒,对她说:“你自己尝尝!”
“工作期间不能喝酒,到底咋了?”马燕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咋了?你说咋了,兑水了!我喝了二十年地瓜烧了,兑没兑水,我一尝就知道,甭想蒙我!”
“你说兑水就兑水了?我闻着酒味挺冲的。就算兑水了,你凭啥一口咬定是我们兑的?没准你自己兑的呢!这地瓜烧,是我们店里最贱的酒,都懒得兑水,不够费工夫的,喝不起,就少喝点,赚便宜没够是吧?”
男乘客听到马燕这么说,直冲着她怒道:“你,你……你给不给换吧?”
马燕一点也不怵,问道:“我问你,你打了多少酒?”
“一勺。”
马燕掀开酒坛子,把挂在坛沿的木勺子拎出来,控干残酒。然后,把男顾客酒瓶里的酒倒进勺子里,勺子满了,可是酒瓶里还剩了两指来厚的酒。马燕冷冷一笑:“同志,看仔细了,我们这可是标准的八两勺,你不是打了一勺酒吗?你这瓶子底的酒哪来的?怎么还越喝越多?你真是喝多了!”
窗外的马魁看到这儿,莞尔一笑,忍不住嘀咕:“果真是我的闺女,就是这么聪明伶俐。”
男顾客磨不开面子,急了:“今天,你要不把这瓶酒给我换了,我……我……”男顾客“我”个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马燕一直盯着他,哼了一声,那双少女精灵般的眼睛,像是能飞出小刀子一样,直盯着男顾客问:“你怎么着?”
男顾客掏出火柴,威胁道:“我给你点了,你信不信?”
男顾客说着,就擦着一根火柴,马燕噗一口就吹灭了,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此刻,她连眉梢都像带着刀,直冲着男顾客嚷道:“这可是国营商店,少跟这撒酒疯!想进派出所,出门左拐!”
男顾客又擦着一根火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手腕,火柴又被吹灭了。马魁把酱油瓶子放到柜台上,掏出警察证,他故意用手指把证件上“铁路公安局”的铁路两字给挡住,说道:“警察。”马燕眼尖,看了马魁一眼。
男顾客顿时消停了,马魁把警察证收好,说:“我都看见了,同志,你要真把这一把火点了,那你下半辈子,可就喝不着酒了。”
这一下男顾客慌了,酒醒了不少,连忙说:“那啥,我闹着玩的。”
看看顾客醉醺醺的模样,马魁给了他一个台阶:“我看这事儿就算了,没准是你媳妇怕你喝多了,悄没声地给你兑了水,你不知道而已,也是为你好。”
马魁这么一说,男顾客顺着台阶就下:“有可能,我回头问问那婆娘。”
马魁说:“把酒给人倒回去。”
马燕拿了漏斗,把勺子里的酒倒回瓶里,男顾客拿了酒瓶,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小风波平息,马燕望了望父亲,问道:“爸,你咋来了?”
马魁指了指柜台上的酱油瓶,说:“打酱油。”
“我捎回去就行了。”
“顺道的事儿。”
一听父亲说顺道,马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说:“顺啥道?刚刚干吗把‘铁路’两个字遮住?”
感觉女儿看透了自己,马魁笑了笑,马燕也跟着笑了。闺女啊,是父亲内心最柔软的那部分。他不在的那十年,没有一天不想陪伴闺女成长,那份思念抓心挠肝。
黄昏暮色,蕴藏希望。没有什么比家更温馨的地方了。
回家了,对于马魁来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十年饮冰,终是团圆了。
马魁的妻子王素芳才四十岁,看着却比同龄人沧桑了不少,像是陪了马魁在劳改似的,老去许多。对于自己的妻子,马魁是无比愧疚与心疼的,若不是自己错失的十年,妻子何苦一个人带着闺女遭罪。她该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让她的身上挂满难以缝补的补丁,仿佛轻轻一触,就能拆掉一块,动了她生命的根基。
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上桌,这一刻,仿佛疗愈了这个家的十年心伤。
王素芳微笑着,招呼丈夫与闺女吃饭。望着妻子的笑容,马魁不禁感叹:“这就是我的妻啊!她经历了如此的困境,用坚韧的心性,明亮地浸润着这个家。”
一家三口吃着饭,马魁边给马燕夹菜边说:“挑着饭粒吃,这叫吃饭吗?要吃就得虎实点儿,大口吃,那才香。”
“我自己来,爸,您也吃。”
见丈夫话都说了,闺女依旧我行我素,王素芳忙打圆场:“燕子打小就是这么个吃法。”
“怪不得这么瘦,得多吃。”马魁看看妻子,再看看闺女,十年缺失,他心里难受得紧。
马魁从盘子里挑了一块肉夹给王素芳:“素芳,你别光吃菜,吃点肉。”
“我不爱吃肉,你多吃点,补点油水。”王素芳又把肉夹给马魁。
不过就是一片肉,在夹来夹去中,双方的眼眶都有点热,尤其是马魁,嗓音喑哑地说:“素芳,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以喜欢吃肉了。”王素芳夹起肉片放到嘴里,低头慢慢地嚼着,有泪水落下。
一家三口默默地吃饭,马燕瞅瞅王素芳又瞅瞅马魁,说:“爸,您以后不用老去我单位那块溜达,整得跟巡逻似的,我都多大了。”
“你爸这不是不放心你?都十年没见你了,怕你有事。就跟今天似的,多悬,幸亏你爸在。”
马魁总是去看闺女,王素芳挺乐意,闺女大了,花儿一样,她这当母亲的,可真不放心,现在亲爹回来了,当然要多放眼皮子底下。
马魁一看妻子站在自己这边,立即上杆子,说道:“燕子,往后,碰见那种酒蒙子别跟他戗戗,你瞧你那张小嘴,你是占理了,可他要真急了眼,把酒坛子给点了,那吃亏的是咱自个儿。”
王素芳也说:“燕儿,你爸说得对,真出点事儿,肠子都悔青了。”
这爹一回来,妈就跟他成了一伙的了。听着父母一唱一和,马燕心里很不舒服,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我吃完了。”说完,起身回了自己屋。
瞧着闺女不愿和自己多话了,马魁对妻子说:“这孩子,在商店里小嘴巴巴的,跟爆豆一样,怎么一到我这儿,就没话了呢?”
“你不是也没话。”听到妻子这样说,马魁觉得自己有点冤:“我这嘴没停啊!”
“唠了半天,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白开水话。”
“那我该跟她唠点啥?”
“唠点儿当爹的该唠的呗!”
“啥是爹该唠的?”
“等你们爷俩处久了,就知道了。”
“要不是跟她十年没见,也不用费这个劲。”
“你走的时候,她才上二年级,这一转眼,都成人了,有点生分也正常,慢慢就好了。”
妻子的话,重锤压心,重重地砸在了马魁的心上。这十年,他失去得太多了,他甚至都不敢看看他走过的路。
十年后归来,等待自己的,不仅仅是重新拾起业务,还要学习怎么样当好一个父亲,做一个让闺女满意的父亲。
王素芳剧烈的咳嗽声,吓了马魁一跳,王素芳还不忘安慰他:“饭吃得有点急了。”
王素芳越咳越厉害,不得已,她进了内屋,拉开抽屉,从满满一抽屉药中找出一盒,打开服用了几粒。王素芳咳嗽得厉害,脸都憋红了,马魁一边端着水喂她喝,一边忧心不已。
马魁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病历,翻看着,越看越揪心:“我走的时候,你可是好好的。”
“都是些慢性病,什么肺气肿、风湿啊啥的,不打紧的。”
“素芳,委屈你了。要不是我坐了十年牢,你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的病。”
“没事儿,慢性病就得慢慢治,死不了人,没准还长寿呢!”
“瞎说。”“这可不是瞎说,那些个壮壮实实平时轻易不上医院,一进医院就是大病,说没就没了。像我这样病病恹恹的,三天两头跑医院,啥病都耽误不了。”
“你就拿话甜和我吧!我要没去劳改,咱家不会变成这样。燕子没准都考上大学了,你也会健健康康的,说来说去,都是我害了这个家。”
“别这么说,现在你回来了,立马还穿上了警服,多好!燕子这不正复习高考嘛!孩子也不笨,指定能考上,我这身体也没啥大事儿,眼前全是奔头,享福的日子,多着呢!”
听着妻子娓娓道来,马魁又提起了汪新:“上级给我派了个徒弟。”
“好事儿,这说明领导还是信任你的。”
“你知道是谁吗?汪永革的儿子,汪新。”
马魁的话音一落,夫妻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王素芳才说:“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你说,我带他还是轰他?”
“既然是领导给你安排的,那你就好好带,有些事儿,该翻篇就得翻篇。”
“有些事儿能翻篇,有些事儿,翻不过去。”
“我跟你说,你心里这把刀不能总横着,久了会生病的,压箱底的事儿,就别翻腾了,日子总得朝前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
纵然是这么给妻子说,马魁心里明白,日子固然是向前走的,只是这刀,还是得横着。死死地横着,连姿势都不能动。
旧时事,往日人,这些命运里的刀,如刀刀砍击般闪着光,穿透心脏,还能听见回响。
春日的夜晚,树有树的响动,花有花的撩人。
铁路工人大院里的大灯分外明亮。灯下,邻居们坐在院里,喝茶聊天。有的人在下象棋,有的人在织毛衣、烧水,孩子们在跳房子。
副司机老吴坐在小马扎上,他媳妇在一边刷鞋垫。司机老蔡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和老吴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老吴,瞧瞧你这鞋垫,这一盆水都不够刷一双的,跟墨汁似的,拿毛笔蘸上都能写大字了。”
“那没办法,谁让咱干的是这行。”
“正应了那句话,远看像个要饭的,近看像个拾炭的。”
老蔡话还没说完,蔡小年从家里走了出来,接过话:“仔细一瞅,原来是机务段的。”
老蔡横了蔡小年一眼:“显着你了?”
“这不赶上了。”蔡小年说着,赶紧地倒茶,老吴继续说:“哎,上头给小汪派的这个新师傅,有点来头。听说,跟小汪一见面就差点打起来。”
旁边的老陆一听,疑惑地说:“按说不应该,老马跟老汪当年经常跑一趟车,好得跟哥俩似的。说起来,老马算是小汪的叔,咋就横竖不对眼呢?”
老蔡也猜测着说:“是不是老汪跟老马有啥事?”
老吴说:“小汪心气高,一般人镇不住他,这出戏,有的唱。”
几个人议论着,老陆提醒着大家小声点,老蔡则为汪新的日后担忧,老吴则认为:“这帮后生摔打摔打,也不是坏事。”
老蔡不忘告诫蔡小年,老吴媳妇在一旁劝慰:“小年能说会道,到哪都吃不了亏。”
“全是嘴上本事,没长正经精神头。”听老蔡一味地说蔡小年,老吴说:“该说不说,我看小年是个当列车长的料。”
老吴的这话可说到老蔡心坎里了,老蔡望向蔡小年:“小子,你行吗?”
“说行不一定行,说不行也不一定不行,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呗!人活在世,没啥大不了的。”蔡小年说完,就往家里跑去,坐在大院里的一众人,瞬间都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是一片窃窃私语声。家长里短,人间烟火,疏星朗照,这是最普通生活里对人情世故的阅读,是每个人对自己的认识与对生活的认知,无论肤浅与深刻,都有意义。
夜,又深了一些。夜晚是如此地静悄悄,小伙子的心蹦蹦跳,跳哪儿?跳到天涯海角。
铁路工人大院外,牛大力来回走着,不时地朝周围望去,他走到一个石礅旁,坐下身,继续朝远处张望。良久,牛大力埋下头。头低下来,那一步两步三步地还在心里走着,牛大力可是知道,这等待的滋味真是难熬。
突然,传来姚玉玲的惊呼声,牛大力忙抬头观看,只见姚玉玲望着他,埋怨道:“是你啊!可真吓死我了。”
“回来了。”见到了姚玉玲,牛大力什么煎熬都没有了,倒是显得有点平静。
“大黑天的,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屋里闷,出来透口气。”
“那也不能在这坐着,多吓人!”
“我老老实实地在这坐着,啥都没干,有啥吓人的?”
“那怎么把我吓了一跳?”
“咋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看电影去了。”
“一个人去看的?”
听牛大力这么一问,姚玉玲纳闷地想,这个牛大力是不是管得有点宽。对于牛大力,她是不屑的,没再和他搭话,径直地朝院门走去。
牛大力起身跟在后面规劝:“我是说,你往后该早点回来,这街上都没几个人影了,黑灯瞎火的,万一……”
姚玉玲不等牛大力说完,就打断了他:“你别进院,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俩出去了。”说完,她看都没看牛大力一眼,径直走开。
牛大力心里明白,他一颗热乎乎的心,捧出去了,人家不接;他更懂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男追女,不容易,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就在牛大力把自己的心思刀切斧砍般地反复琢磨时,回到家的姚玉玲,一刻也没闲着,她去汪新家喊来了汪新,帮她修收音机。
汪新在姚玉玲家摆弄着老式收音机,姚玉玲给他端了杯水,笑吟吟地专注地看着汪新,问道:“汪新,你刚上班,还适应吧?”
“还行,大伙都挺照顾我的。”“汪新,你属啥的来着?”
“属鼠。”
“哦,比我小一岁,属鼠的都聪明,脑瓜子活泛!”
汪新笑了笑,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灼热。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这种老式收音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整好的,他也是瞎鼓捣,又不是专门修理的,只好对姚玉玲说:“玉玲姐,要不,这戏匣子我拿家去修吧!这工具不太凑手。”这种老式收音机,在老百姓口中,就是戏匣子。
“行,那太谢谢了。”
“客气啥,回头修好了,给你送过来。”汪新说着,起身就走,姚玉玲把他送到门口,眼神也没收回来,心也像是跟着去了,飘飘忽忽的。
铁路工人大院的大灯,像是黑夜里的大眼睛,随着夜深,更加明亮耀眼。
起初,牛大力还在院子里溜达,来回徘徊,望着姚玉玲家的窗口,心里燃烧着一团火,就连老吴出来倒污水,他都差点没躲过。老吴看牛大力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上前询问了他几句,他都找借口搪塞掉了。
夜已深,牛大力只好在暗处猫着,直到汪新从姚玉玲家出来,他才从黑暗处闪身出来。汪新吓了一跳:“大力哥,你在这干啥呢?”“没……没干啥。”牛大力说这话时,心是虚的,有点结巴。
“没干啥?大晚上的戳在这儿,怪吓人的。”汪新说着,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谁知牛大力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戏匣子,一边跑开一边说:“等修好了,我给小姚送过去就行了,你甭管了。”汪新还没整明白牛大力这是唱的哪一出,就见他拎着戏匣子往家冲着,还不忘回头对他又说:“谢了弟弟,回头请你吃冰棍。”
汪新两手空空地站在院子里,愣怔了一会儿,回家去了。
少年不知情所起,还在听风沙沙地吹。在这样的春夜里,总是有带着念想的人,在心里栽种,种一棵属于自己的树,那根在心里。
每个深夜的每一家,那闪光的窗台,都映照着一家人的圆缺。
马燕在自己的房间里,醉心于小说,黑夜是多么适合读小说啊!马魁推门进来,马燕赶紧用复习资料盖住小说。
马魁端了一小碗核桃仁,放到马燕面前:“闺女,刚给你砸了几个核桃。”
“爸,给您提个意见,您以后进我屋,能不能先敲敲门?”
“行!燕子,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吃得消吗?”马魁本是犹豫的,心想:“当爹的,还敲什么门?”可瞧瞧闺女的脸色,也不想为这事儿惹了闺女,答应得还是干脆利落。恍惚间,仿佛他的闺女还停留在他坐牢之前,还是个小女孩。他似乎忽略了,现在的闺女是个大姑娘了。
“人这辈子,都有挨累的时候,先苦后甜,等考上大学,就好了。来,吃几个核桃仁,这玩意儿补脑子。”马魁劝道。
马燕捏了个核桃仁,露出了《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一角,被马魁发现了。马魁把书抽出来,书皮已经很旧,他的脸色一沉,马燕一脸尴尬地说:“爸,我不想考大学。”
“为啥?”
“我连高中都没上,这题我都不会,好些字都不认识。”
“你还没学,当然不会,学着学着就会了,拼一把,你又不笨。”
“这可不是拼不拼的事儿。”
“燕子,我也是为你好,你总不能一辈子卖咸菜吧?”
“卖咸菜咋了?好些人想卖,还卖不上呢!我挣钱养家,有啥不好的。”
“燕子,当初要不是我被送去劳改,你也不会早早地接你妈的班挣钱养家。现在我回来了,不用你再养家了。好好复习,考个好大学,咱老马家也光宗耀祖一回。”马魁说得如此语重心长,马燕勉强点了点头,父亲不在的那十年,她不敢回头再望。
马魁随手翻开《福尔摩斯探案集》,看到扉页上签着“汪新”的名字,忍不住地念道:“汪新?”
“我初中同学,借我看两天,你别给人弄坏了。”马燕看父亲纳闷,解释说。
“怎么哪儿都有他。”
“啥?”
“没事儿,这书先放我这儿,我帮你还他。”
看着父亲没收了自己的书,马燕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个世界咋那么巧,汪新咋和自己家的倔老头认识了呢?马燕脑瓜子里一堆问号,同样地,马魁心里也是万马奔腾,汪新这个小子,还真是无缝不钻。
夜,彻底地安静下来,作为父亲,马魁的心沉入这黑夜。
生命不止,人生会经历无数个黑夜,这不过是最平常的一个罢了。生活也终究是五颜六色的,即便是暂时黑幕,也终将揭开。
夜色如海,月是灯塔。
随着天边的第一缕光明到来,姚玉玲家的敲门声开启了新的一天。
姚玉玲还在洗脸,一听是牛大力的声音,顿时有些不耐烦,她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一边过来开门。
牛大力拎着收音机,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姚玉玲家门口。等到姚玉玲开门,他怯懦地说:“戏匣子,给你修好了,我给你放屋里。”牛大力说着,就要进屋,姚玉玲及时地拦住了他,没好气地问:“咋在你这儿?”
“汪新根本不会修,我给修好了,给换了个喇叭。以后,这种事儿,你直接找我就行了。”
姚玉玲拿过收音机,敷衍道:“谢谢你。”
“要不要试一下,听那喇叭声大不大,不行的话,我再给捯饬捯饬。”
“不用了。”姚玉玲砰的一声关上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面对牛大力,即便他真心讨好,姚玉玲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甚至讨厌他,或者是连讨厌都显得多余。
姚玉玲是骄傲的,如同这春日阳光,她是那么明媚亮眼。在她眼中,牛大力就是一个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连普照的光她都不想给他,何况那独一无二的一束光呢!她姚玉玲要的人,要的爱情,是不一般的。
爱情一定是有条件的,姚玉玲心里很明白。而牛大力,他渴望的爱情,如他那身蛮力一样,催促着他勇往直前,奋力追逐他自以为是的爱情。他不懂顺其自然,一味蛮干,舍了全部的心肠,只为得到她的青睐,她能看他一眼,他就活力满满。
年轻时,谁会想风轻云淡呢!就这样,去追吧!追着去远方,总好过一颗心一直流浪,却没有交付的地方。
宁阳火车站的站台上,与往常一样,熙熙攘攘。乘客纷纷上车,马魁站在车外巡查。汪新提着工作包快步走了过来,马魁看了看站台上的钟,严肃地看着他,汪新被看得毛骨悚然,解释说:“那啥,我出门闹肚子,上了趟茅房,来晚了。”
“自己看看几点了。”
“人有三急。”
“要是有案子,你这一泡屎的工夫,罪犯已经没影了。”
“这不是没案子?”
“你知道啥时候有案子,啥时候没案子?犯罪分子会等你拉完屎再动手,是不?”
“我这拉泡屎,您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至于!”
两个人戗戗着,直到马魁再也懒得和汪新掰扯,狠狠地说了句:“下不为例!”然后,马魁从身后拿出《福尔摩斯探案集》,一把甩给汪新。
汪新惊讶地问:“怎么在您这儿?”
“马燕是我闺女。”
“马燕是您闺女?哦,对了,我是听马燕说过,她爸蹲监狱呢!”
“线头掉在针眼里,真巧,是不?”
“哦哦,呵呵,这……”听到马魁这么说,汪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打哈哈,心眼子却转了八百圈一样,有种要拽住老马马尾巴似的感觉。
马魁一瞧汪新那个样子,气都不打一处来:“甭这个那个的,她现在全力备战高考,你别耽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