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来北往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爸,我给您盛一碗。”汪新吊着右胳膊,要用左手盛汤,动作很笨拙。

“你歇着,还是我来。”

“谢谢爸。”

“我是怕你撒了,我还心疼这锅大棒骨呢!”汪永革说着,帮汪新把大棒骨上的肉剔下来,让他拿勺子舀着吃肉。

看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汪永革语重心长地说:“你这刚参加工作,方方面面还不熟,别太拼了。”

“这不是为人民服务嘛!”

把命拼没了,给谁服务去?这火车上,啥人都有,想想都悬。真有个好歹的,将来到了那头,我都没法跟你妈交代。”

“没那么严重,几天就好了。”汪新满不在乎地说,汪永革连着叹了几口气。这叹息声很绵长,像是无尽头。

父爱如山,是儿子成长的依靠,汪永革一想到此,心都像被扎了一样。为了儿子,他不奢求完美无缺的生命程序,他给自己的任务就是护佑着儿子,竭尽全力,陪伴着他,看着他过好自己的人生,作为父亲,能看多久就多久。

时光如流水,汪新休息的时间匆匆而过。胳膊好了以后,汪新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火车站乘警队。

火车站乘警队大院的墙根下,蹲着几个罪犯,两位同事正在训话。汪新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朝派班室走去。

走进派班室,汪新扫了一眼,看屋内无人,却听到了旁边更衣室里传来的一些动静。他走进更衣室,探脑袋张望,只见一个身着便衣的中年男子正在撬柜子,汪新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马魁。

汪新惊讶地看着马魁,记忆的画面一幕幕闪现。那个雨夜,那一副闪亮的手铐,仿佛被马魁伤了的胳膊都发出了呼叫声。

马魁打开了柜子,发现汪新的一刹那,他也是一愣。汪新毫不犹豫地猛然扑了过去。有了上一次的交手经验,他长了记性,用一只胳膊死死地勒住马魁的脖子。

马魁去扳汪新的手腕,他已经拿出手铐,咔嗒一声铐住马魁,手铐的另一半铐在柜子扶手上。这套动作迅猛凌厉,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胆子不小,偷到这儿来了!”铐住了马魁,汪新有点小得意。

马魁挣了挣手腕,汪新冷冷地瞪着他问:“还认识我不?”马魁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汪新继续说:“火车上,让你给跑了,居然跑到乘警队行窃!怎么着,想偷身警服干一票大的?”马魁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回答。汪新指着他下令:“蹲地上!双手放头顶!”“手铐着呢!”“蹲下!”

马魁站着不动,汪新很生气,过去使劲按他,却按不动。

派班室领导胡队长听见动静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身警服问:“小汪,你这干啥呢?”

“胡队长,您来得正好,抓了个贼!”看胡队长一脸疑惑,汪新解释道:“上回,跳火车那老贼,就是他,还把我的手弄伤了。居然偷到我们这来了,哼!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老实交代,姓名,年龄!”

马魁冷笑一下,看了一眼胡队长。

胡队长把警服放在一边,朝汪新伸手:“钥匙。”汪新愣住了,胡队长重复一遍:“手铐钥匙。”

汪新不明白胡队长是何用意,胡队长不由分说,从汪新兜里掏出手铐钥匙,给马魁开手铐,然后说:“姓名,马魁;年龄,四十六;职业,警察。”

胡队长把手铐还给汪新,他整个人都蒙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马魁是警察。一个戴着手铐的警察,在火车上伤了他的警察,这里面有什么玄而又玄的故事呢?他一头雾水。

胡队长拿过那身警服递给马魁,说道:“老马,衣服帮你领了。哦,你那柜子的锁,不太好开,回头找人给你修一下。”

“不用,有点锈了,抹点机油就成。”

“你试试衣裳,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这些年,可是瘦多了。”

“能不瘦吗?”马魁笑了笑,旁若无人地脱衣服,换警服。

胡队长说:“不合身的话,让后勤给你改一改。”

马魁看了看,觉得差不多,说道:“挺好,有点肥,回去后,让我媳妇给收两针就成。”马魁的媳妇手巧,这是左邻右舍、同事故友都知道的。

马魁嘴上说着,心却是颤抖的。十年了,这身衣服就是他的皮,又穿回了身上,他的魂儿也回来了。警魂依旧,何惧光阴;警察的信仰还在胸中。

想到曾经被揭皮的痛,想到这些年的种种,马魁的双眼通红,也仅仅是一瞬间,又恢复了风轻云淡。他与胡队长熟稔地聊着,汪新被晾在了一边。

“哦,正式给你俩介绍一下。老马,他就是汪新,也不是外人,汪永革的儿子。”胡队长终于说到汪新了,拉过他给马魁介绍。

马魁抬头看了汪新一眼,这是汪永革的儿子,眉宇间有他老子的影子。他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嘀咕:“汪永革的儿子,你是汪永革的儿子?”

“咋了,你认识我爸?”

“太认识了!我说呢!越瞅着,越是眼熟,这种子和根儿,差不太多。”

某一个瞬间,马魁是把汪新与汪永革重合的,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不过,强烈的痛苦,昭然若揭,那是他暂且还无法言说的痛。

话说到这份上,胡队长忙不迭地又说:“小汪,从今天开始,马魁同志就是你的师傅。”

“队长,弄错了吧?”汪新难以置信,他觉得,他命中和这老马头儿有点不合。老马头儿看他的眼神不善,有种把他盯个窟窿的感觉。

“这种事能错?马魁是咱们警队的老人了,多学着点儿。”转头,胡队长又交代马魁:“老马,小汪刚从警校毕业,你好好带一下。”

马魁没说话,汪新瞪着眼,还是不太能接受。只是看胡队长的样子,是下了决心的,他心里暗想:“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胡队长叫了马魁,见他一喊一立正,这是十年劳改落下的习惯。胡队长提醒马魁从明天开始,就改了毛病,毕竟正式上班了。

马魁心里也琢磨着,半生警察,十年监狱,这个落差实在太大,一时难以适应。如今,又回来做警察了。马魁想落泪,为自己这个老警察,一个坐过监狱的老警察;也为妻子女儿遭受的冤屈。无论风吹雨打,热血铸就的心魂,是不离其宗、不会更改的。

拿着胡队长郑重递过来的警察证,马魁感慨万分,他曾盼了一个又一个四季,在这个春天,他回来了,枝繁叶茂的春天也来了。

直到马魁的身影彻底消失,汪新才问胡队长:“胡队长,这老家伙,咋回事儿?”

胡队长立刻斥责汪新:“别一口一个‘老家伙’的,小汪,你俩的事,我们都清楚,是个误会,这也叫不打不相识。马魁当年也是铁路刑警,那可是咱铁路公安头一号的反扒高手,哦,跟你爸,也是老相识了……”

人过留痕,关于马魁,关于那十年,关于过往,众所周知却又不为人知的那些事情,能够讲述的早已讲述,沉入心海的,还一动不动地躺在海底。

每一处经历,都是人生标记,酸甜苦辣咸,各有各的味儿。

汪新抬头看了看天,大好阳光。

宁阳火车站的站台上,汪新提着工作包走着,忍不住又想到了马魁,想到胡队长讲的,十年前列车上的那伙惯犯……他在内心消化着那些人和事儿。

当时,蒸汽机车正在缓缓进站,马魁追着小偷来到餐车,小偷打开一扇窗,准备往外跳,马魁把他拉进来,两个人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小偷的两个同伙跟过来大喊:“警察打人了。”

有了两个同伙的加入,小偷胆气顿时壮了。趁着马魁分神之际,小偷冲进了列车厨房,关上了门,从里面锁上。马魁用力连踹带砸,破门而入,厨房里空无一人。他看到窗户被抬了起来,忙走过去探头一望,发现远处铁轨旁躺着一个人。

小偷的两个同伙,看到这情形,互相递个眼神,疯了似的大声呼喊:“警察杀人啦!”

这次事件影响很大,小偷跳车逃跑的时候摔死了。可是,他的两个同伙一口咬定,是马魁把人推下车摔死的。就这么着,马魁因为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汪新清晰记得,胡队长讲到这时,那愤愤不平的神情。都是同事,在警察这个职业里,最不缺的就是感同身受。

说起从前,胡队长的表情很沉重,汪新作为听者,都能感受到压抑的气氛。后来,胡队长的情绪上来了,铿锵有力地说:“十年来,马魁一直给上边写上访信,可一直没有结果。直到三个月前,死者的两个同伙,因盗窃落网,人赃俱获,他俩为了立功减刑,就把十年前冤枉马魁的事情供了出来。可是马魁却不知道,那天他趁雨夜逃跑,是要亲自去上访。其实,他是被平反专案组带到咱们这儿来,重审案情的,他的案子属于冤假错案。”

直到走到火车近前,汪新还在马魁的往事里翻腾,思绪万千。而此时的马魁,站在站台上,穿着一身警服,望着眼前的一景一物,眼眶微红。终究是热爱这份职业,远远超过自己的生命。

热爱,是最一无所求的期待。

汪新站在马魁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无奈又带着愤懑。见汪新走过来,马魁瞥了他一眼,两人都不想跟对方说话。

“老马,你在这看啥呢?马上要发车了。”最后,还是汪新忍不住了。

马魁斜睨汪新一眼,斥责道:“老马?是你该叫的吗?没大没小。”

“那叫你啥?马叔?师傅?马警官?您挑一个。”这会儿,汪新就显露出少年心性,调皮起来。

“随你。”马魁撂下这两个字,就上车了,汪新也紧随而上。

马魁在车厢里巡查,从厕所到座位底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汪新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跟在我腚后,你是在查我吗?”

“我查您干吗?您又不是犯人。哦,对了,您在劳改农场待了这么些年,乘警队的好多规章制度,都跟过去不一样了,很多事儿,也不一样了,您有不懂的就问。”听汪新这么一说,马魁笑了笑,点了点头。汪新沉默片刻,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乘客们纷纷上车,人潮涌动。这上车的,是去一节节车厢;下来的,奔着各自的前方。人在旅途,茫茫人海,各自寻找,各自忙碌,各自的脚步丈量着人生。

马魁和汪新站在车厢外,望着众乘客。蒸汽机车运行区段指示牌显示:“宁阳—哈城”。

“那天,把你手腕子弄伤了,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死抱着我,不撒手来着。”马魁主动提起这事儿,汪新心里是憋着不服的:“那是我的职责。”

“看你穿一身警服,我手上才留了三分力,不然,你得上石膏打夹板。”

“老马,您可别得意,那天我是没留神,才让您偷袭了。有机会,咱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仗您试试。”

“你没机会。”

听马魁如此说,汪新也是无语了。看来,这位太自信了,怕是没尝过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滋味吧!

不过,这个当口,还不是两个人激战辩论的时候。乘客接连不断地上车,马魁跟汪新搭过几句话后,左右帮忙,两只手就没闲着,汪新自己也陷入了忙碌当中。

直到乘客上车完毕,有了片刻的空闲,马魁问起汪新:“为什么当乘警?”

“打小就喜欢当警察。”

“是吗?我咋没看出来?”

“凭啥让您看出来?”

“你光屁股蛋那会儿,我就见过你,翻墙上树堵人烟囱,给你爸气得直冒烟。他还跟我说呢,要不好好收拾你,早晚得进公安局。嘿嘿,还真进公安局了。”

“这些事儿,您都知道?您跟我爸很熟?”

“何止是熟啊!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

汪新有一种感觉,一提到自己的老爹,马魁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马魁叹气的声音里,都夹杂着听不透的心声。他的这位师傅,和他的亲爹之间,有着汪新所不知道的纠缠。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又像是一起肝脑涂地过,究竟是一个真相的悲苦,还是一个谎言的炽热,又仿佛是一个空白,抓不住,描不上。

马魁盯了汪新几眼,拍了拍汪新的另一只胳膊,说:“跟我干,得小心,万分小心!”说着,就走开了。汪新望着马魁的背影,哼了一声。马魁回过头问:“什么动静?”

“鼻子痒。”说着,汪新赶紧揉弄鼻子。

对于这位师傅,汪新觉得还是少招惹。本来,不打不相识,听着还不错,可惜现在看来,他们师徒,都想朝对方伸手,斩了对方的手爪。

蒸汽机车在夜幕中前行,经过春日的原野,奔赴没有星星的夜。黑的夜,夜的黑,这都是夜晚要表达的全部。

车厢里,随着夜深,乘客们开始犯困。人挤着人,人贴着人,各种睡姿,千般模样,都在这旅途上一一展现。

一个小伙子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左右摇摆着,良久后倚在身旁的一个女乘客身上。

女乘客猛然惊醒,推开小伙子,尖叫道:“你干什么?耍流氓吗?”

小伙子惊醒,刚才实在是睡得沉了,大脑还是蒙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战战兢兢地问:“我咋了?”

“你说你咋了,往我身上贴什么呀!”

“我没往你身上贴。”

“大家都看着呢,你别不承认!”

两个人的争吵声,吵醒了周边的乘客,他们不满地望着两人。只是,两个人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各说各的理。

“嘴硬是吧,我找警察去!”女乘客威胁说。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叫警察我也不怕!”小伙子不甘示弱。

“你说谁是鬼?臭流氓,你还有理了?”

“你那嘴,能不能干净点?再骂人,我可不客气了!”

“我就骂你了,臭流氓!你还敢打我吗?”

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孩吓得禁不住哭了,孩子妈妈可不愿意了,说:“大半夜的,你们吵吵什么?把孩子都吵醒了!”孩子妈妈话音一落,身旁的乘客就附和着:“就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正梦见啃猪头,被你们给吵没了!”乘客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突然,小伙子大叫一声,这一声彻底唤醒了车厢里的乘客,睡迷糊的已经不迷糊了,就连刚刚还在哭闹的孩子,也吓得止住了哭声。那位和他争吵不休的女乘客,也震惊住了,忙问:“你咋呼啥呀?我怎么了?”

小伙子挠了挠头说:“我说我后面那位呢!”

一个老头站在小伙子身后,很不耐烦地说:“你是点了炮仗吗?尿都被你吓回去了!”

小伙子被挤得回不过头来,高声地喊:“什么玩意,还热乎乎的?你往我腚后撒尿!”

小伙子这一嗓子,把老头彻底惹火了,他把手里的尿袋子,提溜到小伙子面前,说:“小伙子,我要是被你吓出病来,你就得再养个爹了。”

小伙子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那边不有厕所吗?”

“我要能挤过去,就不用尿袋里了。”

“大爷,这大庭广众的,您也不嫌害臊。”

“活人还能给尿憋死?脸重要,还是命重要?”老头说着,提着他那黄澄澄的尿袋子,艰难地挤向厕所。

“还说人家呢!你往我身上贴,你不嫌害臊吗?”

“谁贴你了,要脸不!”

“臭流氓,我找警察抓你。”见老头离开了,小伙子和女乘客的争吵继续,他们仿佛没受刚才那个小插曲的影响,争吵进一步升级。

刚才那个老头,终于挤到了厕所门口。一个男乘客焦急地拍着厕所门,他是真的要憋不住了:“谁在里头?别占着茅坑,这么多人跟这排队呢!”

等着上厕所的乘客骂骂咧咧的,老头挤到男乘客面前,把尿袋递给他,好心地问:“尿不尿?”

男乘客一脸为难地说:“这么多人看着,咋好意思?”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没人稀罕看你,你是要脸,还是要尿泡?”老头说得理直气壮,毫无顾忌。

生活才是真正地扒人皮的艺术大师,给人涂抹一层层,又揭下一层层。

男乘客无奈,接过塑料袋,背过身去。最终,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他就算真的抹下脸皮装口袋里,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是那种要憋死也尿不出来的人。

男乘客拎着尿袋,一时不知怎么处理,可是这尿急,他是真的不能忍。于是,男乘客开始砸门踹门。厕所门终于开了,只见里面有两个人,搭着一张小桌,正就着一只烤野兔,喝酒呢!

看到有人如此暴力砸门,厕所里的乘客不但没有反省,反而变本加厉,一副谁扰了大爷吃喝就揍你的样子。等着上厕所的乘客,个个义愤填膺,你一嘴我一嘴地指责两人:“太过分了!这么多人,等着上厕所,你们倒在这里,吃吃喝喝。”“这是喝酒的地方吗?”“也不怕串味,不是有餐车吗!”

厕所里的乘客摆出一副我是大爷我怕谁的神情,毫无愧疚地嚷嚷:“俺俩就好这一口,咋地了?有本事往我身上尿啊!”

拎尿袋的男乘客被激怒:“这可是你说的,送你袋鲜啤酒!”

厕所里的乘客愣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那男乘客就把那一塑料袋尿,泼了进去,然后关上厕所门,厕所里传来叫骂砸门声。

车厢里一片混乱,马魁和汪新出现在车厢的一头,往厕所这边挤过来,混乱中就有人喊着:“警察来了!”随着马魁和汪新的到来,车厢终于恢复了平静,他们把涉事几人,带到了餐车。

小伙子和女乘客站在一张桌前,泼尿乘客和老头以及两个被泼尿乘客,站在另一张桌前。马魁坐在小伙子和女乘客那桌,汪新坐在另一张桌前。

汪新坐在桌前,他嗅嗅鼻子,一皱眉。泼尿乘客忙说:“这味儿有点冲,能不能弄点风油精啥的,驱驱味。”

汪新瞥了他一眼,讽刺说:“把尿泼人家身上了,你还添毛病了,忍着吧!”

“警察同志,你是没看着,当时我是紧着敲厕所门,他们就是不开,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你就朝人家泼尿?”

“都是被他们气的!”泼尿乘客越想越来气,怒气冲冲地说。

被泼尿的一位回敬说:“你要是这么说话,这事儿就没完了。我现在也有气,我想卸你一条胳膊,行吗?”

“行,你试试看!”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汪新拍了一下桌子,斥道:“都别吵了!到了这儿,还不老实吗?”

吵架声停了下来,他们的脑袋耷拉下来,汪新从工作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做笔录。

另一边,马魁也在聆听着女乘客与小伙子的纠纷过程。“警察同志,当时我睡着了,他紧贴着我,头还靠在我身上了。更气人的是,他死不承认。”

“我也睡着了,就感觉她推了我一把,我就醒了。”

“就是因为你靠在我身上了,我才推你的。”

“可就算我靠你身上了,那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面,骂我是流氓!”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警察同志,她这是往我脸上抹泥巴,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有脸见人吗?我媳妇不得挠我呀!”

“挠你也活该!别装好人了,赶紧说说,这种事儿,你干过多少回了?”

“警察同志,我冤枉!”小伙子大呼冤枉,马魁没说话,他端起大茶缸喝了起来,若有所思。

旁边桌的汪新,询问老头:“大爷,问你话呢!为啥在车厢里小便?”老头不回答,装聋作哑,汪新继续说:“这招不好使,见多了,赶紧说!”老头举起手:“我可以给那个小伙子作证!”

接着,老头走到马魁桌前,马魁示意他有话尽管说。“老话讲,眼见为实,我一直在这个小伙子身后站着,看得最清楚。刚才,这个小伙子是左歪一下,右倒一下,前点头,后仰脖,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老头刚说完,小伙子猛地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大爷,您真是好人!”

“我就是看到啥说啥,可没向着你说话。”

“有这几句话,就够了,我谢谢您。”

有了大爷的作证,小伙子顿时有点沉冤昭雪的感觉,否则他怎么都说不清了。女乘客听了大爷的叙述,也觉得没必要追究,既然人家不是故意的,那她就无话可说了。

马魁看着女乘客,说:“同志,我得批评你一句,往后,没把事情搞清楚时,不要出口伤人,不能胡乱冤枉人。有多少人,稀里糊涂被冤枉,被乱扣的帽子到死都摘不下来,就算摘了,也会留下一脑瓜盖儿的疤。”

或许,这一刻马魁想到了自己被冤枉的那十年,语气有点沉重。原本一场误会,说了个明明白白,女乘客和小伙子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马魁这边结束了,汪新那桌还在继续,泼尿乘客与被泼乘客之间,小鬼斗法似的纠缠不清。“警察同志,他往我身上泼硫酸了,我得去医院看病去。”被泼乘客说着,故意眯缝着眼,假装眼疼。“当着警察的面,敲诈勒索,你找死呢?”泼尿乘客听着对方睁眼说瞎话,气得不行。“完了,完了,睁不开眼了。”被泼乘客还真是演一出是一出,越演越像,演得他都以为是真的了。“好,老子今天就让你永远睁不开眼。”泼尿乘客说着,抡起拳头就要干过去。即便汪新大声喝止,两拨乘客还是不停手,乱成一团。

马魁走了过来,伸手抓住泼尿乘客衣领子上的那只手,一下就给掰开了。被泼尿乘客,捂着手大呼着疼。

马魁不慌不忙地坐在桌前,老头也跟了过来。马魁沉默片刻,说:“老人家,那袋尿的根儿在您这儿,您先说。”老头解释道:“车厢里人太多,根本挪不动步,我上不了厕所,憋急了,只能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汪新扫老头一眼说:“那也不能在车厢里小便呀?”“那你让我去哪儿撒?尿地上,不成吧?憋着?再给我尿泡憋炸了,我死车上,你们更麻烦,是不?”老头这么一说,汪新还真不知如何回答他。马魁看了看汪新,让老头回车厢去,汪新急了:“怎么能没他的事呢?要是这样的话,那他往后不还得在车厢里小便吗?别的乘客有样学样,这火车不成了茅房了?”“那你给想个办法?”“不管怎么说,他违反了规章制度!”“别总拿规章制度往上扣,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得就事论事。”

听着汪新与马魁争论,老头插嘴说:“这话讲得好,毛主席说过,教条主义,会把人学笨的。”老头还真是一套一套的,看汪新又说不出话来,继续说:“我再多句嘴,泼尿的这位同志,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再着急,火气再大,也不能拿尿泼人。孔老爷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这个道理。”

泼尿乘客一听,老头指向了自己,忙说:“大爷,他们占着厕所,叫门不开,等开门了,还骂骂咧咧大呼小叫的,他们这样做,就有理了?”“他们当然也不对,怎么能占着厕所吃烤兔子呢?再说就着那味儿,吃得能香吗?”被泼尿的乘客解释说:“说到底,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在厕所里吃?警察同志,你们去前面看看,都挤成啥样了,大家伙跟捆在一起的苞米秆一样。”

老头接着说:“所以说嘛,一个巴掌拍不响,车里这么挤,大家得互相体谅。只有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到站,才能安安稳稳地回到家。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头的一番话,算是让大家听明白了,马魁当即表态:“散了。对了,你俩身上味儿大,就在这待着。”

被泼乘客留了下来,老头又凑向马魁:“警察同志,我倚老卖老了,你千万别见怪。”马魁站起身,搂住老头的肩膀说:“老人家,我这身衣裳,该给您穿上。”“这是哪里话,我是胡说八道。”“走,我请您抽根烟。”马魁说着,搂着老头走了。汪新拿着笔,待了片刻,气呼呼把笔拍在桌上。

新手警察上路,还需更多指教,这份从警体验,是汪新从与马魁的第一次较量中得来的。

生活的经验,生存的理念,生命的尊严,漫漫长路,人生起伏,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的重逢,是最初的起步,亦是最后的旅程。

年轻的乘警汪新,正准备用脚步不断探寻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他相信自己,只要付出汗水和努力,就不会被辜负。

这一趟工作结束了。一趟一趟路程,一次一次感激,总是在南来北往中,见证那些人、那些事儿。

下车的乘客熙熙攘攘,马魁拎着工作包从车上下来。他打了个哈欠,掏出烟盒,拿出一支卷烟,刚擦着火柴,一阵风又给吹灭了。

汪新走了过来,马魁叼着烟卷,瞟了他一眼问:“有事?”汪新欲言又止。“有话直说,是爷们儿,就别掖着藏着的。”

“老马,咱俩是一块的,您得向着我说话吧?”

“我向着理说话。”

“可他确实违反了规章制度。”

“我再说一遍,人是活的!”

“就算是这样,当着那么多人,您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处理个小案子,弄得鸡飞狗跳的,都不如一个老头!”

“您说得没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规矩都是人定的,要是规矩可以随意破坏,那还定它干啥?”明明是老头不遵守规章制度,这道理怎么说,汪新也不服。

“一套一套的,行,那依你看,这小案子,该咋处理?罚款还是把他们轰下车?”马魁这么一问,汪新一时语塞。马魁把烟卷塞回烟盒里,扭头走了。望着马魁离去,汪新内心一时无法平静,五味杂陈。

汪新走了一路,就郁闷了一路,直到回到铁路工人大院,小孩子们还在那儿玩游戏,一看到汪新走过来,又玩起小把戏,围着他要糖吃。“找你爸要去。”汪新心情沮丧,连带着没有哄孩子的心思。对于十八岁的他来说,自己还像一个大孩子,离真正的成长,还需要一个过程,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回到家的汪新,在父亲面前享受着照顾与关爱,内心一千一万个不想长大。如果能停留在那片时光里,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母亲打理着爷俩的生活,该是多么幸福。如今已经是人民警察的汪新,无比渴望自己更成熟,更有力量。成长需要时间,经验需要时间。

父亲一如既往地在厨房忙碌着,母亲去世以后,厨房就是父亲的天地。汪永革整日琢磨着,怎么照顾好自己儿子的胃,又当爹又当娘让他有点儿疲惫。

汪永革在切黄瓜,汪新站在门口,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爸,领导给我安排了个师傅,他叫马魁。”

听到马魁的名字,汪永革心里一震,问道:“他出来了?”

“您说这事巧不巧?我的手腕子,还是他弄伤的。”见汪永革没说话,汪新问道:“爸,听他说,跟您很熟。”

“嗯。”

“怎么从前没听您说过?”

“我跟他共事的时候,你还小。再说了,大人的事儿,跟你也说不着。后来,他犯了事儿,进去了。”

“他那案子平反了,不光提前出狱,还恢复了警籍。”

“平反?”

“嗯,冤假错案,当年冤枉他的那俩人被抓了,全都供出来了。”

汪新听着父亲不是“哦”就是“嗯”地应付他,像是有什么心事。就在汪永革分神时,听到汪新一惊一乍地喊:“爸。”汪永革连忙问:“啊?咋了?”

“切到黄瓜把了,再切就轮到手指头了,您想黄瓜炒肉片?”

“去你的!那马魁可是个能人,你得好好跟他学本事。”

“能人?他哪儿能?”

“就跟你说一件事,那是一九六五年,马魁在我那趟车上执勤。有一回,一个杀人犯被发现了,他想跳车,身子出去了,可一只手被马魁给抓住了。火车紧急制动,也得跑一段才能停,马魁是一只手把着车窗,一只手拽着那人,直到火车停住了。”

“那杀人犯的手,也骨折了吧?”

“没骨折,可掐得血管不能回血了,缓了好长时间,手才有了知觉。不过留下了后遗症,五个手指动不动就抽筋,一抽上跟鸡爪子一样,算是个半残吧!”

“他的手劲儿咋这么大?”

“娘胎带不来这能耐,后来练的。”

“这算啥能耐?也不知道领导是咋想的,让一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当我师傅,回头我得找领导说道说道。”

“说啥?”

“换师傅。那老马头除了手劲大点,没看出来有啥本事,就他处理案子的方式,全是老一套。”

“既然是领导安排的,那你就好好听话。一句话,跟马魁好好学真本事,保你一辈子受用。”

听到父亲这样说,汪新不置可否。汪永革继续切菜,他的心神走得有点远,远得有点模糊。旧日不可追忆,过往不能重来,告别的早已告别,现有的已无答案。

风渐缓,花香渐浓。就让这春日,彻底归于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