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风那个吹 高满堂 第1页,共2页

帅子回到家里,见牛鲜花正在厨房里病歪歪地做饭,便关切地问:“好点了?你快去歇着吧,让我来。妈呢?怎么不让她做顿饭?”“妈去接孩子了。”牛鲜花说。帅子闷闷不乐地做起饭来。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问:“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帅子没吱声。“到底怎么了?说话呀。”牛鲜花着急地问。帅子问:“知道今天的生意为什么好吗?”牛鲜花摇摇头。帅子气呼呼地说:“刘青可怜我,雇人排队去买。”牛鲜花一听反倒笑了:“人家好意帮你,何必挂在心上?”

“回家的路上我遇见祥子了,他把我好一顿取笑,鼓动我跟他到广州倒腾服装,说赚头可大了,肯定发大财。”

“都说倒腾服装赚钱,可得分谁干。”

“我估摸我能行,怎么说也是在话剧团干了七八年,对服装我自信还是有鉴赏力的,想试一试。”帅子说。“我看也是,可这需要投入一笔资金,咱们哪来的钱?”牛鲜花为难了。“问题就在这里。服装生意我是做定了,明天出去跑跑看,想办法借点钱。”帅子打定主意说。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做了一桌子的菜。帅子还没有回来,孩子们都饿了,亮亮刚伸手抓菜,被牛鲜花打了一筷子:“叫你们嘴急,等你爸回来。”亮亮不服气地问:“我爸要是不回来了呢?”“他说不回来了吗?”牛鲜花训道。“他说回来了吗?”月月反问道,牛鲜花被噎住了。蒋玲开了口:“鲜花,他忙活着去借钱,我看就不等了吧。”“妈,再等等吧,就会回来的。”牛鲜花坚持说。

说话间,帅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怎么才回来?”牛鲜花关切地问道。帅子长叹了一声:“现在借钱太难了。都说了,借老婆行,借钱免谈。”“先吃饭。”牛鲜花拉了他一把,帅子胳膊一甩,烦躁地说:“哪有心思吃饭。”“你好好吃饭,说不定我给你想出好办法。”牛鲜花笑着说。两个孩子在旁边直嚷嚷:“吃饭吧,都快饿死了!”

帅子在饭桌旁坐下了,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惊讶地问道:“这么丰盛?今天什么日子?”“快吃吧,不是什么日子。”牛鲜花说。月月天真地插嘴说:“不是什么日子也是个日子呀,说不定是铁臂阿童木的生日。”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微笑道:“厨房里有瓶好酒,你去拿来,喝点酒。”“没情绪。”帅子蔫头耷脑地说。“你这个人,叫你去就去!”牛鲜花坚持道。帅子不情愿地到了厨房。

帅子突然在厨房里喊了起来:“鲜花,你快来!”牛鲜花坐着没动,只是问了句:“什么事?大呼小叫的。”“这是谁的钱?这么多!”帅子惊讶地大声问。“在咱家就是咱的,拿来吧。”帅子兴冲冲地拿着一摞钱,急呼呼地问牛鲜花:“哪来的钱?”“别问了,喝酒,喝了酒说不定还有。”牛鲜花笑着说。“再有这么些就够了。好,喝酒。”帅子听话地喝起酒。等帅子几杯酒下肚,喝得舒舒服服的时候,牛鲜花突然惊叫道:“不好,我鞋壳里是不是钻进了蝎子?你给我看看,哟,咬我脚指头呢。”“我看看。”帅子信以为真,赶紧弯腰钻进桌子底下,忽然他举着一沓钱从桌子下钻出,惊喜地叫道:“啊,又是钱,月月,你妈是老巫婆,会变钱。”

孩子们乐了,月月说:“妈妈不是巫婆,是七仙女,玉皇大帝的女儿。”“什么呀,”牛鲜花得意地说,“这是我跟你姥爷借的,给你爸爸做生意呢。”“鲜花,谢谢爸了,我要是挣了大钱会加倍还他的。”帅子感激地说道。牛鲜花说:“没图你挣大钱,只要你能干上高兴干的事就行。祥子来过,说明天准备到南边进货,今天这是给你壮行。”蒋玲叮嘱说:“帅子,你媳妇是真能干,你也要干出个样儿来,妈妈脸上也跟着光彩。”帅子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感慨万分地说:“我这就要做生意人了,想想这些年白混了,真后悔走了追求艺术这条道。没意思,太没意思了。”牛鲜花说:“不能这么说,有生活就有艺术。当年在乡下知青点的生活枯燥啊,可是咱们唱着《北风那个吹》,你跳着芭蕾舞,能说没意思吗?我这一辈子,身上没有艺术细胞,可就是喜欢艺术。打心眼里说,我不希望你去经商,可是你既然厌倦了艺术,我尊重你的选择。来,帅子,我敬你一杯,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这天牛鲜花正在街上卖煎饼果子,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拐过街角,慌慌张张地跑来。那人急不择路,一头钻到她的车下藏身。“哎,你干什么?”牛鲜花想赶他走,那人从车底下伸出头央求道:“有人追打我,让我藏一藏吧。”牛鲜花低下头瞅了那人一眼说:“你口音好熟。”“你口音也好熟……”那人说。牛鲜花终于认出他,惊讶地问:“你是石虎子?”那人果然是石虎子,他低声说:“牛鲜花,没想到你进了城干这个,你不是搞艺术吗?帅子呢?”

正说着,远处有几个人手拿棍棒朝这儿追来了。“真没想到,你在城里遭这个罪,我看了都心疼。”石虎子感慨道。“别说了,人家追来了。”牛鲜花一边拿眼角瞟着来人,一边压低了声音提醒说。“真可怜,我以为你跟帅子享福了呢。唉,你不离开月亮湾多好哇,现在起码是县委副书记了,都是艺术害了你……”石虎子好像忘了有人在追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牛鲜花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让他清醒清醒:“追你的人到了。”石虎子这才闭上了嘴。

那帮人东瞧西看没有找到石虎子,领头那个人过来问牛鲜花,“看没看见一个挨了打的人?”“是不是挺壮的,留小平头?”牛鲜花问道。对方点头说:“对。”牛鲜花说:“看见了,你们想揍他吗?”石虎子一听这话,吓得在车底下直打哆嗦。“可不是嘛!”对方恨恨地说,“这小子欠揍。我们摆地摊,他也来摆,吆喝起来像牛叫。说了他两句,嘿,他先动了手,还吹他会两下子,当过民兵连长。”“这样的人该揍。”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道,“这叫眼睛老大好喘气,呆头呆脑不识数。你们要是抓到他,砸开他的脑壳看,脑子没有核桃仁儿大。”石虎子吓得在车下直掐牛鲜花的腿,示意别再说了。

“他还会掐人吧?”

“可不是嘛,还咬人。你看我这耳朵,叫他咬去了一半,妈的,回去怎么跟媳妇交代?”

牛鲜花火上浇油地说:“可不是嘛,你媳妇肯定以为你叫相好的啃了。这个人怎么啃耳朵呢?耳朵才有多点肉?净脆骨,你的耳朵是不是有中耳炎?闻出味儿来了。要我就咬你的鼻子,瞧你这鼻子,肉乎乎的,有点像猪拱。”

“瞎说。”对方不高兴了,“我这叫通天鼻子,富贵相。”

“那是肯定的,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追去吧,朝那条道跑了。”牛鲜花胡乱一指。

“早说呀,磨叽了半天,这阵子他早就跑到海参崴了。哎,你怎么这么愿意说话?闲的是不是?逮着个人就不撒手。”

牛鲜花笑着说:“叫你说对了。”

那人无奈地领着同伴走了。过了好半天,石虎子才胆战心惊地从车底下爬出来说:“我的妈呀,憋屈死了,也饿了,吃点行吗?”牛鲜花给了他一个煎饼果子,石虎子狼吞虎咽地吃着。

“早出来了?”牛鲜花问道。“半年多了。”石虎子嘴里塞满了煎饼果子,含含混混地说。牛鲜花问他干啥呢?石虎子说,倒腾水果,人生地不熟,受人欺负不说,到处有人抓他们这些二道贩子,像做贼似的。牛鲜花说城里人欺生,劝他回去种地。石虎子倔强地摇头说,他不回去,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这个城市不光是城里人的,大家伙都有份儿。行,有志气。牛鲜花夸赞道,不怕吃苦受累你就坚持下去。

“进了城,帅子欺没欺负你?”石虎子吃饱了,开始操起了闲心。牛鲜花说:“操心不老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今晚到我家去?”石虎子问,帅子在家吗?牛鲜花说,他到南方倒腾服装去了。石虎子说,那以后再说吧。牛鲜花笑着说,倒霉样,还挺讲究。我家就在前边,帅子回来请你喝酒,可不许耍驴。

吃晚饭的时候,蒋玲想起了儿子,问帅子走了有十几天了吧?该回来了。牛鲜花说,兴许这几天就回来。正说着有人敲门。两个孩子跑去开门,在门口兴奋地嚷嚷着:“妈妈,奶奶,爸爸回来了!”帅子提着旅行袋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蒋玲问道:“小老板回来了,发财了?”帅子一脸的晦气,叹了一口气说:“哎,别提了。”“赔了?”蒋玲着急地问。未及帅子开口,牛鲜花便安慰说:“赔就赔了,做生意就像打仗,哪有常胜的将军。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下次挣回来。”蒋玲皱着眉头说:“说说看,怎么赔的?赔也要赔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是不是看走了眼,没抓着好货?”帅子哭丧着脸说:“货倒是好货,价钱也便宜,要是能倒到咱这儿来,一件衣服翻几个番没问题。”牛鲜花纳闷地问:“那怎么还能赔呢?”不问倒罢,这一问,帅子立即捶胸顿足,气愤不已:“这南方人太坑人了,我明明看着他们把我选好的货装了箱,可半道打开一看,全变成破砖乱瓦。”

牛鲜花大度地劝帅子别上火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就行了。吃饭吧。看样子帅子真饿了,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蒋玲上火了,在旁边不停地絮叨:“你当是买卖那么好做呀?你姥爷解放前也是买卖人,光学徒就学了十年。人说了,十年也就是摸了皮毛,里边的学问大着呢。”帅子埋头吃饭,也不出声,等他吃饱喝足了,腰一伸,惬意地说:“鲜花,我到了南方水土不服,肚皮生了个大疖子,你给我看看出头了没有。”牛鲜花赶紧给他看:“哪里?没有呀?这是什么?”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帅子腰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来,兴奋地叫道:“月月,亮亮,妈,咱们发财了!”孩子们一听也欢叫起来:“咱们发财了!”蒋玲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猴里猴气的。”

“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帅子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像讲评书似的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我和祥子刚下车就奔批发市场,刚好有一批货,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猜怎么着?这批货在那边是积压的,款式不受欢迎,我一看,稍作加工,咱这边女的肯定喜爱,我就把价钱往死里压,就地找了加工厂改了。货一押回来就出手了,这一趟净赚了两千块。”牛鲜花抚着自己的胸口,责怪道:“你吓死我了,我当真的赔了。你怎么把钱放那儿?这钱包怎么还捆在腰上?”“没见过是不?这叫老板钱包,又安全又方便。”帅子说着哈腰从旅行袋里拿出了两块电子手表,往孩子们面前一递,“你们两个小孩,一人一块电子表。”孩子接过表,端详着。她俩乐坏了,爱不释手。牛鲜花说:“你就瞎花钱,小小的孩子要什么表?你下乡的时候还没有块手表呢。”

帅子挥了挥手,示意牛鲜花别说了:“给她们玩的,不值啥钱。说起来你们不信,我告诉你们这表是怎么买的。你交上五十块钱,把手伸到一个小口的坛子里,可劲地抓,抓多少算多少。”牛鲜花一听惊讶得眼睛瞪老大。帅子说:“看你大惊小怪的。到南边看看就明白了,咱太落后了,我是说观念。人家那边几乎人人都在做生意,就说警察吧,下班脱了警服就去倒腾买卖,理直气壮的。光说话了,你们大人也有礼物,每人一套乔其纱的夏装。这是爸的,鲜花,你抽空给爸捎去,我还给他带来了一听雀巢咖啡。人家那边叫听,不叫罐,正宗美国货。”

婆媳俩忙不迭地接过衣服,美滋滋地试了起来。牛鲜花照了照镜子,底气不足地说:“这么薄,能穿出去?你看这儿,都露了。”蒋玲一听不乐意了:“你呀,进城七八年了,还是干文艺的,怎么就是赶不上时髦呢?现在兴的就是薄透露。”

这下帅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到话剧团显摆一下了。他穿着一身名牌,见到老同事就是一通胡侃:“咱们这儿落后老了,看看人家那边,那才叫改革开放。谁还捧着铁饭碗?满地是钱,弯下腰捡就行了,块儿八毛的都懒得捡,捡就捡大面额的。”罗盛文不相信地问:“真的?生意随便做?没人管?”“谁管谁呀,领导带头做买卖,谁发财谁光荣。”帅子说着把手里拎的一串电子手表分给大伙,“给你们每人一件小礼物,拿着玩去,玩够了就扔了。团长,这是给你的,天霸,这是仿造的。”

柳团长接过表连说:“谢谢,太谢谢了,让你破费了。”“毛毛雨啦。”帅子说起了广东腔,“不吉(值)钱的啦,小意西(思)的啦。”“帅子,以前吧……”柳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表表歉意,帅子打断了他的话,不无揶揄地讲:“你别说,还真得感谢你,要是你把我当盘菜,我还囚在你这里,早晚得穷死。”

“帅子,你什么时候还要到那边去?我家那口子也想做点生意,你带带他呗。”李长运央求道。“太可以了,想去跟我联系,呼我就行了。”李长运没听明白帅子的话,问啥意思。“对了,忘了告诉大伙,我配了bp机,有事呼我。”帅子得意地说。有几个演员一听帅子发了财,都急着和他结伙到广州倒腾服装。帅子很豪爽地说:“没事,大伙要是看得起我,有财大家发。”有人问他啥时候还去南方?帅子说下个礼拜九。大伙都被他逗笑了。孙建业一拉帅子说:“别在这儿胡咧咧了。走,下班了,咱俩找个地方喝酒去。”

两人去了饭店,敞开肚子喝了起来。“帅子,你说实话,南边的服装生意好做吗?”孙建业要摸清实底儿。“怎么说呢?分谁去做,对服装不明白的,干一个赔一个。首先你得有眼光,要独具慧眼。你要沉住气,摇着羽毛扇运筹帷幄,预测哪种服装能流行起来,哪种颜色是即将风行的流行色。判断准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货拿下,要是等市场流行起来你再进货,黄花菜都凉了。怎么?你也心动了?跟我跑几趟?”

孙建业犹豫不决地说,他一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帅子想了想说:“这样吧,倒腾服装资金少了没意思,光赚了个跑腿儿钱。你要是有钱入个股,到时候分成。要不你把钱借给我,我按银行利率的两倍给你利息。”孙建业疑惑地问:“那好吗?这样我是不是有剥削的嫌疑?”帅子笑着说:“要是那么说,我乐意你剥削。”孙建业也笑了:“行,我就剥削你一把。哎,前些日子一个女的到团里找过你,挺漂亮的,叫什么来着?刘青,是不是你的那个……”帅子赶紧掩饰说:“哦,我知青点的同学,你可别胡说。”

本钱多了,帅子又跑到南方去倒卖服装了。转眼七八天过去了,一家人都在盼他早些回来。这天早上天蒙蒙亮,牛鲜花正在院里装车准备出摊。帅子跌跌撞撞走进了院里,一下子跌倒在地。牛鲜花急忙扶起他问:“帅子,你怎么了?”帅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闭着眼急促地直喘气。牛鲜花把帅子扶进屋里,又是喂汤又是喂药。帅子总算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嗓音沙哑地说:“唉,总算到家了!”

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站在一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问牛鲜花:“妈妈,爸爸怎么了?”牛鲜花也在问:“帅子,你这是怎么了?”帅子拍着大腿,懊悔地说:“嗨,赔了,这回采购的服装已经过季过时了,卖不动了!”两个孩子不相信,兴奋地叫道:“爸爸又在演戏,肯定发财了。”帅子苦笑一声,眼泪流了下来:“孩子,你爸这回不是演戏,演不动了。”

帅子窝囊出病了,牛鲜花一边照顾他吃药,一边不停地劝他:“你呀,怎么这么不禁折腾?做买卖有挣就有赔。”“信息,就是信息不灵通啊。”帅子感叹说,“谁知道我去南方这几天,市场上这份货已经饱和了呢?要是有人及时给我打个电话,也不至于赔这么惨。”

正说着孙建业来了,手里还提着礼品。他严肃地说:“听说帅子病了,我来看看。”帅子躺在床上歉疚地说:“建业,你都知道了。要账是吧?这回赔了,把血本都搭进去了,我没钱还你。”孙建业一听急忙摆手:“咱哥儿俩不提这些,俗!我就是来看看你。”帅子难过地说:“我知道你的钱来得不容易,我早晚会还你的。”“帅子,我打听了,你这趟抓的货不对,意识超前了。再说,到广州倒腾服装的多如牛毛,这活不好干了。”帅子由衷地点了点头。

孙建业给他出主意说:“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没听说过?很多人到中苏边境的布拉格维申斯克倒腾木耳赚大钱了,你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也觉得干木耳把握大,可现在流动资金没了。”帅子为难地说。孙建业说:“我看,你把积压的服装处理了吧。”帅子摇摇头说:“那也不够,你能不能再借给我点儿钱?”孙建业沉吟半天说:“我手头也没钱了,可你别急,我可以到我哥哥姐姐那儿借一些。不过,这回你可要小心加小心。”帅子信誓旦旦地说:“这回我保管万无一失。”“你是能干大事的人,我信得过你。你休息吧,我去倒弄钱去。”说完孙建业走了。

送走了客人,牛鲜花回到了屋里不放心地说:“帅子,你懂山货贸易吗?还是跨国,我看这里也有风险,别去冒险。”帅子责怪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干什么没风险?在家躺着最没有风险,可你得把脖子扎住,行吗?”说着他起身要走。“你又要到哪儿去?”牛鲜花问道。帅子说他去把积压的服装处理了,去俄罗斯宜早不宜迟。

在坐火车去布拉格维申斯克的路上,咳个不停的帅子和一个叫林大柱的人坐在一起。林大柱一眼就看出了帅子出行的目的。他问帅子是到黑河做生意的吧,帅子纳闷地问他咋知道的。林大柱说,看他那架势,一不像是旅游的,二不像是出公差的,三不像是走亲戚的,那还能是干什么的?这火车上一大半是做边境生意的。帅子笑了,说他猜得不错。他问帅子想做什么生意?帅子说弄点木耳。林大柱连连夸他有眼光,现在木耳生意老好做了,大鼻子就认咱们的木耳。

林大柱问见过木耳是怎么长的吗?帅子摇摇头。林大柱卖弄说,木耳有野生的和栽培的,野生的值钱,老毛子就要野生的,生长在潮湿的老林子里边。七到八月份,雨季到了,老林子里又湿又热,正是木耳生长的好时候。这时候在枯朽的死树上就能捡到一堆一堆的木耳。野生木耳产量少,多数生长在橡子树、栗子树、榆树上,也有的生长在桑树、杨树、柳树等枯木上。现在大伙想出人工培育木耳的方法,在木段上打洞,种上木耳菌,夏天经常喷水,就会长出肥大的木耳来。这几年,还有人用锯末装在塑料袋里养木耳,人工栽培的不值钱。

帅子听得心服口服,不住地点头。林大柱突然问他有地方抓货吗?帅子说他是初次干,看看再说吧。林大柱说要是没地方,去他们那儿看看,就出产好木耳。帅子担心地说,木耳收购好说,销售犯难了。布拉格维申斯克他没熟人,两眼一抹黑,能好做?林大柱一拍胸脯,自告奋勇地说,甭怕,有他呢,他那边有人,一个电话就联系上了。

到黑河下了火车,林大柱马上领着帅子去买木耳,忽悠帅子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然后把帅子连人带木耳送到了一家小旅馆。林大柱帮着不停咳嗽的帅子卸了货,住进了房间,然后就告辞而去。帅子马上按林大柱告诉的电话号码,给布拉格维申斯克一个叫林永增的人打电话,告诉他木耳已经收购齐了,问什么时候发货给他。林永增告诉他那边木耳已经卖臭了,不要货了。帅子这才醒悟到自己掉进了林大柱挖的陷阱里。帅子如五雷轰顶,血立即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这天刘青感到身体不适,到医院一检查,又怀孕了。大夫不解地问她:“你怎么又怀了?三个月前不是才做完人流吗?”刘青无言以对,苦苦地一笑。大夫警告说:“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你们怎么不采取措施?”“大夫,做了吧……”刘青眼中含泪地说。

做完了手术,刘青回了家,躺在床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黄建波回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卧室,走到衣架前,使劲儿嗅着刘青的衣服。他像闻出了什么,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伏下身子,仔细嗅着刘青的身体。嗅完了,轻轻推醒了刘青,冲她笑了笑。刘青怔怔地看着黄建波,眼里流露出对他的恐惧。黄建波狰狞地笑了:“一身的来苏水味,又悄悄地做了?”刘青绝望地闭上眼睛。“这多不好,伤身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咱再要一个吧,好不好?你说句话呀?我现在就想要,你要温柔的还是要暴烈的呢?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说话呀!”话说到最后,黄建波表情变了,变得凶狠起来。

刘青本能地用被裹紧了身子。“放点儿音乐听听?这样对怀孕有好处。”黄建波走到录音机前,挑选着带子:“《小夜曲》怎么样?”刘青恐惧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黄建波继续选着带子,自言自语道:“那就来段暴风骤雨?”说着他把挑好的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机响起了激烈的音乐旋律,随着音乐,黄建波慢慢地脱光了衣服,然后扑到床上,一把扯开刘青裹紧的被筒。刘青两手乱抓和他拼命搏斗,黄建波挥舞起拳头像擂鼓一样痛打着刘青……

第二天刘青到话剧团门口堵帅子。为了遮掩脸上的伤,她戴上了帽子和墨镜。帅子没堵着,她看见孙建业从门里出来,忙上前打招呼询问帅子的情况。孙建业上上下下看了刘青好几眼,好不容易才认出了她,他说帅子到黑河倒腾木耳去了。刘青大吃一惊,着急地顿足说,坏了,最近木耳的生意不好做,她的一个客户最近倒腾木耳赔惨了。刘青这么一说,孙建业慌了神,说完了,怪不得这些日子一直没他的消息。这可怎么办?他前些日子倒服装赔了一大笔,病得不轻,想捞回本,这次带病去的黑河,这可怎么办?刘青忙问帅子的联系方式,孙建业摇了摇头说,他就知道帅子住在黑河的一家小旅馆里。

帅子这一走就没消息了,牛鲜花不放心,晚上到公用电话亭给帅子打电话,劝他生意不好做就回来。帅子正犯愁呢,卖不出去的木耳都捂了,他在房间的地上晾木耳,厚厚的一层犹如铺了地毯。帅子没处下脚,只能坐在床上接电话。他怕牛鲜花担心,一边咳着,一边拣好听的哄她:“鲜花,你放心,这里的生意太好做了,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我已经收购了许多木耳,等把木耳卖了我就有大笔的钞票了,我不能带现钱回去。你问为什么?我要开一辆苏联坦克回去。对,就是以前侵略咱们珍宝岛的乌龟壳,这怪物老大呢,我要是开回去肯定要把城里人吓得半死。”都是夫妻,牛鲜花太了解帅子了,问他:“说实话,你是不是赔了?你说话挺激动的,你一激动我就害怕。”帅子竭力掩饰说:“你说些什么呀!不信你就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看看,我坐在木耳上跟你说话呢,不敢开门,好多客户抢着要我的货呢。别啰嗦了,省点电话费吧。”

他刚挂断了电话,小旅馆的主人就进来催房费:“这位老客,住店要付店钱,你已经好几天没付账了,不能再拖了。”帅子央求道:“我没现钱,拿木耳顶账行不行?”对方一听就火了:“谁要你的臭木耳?没钱就给我滚蛋!”说着拿起笤帚,把满地的木耳扫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