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其乾没有死的消息,杜哲和王禹是早就知道了的。
那还是承志回国的第二天,杜哲刚刚开完会,渤东的公安局打来电话,说是有一个人,自称是202厂的老员工,叫做陈其乾,现在正在公安局里说明情况。杜哲当时就被吓到了,这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又活了过来。他不得不立刻赶过去。
在公安局里,陈其乾正坐在隔壁的房间,接受着两个公安人员的问话。杜哲站在监控室里,透过监视器,深沉地打量着这个人。这个人确实是陈其乾,只不过是老了很多,但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显得很气派,俨然一副商人的模样。
陈其乾的声音从监视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杜哲托着下巴,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当年,我无法想象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向你们讲述我的这段经历,你们说是传奇也好,说是故事也罢,总之它都真切地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当年我被人打晕推入大海,失去了知觉。当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人救起,躺在一艘远洋货轮的船舱里。”
说到这儿,陈其乾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每当我想起这一切的时候,我都没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从三十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同之前的那个自己做了彻彻底底的告别!我毫无选择地成为了新的生命!可每当我在酒醉之后的半梦半醒间突然意识到,陈其乾这个名字,是从这片土地上带走的时候,我就会猛醒过来,彻夜难眠。我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都是关于这里的一切,清晰得让我不寒而栗!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包括地上的沙粒,还有每一个人的面孔,甚至他们的体肤毛发……尤其是当我想到,我在这里,在你们的档案上,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的时候,我从头到脚都会被绝望而笼罩!现在,我手上有了自己的事业,有美金给我铺路,让我轻轻松松地坐着头等舱飞到这里,身边的人都竖起大拇指,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我现在算是成功了!成功人士!可是你们知道吗?当我又一次闻到海边熟悉的咸味,扑面而来的是渤东湾畔那一阵阵清凉的风,头上是永恒不变的日出日落,还有身边连绵不绝的声声乡音,我突然感觉到,那个熟悉的陈其乾还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他从未离开!我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背着破布包进出工厂,为了省电看书一晚上蹲在厕所里,为抢一个热乎馒头而撒开腿冲向食堂的那个小技术员,那个穷酸穷酸的陈其乾!除了他,我谁也不是!”
说到这儿,陈其乾已经是热泪盈眶了。两个问话的公安人员也被他的这一番话所打动。其中一个公安人员给他递了一包纸巾。
“威廉先生……”
“请叫我陈先生。”陈其乾纠正公安人员的称呼。
“陈先生,您不要着急,慢慢说。”
陈其乾咽了口气,开始平静下来,“该说的也都说了,我之前耽误了二十多年,就为了做一个现在看来无足轻重的决定。回来就回来嘛,就是这么简单。我只是想把我失去的时间都找回来。我想在这边重新安家,在这儿开始我的新事业,为这里的人,也为这座城市。毕竟,我在海外漂了这么多年,我想回家了。”
两个公安人员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说道:“陈先生,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您的档案我们需要重新调集并上报修正,这需要时间。这样,你先回去,我们有事情会随时联系你。”
“好,好。”陈其乾站起身来,握住公安人员的手,“谢谢,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公安人员送走了陈其乾。杜哲让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把监控视频提出来,然后又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才把电话打给了王禹。
王禹和杜哲两个人,把陈其乾的整个问话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就这两个老国安人员来看,很难看出这个人有任何说谎的行为暗示。
视频里的陈其乾说自己先是到了一个印度洋的小岛上打了五年的黑工,后来去了澳洲,还去了东欧。他的这一番履历颇为复杂,王禹让杜哲安排下去,立即去核实陈其乾所说的所有履历。
先不要告诉马东,这是王禹安排的。他们也都知道,此时马东正在忙着老爷子的寿宴呢。
调查结果很快就下来了,经核实,陈其乾所说的一切履历都是真实的。王禹眉头紧锁,他又翻了翻手里的陈其乾的资料。站在一旁的杜哲也都抱着胳膊。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王禹在自言自语地发问。
他们又把陈其乾的资料,和调查组的调查结果核实了一下,仍然是没有一处偏差。
这样的结果,让王禹更加的担心了。他不相信陈其乾就这么简单地回来了,但他身上又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
此时的王禹也拿不准陈其乾这个人物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陈其乾这个人物突然死而复生,又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一定有问题。而且,他把自己洗的越干净,他越是让人怀疑。
王禹又把陈其乾的资料掀开,用手指指着一行字,上面写着:陈其乾,琥珀投资集团,执行董事。
这也许是他们查下去的唯一口径。
冯景年住院的这几天,正摊上冯书雅最忙的时候。
此时蓝鲸工程的操作系统正在准备安装安防软件,下面一大拨公司已经投标了。冯书雅很清楚,蓝鲸作为国家重点军工项目,关系到国防事业是否能够顺利发展,然而蓝鲸全部是由计算机操控,如果蓝鲸的内部系统遭到攻击,导致瘫痪,那么蓝鲸在海上就等于是一堆废铁。所以安防软件是重中之重,也是上面领导一直紧盯着的。
关于何时进行招标,集团里的领导专门组织了一次会议,冯书雅作为总工程师,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会后,集团的副书记让冯书雅留下来,晚上要陪客户吃饭。
冯书雅是处理完今天的事务才赶去酒店的,此时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就差冯书雅一个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稍微有点儿忙,来得晚了。各位领导多包涵啊。”冯书雅一边致歉,一边被安排了座位。
“哪儿的话,你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呢。”一个坐在正位的领导笑着说道,其他一干人都陪着笑了。
冯书雅也笑着说:“应该的。”
席上坐了大概有十几个人,有集团里的领导,有上面的领导,还有几个客户,冯书雅一一地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敬。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冯书雅像是摸了电门一样,手脚发麻。她盯着那个人看,眨了眨眼睛,好像眩晕了一般。
这时候副书记站起来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蓝鲸工程的总工程师,冯书雅冯总。”
冯书雅还在看着那个人,完全没有听到副书记在说什么。而副书记也正在等着冯书雅的反应,此时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坐在冯书雅旁边的秘书推了推冯书雅,她才惊醒过来,看见副书记站了起来,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副书记笑了笑:“我们冯总工程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这蓝鲸工程的上上下下可都要她来操心操劳。”
冯书雅又看了一眼那个人,他也对冯书雅笑了笑。
“冯总工程师,你坐,你坐。”冯书雅颤颤巍巍地坐下了,她一手扶着桌子,差点儿没有稳住。
“这位是我们的赵书记……何局长……”副书记一直站着,从正坐开始,一一介绍了每一个人,点到的人,都站了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敬。然而这一切,冯书雅并没有听在心里。
“这位是琥珀集团的执行董事。”副书记说到这儿,冯书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威廉先生。”
这个威廉先生也站了起来,向大家点了点头,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冯书雅。
“威廉先生,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材料专家。”副书记继续说,“书雅,接下来你和威廉先生还会有更多的接触,到时候要向威廉先生多多请教啊。”
“哪里。”威廉先生又站了起来,“还没见过冯总的时候,就常听几位领导提起,说冯总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工程师,今天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威廉先生伸出手去,要和冯书雅握手,冯书雅也木讷地伸过手,她感受到了这个威廉先生手上的体温,冯书雅不由地发了冷,抖了一下。
“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冯总可要多多指教。”
冯书雅还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还是坐在正位的那个领导发了话:“先动筷子吧,我们边吃边聊。”
冯书雅缓缓地坐下了,她虽然刚刚受到了惊吓,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并没有在做梦,也没有看错人,坐在对面的这个威廉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陈其乾。或许他的打扮变了,声音也变了,外貌也有些许的改变,但冯书雅认得出他来,他身上的那股气儿还是他陈其乾的。
想到不久前还给陈其乾烧过纸,冯书雅不由地又打了个寒战。
席上的人们正在相互劝酒,并互相说着一些吹捧和客套的话。
“听说威廉先生在美国研究了二十年的材料学,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一个领导说完,众人都看向陈其乾。
“说起材料学吧,我真是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我就简单说说吧。材料、能源和信息并列为现代文明的三大支柱,而能源和信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又依赖于材料的进步。”陈其乾一边说着,一边环顾着看每一个人,即使看到冯书雅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自己环顾的眼神,“美国金属协会曾经预测,公元2000年以后,复合材料比单一材料占有优先的位置。”
又有人问了一句:“那这种复合材料在实际应用上面有什么特性呢?
”陈其乾继续说:“就拿航母弹射器来说吧,弹射器的真正难点就在于储气罐的制造上,制罐材料要用耐热的特种合金钢,必须要有很好的蠕变性能和抗拉强度,而且还要承受几十万次的弹射加压、泄压疲劳循环,只有几个国家才能制造。材料科学工程在中国还属于比较新兴的学科,而在美国啊,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了。”
陈其乾说完,众人交互称赞。
“大家过奖了,我也就是班门弄斧,到实际工作中,还要跟冯总好好学习。”
陈其乾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冯总,我敬您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冯书雅先是愣了一下,才端起酒杯站起来,她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陈其乾。
陈其乾接着说:“冯总,久闻大名,今天终于得见。我人在国外待久了,总是会想念自己的家,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回到国内。我这些年在国外,从坎坷到顺利,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就开始合作,以后也会有更多见面的机会,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段很难忘的经历。”
听完陈其乾的这一番话,冯书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
副书记倒是把话抢了过来:“这威廉先生真像个诗人啊,出口成章的,说得我们冯总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陈其乾举酒杯示意,冯书雅也跟着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两个人都一饮而尽。
整个饭局上,冯书雅几乎没怎么说话,倒是陈其乾有说有笑的。
散场后,冯书雅就找个理由先离开了。
她从饭店的门口出来,走到路边上想去打车。这时候陈其乾开车停了下来。
“冯总,我可以载你一段。”陈其乾打开车窗说。
“不,不用。”冯书雅一口拒绝。
她感觉自己根本无法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已经死了。她参加过他的葬礼,每年都会去扫墓。
她的心目中,这个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上车吧。”陈其乾再一次要求冯书雅。
冯书雅停下了脚步,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上了车。
回家的这条道路很安静。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还是陈其乾先开口说了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看来,你喝得不少啊。”
冯书雅并没有侧过头看,她用余光,看着陈其乾的侧脸。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陈其乾说。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冯书雅终于开口说话了。
冯书雅突然说话,让陈其乾又有些不知所措了。冯书雅把她旁边的窗户打开了,呼呼的风声倒是让醉酒的冯书雅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二人都没有看彼此,他们各怀心事,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陈其乾问了冯书雅和马东的状况,也告诉了她自己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汽车到冯书雅家楼下的时候,陈其乾还有些不舍。倒是冯书雅清醒得很,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打开车门。陈其乾坐在汽车里没有下车,他放下车窗,向冯书雅告别,然而冯书雅并没有搭话,她只是匆匆地往家里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陈其乾一直看着冯书雅进了楼门,他的汽车才重新发动起来。
回到家里,马东看到冯书雅喝了点儿酒,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冯书雅一进门就躺在了床上,马东只觉得她是醉酒了。过了一会儿,冯书雅说道:“我今天见着陈其乾了。”
马东先是一惊,但没说什么。他给冯书雅拿了一条毛巾。冯书雅接过毛巾后,看着马东一脸平静的样子,也有些疑惑了。
马东说:“我昨天也看见他了,还没跟你说。”
“昨天?”
“对,昨天我在我们酒店里看见的他。本来是昨晚想跟你说的,结果一直没找到承志,我也怕乱上添乱,就没讲。”
冯书雅长舒了一口气:“老马,你说他陈其乾怎么又活了呢?”
此时二人都有心事,冯书雅在想接下来的工作,陈其乾为什么会进来,而马东心里想的是承志。冯书雅也看出马东的心事。
“你说他为什么回来呢?”冯书雅有些像是在自问自答,“还是什么琥珀集团的执行董事。”
冯书雅说的话,马东都记在了心里。他表面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也在揣度陈其乾突然回来的原因。
“行了,你也别瞎琢磨了,越琢磨越睡不着,踏实忙你的吧。”马东从冯书雅的手里接过来毛巾。他又替冯书雅收拾了一下衣服,这才自己也洗刷完上了床。
关上灯之后,冯书雅又翻了个身,面朝着马东这一侧:
“老马,你会不会担心承志……”
在一片漆黑之下,马东的声音有些低沉:“承志是我的儿子,户口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马东,马承志,父子关系。”
冯书雅往马东的肩膀上靠了靠,依偎着他。
“我们一家人在一张纸上,撕不开的。”马东又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