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丛队长心焦难决断 小棉袄为国献忠魂

老酒馆 高满堂 第2页,共2页

落叶纷飞。一张供桌摆在院里,桌上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烟缭绕。陈怀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披着棉袄。一声枪响传来,陈怀海的身子一歪,身上披着的棉袄飘落在地……

下雨了,桦子含泪擎着伞。雨伞下,陈怀海坐在椅子上,披着棉袄好像睡着了。谷三妹说:“棉袄穿的是新棉袄,她说暖和。”桦子说:“我姐一直笑着,没哭。”陈怀海不说话。

谷三妹说:“老警察把你给他的钱还给我了,他说棉袄的罪钱已经不好用了。可不收怕你不放心,就收了,收了你能安心些。他还说棉袄的骨头真硬,随他爹。”

她跪在陈怀海身旁:“老陈,我对不起你,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陈怀海沉痛而自豪地说:“你和棉袄都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中国人,我是中国人,你对得起我!我为你们竖大拇指!我这闺女是带着风来,又带着雨走,浑身是响儿,高出爷们儿一头。她给当爹的打出一个人样子来。棉袄啊,你听着,爹从今儿个起,不掉一滴眼泪!”

老白头被抬进老酒楼后院,他怀里抱着个小酒坛。陈怀海过来问:“白爷,你这是怎么了?”老白头轻声说:“躺着舒坦。陈掌柜,这酒能躺着喝吗?”“能喝出味来,咋喝都行。”“那就妥了,我这嘴还好使。找个屋,咱俩喝一口。”

炕上摆着一坛酒和两个酒盅,老白头闭眼躺在炕上。陈怀海坐在一旁。

老白头问:“倒上了吗?”陈怀海说:“你没让,我不敢倒。”“跟你喝酒,我最放心。”“老伙计,你不够意思啊。我去你家找你,门锁着。”

老白头说:“就防你这手,我没敢在家待着。为着兄弟,我才躲着你,我不能让兄弟操心。现在就算累你,也累不了几天了。”陈怀海眼睛湿润了:“到底是啥病啊?”“人都躺下了,问病干啥,咱俩喝这一回酒,喝完我就没念想了。”“临到这个时候喝的酒,一定是好酒。”

老白头说:“这坛醉八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说这是一坛百年佳酿,是当年我爷爷饭店开张时老友送的。我无儿无女,传不下去了,干脆咱俩尝尝吧。开坛!”陈怀海拍碎泥封,用封布抬走封泥,掀开坛塞,用酒提子倒了两盅酒,把酒盅递到老白头嘴边,往他嘴里倒了一口酒。

老白头咂巴着嘴。陈怀海也喝了一口。二人不说话。良久,老白头说:“讲话啊!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吧?”陈怀海问:“老伙计,我说话好听不好听都爱听?”

老白头沉默片刻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我都这样了,你还能讲真话,陈掌柜,老伙计,我没白交你一场。”陈怀海说:“我哪敢不讲真话啊,啥酒都瞒不过你这张嘴。”“假酒存百年,让人笑话啊!”“可这是老辈人的念想,里面有故事,里面站着人,就是一坛水也厚着呢,香着呢,醇着呢。”

老白头笑着:“有你这话,我宽心了……”老白头走了,陈怀海把他的这坛酒放在酒架上,酒坛上写着“白爷”。

夏夜,陈怀海的头躺在谷三妹的腿上,谷三妹给陈怀海按摩头。

陈怀海说:“这小手拿捏的,不轻不重,太舒坦了!”谷三妹说:“舒坦的话我天天给你捏。”“没想到你还会这手,早咋没给我捏捏呢?”“这事怪我。”

陈怀海忽然坐起来:“有事求我?我要是不把你弄明白,敢让你当我媳妇吗?啥事就说吧。”谷三妹犹豫片刻:“老陈,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这是我的事,你要是能帮忙我感谢你,要是不想帮忙我也不埋怨你,这事本来就跟你无关。我们接到情报,说日本人在电厂串联了六十个炸点要炸电厂。”

陈怀海说:“好好的电厂为啥炸掉啊?这事奇怪。对了,你不是说德国和意大利都投降了吗?那日本人会不会也……”

谷三妹说:“不管日本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既然埋了炸点,就是要炸电厂,我们就得保护电厂,不能让他们得逞。六十个炸点的分布图藏在电厂某个密室内,要想保护电厂,就得找到密室的钥匙,打开密室门拿出炸点分布图,按照图纸剪断炸点之间的导火线。电厂守卫队队长正是老警察。情报人员经过多年观察了解,觉得他有起义的可能性。组织派我争取老警察,里应外合保护电厂。说实话,我跟老警察不熟,再说我是个女人,跟他也不好接触,我想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呢?你要觉得难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陈怀海说:“我说你刚才咋总搓我耳根子呢,想把我耳根子搓软了是不?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办。事成之后,你得感谢我,咱俩再喝一顿大酒,然后荡秋千捡针,我非赢你不可!”谷三妹笑着:“行,你赢。别闹了,赶紧商量商量吧。”

陈怀海说:“老警察在没去电厂前,一直管着好汉街这片地儿、这片人。这些年来,他对咱们老酒馆很关照。给老北风送过药;你放火回来被追查,他挡着日本警察尽量少搜查咱家;我跟黑木比武,他在中间调和。这些事,他都是站在咱们这边的。他是个好人,可不是条好汉,危急关头,就怕他反性。你别急,我试着探探他。”

陈怀海请老警察在二楼喝酒。他端着一盘菜走过来:“丛队长,我店里出了道新菜,送你尝尝,菜名就叫鸡蛋膏卧海参——高升。鸡蛋膏的膏,海参的参,不就是高升吗?”老警察笑了:“这菜名不错。”“那是,盼着你升大官发大财呢。你升官我们就更有指望了,受了小鬼子欺负,有你给我们撑腰。”“我也是老腰杆子了,撑不动喽。”

陈怀海给老警察倒酒:“丛队长,仗打得咋样了?”老警察说:“报上都写着呢,自己看去呗。”“你这的消息比报上多。”“我啥也不知道。”

陈怀海说:“也不知道这仗到底谁能打赢啊?我当然盼着咱的人打赢呗。你不也盼着咱的人打赢吗?等把日本小鬼子打跑了,咱们就不再受欺负了,就能直起腰杆来了,那才叫痛快。”老警察低声说:“陈掌柜,你好大的胆子!”

陈怀海说:“我这没日本人,他们听不见。”他佯装明白了:“哟,看我这话说的,你……你是给日本人干活儿,可骨子里是咱中国人。”老警察说:“什么骨子里,骨子外也是中国人!”“就是,你要不是中国人,能对我们这些街坊邻居这么好吗?不光我记得,街坊邻居哪个不记得啊。”“此话当真?算你们有点良心。”

陈怀海说:“丛队长放心,就算有那一天,我绝不会抱着膀子看热闹,我得给你讲好话。”老警察差点让酒呛到:“什么那一天啊?哪天啊?”“看我这嘴,又没把住门,你赶紧尝尝高升这道菜。”“想起点事来,走了。”

陈怀海对谷三妹说了他试探老警察的经过。谷三妹判断老警察目前还不想跟日本人划清关系。陈怀海认为老警察是在观望。

谷三妹说:“日本人都有炸电厂的心了,还观望啥啊?看来他不知道这事。”陈怀海点头:“对,要是能把这事告诉他就好了。我再想想办法。”

这天,陈怀海又约老警察在赵家茶楼雅间喝茶。一见面陈怀海就说:“丛队长,上回我说错话了,惹你不高兴,酒还没喝完就走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请你来喝茶是想给你赔不是,说声对不起。”老警察说:“我哪不高兴了?那天确实有事,你想多了。”“丛队长,这有一份心意,望你收下。”陈怀海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老警察,“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忙,我感谢你。这些钱你拿着,今后用得上。”

“少跟我来这套!没事我走了。”老警察甩掉信封欲走。

陈怀海望着老警察:“我真没看错人!金小手,老北风,马旅长,方先生,小棉袄,丛队长,你们都是英雄!都是好人啊!”老警察瞪眼:“陈掌柜,大连街风大,说话得小心点,别呛着风。你找我到底有啥事?”

陈怀海说:“外面风大,可屋里关着窗呢,没风。丛队长,不瞒你说,我听见有酒客说,这场仗咱们能赢,他们还说德国和意大利都投降了,日本人也快了。”

老警察忙摆手:“打住!这话你都敢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陈怀海诚心道:“我这话也就敢在你面前说,为啥呢?因为咱们这些年处得热乎,处得烫心,丛队长,我可一直拿你当老弟啊。老哥我就是听了这些话,寻思得给老弟你提个醒,得提前替自己想想了。”

老警察问:“那天你说街坊邻居都记得我的好,这话是吹捧我还是你听说的?”陈怀海说:“这当然是听大家说的呗。先不说旁人,我心里装的可都是你的好。”

老警察摇头:“光你记得我的好有啥用。”陈怀海琢磨片刻:“丛队长,其实让大家叫好也不难,只要你能做件亮堂事,在大连街打个响雷,叫好声可就都来了。”“谁都想干亮堂事,可上哪儿找亮堂事啊?”

陈怀海说:“亮堂事可多,就看你想不想干了。这么讲吧,眼下咱们中国人最恨的就是小鬼子,你要是能折腾折腾小鬼子,给大家出出气,那不就是做了亮堂事吗?”“陈掌柜,你我多少年也算老朋友。你的为人我服气,敬你是个爷们儿。多谢你的提醒,我也给你提个醒,从此不要再提此事,万一被日本人听见,你一家人只能阴曹地府见了!”老警察把茶喝掉,起身走了。

两口子在家里分析问题。谷三妹说:“你送他钱他没收,就是说他没想跑,还想留在大连。想留下,一是觉得日本人能打赢,再就是如果日本人输了,他得为留在大连琢磨后路。”

陈怀海说:“德国和意大利的下场摆在那儿了,他怎么可能不想后路呢?只是战争还没有结束,到底啥时候能把日本小鬼子打跑,谁也说不准。他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不敢玩儿命。”

谷三妹着急道:“国际形势一天一变,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这可咋办啊?”

三爷要给陈怀海过六十大寿,陈怀海说:“要过咱就大过,得过出响动来,过出彩儿来。先把要请的客人名单写下来,然后发请帖。”

请帖都发出去了,唯独没有老警察的。三爷、谷三妹都劝说,不能打人家的脸,不能得罪人家。陈怀海说:“我看不上他,他不听我的,我就不搭理他。”谷三妹说:“不能意气用事,你听我的,赶紧给他发贵宾请帖。”陈怀海说:“我就不发,他要是敢来,我把桌子掀了!”

这事闹得动静挺大,老警察媳妇急了:“当家的,山东老酒馆的陈掌柜要过六十大寿,家家户户发请帖,就是没给咱家发。”老警察沉默片刻:“他不请谁也不能不请咱,等着吧。”“还等啥啊,咱家前后左右的邻居都收到请帖了。”“咱家是贵客,能跟他们一样吗?”

两口子吃饭的时候,媳妇又唠叨:“当家的,我听说陈怀海的请帖都发完了。”老警察吃着饭:“发完就发完呗,有啥好说的。”“家家户户都有,就咱家没有,这事说不过去啊。”“有啥说不过去的,人家没想请咱呗。”“这些年你对他不错,他为啥不请你啊?”“不就是一顿酒嘛,我都没放在心上。”

媳妇给老警察出了个试探陈怀海的主意。

上午,陈怀海刚要进酒楼,听到有很大的咳嗽声,他一扭头,看到老警察站在不远处咳嗽着,就问:“丛队长,你这是病了?”老警察说:“咳嗽得胸疼。”

陈怀海说:“没找大夫看看?有病得看啊,不能硬扛着,要不会越来越重。进屋坐会儿?”老警察说:“赶巧路过,不进去了。你这没事吧?”陈怀海一笑:“我这……我这能有啥事,都挺好的。”“没事就好。”老警察走了。

老警察回到家里把试探的经过讲了。媳妇说:“他没提过寿的事,看来是真没请咱,这事不对,奇怪啊!”老警察:“没啥奇怪的,人家想离咱远点呗。”“他为啥要离咱远点?这些年,咱们对他陈怀海不薄啊!他是看你不管好汉街,用不着你了。白眼狼啊,早知道他是这种人,当初咱们就不该对他那么好!“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提没意思。”

晚上,陈怀海问谷三妹:“电厂那边找到合适人了?”谷三妹说:“老警察那你得多亲近,不能断了,万一他想明白了,却不能为我们所用,多可惜。”陈怀海抱怨:“他要能明白早明白了,把着屎橛子给根麻花都不换的人,懒得理他!”

老警察心烦,在外面喝醉酒摇摇晃晃地进家。媳妇问:“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老警察喘着粗气:“没喝多少,也就三斤吧。”

媳妇说:“三斤还少吗?睡吧,那陈怀海忘恩负义,是白眼狼,你别跟他生气。”老警察嘟囔着:“我跟他生啥气,他算个屁!想当年,他来好汉街安营扎寨,要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能有今天?自打我披了这身皮,好汉街的红白喜事哪回不请我?哪个敢不请我?这回可好,整个好汉街,就把我给甩出来了,他可真够绝的!其实,我知道他为啥不请我,不就是日本人势单力孤了吗?不说了,睡觉。”“话都说出来了,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本不想跟你说,怕你担惊受怕。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么说吧,往后大连街可能要换主子了!”

媳妇瞪眼:“你是说日本人要被打跑了?”老警察说:“德国和意大利都被打败了,就剩下小日本,弹丸小国,能蹦跶起来吗?我看是早晚的事。”

媳妇慌了:“日本人要是跑了,咱咋办?我明白了,陈怀海不请咱,就是想跟咱撇清关系。当家的,别说陈怀海了,想想咱自己吧,你这身皮粘身上扒也扒不掉,这可咋办啊?”“是啊,咋办啊?”老警察仰身倒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