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海在街上走着,迎面碰见老警察:“丛队长,忙着呢?大家伙要给我过寿,请了不少人,我正忙活吃喝呢。”老警察说:“过寿好啊,热闹,喜庆。”
陈怀海说:“是呀,都这么大年岁了,能乐和就赶紧乐和,等动不了,想乐和都乐和不成。我得买铡刀去,人太多,葱花都切不过来了。”老警察笑笑:“好事啊,你赶紧去吧。”
陈怀海走了。一只狗跑了过来。老警察飞起一脚,朝狗踢去。狗朝老警察叫着。老警察冲上前打狗,不小心崴了脚。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媳妇问:“你这腿咋了?要不要看医生?”老警察说:“崴了一下,不重,活动活动就好了。”
媳妇神秘地说:“当家的,我听说陈怀海弄了一台照相机有牛犊子那么大,还请了德国照相师傅,说是要在寿宴那天,照一张全家福啊!不是,是全街福。”
老警察沉默片刻:“照就照呗,他爱咋照咋照,咱不稀罕!”“说得轻快,那照片上要是没咱,等人家问起来,咱咋说?人家保准说是咱没做好人,被踢出好汉街了。本来咱在好汉街是顶展扬的人,到头来连根草都不是!”媳妇说着抹起了眼泪,“当家的,这不是好兆头,一旦日本人被打跑了,想想咱们的下场吧!”
老酒楼外,大挂鞭高挑着。
牡丹江张长山给陈掌柜祝寿,送来一马车山货。陈怀海站在酒楼门外拱手欢迎。谷三妹热情道:“长山兄弟,来了就别急着走,多住两天。”
兴安岭的王二虎来了,他听说陈怀海过寿,不怕道远特意赶来这儿。谷三妹赶紧把王二虎请进酒楼。
紧接着河北的崔掌柜来了,山东的付长友来了……
寿宴开席了,鞭炮声震耳欲聋。
老警察媳妇看热闹回来,见当家的坐在桌前喝茶,就说:“不就是一个寿宴嘛,谁家没摆过啊,吃那一口喝那一口能咋的,也不比别人多活几年,咱不稀罕!”老警察说:“就是,这些年都去够了吃腻了,不稀罕!”
媳妇说:“有这空闲,咱多想想今后的事最紧要,别让人赏个金瓜子儿(子弹)。”老警察一拍桌子:“谁敢赏我金瓜子儿!凭啥赏我金瓜子儿!这些年我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吗?我是给日本人做事了,可我也对得起这一片街坊邻里,这些年来,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张了嘴……”鞭炮声盖住他的说话声,他气得把茶杯摔了。
夜幕笼罩着大地。老警察闭眼躺在炕上,媳妇告诉他陈怀海来了,老警察赶紧坐到客厅里。
陈怀海提着食盒抱着一小坛酒进来说:“丛队长,打扰了。”老警察说:“我刚跟朋友喝完酒。坐吧。”他看着陈怀海把食盒和酒坛放在桌上,就说,“你这是干啥?给我带吃喝,你走错门了吧?”
陈怀海笑着:“我今天过寿,你不是没来嘛。这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不方便。你人没去,座可给你留着呢,有人问起,我说你公务忙,不能来。”老警察冷笑:“这是给我留着面儿呢?”
陈怀海指天发誓:“不信你尽管打听,如有半句假话,我活不过明天。”老警察摆手:“闭嘴吧,多大年岁了,这话你也敢说!”
“没做亏心事,不怕。”陈怀海从食盒里端出四道菜,倒了两盅酒,而后坐下擎起酒盅,“来,咱老哥儿俩喝口。这可是我的寿酒,喜庆着呢。”老警察说:“陈掌柜,咱别绕圈子了,咋回事你得跟我说清楚,要不这酒我喝不进去。我就问你,这些年来,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吗?你看见我欺负过街坊邻里吗?我管这片地儿的这些年,大家的日子是不是还算太平?这些年我为好汉街立下了汗马功劳,那我为啥上不了你的桌?!我哪儿不方便?”
陈怀海沉默片刻:“现在外国是啥形势,中国是啥形势,大连是啥形势,你清楚,大家伙不一定清楚,可也都能听到点动静。这寿宴上都是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嘴杂,说多说少的,好听不好听的,你去不合适;再就是你肚子里装的事最多,一旦高兴喝多了酒,别人话赶话问到哪儿了,你管不住舌头多说几句,万一传到日本人那里可就要命了。这个时候,得小心为妙!”
老警察说:“你这是为我着想呢?”陈怀海点头:“咱哥儿俩这么些年了,你的好我全记着,报答不了,还不得多替兄弟你想想吗?”“那全街福的照片上咋没有我的座?”“本来想照,后来又不急着照了,我想等小鬼子被打跑那天再照。”
老警察望着陈怀海:“能等来吗?”陈怀海说:“就剩下小日本了,他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扑腾多久?”
老警察说:“你说这话,就不怕我报官抓你?”陈怀海笑着:“我这把年岁还怕死吗?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不然我还能活到今天吗?我闺女小棉袄都不怕死,何况我们这些爷们儿啊!”
老警察真诚地说:“我一想起小棉袄那孩子就想哭。全街福上给我留个好位子吧。”陈怀海说:“到时候你能来吗?好汉街的全街福,前排的空位子留给死去的马旅长,说单口相声的方先生,还有我闺女小棉袄,我兄弟亮子。后面站着的都是好汉街的好人好汉。这是一幅大照片,一个大念想,这幅照片会传下去,让世世代代的人记着他们。”
老警察擎起酒盅一饮而尽:“我知道你有事找我,就为了能在好汉街的全街福上有个座,说吧,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我若口不应心,死无全尸!”
到这个火候上,陈怀海才把要办的事向老警察交了底。
陈怀海把和老警察的谈话全告诉了谷三妹。谷三妹说:“你能拿得准他吗?万一有个闪失,你就没命了!”陈怀海说:“我60岁活够本了,要能在死前做点亮堂事,我死得也有奔头。”“老陈,这本来是我的事,到头来让你一个人全担下来了……”“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你我早就蔫巴了,是你让我在这个年岁还能亮堂一把,我得谢你。”
谷三妹说:“你这个老陈头啊,用这么一个大招,也不提前跟我透透风。”陈怀海一笑:“哪敢透风,万一事没办成多丢脸。”“我这就去跟组织汇报。”“这事就全权交给我吧,出了事也是我的事,别牵扯到你。”
谷三妹说:“不行,要命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背。”陈怀海说:“能多留一条命就留一条命,全栽进去白瞎了。再说你留着能干大事,我留着就是白吃饱,听我的吧。赶紧走!”
谷三妹在陈怀海的脸上亲一口走了。陈怀海笑着:“哎哟我的天啊,下回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老警察走进电厂办公室坐下刚拿起报纸看,同事就告诉他,张副队长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了,听小道消息说他通共。
老警察回家把这事告诉媳妇,媳妇大吃一惊:“这日本人也太狠了,那张副队长尽心尽力,给他们干了这么多年活儿,没功劳也有苦劳,这说要命就要命,一点好都不念着吗?”老警察摇头:“要是念着好能让狗啃吗?这是恨之入骨啊!”
媳妇担心道:“当家的,你这队长没事吧?是不是还没查到你这儿啊?咱得提前防着。”老警察说:“我刚动心思,还没动呢,他们查不到我这。”“幸亏没动手,万幸啊。”“家里还有酒吗?拿来我压压惊。”
老警察和媳妇一夜未眠,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老警察被人打了,他躺在病床上,被子裹着头昏睡不醒。医生和两个日本特工站在一旁。
老警察媳妇抹着眼泪:“我家老丛喝醉了被人劫了,脑袋受伤,变成这个样子。”日本特工问:“医生,他伤得很重吗?”医生说:“重物击打头部,出了不少血,他现在神志不清,看样子伤得很重,我们正在观察。”
日本特工问:“他为什么藏在被子里?”媳妇说:“他睡着了,我怕外面吵闹,就给他蒙起来了。”日本特工让老警察媳妇掀开被子。老警察昏睡,包扎的头渗着血迹。日本特工伸手按了一下老警察头上渗血处。老警察疼得嚎叫一声,惊醒了。老警察望着日本特工傻笑。
日本特工说:“丛队长,我们专程来看望你。你是我们的好朋友,你挨打我们不能不管。你说清楚打你的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我们一定会抓住他。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老警察嘴里含含糊糊:“听明白了。”
日本特工点头:“你说吧。”老警察癔怔半天:“我咋躺在这儿了?媳妇,我咋了?”媳妇说:“你傻了吗?你让人家给打了!”“打了?打哪儿了?”“头被打了!”
“谁打的?他打的?”老警察指着日本人。媳妇摆手:“尽胡说,人家是来看望你的。”“打我的人在哪儿呢?”“这不正问你呢吗?”
老警察说:“我记不住了啊。”媳妇说:“记不住就白挨了,你再好好想想。”老警察捂着头,脚乱蹬:“哎哟,疼!疼!!疼死我了!”
陈怀海听说老警察受伤住院,就到医院探视。他透过病房门窗看了一会儿,赶紧回家把他看到的情景告诉谷三妹。谷三妹说:“这事太巧了。如果是真的,咱们没啥可说,可要是装的,他就是不想帮咱们。他为啥刚答应下来就反悔了呢?”
陈怀海再去医院看老警察,特意带了一小罐酒,他趁老警察媳妇不在,悄悄进病房,把小酒罐打开递到老警察鼻子前。老警察闻了闻睁开眼睛。
陈怀海把小酒罐放在一旁桌上坐下:“兄弟,你这是咋弄的啊?”老警察咕哝着:“拍,拍,拍的。”“拍得嘴都不好使了?”“你……你是谁啊?陈掌柜?”
“兄弟,我一听说你受伤就赶紧过来了,你好好养伤,有啥为难事尽管跟我说,老哥哥能帮忙的绝不说二话。我不打扰了,睡吧。”陈怀海说罢给老警察盖好被子,看老警察的手露在外面,就抓住他的手,停留片刻把手放进被窝。“这是我存了好些年的老酒,本来想跟你喝一口,眼下你伤得这么重,就不喝了。酒就留你这儿,等你伤好了再喝。”
陈怀海走了。老警察睁开眼睛,看到小酒罐放在旁边桌上,屋里没人,病房门关着,就拿过小酒罐,打开喝了一口。
陈怀海在病房门窗外看到老警察的样子,笑了笑再次进入病房,他从老警察手里拿过小酒罐盖好塞子,坐在病床前:“不管轻伤重伤都是伤,要好好休养,切不可贪酒。兄弟,我真是佩服你,敢自己给自己脑袋开了花,还开得不轻,蒙过日本人不说,还差点蒙过咱自家人,你也算条汉子。”
老警察装着:“你说啥呢?我听不懂啊,哎哟,头疼,赶紧叫大夫!”
陈怀海笑着:“兄弟,你就别装了,别人识不破你,我能,装傻装睡装迷糊就不说了,你手里还攥着汗呢!手里有汗是怕我看出来,紧张的。我想日本人在的时候,你脑门子都得冒汗,被头都得让你蹭湿,幸亏他们没看出来,要是看出来,你还能活到现在吗?我不知道你为啥突然变了卦,但你这样躲下去,躲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亲眼看到那么多兄弟在爆炸声中死去,你的良心不会安宁,你后半辈子都会在悔恨中度过。不,那样的话,你不会有后半辈子了!好,就算你认命,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可你的亲人呢?子孙后代呢?他们都得为你背上骂名!”老警察把被子蒙在头上。
陈怀海继续说:“方先生手无寸铁更无缚鸡之力,一张铁嘴把日本小鬼子骂得狗血喷头。肉饼王胆小如鼠,敢把自己的身子当肉饼子砸在小鬼子身上。老北风揪下六个小鬼子的脑袋。我家小棉袄,年纪轻轻,丢了命都不怕,她临上刑场的时候对我说,爹,枪响的时候您别难受,就当我过年放了个炮仗。当年我跟着马旅长上战场,一场仗打下来,马旅长的肠子流得满地都是,他说凉快啊,说南北风穿肠过啊……”他说着眼泪淌下来了。老警察微微颤抖。
陈怀海接着说:“咱就是一介草民,做不了千古英雄,可也能做个有情有义有骨气的中国人!咱上不了战场跟敌人顶着脑袋对着干,可也能在家伸把手,扶一把我们国家的脊梁骨!咱一颗心正正当当热热乎乎,进祖坟祖宗也能认得咱!”
老警察露出头说:“把右脚鞋拿给我。”陈怀海捡起鞋递给老警察。老警察从鞋垫下掏出一把钥匙:“我偷出来配好了。好汉街的全街福照片,得有我个座,我要坐在前排空着的地方,和那些爷们儿、英雄们坐在一块儿!”陈怀海接过钥匙说:“不行!你不能坐前排,你得活着!”老警察笑着点头。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18日,伪满洲国垮台。同月,在东北人民的大力支援帮助下,苏联红军进驻旅顺、大连地区。大连人民摆脱了日本帝国主义的统治,获得了解放。
隐隐的鞭炮声传来,已经是八路军营长的金小手走进老酒楼。陈怀海迎上去:“哟,这是谁啊?”他捂住帽子,“年岁大了,头禁不住风,别拿走我的帽子。”
金小手笑了:“大哥,老弟我听了你的话,不偷鸡摸狗,专门偷小鬼子的命。”“偷了多少啊?”“没数过,数不过来。”
老警察走进来:“我没来晚吧?”陈怀海打招呼:“丛队长来了。”老警察说:“什么丛队长,尽胡说。”金小手说:“官爷来了,我得赶紧跑。”老警察摆手:“不用跑,我不是官,为民了。”
贺义堂来了,他头上抹着发蜡,戴着墨镜,穿着西装,拄着文明棍,一个怀孕挺着大肚子的俄国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他用俄语对陈怀海问好,问了两遍陈怀海不说话。贺义堂说:“鸭子听雷,不懂了吧?这是俄语!”
陈怀海哈哈大笑:“老贺啊,你能不闹妖吗?日本的,中国的,这又俄国的,要包圆儿了啊!”贺义堂得意道:“眼气是吗?用不用我给你琢磨一个?”
陈怀海说:“那你嫂子能把我打到房上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尝尝直腰板的日子呢。”“看你这小胆儿吧,来,伸手。”贺义堂从兜里掏出一粒钻石,放在陈怀海手心上,“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吧?这是钻石,拿着玩儿吧,顶你个铺子。”
讲评书的杜先生走进来。陈怀海上前打招呼。杜先生不能说话了,高兴地做出喝酒的动作。陈怀海说:“好酒备着呢,里面请!”
谷三妹、贺义堂、贺义堂俄国媳妇、老警察、金小手、杜先生等众人坐在桌前。陈怀海激动地说:“咱们喝了这么多年酒,今天可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喝啊。小鬼子跑了,咱中国人站起来了,为这一天咱们等了多少年,把头发都等白了。讲到这儿,我得讲讲我和我媳妇谷三妹。我俩躺在一个炕上多少年,却是同床异梦,不对,是同炕异梦。我成天琢磨买卖的事,我媳妇琢磨的是要把日本小鬼子打跑,要让咱们中国人站起来。眼下小鬼子败了,今后我和我媳妇能做一个梦,好事啊!”众人鼓掌。谷三妹笑着:“还没喝就满嘴酒话,大家伙等着呢,赶紧讲完喝酒。”
陈怀海抱拳:“遵令,我再说一句。各位,咱们能活着等到今天,是那些死去的抗日英雄给咱们的福气,他们用血和命给咱们顶起腰杆来!从今往后,咱头顶天,脚蹬地,谁也不怕!来,我们敬敬那些英雄吧!”众人鼓掌,举杯。陈怀海和众人把酒洒在地上。
衣衫褴褛的那正红走过来,倒了一盅酒也洒在地上。陈怀海给那正红倒了一盅酒。那正红说:“我睡了个大觉,做了个大梦啊。”陈怀海说:“醒了就好。”
陈怀海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好酒好菜全备好,大家可劲吃可劲喝,我请客,开席!”众人推杯换盏开始吃喝。
大家吃好喝足,到酒楼外照相。快门声响过,照片定格,“全街福”上,陈怀海等众人站在酒楼外,第一排座位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