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海问村田:“你是说他把酒壶撞倒了?”酒客喊着:“我撞的?我咋不知道?你就是看酒快喝没了,耍了这一招,赖到我身上!”村田欲言又止,他摇着头,摆着手。“好了好了,这酒算我的。”陈怀海搂着酒客的肩膀,“你喝了不少,先回去歇着,等下回来,咱再说。”
村田走过去把钱放在柜台上。陈怀海说:“还没喝完,咋结账了呢?三爷,再给他打二两烧刀子。这是我赔您的酒。刚才那位把你的酒撞洒了,这些我都清楚。可我不能当众说出来,因为大家都是奔着找乐来的,本来喝得舒舒服服乐乐和和的,要是为一点小事闹心,这酒不是白喝了?先生,你心胸宽绰,没跟他吵闹,我不能让你把委屈带回家,我要赔你的酒,赠你一道菜。你先回座上去,我一会儿把菜牌拿过去,想吃啥尽管说。走,咱过去。”
村田连吃带喝非常过瘾,而且听了掌柜的说的那些舒心话,觉得没有白来。可是,他来到另换一处的藏衣服的地方,包裹又不见了。当然,他还是让女儿帮忙。小尊真乖,总能按他说的办。
村田的酒瘾总是犯,这次他重新换了藏衣服的地方。想不到他正在脱下和服换上中式衣服,岳父出现了,把他逮个正着。
翁婿俩回到家里,村田说:“爸爸,我真没想到是您跟我开的玩笑。您为什么要偷走我的衣服呢?”岳父正色道:“我没跟你开玩笑。对于你这样说话不算数的人,我要让你原形毕露。”“爸爸,您差一点就达到目的了,因为我只剩下这最后一件衣服了。”“村田,你说过不再去喝中国酒了,为什么出尔反尔?”
村田说:“因为我想不通,难道我们吃什么喝什么,还要分日本的和中国的吗?”岳父说:“但是我和你的妻子都不喜欢中国酒的味道。”“我可以把味道隐藏起来。”“看来你是不听我的话了?我收留你们是个错误!”
美惠看爸爸出去了,就指责村田不该跟爸爸那样说话。村田说:“如果爸爸能说服我,我倒是非常愿意听他的话。酒各有各的味道,你没喝过中国白酒,没去过中国酒馆,不懂得其中的美妙。我们远离祖国,已经够可怜的了,不要再为难自己,能快乐就快乐一点吧。”
村田豁出去了,他不再偷偷摸摸换衣服,直接去老酒馆过酒瘾。在这里喝酒心情舒畅。看,众酒客吆五喝六喝着酒,人气多旺!门帘一挑,踩高跷的进来了,扭着舞着唱着。村田喝醉了,拄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喝光酒壶里的酒,从酒楼后门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醉眼迷离地走进桦子屋里,一头栽到炕上呼呼大睡。桦子进来,看到村田趴在炕上。就推了推他:“你是谁啊,咋跑我屋来了?”桦子使劲把村田翻过来。村田猛地甩了桦子一个耳光。
桦子没还手,跑出去告诉了姐姐。陈怀海、桦子、小棉袄用马车把村田送到他岳父家院门外。美惠带着小尊赶紧出来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受累了。”
小棉袄生气道:“酒喝多了没啥,送他回来也没啥,可不能打人啊!你看他把我弟弟脸都抽肿了!”美惠躬身道:“实在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我替村田跟你们道歉。”
村田岳父走出来说:“道歉?我们为什么要道歉?要不是在他们酒馆喝了他们的酒,村田会做出这样的事吗?我就说中国酒是害人的,它让人失去理智,让人深陷耻辱!”小棉袄瞪眼:“你说什么?你打完人还赖上酒了?!”
陈怀海说:“这位先生,要是日本清酒不会让人喝醉,我赞成你说的话。”村田岳父蛮横道:“我跟你们无法交流。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村田喝日本清酒,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而喝了你们中国酒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确实无法交流,咱们走。”陈怀海、小棉袄、桦子上马车走了。
小尊说:“爷爷,我觉得您说得不对。爸爸做出这样的事,跟喝哪国的酒无关,是他喝得太多了。”美惠说:“人家能把村田送回来,我们也应该感谢。”村田岳父正色道:“我的话已经说完,如果你们对我有意见,可以搬走。”
村田酒醒了,他不记得是谁送他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打了人。妻子正让他去见岳父,岳父走过来说:“村田,你们一家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抓紧收拾吧。”
谷三妹带着小尊来看桦子。小尊说:“你比我年龄大,我叫你桦子哥吧。桦子哥,我是替我爸爸和我爷爷来给你道歉的。你无缘无故受了委屈,我们应该给你道歉。”桦子说:“是这事啊,不用了。”“你要是不解气的话就打我吧。”“打女人不是爷们儿。我不生气了,你走吧。”
小尊说:“看来你还是没有原谅我们。”这时,小棉袄过来了,她望着小尊:“怎么瞅你眼熟呢?”小尊赶快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村田的女儿小尊。我来向桦子哥道歉。”小棉袄说:“还叫桦子哥?你少跟我们套近乎!”
小尊说:“我是诚心诚意来道歉的,希望你们相信我。”小棉袄撇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你想得美!我问你,你的诚心在哪儿呢?”“如果你们还生气的话,可以打我。”“这个主意好,你爹抽我弟弟一个嘴巴,我也抽你一个嘴巴行吗?”
小尊问:“不打脸可以吗?”小棉袄说:“可我弟弟的脸被打了。”“那你打吧。”小尊仰起脸。“这可是你让我打的。”小棉袄说着抡起巴掌抽小尊的脸。桦子猛上前推开小棉袄。小棉袄一巴掌抽空,她愣住了。
桦子让小尊快走。小尊说还没有得到原谅她不走。小棉袄上前拽住小尊的胳膊把她推出去关上门。桦子低着头不吭气。
小棉袄盯着桦子说:“长这么大,这是你头回跟我动手。”桦子说:“我没动手。你不该打她!”“你以为我真能打她吗?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我懂。我就是吓唬吓唬她,看她有没有诚心!”“那你为啥不早说?”“你为了一个姑娘竟然跟你姐动手!”小棉袄气哼哼走了。
桦子觉得有必要向小尊解释一下,就找到小尊:“我想跟你说一声,其实我姐她没想打你,她就是吓唬吓唬你。我替我姐跟你说声对不起。”小尊说:“她即使打我,我也心甘情愿。你给我道歉,得先接受我的道歉。”
桦子点头:“我接受。”小尊扑哧一声笑了:“我替我爸爸和爷爷向你道歉,你替你姐姐向我道歉,这是多么好笑啊!桦子哥,你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我和爸爸妈妈要离开大连,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还能见面。再见!”
村田想挽回局面,就摆着清酒请岳父喝。岳父问:“这是告别的酒吗?”村田说:“爸爸,我惹您不高兴了,向您道歉。”岳父冷着脸:“只要你能离开这里,就是最真诚的道歉。”村田倒了两盅清酒:“爸爸,我敬您。”
翁婿俩喝着,岳父说:“我已经喝了这么多,不能再喝了。”村田说:“爸爸,这可能是你我最后一次喝酒了,如果我们回中国的东北,可能会冻死在那里。”“冬天快过去了,你们会活得很好。”“可是下一个冬天早晚会到来。”
岳父说:“你要是不喝中国酒,可以留下来。其实我也不希望你们离开我,因为那样我会非常孤独。”村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酒罐,给岳父倒酒。岳父继续说:“这都怪你们的妈妈,她抛弃了我,要不然我怎么会孤独呢?不怕你笑话,我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喝酒,也因为喝酒,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妈妈的事,可是她从来不埋怨我。直到我老了,不能再赚钱了,她带着所有的钱跟我离婚了!”
村田说:“爸爸,多谢您的提醒,来,我敬您。”岳父喝酒,他咂巴咂巴嘴:“这是什么酒?味道不错,香醇,浓厚。”村田老实说:“这是中国白酒。清酒喝光了,我们只能喝中国酒。我说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喝酒了,干杯!”
岳父一仰头,把一盅白酒喝了。村田又倒酒,二人你一盅我一盅地喝着。翁婿俩都醉了,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
村田岳父从自己屋来到客厅高喊:“美惠!村田!小尊!”没人搭言。这时,他看见村田和美惠走进来,就问:“你们去哪儿了?”美惠说:“我们出去走走,顺便买点要带走的东西。”“你们走了谁给我做饭吃啊?留下来吧。”村田岳父说着走了。村田笑道:“我就说中国酒是有魔力的。”
翌日,村田来到酒楼对陈怀海说:“陈掌柜,对不起,我为我的行为感到羞愧。”陈怀海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原谅我了?我以后是不是还能来?”
“酒楼大门敞着,来了就是客。你喜欢喝中国酒?”
村田沉默片刻:“那是一个大雪天,我在关东山里迷路冻僵了,后来被一个中国人发现,他把我背回家,用酒把我全身都搓热,我在浓厚香醇的酒味中活过来。从那以后,我喜欢上了中国的白酒,体会到了白酒的美妙。”
夜晚,岳父把村田叫到自己屋里问:“你又去那个中国酒馆喝酒了?你要是实在想喝的话,可以买回来喝,那样我们可以慢慢地交流体会。”村田解释:“爸爸,在酒馆喝酒和在家喝酒味道是不一样的。要不我带您去那个酒馆感受一下?”
岳父犹豫着:“我们换一家中国酒馆可以吗?因为上次那个酒馆的掌柜送你回来,我责骂了他。”村田说:“爸爸,陈掌柜是个宽厚的人,他不会在乎。那个酒馆在这附近名气最大,只有到那里才能感受到中国白酒的魅力。”“我们什么时候去?不能让美惠知道。”“明天下午怎么样?您放心吧,不会让她知道。”
第二天上午,村田和岳父穿着中式衣服来到老酒馆,他俩坐下默默地喝酒,很有兴趣地看着酒馆的情景。酒馆里很热闹。有酒客边喝酒边下象棋,旁边有人观棋支着。有酒客划拳行令。有酒客喝醉了,独自哈哈大笑。有酒客边喝酒边流着眼泪。村田低声告诉岳父可以放松一点,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尤其是陈掌柜。
村田问:“您觉得这个酒馆怎么样?其实酒的味道都差不多,可在不同的地方喝,味道就不一样了。”岳父点头:“你说得没错,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来这里喝酒了。”村田希望往后经常和岳父一块儿来。岳父笑着点点头。
夜深了,村田搀着岳父走在街上,二人都喝醉了,竟然大声朗诵杜甫的诗句。他们觉得,喝中国酒,诵中国诗,是最合适不过了。村田诵:“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岳父接上:“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村田和岳父互相搀扶着走进客厅。美惠问:“你们就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岳父说:“我和村田找个酒馆喝了点清酒。”美惠说:“你们不用骗我了,我知道你们去了那个中国酒馆。爸爸,我真没想到您也会跟他去中国酒馆喝酒,而且醉成这个样子。”村田岳父大声说:“我愿意去哪儿喝就去哪儿喝,你还能管得着我吗?!”美惠摇头:“我的天啊,这个家里装满了酒鬼!”村田小声说:“爸爸,我支持您。”
翁婿俩联手,几乎每天都去喝酒,而且每次必醉,丑态百出。美惠没有办法,只好到酒楼抹着眼泪对陈怀海说:“自从村田来到你们酒馆后,他就喜欢上了这里,而且酒量不断上涨。我本想让我的父亲来制约他,让他少喝一点,可是他不听,还让我父亲也喜欢上了中国酒。本来他们是背着我偷着喝酒的,可当我反复劝说他们后,他们就明目张胆地喝,喝醉了丑态毕露,为此邻居都疏远我们。陈掌柜,我求求您想办法救救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被酒毁掉了。”
谷三妹说:“村田夫人,你丈夫和父亲喜欢喝酒,他们就算不在我们这里喝,去别的地方不也一样会喝醉吗?这事我们没法管啊。”美惠摆手:“不,您没听明白,村田只喜欢你们的酒馆,他说在你们酒馆喝酒有意思,有味道,他一来这里喝就喝醉了。”谷三妹说:“村田夫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明白了,你先回去,我们想想办法。”美惠说:“你们真会帮我吗?那我先谢谢你们。”
美惠走了。谷三妹问:“老陈,你咋一句话都不说啊?”陈怀海笑道:“说啥啊,这天下真是啥病都有,还有到咱酒馆就犯的病!”
谷三妹说:“不管咋说,人家是得病了,跟咱酒馆有关系,咱不能不管。劝劝他们,让他们少喝点。你多费费口舌,说不定就劝好了呢。”“咋管啊?”陈怀海叹了口气,“我媳妇说得对,那就试试吧。”
村田又来喝酒了。陈怀海过来问怎么一个人啊?村田说他岳父身体不太舒服,就没来。陈怀海坐在村田对面说:“我今天是特地来看看你,想看看你的两个蛋蛋露没露在外面。”村田低头看看裤裆后抬起头说:“陈掌柜,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陈怀海一本正经道:“我没开玩笑!那天你喝多了,裤子掉了,两片屁股蛋子白花花的,把我的眼睛都晃瞎了。你走到门口,摔了个跟头,起来提上裤子往外走,可你的两个蛋蛋露在外面!”村田吃惊了:“还有这事?真的假的啊?”
陈怀海说:“满街的人追着你看,喝醉了逮着屋就钻,还好,那是个男人屋,要是钻进女人屋里,你还能坐这喝酒吗?”村田点头:“我想警察饶不了我。”
陈怀海一脸真诚:“做人有人品,喝酒有酒品,离了这个品字,做不成人也喝不成酒。酒这东西传了几千年,自然有它的好处和妙处。可再好的东西也得看谁用,怎么用。用好了好上加好;用不好就是祸害。不管是中国女人还是日本女人,都不喜欢醉酒的男人,也最瞧不起醉酒后无知、浅薄、庸俗、张狂、下流的模样。一个男人见到酒就如饿虎扑食一样,忘了父母,忘了媳妇和孩子,忘了兄弟和朋友,这样的男人是酒人儿中的败类,我这酒馆容不下!酒到嘴里,多转几个圈再咽下去。酒风、酒韵、酒德、酒境,多品多琢磨,这样才能喝得明白,喝得透亮,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酒人儿。”
村田低着头诚恳地说:“陈掌柜,请你不要再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