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红看着段老二和杨大头:“都说说吧,到底是咋回事?你们请我过来,为的就是让我一手托两家,解开仇疙瘩。眼下我来了,你们倒是不说话了,啥意思?看不起那爷我吗?我给你们讲,当年我在宫里教小王爷们摔跤……”
段老二说:“这事我听过,小王吵架,您一手托几个王,安抚小王就是安抚大王,安抚大王就是安抚国家。”杨大头抬杠:“不是安抚大王就是安抚皇上吗?”
那正红正色道:“休要胡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吹嘘自己,只是说那爷我见过大世面,你们之间不管有多大的恩怨,尽管说出来,明白吗?”
段老二点头:“明白,我先说。那爷,不是我段老二心小,是他杨大头欺人太甚!”杨大头争辩:“段老二,我这辈子不偷不摸,不坑不抢,行得正走得端,几十年来,没人说过半句不是。”“今儿个我就给你来半句,杨大头,你做事不地道!”“段老二,那是你不地道在先,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段老二甩手把一杯水泼到杨大头脸上。杨大头猛地站起身要打段老二。那正红双手分开二人:“都赶紧坐下,别让人家笑话!事还没讲清楚呢,就动起手来了,到底是多大的冤仇啊,赶紧讲清楚!”
段老二和杨大头讲了半天,那正红才算明白。原来是段老二家养了一只老母鸡撂蛋,把蛋下到杨大头家里去了。段老二让杨大头还鸡蛋,杨大头不还,反说段老二家的老母鸡把他家大公鸡的心给勾走了,公鸡瘦得不成样子。段老二说是杨大头家公鸡勾引他家母鸡!
那正红听明白后正色道:“你俩给我听着,那爷我只管人的事!”说罢走了。老白头喝一口酒笑道:“这才叫酒馆啊!”
一个人高声喊:“卖鱼了,自家渔船,保证新鲜!五斤重的黄花鱼,全市面仅此一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一个老头匆匆走来,买了这条黄花鱼。
老头来到豫菜张的店里说:“掌柜的,听说您这馆子炖鱼炖得不错,鲤鱼焙面是一绝,麻烦给我这鱼炖了呗?”豫菜张说:“老爷子,我这是饭馆,是卖鱼的,赚的就是卖鱼的钱,您把鱼拿来,我还赚啥钱?这不合规矩。”
老头求着:“我家离这太远,这条鱼我又有急用,您给我炖鱼,多少钱尽管说,我不还价。”“这话爽快,妥了,半个时辰就好。”豫菜张笑着接过鱼,让伙计拿后厨去先收拾干净。
老头坐在一张桌前等着,豫菜张提着茶壶过来请老头喝茶。闲扯中,老头说出,他儿子犯命案判了死罪,他这是来看最后一眼,临走得吃上最后一口鲜儿,得吃好吃饱。豫菜张一听,急忙朝后厨走去,一会儿,他提着那条鱼走过来说:“老爷子,我这后厨缺炖鱼的调料还没买,要不你去别的馆子炖吧。”老头只得接过鱼走了。
豫菜张对老婆说:“多险啊,幸亏问清楚了,要不这晦气算沾身上了。人活一张嘴,不能闲着,能多打听就得多打听,保准不吃亏。”他老婆说:“不就是炖条鱼,至于把人家赶走吗?再说来咱饭馆吃饭的人多了,你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歹人?就算你不给人家炖,也会有人给他炖。”
豫菜张摇头:“不可能,这好汉街上开馆子的,哪个不是脑袋上带尖儿的?要是知道老头炖鱼是为了给死人吃,都会躲得远远的。”老婆说:“那可不一定,世上总有心宽的人。”
豫菜张一拍巴掌:“好,咱俩就较这个真,看看谁家能给他炖鱼!”他让伙计跟着那老头,老头去哪儿家,伙计就跟哪儿家掌柜的说明实情。
于是,老头提着鱼走进肉饼王的店里,豫菜张的伙计也走进店里。老头提着鱼从店里走出来,豫菜张的伙计跟在后面……
老头走进一家又一家饭馆,都被拒绝了。他提着鱼走到老酒馆前正在犹豫,陈怀海从酒馆走出来说:“老爷子,进来坐会儿歇歇脚?”老头说:“不去了,我得赶紧找地儿炖鱼去。”“我这就能炖鱼啊。”“您这是酒馆,会炖鱼吗?”
陈怀海热情道:“一看您就是外来的,我这招牌沾着酒字,可菜也有啊,酒菜不分家,进来吧。”他接过鱼,带着老头走进酒馆。
豫菜张的伙计赶紧回来把山东老酒馆给老头炖鱼的事告诉掌柜的,并且说他已经把老头儿子的事对陈掌柜说清楚了,可是陈掌柜根本不在乎。豫菜张不相信,一定要去老酒馆看个究竟。
豫菜张走进老酒馆说:“陈掌柜,我炒菜缺葱姜,寻思到您这借点。”说着朝陈怀海使眼色。陈怀海一笑:“这点小事算啥,里面请。”
二人到了后厨,豫菜张说:“陈掌柜,老头那鱼下锅了吗?要是没下锅最好,下锅了赶紧捞出来,然后把锅刷三遍,换口新锅也行。那老头的儿子犯了死罪,炖的鱼是给他儿子上路吃的!”
陈怀海说:“就这事啊?老爷子跟我说了,你家伙计也跟我说了。当爹的见儿子最后一面,让儿子吃好吃饱,这是当爹的心愿,咱们得帮他促成啊!”豫菜张撇嘴:“可这鱼晦气!”
陈怀海说:“鱼是好鱼,吃鱼的人不是好人,却也不是妖魔鬼怪,人吃鱼,有啥晦气的?再说了,都快没命了,再大的官司也该了了,来世上一回不容易,能成父子更不容易,就为这些不容易,能成全就成全吧。”“闹了半天权当我多事。”豫菜张拉长了脸走了。
不一会儿,陈怀海提着一个篮子来到老头面前,把篮子放在桌上:“老爷子,鱼炖好了。”老头起身打开篮子,见里面是一盘鱼和一壶酒,忙说:“掌柜的,这鱼炖得真香啊,可这酒……”“一并拿着,用得着。”“好好好,总共多少钱啊?”
陈怀海说:“炖了条鱼而已,不用钱。老爷子,我也有儿子,可我跟我儿子见不着。要是他还活着,那是老天爷开眼了,可要是他……我想给他炖鱼,他都吃不到啊!老爷子,赶紧去见见儿子吧。”
老头流着泪提着篮子走了……
贺义堂苦于怀玉日料店新开后门可罗雀,就想了个点子,三天内来怀玉日料店的客人吃喝全免费。于是,怀玉日料店外排起了长队,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
食客们挤满了日料店,众人埋头吃着。有的食客喊着来两盘寿司!有的食客嚷着来一盘天妇罗,再来一碗味噌汤!伙计吕三、福六忙得团团转。有的食客吃饱了犯困,伏在桌案上睡着了,赖着不走还吵架。
日料店外排着长队,众食客张望着。四个人扭打在一起。贺义堂、吕三、福六从日料店跑出来。贺义堂高喊住手。吕三、福六上前分开四人。
贺义堂问:“怎么打起来了,为啥啊?”一个食客说:“我排了半天队,尿憋不住就去寻个方便,一回来位儿就没了,前后俩人都说没看见我这个人,你说可气不可气,这不是欺负人吗?”另一个食客瞪眼:“我在你前面,脑袋后也没长眼睛,看不到你咋了?”后面的食客叫道:“你脑后勺冲着我,鬼知道你是谁?”第四个食客理直气壮:“我排我的队,没招惹谁,他们三个打来打去,不知是谁给了我一拳,饭没吃成,白挨顿揍,这亏我能吃吗?我得还回去!”
贺义堂连连摆手:“都别吵了,听我一句劝,火气太大,肚子就被气撑饱了,哪还能吃得进去!所以说得和气,和气生财,和气吃饭,和气了,这饭才吃得香。都消消气,只要大家能耐住性子,我保证都能吃上怀玉日料店的美餐。”
贺义堂话音刚落,怀玉日料店门口炸窝了,众食客从日料店里跑了出来。贺小辫擎着扫帚从日料店里走出来堵住门口。就这样,贺义堂导演的戏只好收场。
夜晚,贺义堂没精打采地走进山东老酒馆。陈怀海忙招呼着:“贺掌柜来了。”贺义堂皮笑肉不笑:“满了,客儿不错。”“托您的福。”“这话有意思,眼气我?”
陈怀海说:“贺掌柜,您喝醉了吧?”贺义堂说:“我一口酒还没喝呢,怎么会醉呢?”“那您打算喝点儿?只是没地儿了,您等等?”“这柜台不是桌吗,我就在这喝了,上酒!”
亮子拿来清酒。贺义堂问:“你这还卖日本清酒啊?”三爷笑道:“贺掌柜,这是您上回留这儿的。”
贺义堂喝了一盅酒说:“陈掌柜,你知道我为何要过来喝酒吗?我来你这喝酒,就是要让你们看清楚,我贺义堂没趴下,还站着呢!我知道,你们看了我一整天的笑话,心里都乐开花了。”
陈怀海诚恳道:“您可冤枉人了!生意这东西,各有各的路数,不能笑话谁,更不能落井下石。贺掌柜,您那日本生意我不懂,我只懂点酒馆的事,这酒人儿啊,人就是下酒的菜,喝多喝少全看人这两撇子;开酒馆,三个字,酒菜人,人不行,前面那两样就赶紧扔了。从古到今,那些贼眉鼠眼恨不得拿眼睛把客人兜里的银子剜走,虱子掉锅里还要数几条腿的生意人,有发财的吗?生意人,为何生意后面还要加一个人字?人不行,没生意!做生意啊,当掌柜的比客人精明的时候,这买卖就该关门了。”
贺义堂乜斜着眼:“你这是在训教我吗?”陈怀海说:“我就是随便讲两句,听不听由您。”
贺义堂说:“大道理谁不会讲?陈掌柜,我曾说过,咱们得比比,看谁的店先红火,眼下你的店先红火起来,赢了头彩,我得给你拍巴掌。可开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谁能笑到最后,那才叫本事!”贺义堂把杯中酒干了:“这瓶酒给我存好了,早晚我得喝个痛快!”说罢走了。
三爷摇头:“油盐不进,啥玩意。”陈怀海笑道:“有啥说啥的直肠子,可爱!把他的酒存好了,早晚还得招待呢。”
两个日本稽查人员从怀玉日料店走出来。贺义堂跟在后面用日语解释着:“我请他们吃饭,他们吃撑了,把肚子撑坏了,然后反过来埋怨我,这是他们不讲理!再说我确实是从日本回来的,学过怀石料理,是真的!不信你们问问我媳妇,她是日本人!”美沙纪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没错,他确实在日本学过怀石料理。”
胖日本稽查人员说:“可是你们使用的醋、酱油、芥末和食材都不是日本产的。我知道,你们用本地食材是图便宜,但这样做影响了我们日本料理的口味,是对怀石料理的极大侮辱!”贺义堂赔笑:“您这话言重了,怀石料理讲究的是忽略外在强调内在,您别看我这食材不是日本的,可我的心是诚的,美好的,我在用心制作日本料理。”瘦日本稽查人员摘掉怀玉日料店的牌子:“少说废话,你的店关门了!你,跟我们走!”俩日本稽查人员架着贺义堂走了。
美沙纪忙说:“义堂你放心,家里我会照看好的。”贺小辫走过来。贺义堂高声喊:“爹,您别着急,我没犯大官司!房子让我抵押出去了,要是有人来收房子,您别着急,让他们等我回来再说!”
傍晚,贺小辫闭着眼睛躺在榻榻米上,美沙纪背着孩子,端一碗面条走进来说:“爸爸,吃饭了。”贺小辫闭着眼睛不说话。孩子哭了,美沙纪赶紧放下面碗哄孩子。贺小辫望着面碗。美沙纪放下孩子,欲搀贺小辫,贺小辫一摆手坐起来。
美沙纪递过碗筷,孩子又哭了,美沙纪赶紧抱起孩子哄着。这俩人语言不通,说的什么对方听不明白,难以交流。
中午,贺小辫闭着眼睛躺在榻榻米上,被孩子的啼哭声惊醒。贺小辫见孩子躺在身边哭着,赶紧拄着拐杖出去找美沙纪,他在后院喊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人,叹气道:“跑哪儿去了,把孩子扔给我,作孽啊!”
贺小辫回到屋里,孩子还在啼哭不止。贺小辫无奈,抱起孩子哄着。孩子笑了,一泡尿滋到贺小辫脸上。贺小辫闭着眼睛说:“这泡大尿是真烫人儿啊!别看串了种,尿味挺正!”
几天后,贺义堂昂首挺胸走在好汉街上,一副得意相,路过扎纸铺,药铺,点心铺,赵家茶馆,一路上和各家掌柜的打着招呼,说着同一句话:“我回来了,您挺好的?我好着呢,等找空来您这坐坐。”
贺义堂进了家,屋里没人,就喊了一声“爹,您哪儿去了?”拐杖猛然从后面打来,贺义堂一缩脖子,连滚带爬跑到墙边,转身见贺小辫擎着拐杖,站在门口,忙说:“爹,咱有话好好说行吗?”贺小辫喊:“还说啥,败家的东西,家里都被你祸祸完了!”
贺义堂哭丧着脸:“爹,做生意哪有不失败的,我这是被人算计了啊。他们白吃白喝撑坏了肚子,掉头来埋怨我,这不是算计人吗?”贺小辫瞪眼:“谁让你供他们白吃白喝了?活该!”“我这不是为了让店里生意好起来吗!让他们先尝尝我的饭菜,吃好了就花钱来了。”“心术不正,干啥啥不行!房子都让你抵出去了,要不是我拿出压箱底的养老钱,现在就得躺在大街上!你可气死我了,非打死你不可!”
美沙纪跑过来用日语喊着:“义堂,你回来了!”贺义堂一边拉着美沙纪的手一边和老爹说:“您就是打死我,也不能把赔的钱打回来,可您要是留着我的命,说不定我又把钱赚回来了,到时候我把您供起来,让您享大福。吃一堑长一智,谁也不是神仙,您说是不?”贺小辫放下拐杖:“只要我不死,就瞪眼瞅着你!滚出去!”
贺义堂和美沙纪正在店铺后院内说着话。陈怀海提着两包点心从店铺后门走出来:“哟,贺掌柜,你回来了。”贺义堂一愣:“你来我家干啥?看我啊,那你算来着了,不瞒你说,我在里面待得挺好的,因为我会日语,我吃好喝好睡得好,整整胖了三斤半。”
陈怀海一笑:“我不知道你回来,是看老掌柜的。”美沙纪说:“义堂,你离家的这段日子,陈掌柜好心,经常打发人照料咱家。”
陈怀海说:“贺掌柜,我来呢,是得知老掌柜病了,咱们又是门对门的邻居,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能伸把手就伸把手,也不累。好了,我去看看老掌柜。”
贺义堂说:“那我得谢谢你了。”他看到陈怀海提着两包点心走了,小声嘀咕:“猫哭耗子假慈悲!”转脸看着美沙纪:“我饿了,你赶紧给我下碗热汤面,里面卧四个鸡蛋,切半斤烀好的五花肉。油水都熬没了,得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