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辫的声音又传来:“少套近乎,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大家请稍等。”贺义堂急忙朝后门走。他在院里没有找到人,就回到店里说:“又让大家久等了,接着说。我今天请大家来吃饭,除了感谢外,还有就是平时大家都忙,今天能聚在一块儿不容易,我知道,你们是给我面子……”贺小辫的声音又传来了:“不要脸,是给我面子!”
贺义堂硬着头皮继续说:“不管给谁面子,大家既然来了,又有美酒佳肴,一定要好好放松放松,高兴高兴,我贺义堂也算尽了心意。”贺小辫的声音再次传来:“放狗臭屁,骗谁呢,你是因为买卖不好,才把大家伙叫来捧场!”
贺义堂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我……谁说买卖不好?我这是日本怀石料理,正宗得很!”贺小辫的声音:“确实正宗,我吃一口哭了好几天!”
贺义堂讪笑:“那是因为怀石料理太好吃,感动的。”贺小辫的声音:“放屁,是芥末辣的!”众人大笑。
贺义堂高声喊:“爹,您能不能别闹了?能不能让我消消停停地讲两句?”
贺小辫没声了。贺义堂说:“我想大家对日本料理一定知之甚少,会很感兴趣。咱们边吃边讲,我先从寿司讲起。上寿司!”
贺小辫端着一盘馅饼从后门走来,后面跟着两个伙计端着两盘馅饼。贺小辫高喊:“馅饼来喽!”贺义堂一脸无奈。
经过贺小辫这么一闹,日料店很晦气。贺义堂提着一瓶清酒从店里走出来,踉踉跄跄说着醉话:“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他朝对面的山东老酒馆走去。
贺义堂提着一瓶清酒走进老酒馆,来到一张桌前坐下,把清酒蹾在桌上。
三爷走过来和颜悦色道:“贺掌柜,我们山东老酒馆沾着个‘酒’字,既然里面有酒,就不能外面带酒。”贺义堂嘟囔道:“我倒是想不带酒,可我这酒你们没有。”
陈怀海走过来招呼:“贺掌柜来了,这是喝一顿了?”贺义堂扫了陈怀海一眼:“我就喝这瓶酒,你们让不让喝吧?”
陈怀海说:“我酒馆里确实没有你这种酒,既然你好这口,那就在这儿喝吧。”贺义堂说:“拿两个酒盅。”
雷子拿来两个酒盅。贺义堂倒了两杯清酒:“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这是清酒,日本的,来,尝尝。”陈怀海摆手:“这酒没劲儿啊,我喝不惯。”“我店里有劲儿大的,可抬不动你的腿。好汉街上,就你没来,我的眼睛都盼穿了,看来你的架子大啊!”“我临时有急事出门了,实在抽不出身来。”
贺义堂说:“陈掌柜,你们来好汉街不久,我也刚回来没多少日子,咱们两家的店也是同一天开张,又门对门。咱们就比比看,看谁的店先红火,看谁能在这条街上扎得稳脚跟!”陈怀海一笑:“还是等你酒醒了再说吧。”
贺义堂身子晃了晃走了,他的清酒也没拿。
三爷拿起清酒瓶说:“喝多了跑咱这儿闹腾来了,啥人啊!”
陈怀海说:“给他摆酒架上吧。文不分国界,武不分国界,酒也不分国界,天南海北,世界各国,只要是酒,咱们这小酒馆都装得下!”
赵家茶馆里坐着几桌客人。杜先生走进来。
赵掌柜说:“杜先生,你咋才来啊,老客们都等你这张铁嘴呢。”
杜先生打了一个酒嗝:“有朋友请我喝酒,盛情难却,一坐下来就走不了了。”
赵掌柜问:“今儿个还能讲吗?”“曹操煮酒论英雄,匡胤杯酒释兵权,关公温酒斩华雄,李白醉酒三百篇,喝大酒不耽搁干大事。”杜先生说着走到评书桌前。
茶客段爷说:“杜先生,我这位朋友就喜欢听《水浒》,我特意把他带来听你的评书,大话我已经吹出去了,你可得卖力,别打了我的脸,讲好了多给赏钱。”
杜先生说:“段爷您尽管放心,讲不好我倒贴钱行吗?”
段爷问朋友秦爷:“秦爷您想听什么?”秦爷说:“那就先讲段‘武二郎醉打蒋门神’吧。”
杜先生立即开讲:“一个醉字,正应了此情此景。话说那武二郎杀了西门庆和潘金莲,为大哥武大郎报了仇,被发配到孟州,遇到金眼彪施恩,少挨了一百杀威棒。要是武二郎真挨了那一顿棒子,皮开肉绽骨断筋折,还咋打蒋门神?话说那施恩为啥要帮武松呢?原来施恩在快活林开了家酒馆,生意不错。谁想来了个张团练,还带了打手叫蒋门神。那蒋门神真是门神啊,身高九尺挂零,刀枪棍棒样样拿手,一身好本事真功夫,他打伤了施恩,霸占了快活林酒馆。施恩知道武松是有名的打虎英雄,所以想请他帮忙夺回酒馆。武松说别说什么门神,就是玉皇大帝我也能把他拽下马!施恩大喜,但武松有个要求,就是出城后,碰上一个酒馆,他就要喝三碗酒。施恩说出城后到快活林总共有十二三家酒馆,这样喝过去,就要喝三四十碗酒,还没打呢,自己先醉倒了。武松大笑道,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吃一分酒长一分本事,吃十分酒长十分本事,酒醉后胆才大,景阳冈上才打得了老虎。话已至此,还说啥啊,走吧。那武松一路酒,一路走,一路走,一路酒,歪歪斜斜到了快活林。只见那武松高声喝道,哥哥魂灵不远,兄弟武二给你报仇雪恨!那潘金莲一见这势头吓坏了,刚要叫,被武松一把拽了过来,两只脚踏住她的两只胳膊,说时迟,那时快,提尖刀朝胸口刺去,转瞬间,掏出心肝五脏,又拽住头发,手起刀落……”
忽然一只茶杯飞过来,杜先生闪身躲过,茶杯摔碎了。他高声问:“谁扔的杯子?”茶客段爷说:“我扔的!你把武松醉打蒋门神讲成武松怒杀潘金莲!”
赵掌柜走过来:“段爷,您消消气。杜先生,你讲串了!”
杜先生一时说不出话来。段爷的朋友秦爷头也没回走出茶馆。段爷冲上前抡拳就打杜先生:“你误了我的好事!武二郎宰了潘金莲,我今儿个宰了你!”杜先生被打翻在地,高呼救命。赵掌柜和伙计拉架拉不开。茶客韩爷跑上前抱住段爷。段爷又踢了杜先生两脚这才走了。
赵掌柜扶起杜先生:“你没事吧?你得谢谢人家韩爷,要不是韩爷拉着,你这身骨头架子得被人拆了!”“多谢韩爷,这恩情我记下了,等来日备好酒菜,必有重谢。”杜先生说着醉话倒在赵掌柜怀里。
没过几天,杜先生在街上碰见茶客韩爷,他躲闪不及,赶紧低下头。韩爷说:“这不是杜先生吗?你说请我吃饭,到底啥时候请啊?我知道你砸了饭碗,手头紧。算了,就当你放了个屁。往后嘴收着点,没谱的事不要乱讲,好汉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传出去丢人现眼!”
杜先生忙说:“韩爷,你这说的哪里话,我那时不是醉酒糊涂了吗!既然话扔出去了我就得兜住,今天咱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敲打清楚,你说哪天请,我保准请您吃顿大的,吃顿好的。”韩爷一笑:“好,那我就恭候着!”
杜先生琢磨再找个场子。他走到豫菜张饭馆门外望着。豫菜张从饭馆走出来。杜先生忙问:“张掌柜,你这有地儿吗?”豫菜张说:“空地方倒是有,只是我怕你又讲‘武二郎快活林怒杀潘金莲’,惹急了客人,再把我的馆子砸了。”
杜先生走过鲜羊杨、乱炖唐、肉饼王等各家店铺,边走边望边琢磨,可都没敢进去。走到老酒馆门前,他看是新开的铺子,就硬着头皮进去了。
陈怀海忙招呼:“您好,里面请。”杜先生问:“新开张的?”“新开张的,还望您多来捧场。”“酒香不怕巷子深,何况这巷子还不深,等哪天我叫朋友过来,好好抬举抬举你这老酒馆,把酒菜备好就行。”
陈怀海送杜先生走出老酒馆。三爷从酒馆走出来:“还抬举抬举咱们酒馆,他是谁啊?口气够大的。”陈怀海说:“管他是谁,能来就是客,是客就得好好招待,谁让咱们干的是伺候人的活儿呢!”
三爷说:“我真服你,兜里有银子,有轻快日子不过,开什么酒馆,还得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陈怀海说:“人活着不就图个乐儿吗?乐儿从哪儿来?吃乐儿了喝乐儿了,还得看乐儿了。你看这开酒馆多有乐儿,一个人就是一个乐儿。”
这时,老白头推着小板车走过来喊着:“磨剪子嘞,戗菜刀……磨剪子嘞,戗菜刀……”陈怀海望着老白头:“老哥,进屋坐会儿呗。”
老白头一笑:“把干活儿的事说成歇着,你真会说话。”陈怀海诚心道:“大热天的,屋里阴凉,想喝水喝水,想喝酒喝酒,歇足了慢慢干,不急。”“干我这行没进屋的份儿,把该磨的都拿出来吧。”“我让你进屋就进屋,跟我进去。”
陈怀海走到小板车近前,帮着拿长条凳等磨刀家伙什。老白头笑着:“这……我活了半辈子,头回碰上这好事。”陈怀海说:“我这店里有地方,往后你就在我这磨吧,也算帮我凑个人气。”老白头双手合十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敢情好了,多谢多谢!”
山东老酒馆内的两张桌前坐满了人,这是亲人们给一个三岁的小孩过生日。
杜先生走进来问:“今天挺热闹啊。还有桌吗?”三爷说:“有啊,那不空着呢吗!”“空桌留着,我一会儿过来。”杜先生说着走了,他是去拉韩爷喝酒:“您赶紧把您的朋友都叫来,一个人也是请,一群人也是请,能叫的人都叫来,我一勺烩了!”
于是,杜先生、韩爷以及韩爷的四个朋友占了一桌,桌上摆满酒菜。杜先生问:“韩爷,这菜您觉得可以吗?”韩爷说:“整得挺丰盛。”
杜先生说:“韩爷,您帮我解了围,是我的恩人,请您吃饭,我不得出点血本吗?否则我今后在好汉街还怎么混呢!”韩爷的朋友都夸杜先生是个敞亮人。
陈怀海从外走进来说:“今天热闹啊!”三爷说:“这边是孩子过生日,那边是上回要抬举咱的那人请朋友吃饭。”陈怀海一笑:“果然来抬举了,算是个说话有底的人。”
杜先生抽空走到邻桌近前,他望着小孩龇牙一笑。小孩笑了。他问:“这孩子姓王?”孩子大伯说:“姓齐。”杜先生说:“这就对了,我看这孩子有王者之相,以为孩子姓王,其实他是有齐天之福!”孩子众家属纷纷拍巴掌叫好。
杜先生说:“这小少爷长得那是真叫一个好啊!”孩子大舅说:“哪儿长得好啊?讲讲,讲好了我们给你敬酒。”杜先生说:“要说三年前的今天,那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随着一阵啼哭,齐少爷出生了,只见这孩子,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剑眉星目,目若朗星,聪明伶俐,胆识过人,一看便是贵人天相。”
孩子大伯问:“这孩子胆识过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杜先生说:“你看这齐少爷,刚满三岁,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如入无人之境,堪比当年关二爷单刀赴会啊,这不是胆识过人又是什么呢?”孩子众家属再次鼓掌,并向杜先生敬酒。
杜先生从过生日桌上回来,继续和韩爷等众人喝酒,他高声喊:“再来一斤老烧锅!”韩爷说:“杜爷,我实在喝不下了。”“那就再来俩热菜?”“一口都吃不进去了。”韩爷的众朋友也都说吃饱了。杜先生说:“真吃好了?往后咱们得多亲多近,找空再聚!”
韩爷和四个朋友走了。杜先生坐在桌前,望着满桌的剩菜琢磨着。陈怀海走过来。杜先生朝陈怀海笑了笑。陈怀海也朝杜先生笑了笑,然后朝后门走。
邻桌的小孩生日宴继续热闹着。杜先生望着小孩。小孩望着杜先生。杜先生走到小孩近前,弯下身扮鬼脸逗小孩。小孩笑了。杜先生装着要走,小孩伸手拉杜先生,不让他走。杜先生还是装着要走。小孩哭了。
孩子大伯说:“朋友,你别走啊,再坐会儿,咱们喝一口。”杜先生说:“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我再逗逗他。”杜先生给孩子做着鬼脸,一点一点朝门口走。三爷站在柜台里,抬头望一眼杜先生。杜先生指了指孩子又做鬼脸。三爷笑了笑。杜先生出了门,他把头探进来,朝孩子笑。杜先生不见了。
三爷从酒馆里跑出来。街上行人匆匆,没有杜先生的身影。杜先生快步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杜先生走到僻静处,突然发现陈怀海站在前面。
陈怀海笑着:“就我一个人,不用怕。酒菜怎么样?”杜先生撸起袖子,紧了紧腰带:“菜不错,酒过瘾。”
陈怀海说:“你的嘴皮子挺溜啊,讲评书的吧?是《明清笑话集》里学来的?逗孩子玩儿的把戏耍得更好。”杜先生说:“你也看过?”
陈怀海说:“在关东山老林子里的时候,那本笑话集陪了我多少年,都让我给翻烂了,满身冰碴的时候翻翻,保准能笑出一身热乎气儿来。”
杜先生赖着脸说:“菜我吃了,酒我喝了,要钱没有,命就一条。”陈怀海正色道:“我喜欢听评书,咱们可以交个朋友,成了朋友,那点酒菜钱就都不算事了。只是讲评书就好好讲,别走歪门邪道,笑话就是笑话,是逗人笑的,不是骗吃骗喝的。你看你,费劲巴力演了这一段,不还是个笑话吗?”
杜先生诚恳道:“多谢掌柜的,您今天给我留了脸,日后我也得给您长长脸!”
杜先生果然说话算话,山东老酒馆经常可以听到他说评书的声音:“话说那山东老酒馆可不简单,酒有扳倒井,闷倒驴,老烧锅,烧刀子,跑舌头,吹破天,这是烈性的,一口闷下去,就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在哪里,敢用舌头顶火车头,当街一站,就觉得腰也粗膀子也宽,看见树也想拔出来,这世道没人敢惹你;也有柔的,二闺女,枕头亲,老婆腰,劲儿慢慢地上,烘着,绵着,自己能跟自己聊个大半宿。老酒馆没什么大菜,凉菜有炸花生米,酱牛肉,猪头肉拍黄瓜,蒜泥肚条;热菜有脆炸凤尾鱼卷煎饼,松蘑肉片熘白菜帮,方肉塌白菜片,螺片扒茄子条,爆腰花,大鹅炖土豆块。出了老酒馆,嘴里跑着嗝,屁打脚后跟,从头到脚顺了气,那叫一个舒坦……”
老白头坐在长条凳上磨着刀,磨一会儿,咂巴一口酒……
老二两坐在桌前喝着酒,不时从袖口里悄悄拿出一块儿咸疙瘩头,咬一小口又放进袖口里。来客了,老二两起身来到窗前,靠窗闭着眼睛慢慢喝。他嘴里经常叨叨咕咕,还莫名其妙地笑……
山东老酒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里还有杜先生说评书的声音:“书接上回,那武松武二郎在快活林醉打了蒋门神,后又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那是一个彩儿接着一个彩儿,请听我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