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1页,共2页

一

晚冬。飘飘洒洒的雪花笼罩着世界。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全都是洁白硕大的雪花,能见度极低,几十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眼前的雪片,飘飘洒洒,似乎永无止境的感觉。

后半晌的微光闪耀着,草原大道被大雪掩埋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暄软的积雪在马蹄践踏下发出“咣叽咣叽”的闷响,阴云紧压着大地,把整个草原拥抱在了它那灰蒙蒙的怀抱中。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空中将一批又一批的雪片抛撒下来,为马队披上了白色的衣衫。被风卷起来的雪片斜着抽打在赶路人的身上和他们座下的马身上,使前进的马队备感艰辛。马队的每一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匹空鞍子马,从归化城出来他们一路不停歇地奔跑,换马不换人,几昼夜的时间已经跑出了一千多里地。

骑马人斜着身子缩着脖子,躲避着一阵阵抽打过来的雪片。他们圆睁着的眼睛不停地眨动,把落在睫毛上的雪片抖掉。赶路的马队由六个人组成,他们全都是来自商城归化近郊贴蔑儿拜兴村的驼夫汉子,有驮头胡德全、领房人二斗子、“暴客”呼德尔楚鲁(汉名白守义)、“狼人”刁三万,还有王锅头。飘雪中可以看出所有的人都面色凝重。几个汉子紧紧地簇拥着他们的领头人:他的脸部有一道斜的伤疤,他就是驼道上大名鼎鼎的古海!古海的两只藏獒紧紧跟随着马队,一黑一黄,皮毛在昏暗中闪现出一束束光亮。

小小的马队就像一阵旋风疾速从草原上掠过。雪雾紧裹着马队,马队把沉闷的马蹄声抛在了身后。

马队在爬上一道慢缓的山梁之后突然间停住了。

二斗子奋力地勒着马缰绳,他的坐骑差不多撞到了古海的马屁股上。领房人发火了:“干什么?九哥!……突然勒住了马,这样骑马马会受不了的。”

古海没有答话。

紧跟在古海身边的胡德全用一种异样的声调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好像前边有什么东西……”

“狼人”刁三万在马镫上站起来,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瞭望了一会儿,报告道:“好像是有一支驼队……”

古海扬起马鞭朝右手的方向指了指,抖了抖缰绳也没说话。他坐下的青骢马马蹄就像箭一样地朝着马鞭指示的方向,眨眼工夫就冲上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

不久一支稀稀拉拉的驼队出现了。准确地说还不是一支驼队,而是一支既有骆驼也有马匹还有马车组成的队伍,其中甚至还混杂着牛车、独轮车和挑着担子的人。混杂的队伍在草原上行进,松松散散地前后拉得很开,首尾不能相望。随着奇怪的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领房人却是越加看不懂了: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哩哩啦啦的骆驼所载货垛大小不一,有红柳筐的木架的,也有布包的羊皮包的;队伍也没什么统一编制,十峰二十峰一串的、三五峰一链的。这支队伍里还夹杂着马车和不少骑马的人。不用仔细看二斗子就能判断出他们大部分不是驼夫。拉骆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受苦做活儿的人都应该是短衣短打扮,这里边却有好多身着长袍的人骑着马。没有歌声和笑语,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地沉默着。

六个人驱动着各自的坐骑,沿着山岗下的草原奔跑着。突然一黄一黑两只藏獒冲到了马队的前面,它们激动地咆哮起来。藏獒的咆哮引起了驼队中众多护卫狗的回应,群狗的叫嚣响成了一片!

古海马队的出现引起驼队的惊慌,喊叫声、骚乱声骤然间响起来。队伍里的人全都惊慌失措。

“小心!……”

“劫匪来了!”

“快抄家伙……”

一些年轻力壮的驼夫都扑向骆驼,从货垛子里面抽出刀和枪,准备与“土匪”搏斗。

在很短的时间内驼队已经围成一座“驼城”,数以千计的骆驼和马车组成一个方阵卧倒。人、车和货物被围在中间。

古海策马跑向“驼城”,问道:“敢问你们是哪里来的驼队?”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人群吱哇乱叫,一片惊慌失措。古海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悲哀,压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归化城的商队!”一个领头人警惕地朝前走了几步,他爬上了一辆骆驼车的车厢回答古海的问话,同时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另一位手里握着一杆破旧的伯勒根猎枪,身体颤抖着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古海马队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古海举起手摆了一下,大家顿时都止住了笑。

紧张的空气松弛下来,一个中年商人从“城”内走到边上来,说:“我们是逃难的。我们是从恰克图买卖城逃出来的。”

另一个说:“我们还以为是遇上土匪了呢。”

“买卖城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老年商人奇怪地反问道,“难道你没听说吗?俄国人的恰克图和咱们的买卖城全都闭市了。”

“中国人的商号全都撤庄了!”

“市面乱极了,恰克图和买卖城突然冒出许多土匪,到店铺里拿东西,抢东西,还打人。”

“提心吊胆啊,不少人在买卖城就被抢了,在路上刚刚又被土匪抢了一次!”

“那些土匪单抢中国人。”

“我们的于掌柜被土匪刺伤了。”一个瘦小的伙计哭着哀求古海,“快救救命吧!”

古海问:“是哪家字号的掌柜?怎么回事?”

小伙计拖着哭腔答道:“是大义成的于掌柜,被土匪拿刀砍伤了后背。”

“哦,是于掌柜,我知道的。”

古海下马走进方城,来到受伤人的骆驼车跟前。见受伤的人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古海伸手撩起盖在于掌柜身上的肮脏毛毯,惊了一跳。只见于掌柜斜着身子躺着,左边的一条背膀从肩部到肘弯全都被黑色的凝血糊满了!黑色的凝血把衣袖和受伤的创口黏结在了一起,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于掌柜!”古海伏倒身体喊着,伤者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伙计急了,哭出来:“于掌柜,你可不能死啊。”

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古海把手背放到于掌柜鼻子下,稍会儿把手抽了回来。

“怎么样?”吓傻了的小伙计哭着问古海。

古海无声地摇摇头。

“只怕是没救了……”

古海在伤者的车前默默站了一会儿。二斗子说:“九哥,咱们帮帮于掌柜吧。”

“怎么帮?”古海反问二斗子,也不等二斗子回话就扳鞍纫镫,翻上了马背,“你不知道我们身上有要紧事吗?上马!”

古海双脚使劲儿磕了一下马肚,坐下的青骢马就像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二斗子、胡德全、刁三万他们全都无奈地跟在古海的身后打马跑起来了。

一口气跑出大约有三十里地,古海勒了勒马缰绳使马放缓了步子走起来。

“你得给弟兄们说说清楚!”二斗子沉着脸把自己的坐骑靠近古海说,“你还有人性没有?眼看着别人有难也不管。”

刁三万愤怒地喊道:“你见死不救!不仁不义!”

胡德全也说:“你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只有王锅头说:“你们没听见吗?古掌柜说过了,咱们身上有紧要的事情。”

“什么要紧事,这出来都三四天了一个字没露。哼!该不是做暗房子生意吧?那可是会掉脑袋的!”

二斗子的话勾起了刁三万的不满:“能有什么要紧事,既然用弟兄们又信不过。真是没意思得很。”

古海叹口气,看看跟着自己身边的弟兄衣服全都湿淋淋的,样子很是疲惫,心里也过意不去。就说:“好吧,弟兄们。不是我信不过大伙儿,实在是这次大掌柜交给的任务甚为重要!是关乎大盛魁命运的大事,也是关乎归化商界命运的大事。”

“说得这么严重,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好,既然是这样……我就告诉吧。你们听着,”古海看了一遍大伙,“我们此次是要到托博尔斯克去!”

“哇!托博尔斯克……那可是俄罗斯的地界!”

“说对了,是俄罗斯的地界。”

“怎么不早说?”刁三万喊起来,“早知道是到俄罗斯我得好好把老婆孩子安顿一下。我家的骆驼……”

胡德全说:“就知道老婆孩子,三句话就离不开你家的骆驼。还能成什么大事?”

刁三万不服气:“谁家没有老婆孩子,贴蔑儿拜兴谁家没有骆驼?”

“行了,别争了,”古海正色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前面不远就是乌兰木图山口了,我就告诉大伙儿——这一次我们是去俄罗斯执行秘密任务。我们是到俄罗斯境内接应一批特别的货。”

“是什么特别货值得我们冒这么大风险,不管不顾的?”

“是压茶机!”

众人一听全都呜哩哇啦地喊叫起来。

“吵什么!”古海厉声道,“现在后悔也不迟。对了,我还得把话撂在明处——我们这差事非常危险。大伙想好了,不愿意去的早说话,现在返回去还来得及。”

众人全都哑然了,你看我我看你。

“那还说什么废话!”胡德全打断了古海的话,“你古掌柜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没得说,你说咋干就咋干。”

马队继续北上。小小的马队像箭一样穿过雪雾,马蹄敲打着草原的胸膛渐渐远去,马队像一阵旋风刮过了洼地,奔上了一个陡峭的山梁。骑手们无声地督促马匹簇拥而去,一黄一黑两只臧獒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眨眼的工夫,古海马队就消失在雪雾的后面。

又跑了整整一天,古海他们的马队与另一支马队相遇了,是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派出接应的人到了。

乌里雅苏台分庄派来接应的也是一支精悍的马队,总共只有四个人,看不出身份,单从衣着看很像是当地的牧民,其中有一个是俄罗斯人。可是一张嘴说话,古海就知道他们全都是商人。双方见面气氛很严肃,接应的人一个个全都沉默寡言,为首的掌柜简单地和古海打着招呼:“你就是古海掌柜吗?……请跟我来一下。”

他把古海拉到离开大家远一点的地方去说话。

其余的人一言不发,从马背上卸东西,东西很简单,全都是服装和食物。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到大伙身边。

“把衣服全都换了!”古海果断地说着,然后自己率先动手把身上的衣服脱掉。

大家就迅速地把衣服换了,窝在临时搭起的小帐篷内吃了点东西。稍做休息之后,古海一行人要接着朝前走了。这一次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俄罗斯布里亚特牧民的服装,一个个头戴尖顶的高帽子,身穿布里亚特长袍、脚蹬翘头的祥云马靴。猛然看上去他们完全是一支俄罗斯的马队。

接应的队伍里那个俄罗斯人留下了,给他们做向导。分别的时候,为首的掌柜简单对古海交代说:“他叫彼尔,你们进人俄境以后一切都要听彼尔的!”

其余的人都返回去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就见一座黑黢黢的山峰挡在他们的前面。彼尔示意大家停下,彼尔会讲一口流利的蒙古语,与古海交流没有一点障碍。

“你们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动,我到前面交涉。”彼尔简单安顿一下独自去了。

几个人把马都聚拢在一起,一个个双手紧拽着马缰绳谁也不敢出声。

寂静中突然响起了马嘶声,是胡德全的云青马叫起来了。胡德全伸手在马耳朵上扇了一下,骂道:“你这个妨祖货,悄悄的!叫人听见会把老子的命要了。”

二斗子压低声音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谁知道呢,”呼德尔楚鲁说,“黑乎乎的几十步之外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胡德全说:“我怕是连方向也说不准呢。”

“告诉你们,看着前面黑乎乎的影子了吗?”二斗子指着说,“……我们是到了乌兰木图山口了!”

“真的吗?”胡德全问,“归化到乌兰木图山口有三千多里地呢。”

“你以为呢,九哥带着我们没日没夜地疯跑,我的马都快要跑死了。”

事情让二斗子说对了,这里正是中俄边界。大清国和俄罗斯两个国家的边防部队就是靠着萨彦岭这样一个天然屏障来帮助他们守卫共同的边界。而事实上边界是个极为模糊的概念,每当春季,执行任务的边防部队就会牵着马在密不透风的萨彦岭森林间蹚出一条道路来,他们把整棵的白桦树砍下来,驱赶着马拖着白桦树穿过密林。像一杆巨大的扫帚似的白桦树在密林中拖出了一个通道,这就是国界线。

但是不管森林多么的茂密,多么无路可走,林中有多少猛兽出没,那些散布在界山两边的农民、牧民、猎民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穿越边界做些交易。密林间有许多只有他们才能够知晓和使用的小道,成为他们自由的通道。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表现得异常活跃。当这秘密被商人们知道以后,许多商人都想方设法进入到萨彦岭密林深处,加入到边民做生意的队伍里来,使这种地下贸易的数量达到了非常庞大的程度。官方把这种来自于民间的自发的贸易往来称做是“走私”,而这种走私行为在一个时期内在中俄贸易总量中占了将近一半的比重。这就是两百年间发生在萨彦岭密林深处的传奇故事。

现在古海带领的小小马队就正在穿越萨彦岭密林中的一条神秘的通道。天亮以后,这支神秘的马队已经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

彼尔带领他们沿着大道又跑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来到一个村落。这是一个偏僻的村子,村子里人口很少,只有十来户人家。居民住的全都是用圆木劈开的棱木建成的房子,他们走进了一座大院,彼尔说:“我们到地方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主人把大家让进了房间。主人是一个大胡子的红脸膛汉子,宽阔的肩膀,穿一件高加索式的长衬衫,衬衫的下摆一直拖到了膝盖的地方。房子里很是洁净,餐桌和床以及凳子全是用未经加工过的圆木做成的。大家围着桌子吃东西抽烟喝茶,然后躺在木床上睡觉。这个过程中大家几乎没有说几句话。

主人带着彼尔和古海来到房子后面的院子,那里停着六辆四轮马车。马车上装的东西堆得很高,上面用苫布苫着。古海伸手摸了摸它,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车上装的果然是铁质的机器。

还是在前年,为了搞到这批压茶机,大盛魁商号付出了高出原值两倍的代价,几经周折,托俄罗斯合伙人将压茶机运到了比斯克。比斯克是与中国城市科布多最接近的俄罗斯边境城市。但是就在压茶机即将过境的时候,消息泄露了出去,还没有到边境呢,俄国边防部队就在半道上把压茶机扣住了。原因很简单,压茶机属于禁运物资!压茶机在俄罗斯军方手里放置了大半年。是彼尔通过军队的朋友疏通了关系,把压茶机从军队的手里弄出来了。但是压茶机不能够再从比斯克附近穿越国境线。比斯克军方要求他们离开自己管辖的区域。

在大院的屋里整整休息了三天三夜,一个俄罗斯妇女给他们做饭。除了做饭的俄罗斯妇女之外,三天里他们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吃饭睡觉,再吃饭再睡觉。到了第三天傍晚,彼尔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俄罗斯军官。彼尔把古海叫到内室。

年轻的军官很有礼貌地与古海握握手,用俄语问候道:“你好,朋友。”

“这位军官是我的挚友,”彼尔介绍说,“以后由他来负责你们的安全。”

后来古海想起来,无论谁都没有提到那位俄罗斯军官的名字,甚至事后古海也没有问起过。

俄罗斯军官用俄语简短地与古海交谈了几句。

在院子里,彼尔指着那几辆马车说:“这六辆马车所载的是六台蒸汽压力机的全部部件,它可以组装成压茶机。现在我把它们交到你的手里,过一会儿你把这些机器清点一下。我必须告诉你,这些机械玩意儿与汉堡白银一样,目前是我国政府禁止出口的东西。”

“我们只能保证把你们护送过乌兰木图山口北口。到山口南边以后情形会怎样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军官又补充说,“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古海很自信地说道:“山口那边属于大清国,到了我们自己国家的地盘自然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你放心!”

古海跟着彼尔,把几驾马车上载着的货物检验了一遍。天黑以前他们出发了。说起机械的事来古海当然不懂,他相信彼尔办事是牢靠的。

让古海感动的是,彼尔把他们交接给那位俄罗斯军官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放下自己的商务又陪他们往前走了一段。大道上的雪都被马蹄和车轮碾碎了,变成了黑色的泥巴。载着重物的四轮马车一次次地陷入烂泥坑里去。他们甚至都不能够点起一只火把,为了不暴露目标,他们摸着黑把自己的骑马套到车上去,用五六匹马的集体力量把马车从泥泞中拖拽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马车的后面推车,彼尔几次跌倒在泥泞中,身上的衣服被雪雨浸透了又被泥玷污得一塌糊涂。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胡德全、二斗子、呼德尔楚鲁、刁三万和王锅头五个人浑身上下都被泥水裹满了,脸上沾满了泥巴,谁都认不出是谁来了。这些马一个个都很消瘦,肚子瘪瘪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巴。在泥泞中不歇气地跋涉了几百俄里的路程,这些马和人一样都已经精疲力竭了。拉车的马更是疲惫不堪。彼尔建议用那些备用的马把这些拉车的马换一换,但是古海告诉他:“那些备用马全都是供人骑乘的马,它们根本不会拉车。”

……

他们带着压茶机昼伏夜行,来到接近乌兰木图山口国境线的一个小村庄。

在他们等着再次出发时,彼尔打探消息回来对古海说:“情况很不好!你们必须在这里等待二十天……”

“难道我们是蜗牛吗?”二斗子愤怒地反问,“这里距离山口只有不到二十俄里的路程,要走那么长时间吗?”

古海没有听懂彼尔的意思,他说:“我的弟兄我自己知道,他们都是常年在驼道上跌打滚爬的驼夫汉子。饥饿和劳累都打不倒他们,现在要紧的是把这些机器运回到我们国内。只有机器进入到我们大清国的土地上,我才能够放心。到那时再休息不迟。”

“不是,是另外的原因,一个不好的消息,”彼尔解释道,“情况发生了变化。原来决定换防的部队因为特别的缘故推迟到达。而我们原计划是趁部队换防的空子偷越国境。我们只能趁这个空子,别无选择!”

结果大好的时光就在那座不知名的小村庄空耗了,不仅是时间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心理承受着煎熬。时间变得更加漫长,让人难以忍耐。

夜。银色的月光笼罩着大盛魁归化总号的院子,院里一片寂静。随着大门一阵吱扭扭的响动,一辆马拉轿子开进了院子。轿车停下,下来的是大掌柜王廷相。大掌柜一面以肉捶堵着嘴巴打哈欠,一面穿过月门走进了内院。大掌柜经过小账房门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被一阵算盘的清脆响声吸引住了。小账房还亮着灯,一个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窗户上。大掌柜兴冲冲地走过去叫道:“郦先生,天这么晚了你还在做事,该歇息了!……”

大掌柜推开小账房的门,一只脚跨进了门槛一只脚还留在门外,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郦先生而是年轻的大先生王福林。这时候大掌柜才想起来郦先生离开归化城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他的这位老搭档已经正式告老还乡,不会再帮他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了。

见大掌柜推门进来,王福林急忙站起身给大掌柜让座:“大掌柜,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找我有事吗?”

“没事,你忙吧,你忙吧。”大掌柜说,“你看我也是糊涂了,咋就还让你做事呢?这都半夜了,你快去歇息吧!”

王福林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把这点账对完了就去睡……”

大掌柜自嘲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把跨进屋的一条腿又抽了回来。大掌柜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知道自己又在想念老搭档郦先生了。郦先生是与大掌柜在一起共事十几年的人,更难得的是两人情投意合。郦先生突然离开就像是砍了他的一个膀子似的,大盛魁城柜的许多东西都能够勾起大掌柜对郦先生的回忆。不但是在夜里,就是在白天也常常有这种情况。大掌柜每次路过小账房的时候总会停下脚步,隔着窗子朝里边看看,侧耳听听从屋子里传出来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音。

这种情谊是局外人不能够理解的,别看大盛魁铺伙近万人,归化城柜每天出出进进的伙计几百口子,大大小小的掌柜几十号,但是实际上字号的许多事情,尤其是重大的决策都是由大掌柜和掌管小账房的郦先生两个人研究后拍板的。更有字号的许多经营和人事上的秘密也只有他俩人知道。比如说,那本锁在小账房墙洞里的万金账,在王福林接替郦先生之前除了大掌柜和郦先生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过。这样一对多年的搭档突然间分开,要想让大掌柜不想起他,反倒是奇怪的事了。自从郦先生离去,大掌柜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在睡梦中与郦先生相聚。好几次夜里,睡在外屋的小赵伙计都被大掌柜的说话声吵醒了,他在炕上坐起来略略定了定神,就猜到是大掌柜又在做梦了。小赵披件衣服来到大掌柜炕前,他把大掌柜推醒了。蜡烛的亮光晃动着,照耀着大掌柜迷茫的双眼。

“小赵,我刚才说什么了吗?”大掌柜在被窝里坐起来了。

“大掌柜,”小赵笑着说,“您又喊郦先生的名字了。”

“哦。”大掌柜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看着大掌柜重新躺下,小赵才把蜡烛熄了悄悄离开了。

一个念头在小赵的心里升起来,他害怕地想道:“大掌柜如今这样的健忘,该不是真的老了吧?”

事实上,大掌柜近来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可以看出记忆力明显衰退。聂先生也曾多次委婉地警告过他,要他少做事多休息。大掌柜自己似乎也有所觉悟,心里也已经生出了退休之意。闲暇的时候越来越喜欢和他身边的人谈论他少年时代的事,谈论他的家乡,谈论他的父母妻子家人。

这样的话听多了,关于大掌柜的事情小赵就知道了许多。

大盛魁字号内部和通司商会的事马乱营糟的,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就像是雨季里的野草疯长着,任你怎么割也割不完。大掌柜这个“芟手”有点犯愁了。最近他刚刚处理了通司商会整顿会务的事——不少倒闭的商号和已经关了门只是没有宣布倒闭的商号,很多都没有按照规矩到商会来注销自己的号名。商会自己收不上会费不说,还要为这些商号向各个衙门缴纳名目繁多的税费。为此通司商会与好几个衙门发生冲突,而那些倒闭的商号有的竟然连人也找不到了。

大掌柜除了记忆力差了,似乎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夜里总是觉得被子不够暖和,莫名其妙地就常常说冷。深夜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让小赵为他掖被子。本来被子已经盖得很好了,可他还是觉得冷。后来大掌柜自己明白了,这寒意不只是在身上,要紧的是从心里往外渗。

归化商界形势骤转,不利的因素越来越多,社会秩序也是越来越乱。而郦先生恰在这个时刻告老还乡了,使他觉得身边缺了一个知心的人,失去了依靠。很奇怪大掌柜统领着大盛魁数千人马、几十个庄口,在商海中叱咤风云几十年,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势单力薄。这个一向非常有主见的商界巨子,常常感到一种危险在向他压过来。

除了想念郦先生,这种时候大掌柜还常常想起另一个人,便是古海。大掌柜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他一样了解古海,这是一个商业奇才!一种直觉告诉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古海将是大盛魁的栋梁。他强烈地盼望着古海能够带着压茶机早日归来,同时古海本人也能够尽早地浮出水面尽早回归大盛魁。为此,大掌柜常常夜不成寐。

单从表面上看,归化城依旧是一幅繁荣热闹的景象,街面上走动的人非常多。如果站在北门城头上望去,整个大北街、大南街,北门外沿着扎达海河两岸的道路,到处都是涌动的人群,街市一片喧嚣。

本来左宗棠收复伊犁,新疆建省,大清国整体局势日渐趋于平静,整个北方局势安定,再加上恰克图、买卖城口岸贸易量猛增,归化通司商号随之发展得很快,在商会注册的商家已由二十八家发展到了三十四家,又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到六十八家了。红红火火的对外贸易使归化城呈现出空前的繁荣。每当驼队归来,从俄罗斯、新疆运回的皮张、药材、布匹数量庞大,由喀尔喀运回的活马活羊数以十万计。饭店业在市场的刺激下也迅速发展,从高档的“戏馆”到中等的“葫芦馆”以及下等的数量庞大的“饸饹馆”,还有经营烧卖的茶馆,从早至晚顾客盈门,络绎不绝。

但是归化商界的人都知道:整个蒙古草原和中国北方的商业环境悄然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是变得越来越好,而是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中俄天津条约》签订以后,情势更是急转直下!由于俄国商民享有更加多特权,俄国人纷纷移居蒙古各地。短短几年间,在色楞格河、鄂嫩河、鄂尔浑河和特斯河流域,俄国移民聚居的村落已然是星罗棋布。在很短的时间内居住在那里的俄国人,总数超过了十万人。仅库伦一隅,登记在册的俄国商人就有三千六百二十一人。再加上每年定期往来的商队、探险者和游历者,总数当在五六万人左右。

在沙俄政府的压迫下,清朝政府在新疆、蒙古的边境上增设三十五处过界卡伦,所有这些卡伦都准许俄国商人自由出入。而实际上许多俄国商人根本就不照卡伦行走,简直可以说他们就是肆意妄为,经常随便从任何自己认为方便的地方越过边界,进入大清国境内做生意。

在乌里雅苏台市场上,俄国棉织品在市场总份额中占了四分之三。不仅是在乌里雅苏台,包括整个喀尔喀和新疆大部地区在内,俄国商人设立的洋行差不多控制了大清国西北和整个蒙古地区的贸易,甚至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中国商人在新疆的塔尔台设立的伊塔茶叶公司,由于部分俄商的阻挠竟然不能够开张!

在俄罗斯政府的压迫下,大清朝廷对俄商的减税区域还在进一步扩大,原先仅限于由恰克图、尼布楚二地输入归化城、张家口、天津等地,俄国货物也都得到减税三分之一的优惠。清朝政府还许诺,在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等地区,“俟商务兴旺,始由两国陆续商议添设”。

这不平等的中俄条约导致恰克图和买卖城逾千家华商的店铺大部分宣布倒闭,剩余者不足五十家,这些留守的店铺大部分也都是处在观望之中,留一两个人看守,并无营业可做。由于恰克图和买卖城商贸的萎缩,也导致了归化商业形势立显颓势。归化的商人们只是怀着一线希望,等候着恰克图和买卖城商埠能够恢复的那一天……

数以百计的中小商号在恰克图撤庄以后,大部分掌柜和伙计们都回到了归化城。没有营业空守一方,许多商号的掌柜本人都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数以千计的从业人员生活景况更是艰难。这些从业人员中大多是归化当地人,商号倒闭的那些商人家属子女也失去了生活的来源,一时间啼饥号寒,其景极惨。实际上,在归化失业的队伍并不限于通司商号的从业人员,与恰克图商贸相关的归化其他行业也受到了直接和间接的影响。餐饮业、零售业以及各个牲畜市场都呈现出萎靡状态。

而与这些情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国洋商开设洋行的数量在归化城陡然猛增。几年前当古海还是贴蔑儿拜兴一个普通驼户掌柜的时候,在归化城的街面上只有五六家外国人开设的店铺,有俄国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瑞士人开的钟表店、英国人开设的皮毛店……总共不超过六家,差不多全都开设在大北街上。现如今,洋商洋行呼啦啦拥进了归化城,他们的店铺就像雨后蘑菇似的一圈一圈地冒了出来。许多刚刚倒闭的中国人的店铺,几乎都没有闲置几天就都重新开业了,只不过店主由中国人的掌柜换成了洋人的经理。洋人的店铺洋行在归化城的大北街大南街好几个地段都连成了片。

不久前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一个由一百三十六名外国传教士组成的庞大传教团进入了归化城。这个传道团内有比利时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当然也有俄罗斯人,黄发碧眼者有之,高鼻长髯者有之,年长者有之,年少者亦有之,还有两个留着长发的妇女,据说是荷兰人。他们是罗马教皇指示成立的一个宣教团,根据教皇的指示,这个宣教团活动的范围以归化城为中心,包括西起三盛公(今磴口市)、东至张家口,北到库伦(今乌兰巴托)这样一个广大的范围。传教团进入归化后一头扎在了天主教圣母圣心教堂,从到达归化的第二天起就开始在市面上活动,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深入到归化城各个街道,在市场上、居民的聚居区与商人市民广泛接触。传教士所到之处都会引来围观尾追的人群,使得城内城外的交通时常阻断。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消息传开四乡八里甚至更远地方的农民牧民闻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朝归化城拥来。

这种预料不到的情况首先引起了土默特衙署的不安。结果没出三天便闹出了事端。归化城巡警纷纷向土默特衙署报告:一些泼皮、流氓趁机作乱,入室盗窃、拦路抢劫、污辱妇女的事件时有发生。甚至有的盗贼把传教士的帽子、怀表和手中的《圣经》盗走了。总之市面上十分混乱。道台衙署和土默特衙署不断地接到报案,弄得两府公人手忙脚乱。

更为严重的是传教团到处乱窜引起了宗教冲突,一个修女竟然跑到了席力图召门前与一个光头的小喇嘛纠缠不休,宣讲她的上帝。结果引得席力图召的活佛勃然大怒。活佛亲自到土默特衙署和归化道台衙署,警告说:“佛门清净被严重扰乱,如果官府对这些外国人不加限制,召庙将要组织喇嘛自行驱逐!”

新到任的道台林文钦接到禀报慌作一团,他最清楚作为地方长官他对归化地面的安全和秩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要是归化地方出了事端,不管是什么原因,朝廷只拿他是问,轻则责打重则罢官。林文钦不知如何妥善处理,于是赶忙打发文案项怀义前往大盛魁,把王大掌柜请到了道台衙署。听林道台把传教团进入归化以后引起的混乱、百姓的纷纷告状、席力图召的活佛发出警告一事说了一遍,大掌柜苦笑道:“这些事林大人就是不讲我也是知晓的。”

“知晓就好,”林道台说,“归化城出现的混乱既然王大掌柜全都知晓,那就不用我饶舌,请王大掌柜为卑职出一二主意才好。”

“这主意是不好乱出的,”王大掌柜说,“传教乃属大清政府向洋人允诺的事情,任何地方官府都不得阻挠。”

“外国人传教不得阻挠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我不但知道,对洋人的传教我历来是支持的,就说比利时人方济众(中文名字),初来归化要买地构建教堂的时候我就帮了他的忙。”林道台说,“可是如今归化市面乱作了一团,绥远将军童玉已经差人警告我了,说是归化再乱下去他要直接向朝廷奏我一本,说我管制地方无力。这样卑职的官帽就戴不住了。”

“这样,”大掌柜说,“方才大人不是提到方济众牧师了吗?想当初你帮过他的忙,现在你还去找他。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洋人的事得洋人来办。”

“可是方济众现在离开归化去了西磴口,远水不解近渴呀!”

“其实在天主教堂除了方济众你还认识不少人,以你林大人的面子发一句话过去,洋人是会收敛的。”

“大掌柜的意思是把教堂的人请过来?”

“不可,”大掌柜说,“洋人正气盛着呢,林大人与洋人打交道要小心行事才是。”

“我也是因为怕引出事端才请你王大掌柜来拿主意的,说到底在归化地面上不论是召庙、清真大寺还是天主教堂,你王大掌柜说句话哪方面都不敢不卖个面子给你。”

“林大人说话走板了,我哪里来那样大的神通?”

“王大掌柜,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推辞了,就屈尊与我一同去圣母圣心教堂走一遭吧。”

大掌柜陪同林道台乘轿车前往圣母圣心教堂。与主持教务的牧师谈了一个上午。碍于方济众的面子,牧师也没有推托。归化市面的混乱无论对商业还是对宗教传播都不利,应该加以整肃才是。牧师答应管束和劝导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教徒。

事情立竿见影。一个星期之后归化市面重新归复平静。在官府和牧师的密切配合下,终于促使传教团在一个月之后离开了归化城。

但是平静只是表面的,不论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他们的传教活动仍然是非常活跃的。对传教团最担心的不是道台衙门和土默特衙署,而是各个召庙的住持和清真大寺的阿訇。西方传教团在归化掀起的传教高潮严重地影响了本地宗教的地位,平衡被打破,旧有的秩序遭到挑战和破坏。市民的思想出现波动,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就信仰问题而展开的争论。圣诞节,归化的天主教和基督教教徒全都搞了盛大的庆典活动,他们在教堂唱诗、猜谜之后就跑到大街上来了。身穿红衣服留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竹子编成的花篮,向所遇之人发放圣诞礼物。许多不懂事的孩子跟在圣诞老人身后喊着叫着,抢夺糖果饼干花生。看热闹的人群把大北街、大南街全都堵塞了。

圣诞老人和他的簇拥者们沿着大召和席力图召中间的道路穿行过去,他们的喊叫声和喧嚣声再次打破了召庙的安宁。不少光头的喇嘛都跑到召门外来看热闹。天主教和基督教的这种强势表现,引起召庙强烈的不满。

归化城万驼社社长宇文领房到贴蔑儿拜兴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洋人。这位洋人高个头蓝眼睛,眼窝很深,鼻子下面留着两撇浓密的猫胡子,颜色有点发黄,身穿一身西服套装,打着领结,头上戴一顶绛紫色礼帽,金黄色的头发从礼帽的帽檐下露出来,连眉毛都是金黄色的。他便是俄罗斯商人伊万·伊万列维奇。

伊万到贴蔑儿拜兴村来找胡德全。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寻找毛尔古沁的秘密!他已经知道关于海九年的不少故事,拐弯抹角地打听海九年的背景。问了许多关于海九年的事情。但是不管伊万如何聪明他也想不到,贴蔑儿拜兴这个驼户掌柜海九年,其实他的本名叫古海,原本就是大盛魁的人。更不知道此时古海正为大盛魁的压茶机冒险偷渡俄罗斯境地。

宇文社长带着伊万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要见的人。最后走进了驼户蹇二的院子里。

蹇二很热情地把客人让进了屋子。

宇文社长一见到蹇二就说:“好些日子你也不到社里去一趟,走外路回来就守着老婆娃娃热炕头舍不得动弹了。”言语间颇有些埋怨。

蹇二给宇文社长作着解释,把自己的家务事端了出来,说是自己家的三峰母骆驼同时产崽,忙得他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去城里。

宇文社长也没做深究,继而把身旁的伊万介绍给蹇二。

宇文社长说:“我给你带来一位洋人朋友,是俄国人……”

“不用你介绍,这位洋掌柜俺认识!”没等宇文社长把话说完,蹇二就很热情地抱拳向洋人晃了晃,说,“大名鼎鼎的伊万经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伊万很高兴地咧开嘴笑了。

寒暄一番,宇文社长问:“你们村是怎么回事?”

“怎么?”

“该出面的人怎么一个见不着?”

“咋?我就不该出面了?”蹇二不高兴了,问,“你们到底是想找谁?”

“海掌柜。”

“嘿!你们是找海掌柜啊!算是找对人了,不过他现在连我们都难得看见!”

“为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是见不着人影。”

蹇二老婆插嘴道:“大概有半个月了吧,海掌柜都不在村子里。听说是出远门了。”

“他是一个驼户掌柜,他的骆驼跑不了吧?”

“骆驼都交给别人看管呢!”

“啊,海掌柜如今成人物了,还挺神秘的。”

“是哩!如今的海掌柜早成大人物了,”蹇二说,“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宇文社长犹豫着说:“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伊万接过了话头,“就是想和他交个朋友,同时还有点业务。”

“什么业务?”蹇二问,“能给我揽吗?”

“你……当然不行!”伊万果断地拒绝了蹇二。

走出了蹇二的院门,伊万又返了回去。他对情绪失落的蹇二说:“倒是有另外一桩业务。你愿意做吗?”

“是什么业务?”

“是领房子的业务。”

“领房子的业务是二斗子的业务,我做不了。可惜二斗子他也和海九年一样不在村子里。”

“你也行。”宇文社长笑笑说,“伊万经理说的业务其实就是向导,你也能办。”

“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

蹇二邀请两位客人重新回到自己家,烟茶招待。一边喝茶一边说话,伊万也没用翻译,自个用结结巴巴的汉语总算把要说的意思表达清楚了。他是想雇请一位有经验的老驼夫,为俄罗斯的一支文物考古队做向导。

“这好办,”蹇二听明白了伊万的来意立刻表态说,“对俺们贴蔑儿拜兴来说,再没有比这种事简单的了。俺们村有养驼户三十多家,拉骆驼的、领房子的就有几百号人,随便拉出一个人都能给你带路。”

蹇二认真听伊万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了,笑了,说:“行了,伊万经理的意思我明白了。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不就是要找一个走过驼道的人给带带路。这支驼队是要从恰克图到黑城去,驼队上的人都是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说完了蹇二又问宇文社长,“你说说,伊万经理的意思我领会得对不对?”

“对。一点不错,伊万经理就这个意思。”

“不过我不明白黑城那边有什么买卖好做?”蹇二问道,“那地方我去过,废城一座!周围一片荒芜,几百里连个人也看不见。在那里能做什么买卖?”

“不是买卖。”

“是什么?”

“是考察。”

“考察是什么意思?”

“是考古。”

“考古是什么?”

“这是有关文化方面的事情……”

“文化是什么?”

“嘿。跟你说不清事情,”宇文社长说,“至于驼队去黑城干什么你就别管了。现在需要你带路。”

“那好,我们说工钱吧。”

这次没等伊万经理张口,宇文社长就说了:“人家伊万经理说了,因为事情重要,请的人一定要保证不得迷失方向按时到达。工钱好说,按一般驼夫两倍的身价付钱,要银卢布还是大清白银随便你挑。”

“好,一言为定。”蹇二自己把这个差事揽下了。

第二天,蹇二早早地就骑着马进了归化城,先到万驼社与宇文社长会合,然后宇文社长带他到大南街俄国人的洋行去见伊万。伊万的洋行名叫托博尔斯克茶叶公司,就坐落在归化城内大南街路西,是一座三开间的二层小楼,前面门脸儿后面带一个小院。洋行的左边是一家河南人开的“玉方”照相馆,右边是一家瑞士人开的钟表店,招牌上写着“瑞士钟表行”。再往右是上三元茶馆和双生祥绸布店。

也许是由于心境的不同吧,这一趟街本来对蹇二来说是很熟悉的,如今却给了他许多陌生感。他看见不少店铺的招牌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洋文,有英文,有俄文,也有德文和日文。远远看上去,整个一条大北街,这繁华的商业闹市区,各类洋行所占的比例已经是相当不少了。

伊万的托博尔斯克茶叶公司是俄国商人中进入归化最早的一家公司,在归化开展业务已经超过八年了。稳扎稳打的风格使伊万在归化的业务开展得非常顺利,雇用和培养了一批当地的雇员,其中主要是晋商圈内的人士,像邝振海和商掌柜,同时也包括不少当地蒙古族人士。可以说托博尔斯克茶叶公司已经把自己的根牢牢地扎在了阴山脚下这座著名的商城。公司办公室就设在归化城内大南街的街面上。

伊万做事有个特点,这也是他的一个成功经验,凡是他在中国境内开设的公司和店铺一律都聘请中国人来做经理人。托博尔斯克茶叶公司门脸三间,重新装修过了。前脸儿全都用染色的木板装饰起来,挑檐上立起了一块高一米长九米的牌子,匾额上用汉文和俄文同时书写着店名,这块招牌的正中间上方的位置上是铜制的双头鹰雕像。店铺的后面连着一处小院,院内三间正房、两间西房、三间南房,都还是中式的结构和装饰。三间正房,左右两个开间,一间是伊万的卧室,另一间是他的办公室。中间的堂屋是伊万的会客室,当面一张乌木八仙桌,左右各置一张同样质地的太师椅。旁边还放着几把凳子,凳子也是乌木的,与桌椅一样上面都雕刻着花纹。

伊万把宇文社长和蹇二让进了堂屋,待客人落座之后,伊万开始和蹇二谈话了。他详细地询问了蹇二的经历,又和他谈了一些有关从恰克图往黑城一线的地理和交通情况。蹇二的回答使伊万感到满意。末了,伊万说:“好吧,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聘用你做向导。酬金是二百五十个金卢布。”

一听说有金卢布,蹇二咧开大嘴巴笑了。他知道金卢布在俄罗斯是最坚挺的货币,就是放上一百年也不会疲软。蹇二拿胳膊肘捅捅宇文社长,低声说:“你告诉伊万经理,俄国人有俄国人的规矩,俺们中国人办事也要讲中国人的规矩,他得先付俺一半的定金呢。是一百二十五块金卢布。”

还没等宇文社长把蹇二的意思对伊万说呢,伊万早就清楚了蹇二的心思,他说:“蹇二,你放心,定金我肯定会照付给你的,这不会有问题。可是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呢,在付定金以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这就是签合同。”

“签吧。”蹇二痛痛快快地说道,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等等,你先别着急,”伊万示意蹇二坐下,“合同的文本我已经拟好了,现在需要找一个懂俄文的人把它译成汉文。”

宇文社长说:“这好办,我到通司商会找一个懂俄文的人,这事用不了两袋烟的工夫就可以办妥了。”

当下宇文社长领了蹇二来到通司商会,请人把伊万拟好的合同的条文译成汉文,给蹇二念了一遍之后,把译成汉文的合同用工整的字迹抄了两份。

两个人重新来到伊万的办公室。签字之前伊万又叮咛了蹇二一遍,当着宇文社长的面把合同的条款逐条念了一遍。最后说:“你听明白了吧,考察是从明年春天开始,但是你必须在今年冬天你们中国人过新年的时候赶到恰克图。”

蹇二一一答应了。伊万喊来了公司的会计,当场数了一百二十五块金光闪闪的金卢布交到了蹇二手里。蹇二把金卢布仔细数过,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羊皮小钱袋里。

伊万先把蹇二送走了。

蹇二离开后,宇文社长也要走,但是伊万把他留住了:“等等!宇文社长,我们之间的正经事还没有谈呢。”

宇文社长当然知道伊万要和自己谈的正经事是什么事情。对于精明的商人伊万来说,帮助俄罗斯皇家地理学会的考察队聘请向导,这都是闲事,是在为朋友帮忙。他最为关心的还是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伊万早就暗中打起了主意,不惜代价一定要把这个秘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用他的话说就是,谁掌握了毛尔古沁谁就掌握了驼道的钥匙!不惜代价弄到手,把那个掌握大峡谷秘密的姓海的掌柜买通!但是伊万在宇文社长的陪伴下,一个月内一连去了贴蔑儿拜兴三趟,都没有如愿。不要说是买通海掌柜了,他几次走进贴蔑儿拜兴村连海九年的人也没有见到。不但海九年见不着,就连海九年身边那帮弟兄像二斗子、胡德全、刁三万、呼德尔楚鲁他们的影子都见不着!他纳闷了!在贴村他问谁谁都回答不知道。所以伊万怀疑找不到海九年是宇文社长故意拿他一手,是在和他玩捉迷藏。

倒也是的,不但是伊万纳闷,此事连贴蔑儿拜兴的村人也都纳闷。没人问的时候倒也罢了,这些驼户掌柜也罢,驼夫也罢,都是一些散漫惯了的人,在驼道上行走那是没有办法,行动不得自由,再大的苦再难的事也得担当着,谁也躲不过;可是一旦从驼道上回来,一个个那可就像是虎归山林,鱼入大海!喜欢马的、喜欢赌的、嗜酒的、爱逛窑子的,五花八门!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也是经常的事。

伊万亲手沏了一壶好茶,端上桌子,为宇文社长斟了,把茶杯推推,说:“这可是上好的信阳毛尖!您品品……”

“用不着品,”宇文社长笑道,“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茶过三巡,伊万开口道:“你给我说说,海九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是不得了。”

“是怎样的不得了?”

“此人非同寻常!”

“为什么?”伊万对宇文社长的话不得要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眯缝着,瞄住自己的谈话对手,“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他长得特别吗?”

“说到长相,海掌柜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他是什么特别呢?”

“有本事,有胆量,尤其是懂得商业谋略。”

“他怎么会懂商业呢?海掌柜只不过是一个驼户掌柜,是一个靠拉骆驼发达起来的人。”

“但是他也懂得做买卖的事。

“你是说海掌柜是一个天才吗?”

“差不多,”宇文社长说,“海掌柜就是那种天生有本事的人。”

“那么他怎么会把毛尔古沁的秘密弄到自己手里呢?”

“是他独自闯通了大峡谷!据说是有仙人指点……”

“仙人是什么人?”

“神仙。”

“海掌柜他信仰佛教吗?”

“信……吧。这个我不太清楚。”

“但是据我所知仙人不是佛教里面的神,他是信仰道教的人所崇拜的偶像。”

“是的,我也说不清楚。海掌柜他在毛尔古沁峡谷的东口修建了一座关帝庙,”宇文社长说,“至于是什么仙人我也说不大清楚,大概就像你们基督教中的上帝吧?”

伊万笑了,摇着头:“我不明白,这里边真的是太神秘了。你们这个海掌柜确实是一个神秘的人物。”

“是个神秘人物。”宇文社长认真地答着伊万,并对他的话表示同意。

“那么你告诉我怎样能够得到海掌柜的信任?”

“什么意思?”

“我迫切想和海掌柜交朋友!”

“没办法,我们已经三次到贴蔑儿拜兴村里去了,每次都见不到海掌柜本人。海掌柜现在是个忙人。”

“我想海掌柜不仅仅是忙吧?”

“伊万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是故意在躲。”

“故意躲?”

“对。他要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

“倒也是。”

“他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他,都想要从他的手里弄出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我们得想法让他知道,只有我伊万肯出最高的价钱。不但是海掌柜,就是你也一样,你帮我的忙我也不会让你白帮忙,我会有表示的。”

说着伊万起身走到墙角的卷柜跟前,他小心地用一把铜制的钥匙把柜门打开。精明的宇文社长看到伊万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拿在手上,注意到那是一个银灰色的绸布包,小包的口上用丝带束着口。伊万把丝带解开,从绸布包里边取出一个很小的东西,然后把绸布包重新束好放回了柜子里。

“这是一颗蓝宝石,”伊万把手掌摊开给宇文看,“送给你的。”

宇文社长完全被闪闪发光的宝石吸引,他忘记了抽烟,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万毛茸茸的手掌。他把目光移到伊万的脸上,问道:“是给我的吗?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宇文社长匆忙地把烟袋插进腰带里去,伸手把宝石接了。宇文社长心安理得,他不但知道海九年的价值,同时他也知道此刻自己在伊万眼里的价值。信息就是金钱!这道理一百年前的归化商人都懂得。表面平静的归化商界实际上正是风起云涌,诡异难测。商情瞬息万变。不要看表面和和气气,实际商人们的神经都很紧张。在洋行总会,在外国商人经常出入的几家饭店,像“聚锦堂”、“大观园”、“嘉乐园”各大商号都悄悄派上自己的眼线,随时打探洋商的消息。就连“平康里”、“吉星里”、“美人桥”这些妓院也都布置着眼线。双方,实际也不只是两方,往往是多方的商业眼线都在活动。商业间谍,各方的都有,真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五花八门!信息战打得异常激烈,令业内人士眼花缭乱,圈外的人更是如坠十里云雾中。往往看上去在茶馆喝茶、吃烧卖、聊天,实则是商家的眼线在打探消息。一些耄耋老人也被利用。这些老人是茶馆常客,不大被人注意,但是他们的子女却正是商场上的中坚,正叱咤风云。他们就巧妙地通过老年人无意间获得重要的商业信息。

“替我找到海掌柜!我要高薪聘请他,我需要他手里的秘密。”

“我知道,伊万先生是要海掌柜掌握着的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宇文社长说,“现在的归化商界,谁能把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握在自己的手上,谁就是爷!”

“你说得很对,你很聪明,”伊万说,“我就是要做你们中国人眼里的爷。哈哈哈哈……”

让伊万高兴的还有一个缘由,就是他刚刚接到他的中国掌柜邝振海从汉口发来的报告。邝振海在报告里说托博尔斯克公司在汉口筹建茶叶加工厂的事情进展很是顺利,工厂的土建工程已经完成。

有邝振海在汉口开拓生意,商经理坐镇归化的肉食品加工厂,伊万的公司可谓是人才济济了。商经理为伊万公司坐镇归化肉食品加工厂,也兼管着归化城一般商务。就是说伊万不在的时候,商经理代替他处理公司的一般事务。

商经理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教徒,与圣母圣心教堂的神父方济众关系非常近。为平息传教团在归化城引起的混乱,商经理也出面协助教堂做了不少事情。因方济众神父替英国商人希尔曼做皮毛收购的生意,掌握了许多皮毛行情和知识,商经理也跟着方济众合作做皮毛收购。两家公司占了归化皮毛收购的三分之一还要多。商经理为托博尔斯克公司开拓业务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为此伊万给商经理加薪到每月三百银卢布!消息传开,在归化引起不小的震动。要知道月薪三百银卢布意味着年收入比绥远将军还要挣得多。

商经理借风扬沙,为炫耀自己专门跑到马市上买了上等走马,出门便骑着招摇过市,着实让人嫉妒。

现在对于伊万来说,他的目标就是要把海九年弄到自己的麾下。掌握着毛尔古沁秘密的海九年,在他的眼里比邝振海和商经理不知要重要多少倍!用伊万的话说:海掌柜就是半个驼道!

收下蓝宝石以后宇文社长下决心要为伊万服务,千方百计寻找着海九年,说服他把毛尔古沁的秘密交出来。

正如伊万所言,其时在归化关心海九年的人多了去了,俄商巴达玛耶夫公司对于这个驼道上的头号秘密就怀有特别的热情,英国人希尔曼的怡和公司也想插手归化驼道上的生意,自然也想知道毛尔古沁的秘密,他们都在到处打听海掌柜。就连圣母圣心教堂的神父方济众也在多方打听海九年,方济众是为希尔曼效劳,他平日就跟着希尔曼的怡和公司做些皮毛收购的生意。

伊万寻找海九年的行动早就传到了大盛魁的总号大院。当贾晋阳把消息汇报给大掌柜王廷相的时候,大掌柜微微一笑赞许道:“伊万确实是个能干的商人!”

“是的,可惜他还嫩了点儿,”贾晋阳得意地说道,“伊万做梦也不会想到此刻海九年正带着他的人马为我们大盛魁做事哪。”

这天上午大盛魁总号的院子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他就是大召的住持——八十二岁的席尼尼玛达喇嘛!看门的伙计一路小跑着来到贾晋阳的房间,向主管交际的贾晋阳报告。贾晋阳一听说是大召的席尼尼玛达喇嘛亲自来访,立刻紧张起来。脑筋活络的贾掌柜脑子急速地转着,在迎接客人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达喇嘛是为什么而来的了。算起来贾晋阳在归化城住了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召庙在归化城的地位他当然是知道的,规矩自然也知道。尤其是他进入大盛魁的总号做事,对召庙的事更是倍加小心。

关于归化城的喇嘛,民间早有顺口溜:“数上数的六千六,数不上的无其数”;所谓“数上数的”是指上了理藩院注册名单并且领取补贴的正式喇嘛。数不上数的是指那些没有固定寺院的游僧。彼时在归化地方,喇嘛教也就是藏传佛教的影响十分广泛和深远。一个人不管你长大以后做什么,在你从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一般的人家都要请召庙上的喇嘛来给孩子取名字。那么在你成长的过程中谁都难免有个灾灾病病,得了病怎么办?找喇嘛大夫给看;再等你长大成人,你要在社会谋职业做事情了,你打算干什么,你往哪里发展,还是要请喇嘛指点迷津;动土建筑、远足经商、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召庙。喇嘛教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简直可以说是无孔不入!所以归化城的“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个免名召”座座香火旺盛,其道理就在这里。虔诚的信徒往往会把家里的财产大量往召庙里送。商人送钱财,农民送粮食,牧民则是把成群的牛羊往召庙里赶。土默特的牧主甚至把自己的土地赠送给召庙。因而归化各个召庙都拥有大量的土地和牲畜,许多喇嘛就常年侍弄土地和放牧牲畜。庙仓总是满满的。

大召是康熙爷的家庙,不要说是归化城的各家商号,就算是北京城里的雍和宫又怎么样?大召的席尼尼玛达喇嘛到雍和宫不用通报,就可以直通通地走进去。而雍和宫的住持到归化来,就得事先通报,得到允许之后他才能进去。

在大盛魁前任大掌柜手上曾经给席尼尼玛达喇嘛捐过一块座毯。那不是随便出钱可以买到的,而是皇上赐予的,当然银子还是要出的。座毯就是最具地位象征的物件,不同规格的座毯象征不同的地位。召庙的达喇嘛活佛是讲究地位的,这种地位来自于皇权。就是说得到皇帝认可才合法,皇帝不仅管召庙活佛喇嘛的封号,还时不时地赐给喇嘛活佛各种物品。

贾晋阳接任大盛魁交际部以后,曾经专门拜访过大召的席尼尼玛达喇嘛。虽然说席尼尼玛达喇嘛对贾晋阳不大看得上眼,也算得上认识了,对他还算客气。不仅是大召,包括席力图召、小召、巧尔齐召,以及归化城北门外的清真大寺,他都一一拜访了。与道台府、二府、土默特衙署、塞北关税关……与各个衙门、各座召庙建立经常的联系,是交际部的基本任务。要想在归化城站住脚施展得开,所有这些关系都得维持。诸如修路赈灾、捐资助学、兴修水利,官府一放话,商家就得行动。多年形成的习惯已经成为一种定性,约定俗成,大家都认可。

贾掌柜恭恭敬敬地把席尼尼玛达喇嘛让到内院的小客厅。大概是贾晋阳觉得自己的分量不足,就对席尼尼玛达喇嘛说:“达喇嘛您稍候,我这就去请大掌柜过来与您说话。”

大掌柜到了,三个人坐在一起,贾晋阳才觉得安神一些。大掌柜问了召庙上的一些事后说道:“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我们虽然不是出家弟子,可也是您的俗家弟子。总之大家不是外人。”

“今年的年节就要到了,鄙召有些想法……”

“请讲!”

“我是说除夕夜的佛教大游行,要弄得比往年大一些。”

“我明白……”贾晋阳说,“大师是不是说关于游行用品?”

“需要我们做什么请吩咐就是,”大掌柜说,“大家都知道的,前任大掌柜在任的时候您和大掌柜是亲如手足。现在虽然大掌柜不在了,我们后辈做事仍然不能走了原来的样子!一切都照旧例行事。我等不才,今后仰望达喇嘛多加关照!”

“互相扶助吧,过去贵号对鄙寺甚多关照。今年之所以要大搞佛教游行,我们就是要给教堂看看我们召庙的力量!”

“关于召庙打算在除夕举行宗教游行的事您放心!一切照办就是。”大掌柜立刻表态,“所需花费我大盛魁和通司商会不遗余力地支持。”

旧历新年到来的时候,召庙开始行动,他们以空前的热情举办了盛大的宗教游行和狂欢。从旧历年的腊月三十,大召门前点燃起了九九八十一盏银灯,黄昏时分灯盏亮起一片银光闪闪!这瑰丽的场景吸引了无数的信徒和市民。大召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召庙内的佛教乐队以从未有过的庞大阵容演奏了《百乐曲》!数百名年轻喇嘛身穿五彩衣服,头戴动物或鬼怪的面具,跳起了“查玛”。乐声在除夕夜空传出去很远,就连五里外的绥远城都听得到!

一个时辰之后跳查玛的喇嘛在数千名身穿绛红色袍子的大小喇嘛的簇拥下走到大街上来,他们抬着一丈多高的巨大模型开始游行。那些模型有大狮子、大象和佛像。乐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簇拥着看热闹的市民,整个队伍有数万人。游行的队伍从大召门前出发,沿着大西街出了归化城的西门,跨过西河沿儿的大桥往西龙王庙去了。在西龙王庙燃放烟火之后,游行的队伍折回来沿着西顺城街走动。经过北门,最后到达慈灯寺也就是五塔寺。正式的跳“查玛”开始。乐声喧嚣,人声鼎沸。

驻守绥远城的带甲骑兵都骑着马跑到归化城来看热闹。整个城市沸腾了。寒冷的夜晚,仿佛被激动的人群融化了。到凌晨的时候,游行的队伍里又加入了新的成员,这就是由羊马社的马工、羊把式们组成的马队。马匹的嘴边都挂着白霜,眼睛都被冰霜遮住了。马队由数百人组成,兴奋地呼喊着从北门外的道路上迎着喇嘛的队伍冲过来。然后合在一起朝城东的慈灯寺去了。星星的微光照耀着奇怪的队伍。唢呐、锣鼓和铜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冰冷的夜空刺啦啦地划破了。

老百姓是光知道看热闹,而召庙的喇嘛活佛极为重视这次游行。与往年不同,今年是暗含着本地的喇嘛教与外来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之间激烈的宗教斗法。是本地喇嘛教的一次声势浩大的示威,显示着归化城这个藏传佛教中心的特别地位。就是说多国传教团对归化带来的冲击,使本地历来占统治地位的喇嘛教感受到了威胁。以后的事实很快就证明了这种威胁并非是致命的,事实上无论是商界还是军界乃至于政界、民间,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影响都远远赶不上喇嘛教。佛教的社会基础远远比外来教牢固得多,这个活动一呼百应地得到归化商家的全力支持,通司商会、耆老商会全都自动出钱出物,制作模型的纸张、皮革也是由归化的各家商会无偿捐助的。

喇嘛游行掀起的激情热潮一直延续着,整个大年人们到处都在议论除夕夜的喇嘛大游行,谈论着那些头戴面具跳“查玛”的喇嘛,谈论着喇嘛们头上戴着的各种面具……热潮一浪推一浪,归化城被春节的喜气包围着。

激动的情绪由寺庙传到了民间,不久归化城的人们就又在为新的热闹浪潮进行准备了。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七十二行社、数以千计的商户里那些热心闹红火的人们开始忙碌,把存放在库房里的龙灯模具、秧歌和旱船的服装面具翻腾出来,修补旧的制作新的,紧忙碌着,正月十五就来到了人们的面前。于是,民间的狂欢节到来了!秧歌队的锣鼓音乐和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从下午开始一直延续到午夜,秧歌队在归化城闹翻了天!夜幕降临,礼花开始在天空炸响,暗蓝色的天空把五彩缤纷的礼花衬托得分外好看!久负盛名的四路秧歌队伍从各个方向开进了城市,他们或是来自商号商会,或来自归化城周边村社,真的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秧歌的风格也各有不同。

各家大的商号预先都在自己的门前腾开了场地,准备迎接秧歌队的到来。按照规矩,秧歌队在大的商号商会门前都要停留表演以示庆贺。而不管是商家也好、是商会也罢,一般也都欢迎秧歌队到自己的门前来热闹,为的是图个吉庆。就连官府也持认同态度,在正月十五只要是秧歌队来,也不管是哪家的,也不管是什么流派,一概欢迎!道台衙门、二府衙门、土默特衙署全都是这个态度,预先都把红包准备好了,有的还给秧歌队提供食物和糖果。甚至有的时候,官府的衙役们也会参与到闹红火的队伍中来。因为这些衙役大部分也都是农牧民家的子弟,他们在家乡的时候都会参与十五的闹红火。衙役们也不容易,一年辛辛苦苦好容易得到一个放松心情的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官府对百姓最客气、最宽容的时候,普通百姓可以随便和官员开玩笑,表演的人也可以面对面直接伸手向官员要赏银。

四大流派的秧歌队,扭的、晃的、浪的、唱的,各显其能!其中以羊马社的马倌和羊把式们玩得最是癫狂。至于商号里出马的则多是年轻的伙计。归化城的鞋靴社最出色,最引人注意的是摇旱船的那个小伙子,手里握着一张船桨做着夸张的滑水动作。那动作完全舞蹈化了,十分好看也十分煽情!但那舞者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同寻常,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正是义和鞋店的张杰。张杰就是和古海同在小南顺长大,后来又一起到归化来的伙伴杰娃。

人群中不时地有人发出叫好:“好!……噢!”

“哇!”

“你的屁股扭得再大一点儿!”

秧歌队来到大盛魁城柜的大门前,大掌柜正率领着字号的数十名掌柜伙计站在门前看热闹。每个人都是长袍马褂鞋帽簇新。

商号的掌柜们最为矜持,多是站在路边上看。大盛魁的小伙计靖安认出了一个熟人!那人脸上的伤疤被笑容揪扯着,使他的笑容变得与众不同,是一种奇怪的滑稽模样。

靖安兴奋地叫道:“张杰!……张杰!”

杰娃头上冒着汗,扭到靖安的面前,也不停下,舞动着手中的桨笑着:“靖安……你不下来?”

“我……有事呢,伺候大掌柜呢。”

“你扭得真好!可惜我不会……”大掌柜笑着拿秃手戳戳身边靖安的肩膀,“靖安!你下去红火去吧。听说你从小就喜欢闹红火。”

靖安答应着跳了下去,他从一个上年纪人的手上接过一把船桨,配合着杰娃,手里划动着,脚下跳跃着。耳边听得人群欢呼起来!

如果说喇嘛的游行和跳“查玛”只是召庙喇嘛在表演,那么秧歌则是民众能够深度参与的狂欢形式。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尽情地表现,尽情地宣泄!

整个归化城男男女女挨肩擦背,喜气洋洋。在大东街和大北街的十字街头,十几个大汉正在汗流满面地挥舞着鼓槌,锣鼓震天地响着;后面是一群吹鼓手,正鼓着腮帮子在吹唢呐,脸上和眉眼间透出一股股的惬意和自得。看热闹的人们循着锣鼓声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这里的空地上,不大工夫十字街头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圈子里,闹红火的正在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扭秧歌、挑花篮、踩高跷。尤其那抬搁、脑搁才叫好看——只见十几个汉子的肩头上,一群穿红戴绿的娃娃们站在高高的架子上。这些娃娃只有四五岁模样,嫩粉的脸蛋儿上抹着红红的胭脂,发髻上扎着红的、绿的绸子,身上穿着鲜艳的绸衫,那胳膊随着铿锵的鼓点扭呀扭的,憨态可人,煞是好看!还有那车子灯、船灯。车子灯走起来讲究的是摇头摆尾,前后又有“丑汉”和“媒婆”簇拥着,车上车下不时虚张声势地大呼小叫,那故作扭捏的姿态惹得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而那船灯则显得温雅了许多,款款地在场子里飘来飘去,宛若真格行驶在水面上一般……

突然,场子中央燃起一捧火焰,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喷涌着、爆裂着,将整个街口映照得通明。就在这时,从喷涌的焰火后面突然有一个什么东西跳了出来!只见一个人头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胡须奓撒着,身穿大红长袍,阔肩翘臀,憨态可掬!人群愣怔了片刻,忽然大声叫起来:“钟馗!……好身手……钟馗!”

“钟馗”在空中一连翻了四五个跟头,款款落在地上,随着铿锵的锣鼓点儿在场子里扭来扭去。表演诙谐而夸张,还不断地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惹得围观的人们一惊一乍,为他的精彩表演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喝彩声:“好!……哇!好!”

“好身手!”王福林禁不住喊出声来。

应了王福林的叫好,“钟馗”一个跟斗翻到王福林的跟前,猛地掀起面具——原来是一个相貌英俊的汉子!

王福林叫道:“这不是三义泰的许太春许大掌柜嘛!”

“正是许某!”许太春向王福林抱拳施礼,“让王大先生见笑了。三义泰初入归化通司商会,还请王大先生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王福林说,“真是想不到你这个做掌柜的居然还会这一手!”

“闹着玩吧,还是年轻时候在家乡学下的手艺,”许太春说着拿手背擦着脸上的汗,“王大先生不下场子玩玩?”

“我就免了吧。”王福林示意,身边的伙计伸手到随身带着的褡裢里,掏出一个红纸小包递给许太春:“师傅辛苦!……”

王福林纠正道:“是许大掌柜……”

“对,是许大掌柜辛苦!”伙计双手捧着把红包交给许太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真不好意思,”许太春说,“我要是不接就算是坏了咱归化城的规矩。”

“你接着,”王福林说,“到甚时候规矩都不能坏!”

“好,那我就接了?”

“休要啰唆!”

“好!我听王大先生的吩咐。这红包我真的接了!”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出现了不少黄头发蓝眼睛的面孔,洋人也被中国人的激情感染了。寒冷把他们高耸的鼻子冻得通红,也全然不顾了。

这时锣鼓敲得、唢呐吹得更响了!

许太春把钟馗的头盖重新套在头上舞起来,钟馗的表演更加狂放和诡异!他身上鲜红颜色的袍子像红色的闪电划动着,漂移着。

游行的队伍出了小东街的街口,汇进了大北街。那里闹红火的人更多了,几支队伍汇集在了一起,沿着大街向城南流去。许多店铺的大门都敞开着,掌柜和伙计们全都站在店铺的门前等待着。掌柜们手里拿着预备好的红包。

太春舞动得早已是满身大汗了,引领着队伍经过大召、小召、席力图召、奶奶庙、关帝庙……在每一处都要稍作停留做一番表演,最后从大西街走出了城。

队伍在扎达海河边停下,太春气喘吁吁摘下套戴,脱去袍子。人累得很,可是红包得的也不少,就地给大伙儿分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小伙计疾步走进姚祯义的义和鞋店,说:“师傅,我找姚掌柜!”

杰娃正坐在一个马扎上做活,脖子上挂着一个长长的围裙,双臂都带着帆布套袖,膝盖上铺着帆布垫儿,他在费力地缝制一个长筒的皮靴,皮线绳在手里拉得很长,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他停下手问来人:“你有什么事儿?”

“我只跟姚掌柜说话!”

“嘿嘿,架子还挺大,”杰娃把目光收回到皮靴上,拿闪闪发亮的锥子在皮靴底上扎眼儿,同时问,“你也不报报自己是谁。

“我是天义德的伙计,是我们段掌柜差我来的。”

“是段靖娃吗?”

“是。”

“我和你们段掌柜是从小光着屁股一块玩大的,”杰娃说着丢下手里的皮靴站起身,“好吧,我给你通报!”

杰娃朝后面的房间喊道:“怀礼。”

一个小徒弟应声跑出来:“张师傅,什么吩咐?”

“你去小南街,通报一声,就说是天义德的段掌柜招呼咱姚掌柜呢!大约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名叫怀礼的徒弟把围裙摘了,跑着去了。

杰娃对天义德的伙计说:“你坐吧。”

“怎么回事?你们姚掌柜不在柜上住啊?”

“你没听说过吗?今非昔比,如今我们姚掌柜也是有三房妻妾的人了,现在是在老三家歇着呢。你等等吧,一会儿他就来。”

杰娃不会想到天义德小伙计的到来竟然是和失踪好多年的古海有关系!无论是他还是姚祯义已经很久没有和段靖娃联系了,如今段靖娃是有着一厘半身股的天义德的掌柜了。古海在大盛魁的时候,义和鞋店背靠祁掌柜是大盛魁的老相与,后来古海被字号开销,祁掌柜死在了鹰嘴岭,失去了内线和靠山,义和鞋店也就丢掉了大盛魁相与的优越位置。从那时起,不但大盛魁在业务上不与义和鞋店来往,三大号中的天义德和元盛德也都不与义和鞋店来往。这是不成文的规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潜规则。

怀礼出门没几步,天义德那小伙计便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说:“还是我跟怀礼一起去找姚掌柜吧!”

说着,也没等杰娃放话就跑着去追赶怀礼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小南街,三拐两拐走进一条小胡同,在一座幽静的四合院的门前站住了。怀礼伸手要敲门又把胳膊在半空中停住,回头对天义德的伙计安顿道:“待会儿门开我一个人先进去,等通报了姚掌柜你再进去。”

如今,姚祯义有了许多变化,首先是在归化城他又多了一个家。是在他和盼儿之后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姚祯义在归化城内的小南街为新的姨太太购置了一处房产,是一座幽静的四合院。实际上,晋中的结发老婆才是老大,盼儿算老二,小南街这位只能算作是老三。

不一会院门打开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出现在他们面前。怀礼问候道:“小姨!……”义和鞋店的伙计们都这么称呼姚祯义的这个小妾。

只见那小妾柔声问道:“是怀礼呀,有什么要紧事吗?”

“是天义德商号的段掌柜要见姚掌柜。”

“哦,是柜上的事啊,那你进来自己和姚掌柜说吧。”

怀礼踏进门槛,天义德的伙计却站着不动。小妾问道:“你怎么不进来啊?你站着干什么啊?”

“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嘿嘿!”小妾笑了,“干什么这样生分呀,都是一起来的,都进屋里来吧。”

小妾一笑不要紧,把天义德的小伙计弄了个大红脸!说来也不奇怪,不论是大盛魁还是天义德,凡是通司商号尤其是山西人开的商号一概不准携带家眷,铺规森严,所以掌柜伙计平日里很少与女性接触。再看那小妾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桃红色的脸上还稚气未脱呢。小伙计忸着说:“我……就不进去了。小姨!”

小妾也不回屋去,就站在门边与天义德的伙计说话:“你们天义德总号的院子真是好!就像一座花园似的。”

“你去过?”

“当然去过,就在扎达海河岸边嘛,和道台衙署隔河相望,种了许多的花,还有蛤蟆喷泉。我到义和鞋店的老店差不多三天两头路过呢。只是没有进去过。哪天你带我进去看看。”

“行啊……”

“你叫什么名字?”

“……三多。”

“呵呵……三多,这是什么名字?”

“是我爹给起的。”三多说,“你想看我们天义德的院子最好是让姚掌柜带你去。”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我们字号有规矩,不准随便带人进院子里来,小伙计更不允许。谁违犯规矩是要挨处罚的……”

说话的工夫就见姚祯义匆匆忙忙走出来,一边扭着腰结着大褂上的纽子。小妾抢上几步替姚掌柜把腋下的纽子结好,安顿道:“晌午吃什么?”

“随便你做!”

姚祯义没有耐心等小妾给自己把袍子上的纽子全结上就走开了,他心里有事。刚才天义德的伙计悄悄透露给他,段靖娃那里有了古海的消息!出走几近十年,如今突然有了消息,姚祯义不激动不高兴才怪呢!

一路走时姚祯义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九年前古海出走的情形。

当时姚祯义暴怒之下将古海赶出家门,之后很快就后悔了。第二天他就发动鞋店所有的人一起出动,大家分头到处找海子。可是扎达海河的沿儿上、驼桥、马桥、牛桥、草桥、人市上都找遍了也不见海子的踪影。只有福生打听到海子的一点线索,说是河沿儿上的一家大烟馆的掌柜告诉他有一个年轻人曾经到他那里买了一两大烟膏子。根据烟馆掌柜的描述那个年轻人像是海子。当时福生一听头皮就一炸!他知道一两大烟膏子吞进肚子里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人就玩完了。他认定海子寻了短见,也没和别人商量就直奔城南的公义地去了。福生知道,若是海子真的走了绝路,不管他是死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的人报了官,不论是道台衙门还是土默特衙署,都会差人将尸体收殓送到公义地的。可是在公义地福生并没有找到海子的尸首,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连又寻找了两日,都没结果。这中间段靖娃到义和鞋店来了两趟,大家在一起把海子的事情作了一番分析,认为海子既然没有死,那么他很可能是向北翻过阴山走了大草地,走了喀尔喀。在归化大多数买卖做塌了的商人大都选择了这条路。事情明摆着,回乡的路对他们来说是断绝了,被开销的人别的字号是绝不会要的,那么剩下的除了死之外便只有远走喀尔喀这一条路好走了。喀尔喀草原东西数千里,南北也有千多里,犹如茫茫大海,如此一来寻找海子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义和鞋店的工作又恢复了正常。依照姚祯义的安顿,大家每个人的耳朵都伸得长一点儿,嘴巴子勤一点儿,随时注意打听海子的消息。姚祯义自己到归化的万驼社和羊马社跑了两趟,和主事的领房人、羊马把式头都打了招呼,拜请留心海子的踪迹。姚祯义许了诺,但能探得海子的消息必有重谢!

古海出走的当年腊月,姚祯义托回乡探亲的段靖娃给海子的家里捎回去一封信。姚祯义知道海子在字号上做满了九年,眼看着是出师回乡省亲的时候了,家里正眼巴巴地盼着他呢,靖娃回乡必然要遭到盘问,所以此事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只好在信上把海子出事的经过据实都写了。信上百般安慰说,事情既然已出,就是一碗水泼了出去再无收回来的希望,要海子的爹娘多往开了想,天无绝人之路;海子是个有能耐、有志气的孩子,只要他还活着一家人就还有盼头,就有团聚的那一日!还说他已经托了人,正在四处打听海子的消息,一有音讯他会立刻写信告诉家里。

话是这么说,可一晃时光就过去了大半年,关于海子的消息就连一星半点也不曾得到。这中间海子爹的信接二连三地从晋中的家乡那边捎过来,半年的工夫古静轩的信在姚祯义的书案上就积了有八封之多。在第八封信里古静轩说,倘若再得不到海子的消息,他就将于八月十五启程亲赴归化来寻找儿子。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逼近,姚祯义心里一日日地沉重起来。当初他把古海、靖娃、杰娃三个孩子从老家带出来,靖娃在天义德出了徒,杰娃在他的鞋店也能撑事了,看着最有出息的古海却弄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古海是从他的义和鞋店出走的,而且是在他的辱骂之后离开的。他这个做姑夫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怎么面对古海爹呢?

正当姚祯义被古海爹要来的事愁得日夜不宁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故。八月十五还没到,就从家乡传来了古静轩已经疯癫的坏消息。是古海娘托本村的一位老先生写信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姚祯义的。古海娘说,海子爹业已疯癫,但是她自己是不会再疯了的,她相信自己的儿子绝不会轻易地死去的,她一定要等到与儿子团聚的那一天。

古海出走这件事过去不久,一个意外的事件发生了——大盛魁的祁掌柜祁家驹突然摔死在了阴山的鹰嘴岭!接着在归化市面就流传是大盛魁大掌柜和聂先生设计把祁掌柜害死的。流言在大街小巷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姚祯义相信这个说法。为暗房子的事,大盛魁财伙之间的争斗弄得你死我活,早已是归化城尽人皆知的事情。较之一般人,姚祯义当然要知道得更多一些。

姚祯义心里清楚得很,海子被开销是做了大盛魁财伙争斗的牺牲品。他一直怀疑是祁掌柜和史财东勾结向官府出卖了大盛魁走暗房子的消息,事发后诬陷到古海头上。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关照和重用海子的是祁掌柜,把海子送上绝路的人仍然是祁掌柜!

姚祯义与祁掌柜要好,在归化市面上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情。祁掌柜一出事义和鞋店就受到牵连,大盛魁便与义和鞋店断绝了业务往来。

姚祯义赶到天义德城柜时,段靖娃正在和客商谈事,看到姚祯义走进店铺,他抱拳施礼道:“姚掌柜怠慢了,略略等我一下!……您先坐。”

把客商打发走,段靖娃就急切地告诉姚祯义:“我有海子的消息了!”

姚祯义急切地问:“是吗?是确切有海子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