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段靖娃点点头:“海子此刻在俄罗斯呢。”

“怎么回事?”

“是大盛魁的王大掌柜亲自派他去的。”

“都是什么呀,一会儿大盛魁一会儿俄罗斯的。”姚祯义说,“你都把我弄糊涂了,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呀?”

“千真万确,是大盛魁王大掌柜在贴蔑儿拜兴找到海子的。大家都在找毛尔古沁峡谷的秘密!都知道这个秘密在一个叫海九年的驼夫手里,可是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到这个海九年就是古海啊。”

“哇呀!”姚祯义把两只手搓着,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你不用问。我只告诉你消息是确切的。海子是受王大掌柜之命为大盛魁弄新式压茶机去了!”

“这么说海子是在为大盛魁做事了?”

“当然是!”

“这么说海子他是回归大盛魁了?”

“差不多。”

“真是太好了……”姚祯义禁不住呜呜咽咽哭起来。

“等着吧,”段靖娃眼睛也湿润了,“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海子就会回到归化来!我们大家就能团聚了。”

“是啊!团聚了,就能团聚了……”姚祯义喃喃地说着已然是老泪纵横!段靖娃害怕地抓着姚祯义的一只手问:“姑父,你是怎么了?我看你身体直抖!”

“我没事,我没事,”姚祯义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这是高兴啊!段掌柜,不——靖娃!你是知道的,想当初是我把你、杰娃和海子从小南顺带出来的!”

“是啊!一晃我们出来十八年了!海子离开我们也有九年了……”

“你想想,不管怎样,你和杰娃好赖都有了结果,尤其是你如今做了天义德的掌柜!成了归化商界有名的人物。可是海子却……”

“现在好了,海子就要回大盛魁了,他不会再躲我们了。我也没想到他在驼运行跌打滚爬十来年成了业内的大人物啦!”

“传了许多年的毛尔古沁大峡谷的秘密竟然就掌握在咱们海子的手里!真是老天照应啊!这一来海子可要大发展了。”

“今后大盛魁得给海子留一份!”

“靖娃,你告诉我,海子复归大盛魁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段靖娃压低声音说:“我看已成定局。”

“可是大盛魁过去可是有规矩的呀——不论掌柜伙计一旦被字号开销那是永远不得复号!”

“规矩是人定的。铁打的江山还有改朝换代的时候,何况是一家商号!现如今的大盛魁早不是过去的大盛魁了,郦先生告老还乡了,大掌柜老了。新一代还没有顶起来,大盛魁缺人才啊!像海子这样的人才更是求之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

“再说了,海子被开销本身就是一个冤案!大掌柜他心里是明明白白的。”

“那就好!那就好!”

离开天义德姚祯义没有回小南街的住处,而是直接来到义和鞋店的老店,老头子哼哼着山西梆子走进了后院。

盼儿觉得奇怪问:“没良心的,是什么风把你吹回来的?”

“是香风!美风!吉祥之风。”

“什么香风,我看是小三拿屁把你这个老东西崩出来了!”

“你别老拿小三说事儿,今儿个我是真的有好消息!”

“怎么回事?”

“告诉你吧——咱家海子回来了!——海子他就要回大盛魁啦!”

姚祯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管操持起茶壶咕咕嘟嘟往茶杯里倒水。

“海子?什么海子?你说明白点儿。”

“你才是个没良心的!”姚祯义说,“这还没几天你就把自己人给忘光了,连自己的亲人也忘了。”

“莫非你是说海子——古海他回来了?”

姚祯义打着戏腔道:“正——是!”

“哇呀!这可真是天上降下的好消息!海子他人在哪儿?”盼儿向连接门脸的过道那儿张望。

“你别看了,看不见的。现在海子他人还在俄罗斯呢!”

“到底是咋回事嘛!你把我弄糊涂了。”盼儿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段靖娃亲口告诉我的!”

“段靖娃他怎么会知道?”

“这还用得着问吗?”姚祯义不屑地说道,“段靖娃如今是什么人物?是归化三大号天义德的掌柜!什么事能逃得过天义德的眼睛!什么事能逃过天义德的耳朵!”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盼儿说,“大盛魁的消息,靖娃怎么会知晓的?”

“还是妇道人家,这你就不懂了吧。在归化城,无论茶馆酒肆、马桥驼桥、街头巷尾,哪里没有天义德布下的眼线!”姚祯义说,“商场上的事玄妙得很!商业上的成败,消息最为重要。各大商号包括洋人的字号都在市面上安插了自己的眼线!那边一有动静这边立刻就知晓。这里边的奥妙你不懂。我每年从这里边就能拿上千两银子!哈哈哈……”

“上千两银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别问。”

“事情我不问,可是那些银子呢?你都弄到哪里去了?”

“你别问!”

“我不问也知道,准是送到小三那里去了!”

“你又来了……”

“我管着这店里师傅徒弟三十多口人的饭呢!我不问银子的事行吗?一年到头这三十多张嘴得靠我喂饱呢!还有你那三个儿子……”

“这摊子事等我把大老婆从老家接来再说,我给你们分分工,各管各的事!”姚祯义把话题又转到古海身上,“现在咱们说海子的事,说海子的事。”

“说海子的事,好。我只问海子回大盛魁的消息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了!”姚祯义吩咐说,“你别磨蹭了,快去把笔墨纸砚给我拿来!我要写信把好消息告诉海子他娘!”

很快一封报喜的信就在姚祯义的笔下完成。快则半个月慢则二十天姚祯义的信就能送达古海娘的手里。

当晚,姚祯义大摆宴席以示庆贺!宴席在大观园摆开,整整开了六桌!未等别人怎么样,姚祯义自己就喝了个酩酊大醉。

两个月之后,彼尔按照计划把古海一行送过了国境线。分手的时候,彼尔对古海说:“好吧,现在你们可以自己走了。但愿上帝保佑,下面的路途你们能够一帆风顺。”

他们又上路了,一切都如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彼尔把他们顺利地送过了乌兰木图山口。奇怪的是偌大一个山口居然没有看到一个把守的士兵,这件事让古海他们庆幸了好久,也纳闷了好久。

但是古海此行并不像彼尔祝福的那样顺利。出发时是马队,返回来时是载重的车队。尽管载运压茶机的马车全都是三套的俄罗斯四轮马车,但是比较起马队来车队还是显得笨重多了,加上草原上的道路坎坷而又泥泞,费尽力气每天也只能走出几十里路,行动非常迟缓。有时候载重的马车会陷到泥潭里,造成的后果是整整一天寸步难行!焦躁的古海督促弟兄们拼命地驱赶拉车的马匹,马匹们全都筋疲力尽了。赶车的人一个个弄得浑身都是泥和水,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因没有水洗脸而累积的泥浆把人全都糊起来了,都分不出谁是谁来了,常常是古海要和胡德全说话找到的人却是刁三万。

但是到底还是出意外了,事情发生在一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时间和地方。进入中国边境哨卡之后,古海一行簇拥着六辆马车沿着草原上的小道走了将近二百里地,他们停下了。古海答应过大家,在队伍回到大清国境内后让大家好好歇息一下。

刚刚把帐篷扎起来,王锅头正趴在地上吹火——他点的牛粪火由于潮湿怎么也烧不起来——结果王锅头贴着草地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一向沉默的王锅头高兴得跳了起来,喊道:“古掌柜,大盛魁接应咱们的人来了!”

古海他们都跑到了一个土坡上,大家把衣服脱下来摇着晃着、喊着。是二斗子第一个发现事情不正常,他对古海说:“九哥,不对呀。我看……”

与二斗子说话的同时,古海也意识到最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们遇上的不是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前来接应的人马,而是真正的土匪。那支马队杂乱无序,喊叫着朝他们冲过来。呼啸声夹杂着俄语的短句,伴着急骤的马蹄声和越来越近的身影告诉古海,他们遇到的是哥萨克土匪!是以残忍和凶狠闻名的骑马匪徒。

也就是在二斗子认出哥萨克土匪的同时,土匪的进攻已经全面展开了。骑匪人数在三四十个以上,全都挥舞着单刃的哥萨克马刀,可以清楚地看见马刀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的一束束刺眼的反光。

大家一起扑向了马车,还没有等古海把伯勒根枪从草垫的下边抽出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已经划过了草原的上空。受惊的马身体哆嗦着竖起了耳朵,青骢马嘶叫着跑向古海。所有的马都没有上绊。第一声枪响的回声还在空气中震荡呢,紧接着枪声就接二连三地响起来,这一次子弹没有打向空中而是贴着草尖在人们头顶炸响。马匹四散奔跑起来,二斗子、刁三万、胡德全一个个弯着腰跑到了马车的后面。子弹带着嗖嗖的风声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去,啪啪地在他们的身边炸响。

“不许反抗!”土匪的喊声清晰地传过来。

“谁反抗就打死谁!”

二斗子指着那些向他们包围过来的骑匪说:“九哥。你看,土匪从两边散开来了,他们要从两边包围我们。”

胡德全问:“怎么办?古掌柜……是反抗还是……”

古海喊道:“不要和土匪交火,弟兄们赶快抄家伙!散开!”

眨眼的工夫大家就都翻上了马背。

已经跑出几十步了,古海回头看看,见只有王锅头还在费力地扯着大苫布往马车上盖呢。古海大叫:“王锅头!快撤!”

王锅头一只手抓着马缰绳:“……我知道。”

“向东边的山冈后面跑!”

古海搂着马缰绳使青骢马兜回了圈子,靠近王锅头。

“机器会被土匪抢走的。”

“别管机器,”古海喊道,“……土匪拿不走机器。”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正当王锅头撒开苫布刚刚跃上马背的当儿,一粒子弹追上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在马背上坐稳的王锅头身子一歪扑倒在马背上。懂事的马站住了。

危急的当口是古海冲过去牵起王锅头坐骑的缰绳,他喊道:“抓紧缰绳!千万别放开……”

古海把受伤的王锅头带到了山冈的后面。

王锅头伤势很重,子弹穿透了他的肚子。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血都顺着裤脚渗到草地上了。古海觉着手湿漉漉的,他感觉到血流得很凶,他心里“嗵”地沉了一下,知道王锅头凶多吉少。

好在土匪不是冲人来的,他们围着马车喊叫着,只顾了拣获战利品,把古海他们丢在一边。古海他们获得宝贵的时间,为王锅头包扎伤口。

其实这股土匪运气并不怎么好,他们抢到的六辆马车上装载的全都是很难运走的笨重机器。还没等他们想出一个好办法,他们自己的灾难出现了,人数至少在一百以上的马队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是大盛魁和乌里雅苏台军方接应的队伍赶到了!

哥萨克土匪呼啸着四下奔逃,密集的枪声追赶着逃命的土匪。眨眼间土匪就和子弹发出的啸叫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看土匪全都跑没影儿了,前来接应的大盛魁驻乌里雅苏台分庄的掌柜对古海说:“你们先回分庄歇息吧。”

“不行,”古海说,“汉口的工厂眼巴巴地等着这批机器呢!我们一刻也不能停留。”

古海来到王锅头跟前俯下身子问道:“王锅头,你留在分庄治伤吧。”

“不!我要跟着你走。”王锅头坚定地说,“是死是活我都跟着你!”

古海吩咐大家腾出一辆马车,把受伤的王锅头小心地放置在车厢内。

分庄掌柜给古海马队派足了粮草,把他们送出了好几十里才停下。

车轮吱吱扭扭地响着,单调的歌声在空旷的草原上空飘荡。车队在茫茫的草原行进。沉闷的空气压迫着车队的每一个人。

这天傍晚王锅头挣扎着要和古海说话,声音已经十分微弱:“古掌柜,我有话说……”

“你说,我听着呢。”

“过去你一直没有和我说实话,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小南顺村的人。”

“对。”

咱俩是同乡还是同村人。我……也是小南顺村的人。”

“难道你是……”

“你猜对了,我就是你的张有叔……不争气的张有。”

“有叔,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知道……”

“你要坚持住,张婶在家等着你呢……咱俩一起回家乡。”

王锅头偎在古海的怀里没有了声响。

王锅头死在了古海的怀里。

古海悲痛地喊道:“有叔!我找了你整十八年啊。好容易把你找到了,你咋就这么没有福气呢?”

张有沉默不语,已经没了呼吸。

“你是为大盛魁而死的!”古海喃喃地说道,“可是你却不是大盛魁的人。你死得冤枉哪!我古海对不住你……”

没有称手的工具,众人就地用刀子挖了一个坑。潮乎乎的土地挖起来并不怎么费劲儿。不大工夫墓坑就挖好了。给王锅头简单地装殓了一下,把王锅头埋了。

二斗子在坟头上做了一个记号。大家沉默着在王锅头的坟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就上马出发了。

悲伤的气氛感染了拉车的马,马匹全都安静地走着,好长一段路马匹们连打鼻息都没有。马车和骑手都沉默着继续前进,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沉闷的响声。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埋葬了王锅头的第二天,古海竟然在行走中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一滑落给古海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把他的右腿的小腿骨给摔折了。当时古海是因为睡着了而从马背上跌落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样落的地,唯一的感觉是小腿一阵剧烈的疼痛。当他习惯地用手支撑着打算爬起来,结果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过去。当然也就没能站起来。二斗子赶过来帮助古海的时候,发现古海神情不大对头,额上有豆大的汗珠在滚动,眉头紧皱表情十分痛苦。二斗子问:“九哥,你是怎么了?”

胡德全也担心地问:“是不是刚才受了伤?”

“没有吧……”

但是二斗子发现古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没等别人再问,古海自己指着腿说:“我的腿出了问题……”

“我看看。”胡德全把手里的蟒皮鞭丢在地上,撸了撸袖子,用自己粗壮的大手把古海受伤的腿抓住了。他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捏着在脚腕上面一点的地方,盯着古海的脸问道:“是这里吗?”

古海龇牙咧嘴没作出明确的表示。

“八成是骨头折了。”胡德全说,“我得把准地方弄清楚。海掌柜你忍着点儿……”

尽管事先胡德全发出了警告,但是当胡德全用手捏他的伤腿的时候古海还是疼得喊了出来!

“好,我知道是在哪里了!”胡德全也不和任何人商量,就用命令的口气说,“二斗子!你快去找两块木板来!”

“干什么?”

“给海掌柜接骨头!”

二斗子原地打着转,慌里慌张地问:“……荒野地界的到哪里去找木板?”

“我知道咋办了!”是刁三万想到了主意,他说着跑向马车。不一会儿他返回来了,把两根红柳的鞭杆在胡德全眼前晃了晃,问:“怎么样?”

“行!就用它了。”按照胡德全的吩咐,刁三万和二斗子把红柳的鞭杆折断弄成六根一尺半长的木棍,然后他们又找来一根驼毛绳。

看着胡德全在一本正经地为古海接骨做着准备,二斗子产生疑问了,他说:“胡驮头,你行吗?”

“什么话?”

“我是说从来没听说你有接骨的本事。”

“我没有亲手干过。”胡德全说,“可是我亲眼看到过接骨匠为人接骨头。来,你帮我。”

“作甚?”

“把海掌柜的身体抱着点儿。刁掌柜你抓住海掌柜的脚,听我一发话你就拽,要使劲儿。”

刁三万没有听从胡德全的指挥,他把胡德全安排给自己的活儿交给呼德尔楚鲁了。刁三万就蹲在胡德全的对面,手里抓着绳子和红柳棍儿。胡德全问:“你做什么?”

“我帮你绑护板啊!”

“倒是的……”

呼德尔楚鲁伏下身体几乎是半趴在地上,双手把古海的一只脚抓住了,他的黑眼睛紧盯着胡德全等候着命令。

不知道为什么胡德全迟迟不下命令,却是古海说话了:“赶快动手吧,胡驮头!”

就听胡德全一声发喊:“呼德尔楚鲁用力拉!”

胡德全两只大手在古海的伤腿上移动着,耳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一阵咔咔嚓嚓的响声。还没等胡德全发话,就听古海在喊:“刁掌柜——绑吧!”

动作麻利的刁三万三下五除二就把红柳棍儿紧紧地绑在了古海受伤的腿上。

……

“真热,”二斗子说着便在马背上扭动着身体把羊皮大氅脱下来,丢在了拉机器的马车上,“这是什么天气啊?”

“该着热的时候了,”胡德全说,“现在已经是四月天了,能不热吗?”

“是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知秋夏,你不能怪天气。你想想,我们出来多长时间了?”

“可不是,都有半年了!”

众人都学着二斗子的样子在马背上把皮衣脱掉,轻松地感慨着:“越走越暖和了!”

“眼看就要到家了。”

“我都闻到贴蔑儿拜兴的味道了!”

“贴蔑儿拜兴是什么味道?”

“能有什么好味道?不是骆驼的腥臊味,就是草滩上艾草的苦涩味儿。”

“还有女人身上的酸味儿。”

“哈哈哈哈!那是麻三婶奶子的味道吧?”

“哈哈哈……”

“嘿嘿嘿……”

刁三万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是奶子味!是腌酸菜的味道和蒸莜面的味道。”

行程中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气氛。马车都很规矩地走动着,骑手们都驱动着坐骑凑到一起,无人看管的马车自动排成一排就像是草原上的勒勒车。

古海是被绑在马背上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盛夏的季节准时来到归化城。

这天上午,董家花园年轻的东家董国玺到大盛魁总号来了。董国玺是来送请柬的,大掌柜把董国玺让进了小客厅,还未坐定董国玺就从怀里掏出请柬来:“王大掌柜,这是给您的请柬。”

“坐坐坐,”大掌柜示意董国玺坐下谈,问道,“府上有什么喜事啊?”

“我哪里有什么喜事,”董国玺说,“我是特意来请王大掌柜七月初七到我董园赏月和品尝水果的。”

"啊,这都快七月初七了?”

小赵伙计说:“今日已是初二日,再过五天就是七月初七。”

“看我忙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董国玺说:“通司商会会馆方才我已经去过了,其他商号的请柬一并放在了会馆,总共是六十八张请柬,许多商号的堂名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怕弄错了贻笑大方,就麻烦会馆值班掌柜代为填写了。”

“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多的请柬。”大掌柜苦笑着说,“如今买卖城恰克图撤庄,通司商号倒闭者甚多。许多商号都在商会撤销了名号,原来在册的那六十八家如今就怕是连一半之数都不足了。就算是这些商号名字都还在册,大部分也都不交会费了。”

“哦,原来是这样……”

大掌柜问询了一些董园的事情,董国玺成功栽培了深县的大桃引起了大掌柜的兴趣。大掌柜说:“都说是深县蜜桃离开河北深县那地场就栽不活,看来这话不能当真呢?”

“世上的事不能光是听人说,凡事都要自己亲手做做以后才好下结论。”董国玺说,“我若是信了那话就不会试种了。”

“就是说你真的把深县蜜桃种成功了。”

“七月七那天主要是想让大家看看深县蜜桃。”

“我一定去看看!”

“不只是拿眼睛看,还要让大掌柜亲嘴尝尝呢!”

大掌柜说:“都说这深县桃是只有皇上才能吃的贡品,现在我们也能品尝了,真是有口福呀。我一定去。”

结果请柬只发出去三十三份,实际上仅仅有十六家出席了董国玺的游园会。

七月初正是归化地方瓜果桃梨成熟的季节,可谓是秋风送爽百果飘香,正是为商务事日夜操劳的掌柜们放松一下紧张心情的好时机。接到帖子的贾晋阳原本不打算去,但是大掌柜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该歇息就歇息。”

“如今柜上的事情乱马营糟的不说,整个归化城都是一派颓唐,哪有这份心情。”

“一码归一码,日子归日子,商务归商务,不管买卖多么艰难日子总得过不是?”大掌柜说,“去!咱都去!”

贾晋阳有点不理解,诧异地看着大掌柜。

“去吧!去看看吧……”大掌柜劝贾晋阳说,“听说董园这几年变化很大,董国玺从一个河南来的人手里买到不少洛阳的花秧子。而果木树苗是董国玺自己亲自和长工由山西忻州老家担来的。他还试种了许多果树,有桃、李、海棠、樱桃等,均取得成功,果实累累。煞是好看!”

“是哩。都成了归化一景了!而围墙里外种植杨、柳、松、柏,以后蔚然成林,古木参天,二三十里以外都可望见,使青山下的归化城更加青翠苍绿。”

董国玺建起花园不多年,便吃上了自己亲手栽种的桃、李、石榴、葡萄等水果。每当水果成熟,他挑选最好的鲜果,装入锦盒,用轿车拉着,亲自向将军、都统、道台等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吏献礼,表示地方士绅对长官的“孝敬”。除了往各个官府衙门里送,还给像大盛魁这样的大商号送。而大盛魁的掌柜们对董国玺很是客气,除了留饭给他体面,并赐给车倌和“捧拜匣”的伴当以及赏钱。两家有来有往关系甚是和谐。

马蹄嗒嗒,贾晋阳陪着大掌柜一路有说有笑,来到了董家花园。轿车的帘子撩着,远远地大掌柜就看见董家花园的大门外面各色的轿车已经停下了一大溜。

贾掌柜感慨道:“虽说是时局不好,可是这七月七来董家花园游玩的人还是不见少。”

“时局好不好只是对归化的通司商号而言,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对时局没有什么感觉,”大掌柜说,“日子照样过。”

“时局对归化的耆老商会影响也不大。”

“偌大个归化城,一时半会儿还伤不着它的筋骨呢!”

董家花园果然如预料之中一样美,还离着老远那诱人的果香就顺风飘过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欢声笑语,小贩们的吆喝声汇成一片,好像印证着大掌柜的话。

大掌柜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惬意,他知道在风雨飘摇之中这份轻松与惬意更是难能可贵。

园内错错落落地摆开二十几张桌子,都在桃树梨树的枝丫中掩映着,忽隐忽现并不能看到全貌,却听得弦竹声声,夹杂着阵阵欢声笑语传来。董国玺为了使宴会有轻松愉快的情调,特意请了一个戏班子来,一听那丝竹的响动,掌柜们明白了请来的是一个唱山西中路梆子的班子。于是未等马车驶进果园,大掌柜就兴奋起来。

按照董国玺的安排,客人们先是逛园,欣赏他的瓜果,桃、梨、石榴树……树下绿荫遮盖,正是数伏天,园子里阴凉爽快,十分宜人。客人们一路说笑一路走,挂满枝头的果子,按捺不住的人伸手就摘。

忽然之间传来一阵女人的嬉笑声。大掌柜问道:“今日董财主还请了女客?”

“请了,时代不同了嘛,”董国玺笑道,“如今是男女都一样。你不见京履泰那些京帮商号站柜台都用女伙计了。”

“想不到董国玺竟是如此时尚!”大掌柜笑道。

“哪里哪里。”未等董国玺的话音落地,从一棵桃树的后面旋风般出来一名女子。红纱绿罗裙,飘飘然迎住了客人。

“幸会,幸会!能在董园见到王大掌柜真是三生有幸!”

董国玺赶忙介绍:“这位是天义德……”

“知道知道!郭玉大财东的宝眷!我岂能不认识?!”大掌柜将一双秃手抱在胸前施礼,又问道,“怎么不见你家大财东?”

“我在这里……”只见一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子从人群后面走上来,大掌柜一看正是郭玉本人。就问:“郭大财东怎么躲在人群的后面呢?”

“今日玩耍我是随从,贱内才是主角。”

“哈哈哈哈……”大伙儿都笑了。

“我还是称呼郭夫人更习惯,”大掌柜说,“说起来我还是在乌里雅苏台草原的时候与娜仁花大小姐谋过面,大小姐嫁到归化来以后倒是很少见过呢!”

“大小姐大婚的时候宴请逾千人,难道大掌柜没有赴宴请庆贺?”

“是我没福气,郭大财东和娜仁花小姐大婚之时我正远在汉口。”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大掌柜一路走,一路问道:“听郭大财东的话音,娜仁花小姐常来游园?”

“岂止是来游园,”董国玺说,“大小姐差不多成了我董园的半个主人呢!”

“噢,半个主人?”大掌柜很有兴趣地问,“此话怎么讲?”

“大小姐亲手在园子里种植花卉树木呢。”

“噢!想不到大小姐有这样的雅兴?”

“大掌柜您一天到晚忙于商务,您有所不知,在我们归化城很是有一些人士对花卉树木感兴趣呢!”

“噢!这样的年头,是谁居然还有这样的雅兴?”

“多了去了。”董国玺说,“像名医聂先生、道士缪大师、御宝斋的堂主宝全先生、耆老商会的明掌柜……对了,还有绥远城不少军官,就连新上任的童玉将军也是常客呢。”

“呵!真的是有趣,绥远城的老将军瑞裕喜好打猎,新来的童玉将军爱好园林!”

“正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董国玺说,“喜欢园林的人里边还有不少洋人哪。”

在一片桃树下大掌柜站住了。

“大掌柜您来看,这可不是普通的桃树。”

董国玺侧侧身自动靠后去了,把娜仁花让到前面。

娜仁花走向前:“这就是董财主试种的深县蜜桃。”

大掌柜兴致勃勃地问娜仁花:“我可以亲手摘一个桃子吗?”

“当然,大掌柜想摘就摘吧,随便摘。”娜仁花说,“只怕大掌柜的手不方便。”

“没事的,我习惯了。不信你看——”

说着大掌柜伸出两只肉锤夹住一个低垂的桃子,轻轻地一拧那桃子便从枝丫上脱落下来。

大掌柜拿肉锤夹着桃子轻轻转动,那熟透的桃子晶莹剔透!大掌柜玩弄着欣赏着。

董国玺急忙走过去,说道:“王大掌柜,果品早已经预备好了,全都派人清洗过了,在桌子上摆着呢。”

“你那果子有我手中这个新鲜吗?”大掌柜两肉锤夹着桃子问董国玺。

“全都一样,都是我早上才派人刚刚摘下来的,”董国玺解释道,“王大掌柜来,俺怎能拿旧果子给你吃?”

“你那果子是早上摘的,我这手里的果子可是刚摘的,”大掌柜说道,“你说哪个更新鲜?”

“当然是王大掌柜手里的果子新鲜。”

“有句古诗是咋说的来,说唐明皇派人从南方往长安给杨贵妃运荔枝,那荔枝可是娇贵得很,一日而去色,二日而去香,三日后色香味尽去矣。想必这珍贵的深县贡品桃也与荔枝是一样的珍贵啰!”

“这就对啰。”大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拿肉锤随便在那果子上抹了几下,就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有人插嘴道:“就怕是从树上摘下来,清洗之后移到桌子上味道就变了。”

“哈哈哈,说得是哩。”

“吃水果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天义德大掌柜李泰挽挽袖子走上前也去摘桃,于是众人争相效仿。一时间蹦的跳的甚至还有攀枝爬树的,纷纷去摘树上的桃子。这些掌柜们全没有了平日的斯文和矜持,一个个都像孩童似的放松,桃子摘到手里随便擦擦就大嚼起来。

众人说着笑着,一路走一路摘一路吃。经过什么树下就吃什么果子,梨、石榴、深县桃都尝遍了。等到一行人在园子里走了一个圈子回到看园人住的房子前的时候,差不多都已经吃饱了。

桌子上摆满了各式果品。众人纷纷落座,然而这一回面对晶莹剔透、香味四溢的果品,却没有人再动了。

喝果酒、吃点心,品水果、听戏文,眨眼工夫一个时辰过去。

天义德的大掌柜李泰心情毛躁,惦着字号的事情,他第一个站起身对身边的王廷相说:“王大掌柜,我得先走一步……”

“干什么?”

“柜上有些难缠事。”

“世风不好,如今谁家也一样。”大掌柜以肉锤抵住李泰的腰眼,“今日我们谁都不准离开!”

李泰听从大掌柜劝阻,重新坐下了。

其实心里毛躁的何止李泰一个人。就心境而言,大掌柜和在场的所有的通司商会的掌柜们也都一样,大家的心理压力都很大。由于俄商直接进入中国内地采买百货、设栈建厂,恰克图和买卖城商埠的生意一落千丈,许多通司商号纷纷从恰克图、买卖城撤庄后退,有的甚至宣布倒闭了。应邀到董园来游园、品果、听戏的通司商号的掌柜们来的不足四成,就算是来的人心里也都像揣着兔子一样忧心忡忡。他们说也好,吃也好,闹也罢,其实都是在强颜欢笑。

果品茶点之后紧接着就摆上了宴席,客人们都没有挪窝。席面是八碟八碗,八个冷碟四荤四素先端上来,席面上立刻热闹起来了,猜拳行令、推杯换盏,说话间一阵疾骤的鼓锣响过之后演员出场了。登场的演员金甲玉带,头戴鸡翎,脚蹬高靴,手持一杆长戟——是英俊的武生吕布出场了。戏种当然是山西梆子了,董国玺像陀螺似的旋转着,挨着桌子陪客人。当他来到贾晋阳身边的时候,贾晋阳把自己想起的一件事说给了他:“董掌柜,你这果园摘果的数量能有多少?俺说的是那些此地没有的新鲜品种。”

“这个……”贾晋阳问得突然,董国玺一时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所以回答就迟了些,“大概在二三万斤之间吧。贾掌柜什么意思?”

“我是想把你这园子包了。”

“你把我的园子包了去,我做什么?”

“董掌柜误会了,”贾晋阳笑着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包你园子里摘下的果子。园子当然还是你自己料理了。我们大盛魁哪里有懂园艺的?”

董国玺说:“既然这样,那么就借贾掌柜一步,咱们到一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贾晋阳随着董国玺来到戏台旁边的一间房子里。这里是看园人和董国玺平日里修整园子时候临时休息的一个地方,房间不大,室内设备也很简陋,只有一盘顺山炕,炕上铺着蝙蝠图案的栽绒毯子,炕上依墙放着带洋镜的炕柜,一个整整齐齐的被垛。陈设很简单但是很整洁,地上是水缸和一些修剪得很整齐的果树枝。董国玺随手拿起一个枝子,说:“贾掌柜别看这些枝子不打眼,却也是来之不易呢,是我托朋友刚刚从湖南郴州带回来的荔枝树。”

董国玺把贾晋阳让上炕,朝外喊了一声:“董四……沏一壶茶来,要今年新上市的黄山毛尖。”

“不要那么多礼节了,”贾晋阳挪着身子把腿盘起来好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说,“咱们说事吧。我的意思你这园子里的果子既然都是稀罕的品种……”

“这没问题,贾掌柜你放心,不然我怎么能当作礼物往二府衙门、大盛魁的城柜里送呢。”

“其实我大盛魁每到节令也要给官府将军们和同行送些果品,都是专门派人从外地采买回来的,既劳时又费力。现在眼前就有你这个董园出产新奇的品种,我何必舍近求远呢?也怪我孤陋寡闻。”

“哪里哪里,”董国玺说,“不是你贾掌柜没有听说,实在是我这园子太小,也就是今年才敢张罗一下,请市面上的大人物来尝尝鲜。这园里的石榴、草莓、梨、深县蜜桃都是今年初次挂果的。”

“那就是说我来得正好了?”

“是哩,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若是去年贾掌柜来我这儿,石榴树上的果都还是些杏大的酸果呢。”

“好吧,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不管石榴、深县仙桃,只要是咱这归化市面上没有的,我大盛魁全包了,你一个不要让它上市。全都给我仔细挑选,分一二三等贴上‘魁’字标签——到时候我会打发人把标签给你送过来。按一二三等装箱。”

“送到大盛魁城柜吗?”

“送城柜干什么,这么好的东西是要当作礼品送人的。”贾晋阳说,“我会打发人送一个单子给你,到时候你按单子把果品送到指定地方上就是了。”

“这没问题,贾掌柜说到哪我做到哪就是了。”董国玺说,“到时候我保证赶在节令上把最新鲜的深县桃、石榴送到府上让您的朋友们尝鲜。”

“‘尝鲜’这两字最要紧,刚才我不是说了嘛,过去我们千里迢迢从外地买回来的水果,等运回来的时候就没几个新鲜的了。尽管办事的人一路上小心翼翼日夜兼程,也还是难以达到尝鲜的目的。”

董国玺说:“贾掌柜说得对,既然我这园子里能结的果子,何必舍近求远劳时费神。我董国玺在这里只听您一句话,把事情办妥就是了。能为大盛魁做事情我董国玺脸上连同我这个花园都跟着光彩呢。”

“关于果品的价码数量到年终的时候我统一打给你。”

“价钱的事情都好办,贾掌柜你尽管放心,一切我都会按照您的吩咐办好的。”

董国玺的话还没有落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喊:“贾掌柜!贾掌柜……”

那喊他的声音无意中透出万分的焦急。贾掌柜走出房间,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大盛魁商号城柜内的一个小伙计。小伙计把贾掌柜往旁边拉拉,将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边说道:“贾掌柜……出大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

“三元成的掌柜吞烟自杀了!”

贾晋阳立刻脸色大变,问:“三元成哪个掌柜?”

“咳!还说哪个掌柜呢,不是一个,是三个全都寻了短见!”

贾掌柜盯了小伙计一句:“这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是三元成的孟掌柜让我来报告的!”

贾晋阳定睛看着报信的小伙计,认定不是玩笑,转身一路小跑向大掌柜那里去了。

半刻钟之后,轿车已经载着大掌柜疾驰在返回归化城的大道上了。

通司商号三元成三个掌柜集体自杀,这在归化城无论如何也是一件惊天大事了!毕竟三元成是归化城通司商会中一个很有影响的商号。关于三元成商号的起家大掌柜最是清楚:在归化城商界三元成是一个很特殊的商号,是一家人力合股的商号,它的三个合伙人既是东家也是掌柜。八年前合资支撑起这个字号,起初专营茶叶。那时候正赶上左宗棠左大帅率大军收复伊犁,商路畅通,茶叶生意好做得很。那时候归化市面是何等的热闹,驼运得到大发展,四面八方的驼户云集归化城。单单是从新疆来的驼户就超过了四十家,他们在归化城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就叫“新疆社”。新疆社拥有的骆驼数量就超过了两万八千多峰。三元成掌柜因为左宗棠西征的时候助军有功,受到朝廷的嘉奖。归化城大南街三元成店铺的门楣上挂着功臣的牌匾。三元成是有功名的商人,当年就加入通司商会。凡是加入了通司商会的商号都在业务、人事上和大盛魁保持了撕扯不清的关系。

三元成可以说是归化商界的一匹黑马,短短几年的工夫名声就传播开了。北自恰克图,南至太原府,东到天津卫,西至伊犁河,各路的商人都知道“西口三元成”这个殷实的字号。“西口三元成”的水印在上述各地几乎是妇孺皆知。

在很短的几年里三元成就迅速地发展起来。三元成总号设在归化城,在与恰克图毗邻的买卖城、库伦、乌里雅苏台设有三个分庄。

谁曾想到时世骤变,恰克图和买卖城闭市,三元成三个分号、一个总号一夜之间就全部倒闭。说起来也仅仅是几月以前的事情。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就在三元成商号宣布倒闭的当天,在归化的另一家俄罗斯商号巴达玛耶夫公司就委派中人与三元成的掌柜洽谈收购三元成铺底的事情了。

但是被三元成的掌柜给断然拒绝了。三元成大掌柜罗必信说:“三元成是追随左宗棠左大帅收复新疆起家的商号,说起来好歹也算得是抗俄的功臣,如今买卖做塌是怪我们三个做掌柜的人没有本事。可是我三元成再没有本事也不能把店铺抵给俄国人!”

第二天罗必信就来到大盛魁总号,他对大掌柜说:“我这铺底穷家薄业,您要是看得上就拿去!”

大掌柜当然不肯收购,劝解道:“这又何必!罗掌柜,你在商场上做了半辈子还不知道吗?胜败乃兵家常事,赔赚是商家常事。这世上没有过不了的槛儿,谁都难免遇上马高镫短的时候。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一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一定不遗余力……”

“王大掌柜的心意我等心领了……”刚说几句话,罗必信就流泪了,说,“如今的三元成是债务如山,几万两银子都只是杯水车薪。”

“先别把话说死。”

“王大掌柜不必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现在是巴达玛耶夫公司要出高价收购三元成的铺底。我不给他!”

“怎么?”

“我心气不顺!要给我也愿意给中国人,就给大盛魁。”

大掌柜听明白了,罗掌柜是要把三元成以比巴达玛耶夫公司给的价钱低许多卖给大盛魁。但是大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一是不能乘人之危,二是不忍心三元成就此倒闭。他说:“罗大掌柜,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容我想想,最晚后天我再给你答复。”

“只要你肯收我的店铺就是给我面子。”

“三元成欠巴达玛耶夫公司多少债务?”

“三十万两纹银。”

说着罗必信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其他两位也都跟着罗掌柜跪在地上。

大掌柜热泪涟涟,说:“三元成的事就是我大盛魁的事。”

“谢大掌柜!”

罗必信就此告辞。

第三天的下午,大掌柜就派一位年轻掌柜告诉罗必信:“三元成铺底大盛魁决定收了。”

大盛魁收购三元成铺底花的银子比巴达玛耶夫出的价多出一两银子。

罗必信说:“这一两银子把我们三元成人的气也出了,我三元成祖祖辈辈都记得大盛魁的恩德。”

三元成实现了自己最后的愿望,却引起巴达玛耶夫的强烈不满。原来事情并不简单,倒是引出一番诉讼。

原来三元成和巴达玛耶夫公司之间货抵货,账抵账,账转账,早已经抵得一塌糊涂了。

也不能完全怪巴达玛耶夫,罗必信也是太性急,三元成除了有三个分庄、一个总号,另外还拥有一家新开的印刷所。那个印刷所并不惹眼,就坐落在小召半道街路西。在还未和罗必信接上话之前,巴达玛耶夫就和印刷所的坐庄小掌柜达成协议,把印刷所过户到巴达玛耶夫公司的名下。而且巴达玛耶夫正赶上一笔好生意,他揽下了乌里雅苏台长老寺佛经的印刷业务,并且还收了召庙的定金。

巴达玛耶夫匆匆忙忙接管了三元成的印刷所,当下就安排为乌里雅苏台长老寺印刷佛经。哪承想三元成不买他的账,把全部铺底转给了大盛魁。

于是巴达玛耶夫找到大盛魁讲了他的处境,使大掌柜很是为难。巴达玛耶夫拒绝接收大盛魁替三元成偿还的债务。

于是巴达玛耶夫与大掌柜直接起了冲突。

那时归化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买卖开张要在饭馆摆席,买卖倒塌还要在饭馆摆席!为的是风度。如今三元成买卖做塌,为了风度罗必信在晏美园订了酒席。单等大掌柜到来就开席,可偏偏大掌柜迟迟不到。三个掌柜左等右等只等来了贾晋阳。贾晋阳告诉三元成三个掌柜说,大掌柜被巴达玛耶夫缠住,这席酒暂时是吃不成了。

巴达玛耶夫缠住大掌柜干什么?要求大盛魁和三元成共同为他的损失赔偿,不然就要上公堂打官司。

这件事戳起了大掌柜的火:“打官司便打官司,我大盛魁怕你不成。我在这里候着你。”

巴达玛耶夫真的派人到道台衙门把大盛魁和三元成全都告下来了。林文钦畏惧俄国人,自打他上任起涉及洋人的案子就不断。结果小心谨慎,审来审去也不敢轻易决断。案子拖下来事情不算完,不久道台衙门就接到了库伦发来的函件,市面上都知道清廷派驻库伦的办事大臣早就与巴达玛耶夫公司勾结,受其好处为其说话。办事大臣限道台衙署接到函件之后半个月内必须结案,迫于压力林文钦只好宣布判决结果。宣判那日道台衙署只传了巴达玛耶夫和三元成掌柜罗必信到堂,把大盛魁排除在案件以外了。

巴达玛耶夫问:“为甚不传大盛魁掌柜到堂?”

林文钦解释说:“本案只涉及三元成店铺债务、债权双方,与大盛魁商号无涉。”

结果宣判三元成因毁约赔偿巴达玛耶夫公司损失金额三万两白银。三元成付不起追加赔偿三万两白银,于是惨案就这样酿成。铺底抵给了大盛魁,住房被巴达玛耶夫强占,三个掌柜连晚上遮风避雨的地场也失去了,三个人在被巴达玛耶夫赶出来之后就直接走进了烟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三元成三姓掌柜选择集体服毒自杀的短见。他们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买了大烟膏子,走了二十里地,在城南的昭君墓上吞大烟自杀了。

大掌柜赶到三元成商号时,三位掌柜的尸体已经横陈在堂屋。他们的身体上全都盖着蓝色的布幛,可以看出暴露在布幛外面的脚上全都穿着崭新的骆驼梁的棉布鞋。尸体的周围用冰块围着,装在蒲草袋子里的冰块悄然间融化着,融水在堂屋灰砖铺就的地面上淌出几条细小的溪流。融化的冰水顺着砖缝流到门槛处,在那儿积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滩。

堂屋的正面是临时摆起来的供桌,上面简单摆着一些点心、果品。三元成的十几个掌柜伙计,一个个身穿白色的孝衣,用悲戚的表情迎接着客人。客人并不多,都是三个掌柜生前的好友和一些生意上的相与。

大掌柜一只脚踏在小水滩里,人走进了堂屋。一进门便失声叫道:“罗掌柜,你们咋就走了这么一步不该走的路呢?!”

客人看见是大盛魁的大掌柜进来,全都自动闪开身。

三元成众多伙计全都迎上去,呜呜哇哇地哭起来。

大掌柜俯下身伸手揭开一个尸体上的布幛,正是三元成大掌柜罗必信!死者像泥做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灰色的胡须上挂着几根细小的草茎。大掌柜说着话眼泪就流下来了,泣不成声:“都怪我晚来一步……咋就想不开呢?世上就没有绝人的路哇!”

罗必信眼睛还睁着,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陪着大掌柜的三元成小掌柜哭诉道:“罗大掌柜他是死不暝目啊!”

大掌柜伸出肉锤小心翼翼地在罗掌柜的脸上抚摩着,他哆哆嗦嗦地为死者把眼睛合上了。

大掌柜把三元成死去的三位掌柜凄惨的脸一个挨一个看了一遍,最后把布幛重新给他们盖好。大掌柜用肉锤打击着自己的大腿,顿足叹道:“这可是三条活生生的性命啊。区区三万两银子怎么就能要了三个人的性命?”

但是覆水难收,大掌柜蹉砣半晌无济于事,只好听任孟掌柜带领铺伙安排后事。

三元成铺底盘卖,三个掌柜死去之后无家可归。大掌柜安顿人把罗掌柜三个人的尸体直接运到了董园。说:“给董掌柜说,就说是我说了,无论如何给三元成三个掌柜找块好地场暂厝起来!”

大掌柜知道三元成这三位掌柜一个是雁北杀虎口人,另两个是河北蔚县人。他们都是大掌柜的追随者。

……

三元成的事让大掌柜深受刺激。倒不是说大掌柜没见过死人,也不是说这事多么凄惨。主要是心里别扭,多多少少牵扯了大盛魁和大掌柜的声誉。后悔当初不该执一口气,赔些银两给巴达玛耶夫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三元成三个掌柜集体自杀,这件事随即引发出了一个更加严重的后果!

这天晚上吃过饭之后,大掌柜早早就睡下了,他觉得身体疲累得很。但是躺下不久他又醒来把小赵伙计叫到身边说:“你去把王大先生叫来。”

王福林来了。

“大掌柜,深夜唤我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大掌柜竟然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伸出一只肉锤示意王福林坐。

王福林坐在大掌柜床边,两眼紧盯着大掌柜的脸,看着大掌柜呼哧呼哧喘气。好一会儿,才听大掌柜说:“……福林,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大掌柜是说字号的事吗?”

“不……”大掌柜困难地喘着气,“我觉着自己的气脉都快要断了,喘不上气来。”

“我打发人去请聂先生……”

“不……用了……”

大掌柜伸出肉锤朝王福林摆摆,随即闭上了眼睛。王福林害怕地盯着大掌柜的脸观察着,他发现那张熟悉的脸在迅速改变着颜色,红晕渐渐褪下去,苍白的颜色涌上来。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大掌柜!……”

大掌柜重新睁开眼睛:“福林……我就怕是不行了。”

“别这么说。大掌柜!”福林一听大掌柜和他说这话吓坏了,赶忙说,“你身子骨不好我立马派人去请大夫!立马派车去接聂先生过来。”

大掌柜摆摆肉锤。

又过了一会儿大掌柜缓过来,和福林说话,话语已经是断断续续:“你……听我说,我得交代你一件事。重要的事,你记着……”

结果王福林只听到大掌柜的半句话:“我派古海去俄罗斯押运机器,还没回来……咱要善待古海……”

“还没回来……”

“我的心悬着哪……我们大盛魁在羊娄洞的茶叶加工厂用的全都是手工操作的旧机器,做出来的茶货远远赶不上俄国人的蒸汽机。质量、数量都不行。扭转颓势就全指着古海啦……”

“我知道!”王福林宽慰说,“古海在江湖闯荡这么多年他有经验,再说古海从小就办事稳当,此行不会有问题的,您放心。”

大掌柜又说:“还有古海复号的事你要……”一句话未说完大掌柜就咽了气。

毫无思想准备的王福林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时间他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他下意识地喊道:“小赵!……”

大盛魁城柜院内陷入一片紧张与混乱之中!大账房、小账房、大客厅、小客厅……一应全都停止了业务。压抑和恐慌的说话声、杂沓的脚步声在院子的上空响着,给人们传递着悲戚、慌乱的情绪。

那时候,贾晋阳正在大召前街的一家茶馆为雇请驼队的事与几个驼帮的驮头为驼运的价格磋商。得到了报信,贾晋阳等不及驾车,自己骑了一匹光脊梁马返回到了城柜。

大掌柜平静地躺在他住的那个房间的炕上。一群人围在大掌柜的身边惊嗟感叹,扼腕顿足,王福林迎住了走进房间的贾晋阳。贾晋阳抓住王福林的手问道:“怎么回事?早上我离开的时候大掌柜还好好的呢。”

也没等王福林回答,贾晋阳就拨开众人冲向炕边,只见大掌柜脸色蜡黄、两眼微闭,像睡着了似的躺着。贾晋阳连喊几声不见反应,他把手指放在大掌柜的鼻孔下,没有感到一丝热气。贾晋阳着急了反身问道:“请先生了没有?”

“聂先生在路上呢。”

“到底怎么回事?”

“说得是啊,就在前几天董园看戏的时候,我就坐在大掌柜身边,清楚地看见大掌柜一边听戏,一边用肉捶击打着膝盖跟着台上的演员吟唱。”

贾晋阳以拳击掌,说道:“谁去请的聂先生怎么还不到?”

话音未落,就见屋门猛地被人推开,气喘吁吁的聂先生在小赵伙计的引领下走进屋子。

聂先生把手指放在大掌柜手腕上把了把脉,他的手指只是在大掌柜手腕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立刻就移开了。聂先生还没说话呢,他的沉痛表情就把一切都泄露了。贾晋阳连问也没有问就掩面痛哭起来。房间里响起了一片抽泣声、痛哭声。

聂先生来到贾晋阳身边,他伸手抓住贾晋阳的手腕子说道:“贾掌柜,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许多事情还等着你去办呢……”

贾晋阳擦着眼泪随聂先生来到了屋子外面:“聂先生,您说怎么办,俺就怎么办。”

“眼下正是数伏天,炎热的天气尸体难以保存,你要赶快想办法才是。当务之急是把大掌柜的尸体保存好。”

“这方面的事俺没有经验,”贾晋阳说,“都这种时候了,聂先生您就不必再讲客套,您是大掌柜生前的挚交,大家都信得过你。你说吧,我按你说的话办。”

“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事不宜迟,你立马打发几个伙计赶一辆马车,不……要两辆……最好是三辆马车,多派几个伙计到大青山的黑牛沟。我知道黑牛沟有一道瀑布,瀑布下的阴凉地有一片冰终年不化。你让伙计们去挖冰,把冰块儿用草袋子装起来,拿马车运回来……越多越好。”

贾晋阳二话没说照着聂先生的吩咐做了。伙计们气喘吁吁地跑动着,寻找着铁镐、铁锹、绳索、钢錾。院子里到处响着匆忙的脚步声。贾晋阳扯着嗓门吆喝着。马匹的嘶叫声、杂乱的脚步声、人的喊叫声交织成了一片。随着一阵马蹄践踏土地和车轮滚动的轰轰声,三辆马车驶出了大盛魁城柜的大门,全都是三套车。

大掌柜的去世适逢北方商界风雨飘摇之际,不但王福林等毫无思想准备,整个大盛魁上上下下都毫无思想准备,全都慌了神。

大掌柜担当会长的通司商会属下几十家商号的掌柜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个都被这突然降临的坏消息惊呆了。

晚上在归化城北城门瓮城,一场大戏《文昭关》正唱得热闹。大掌柜猝然而逝的消息传来,大戏立刻就停了,管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消失了。戏台前面、园子外面马路上空地上看热闹的人们都还没有走,他们都为这忽然降临的消息感到痛心。瓮城内黑压压的人群静立着,一片鸦雀无声。这时大盛魁的三辆马车轰隆隆跑来,人群立即为马车让出一条路,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为首的马车上车倌直立在了车辕上。他的两条腿大敞着,上身略略前倾,一只手不停地抖动着手里的缰绳,一丈长的鞭杆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摇晃着,牛皮的鞭梢在驾车的两匹套马头顶上晃来晃去。鞭梢“啪——啪”脆响着把透明的空气抽出了许多无形的裂纹。套马和辕马都睁着惊恐的眼睛奔跑起来,它们以牲畜的本能感觉到了主人家里发生了异常的事情。

三辆马车轰轰隆隆地奔跑着,马车荡起的尘烟翻滚着追随在马车的后面,但是尘烟很快就被马车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当尘烟落地的时候,在人们的视野里三辆马车已经没了踪影儿。

贾晋阳决定请席力图召的达喇嘛来商量。

大掌柜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等到贾晋阳打发去的轿子车载着达喇嘛返回大盛魁城柜的时候,归化城里耆老商会、京邦商会、万驼社、羊马社、牙纪行、毡靴社……几十家行社的头面人物以及许许多多商号、工厂、作坊掌柜们陆陆续续都赶来了。达喇嘛带着十几个身穿袈裟的徒弟走进停着大掌柜尸体的房间,这位出家人要先给去世的人念一段安魂的经文。但是未等经文开始诵读,眼泪就从达喇嘛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年逾八十的达喇嘛两目微闭双手合十,任凭泪水淌过他的面颊流入到雪白的胡须里。十几个小喇嘛排在达喇嘛的身后,抽泣声隐隐约约从他们中间传出来。诵经文声音与哭泣声搅和在了一起。

其余的人都停在屋子外面等待着。屋子外面的人透过窗棂,看见屋子里有神秘的黄颜色在反射着太阳的光,他们知道那是达喇嘛和他的徒弟们身上的袈裟反射出来的光泽。这种黄颜色的光亮给死亡的气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意味。人们都被这种神秘的氛围压迫着,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更没有人大声喧哗。

不觉间天光已经放亮。一阵轰轰隆隆的响声传过来,到黑牛沟取冰的马车回来了。三辆马车轰轰隆隆地跑进院子,马匹都大喘着气,身上的毛皮全都被汗浸透了,一团一团灰色的汗沫子从马的肚子上、下巴上滴到了地上的尘土里。车上的冰块都用草袋子装着,消融的冰水从马车车厢的缝隙间向下滴滴答答地流着。屋子里,几个伙计在聂先生的指挥下匆匆忙忙把一块木板放到炕上,小心翼翼地把大掌柜的身体挪到木板上。木板的下面垫了好几层草垫子,炕上地上到处都铺着草垫子。把冰块装在预先准备好的草袋子里,把草袋子一个一个地摆在大掌柜周围。剩余的冰块装好草袋子之后都抬进花窖里去了。

这些事情刚刚做完,就听到聂先生严厉悲怆的说话声又响起来,人们看到刚刚卸了马车的车倌又重新把马匹套在了车辕里。不久那些取冰的人又原班人马乘着三辆马车出发了,聂先生说了,要他们足足拉够了十趟才能休息。

许多人都知道大掌柜和董园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关系,十年前海掌柜的尸体在北门城头示众之后,正是董国玺安排云二爷把尸体收回来的。那时候云二爷趁着夜色浓重,带着三个抹鬼人赶了一辆马车把海仲臣的尸体运回了董园。当然董国玺并没有把海仲臣与大盛魁和大掌柜的关系告诉云二爷,但是后来当云二爷看到大掌柜一次次前来悼念海仲臣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背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了。他猜到海仲臣在狱里自杀是个苦肉计,也就是说海掌柜选择了舍弃自己的性命保全大盛魁的名声,而这些都和大掌柜有关系。

自从海仲臣埋葬在了董园,大掌柜只要得空就会到这里来。他到董园来的时候从不带任何人,连贴身的伙计都不让跟。大掌柜自己骑一匹马,直接走进董园的义地。每年大掌柜到董园来的次数差不多有五六次,他连董国玺也不惊动。大掌柜在海仲臣的厝房周围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蹲下去用他的两只秃手艰难地捡起一块石子或是其他什么杂物丢到一边。有时候他会在海仲臣的厝房前久久地驻足。

大掌柜做这些事的时候,云二爷就远远地注视着他,生活的阅历使云二爷能够体察到大掌柜深沉的哀痛。每次大掌柜看完海仲臣的厝房,就由云二爷陪着他在树林里转一转,两个人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谈论生死命运这样一些遥远空灵的话题。有一次大掌柜就海仲臣的厝房与云二爷聊起来,他非常欣赏云二爷的设计,说是走南闯北,他这一生都不曾见过哪一座厝房比海仲臣的这个更好了。云二爷设计的厝房六面通风,简直可以称做是一种创造了。

就是那次在与云二爷的谈话中,大掌柜脱口说出了他死后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大掌柜还对云二爷这样说:“……你也给我做一个这样的厝房。”

当时云二爷表示说:“大掌柜信得过我当然愿意做,只是你的厝房从规格上应该比海掌柜的厝房至少大五倍才成。”

那一次谈话中大掌柜还说了这样一层意思:“你叫厝房,我把它当做是永久的坟墓,凉凉爽爽六面通风,比埋在地底下又压抑又沉闷强多了。”

那时候云二爷还说了一句:“大掌柜的厝房我要在下边预先建一个九尺高台,那样你在里面躺着就会有一种升天的感觉了。”

“哈哈哈!……”

俩人像是在谈论一个非常轻松有趣的话题,大掌柜用秃手捶了捶他的肩膀说:“咱俩是老朋友了,这事我就拜托你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可是云二爷笑了一半就把笑声收住了,他在心里害怕地想道:“我都跟大掌柜说了些什么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和活着的人说了半天给他做厝房的事,多不吉利。”

灵堂就设在了大盛魁内院的客厅。几天的时间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官场上的人、有商界的人,也有寺庙里的喇嘛和活佛,还有不少是普通的驼夫、领房人、羊把式、马把式以及牲畜桥上的牙纪。还有来自绥远城的将军府的军官。来大盛魁吊唁大掌柜的那些人坐的轿车,从归化城的北门外顺着河沿排队,车队跨过牛桥蜿蜒延伸一直到很远的地方。

在董园,云二爷按照大掌柜生前的嘱托,加班加点地为大掌柜建造厝房。这是一座巨大的厝房,厝房地基要高出地面九尺,这地基实际上是一个大揭盖后用石头垒砌起来的大地窖,窖顶开了九九八十一个气孔;厝房由灰砖砌成,呈正方形,每边长十八尺;厝房高六尺,顶上正中位置又建一座空心砖塔,塔身呈六棱,分九层,每一层六个窗户,整个塔共计六九五十四个通气孔。

大掌柜的厝房工程浩大。单单是垒砌地下室就用了整整三十马车的石头。

就在为大掌柜筹办丧事时,大盛魁的财东史靖仁适时地出现了。史靖仁对接待自己的王福林说:“王大掌柜的丧事是大盛魁全体财伙共同的大事,哪有财东们袖手旁观的道理?”

王福林说:“是。”

他知道,大盛魁财东虽说有几十户,但是身在归化城的却只有史家一户史靖仁一人!史靖仁早就在归化做起生意,是归化通司商号悦来顺的掌柜,也是大盛魁财东中唯一做生意并长年住在归化的。

史靖仁要求代表财东户参与治丧。

对于史靖仁的这个要求王福林没有立即答复。财东参与治丧说起来一点不过分,可是大盛魁的号规明确规定,财东不得参与任何号内事务。王福林表示他要和其他掌柜商量后再答复史靖仁。王福林知道十年前正是史家带头发难闹起的事端,引出大盛魁一场轩然大波!致使大掌柜、郦先生大盛魁一班掌柜差点全都坐了大牢。想想这些王福林都肝颤!……如今这史家的大少爷又一次站出来,他就不能不倍加小心!

王福林担心史靖仁有别的什么企图,在掌柜们商量时表示了自己的担忧:“依我看,财东代表到时接受邀请前来参加吊唁便是了。不一定非要进入治丧班子。”

负责交际的贾晋阳掌柜也不大同意,他说:“大掌柜的治丧事务怕是要避开财东才好的。史靖仁参加进来不好商量事了,就怕是节外生枝。”

临时主事的盛祯为大掌柜的丧事连日奔波已经疲惫不堪,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如今号内许多大事都应付不过来,相比起来这件事就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了,史靖仁要参与就让他参与吧,大掌柜的丧葬有财东一块办理也算咱大盛魁做事周全。”

其他人也就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