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七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你给我的尺寸只能是女人的脚。”

“就是女人的脚。”

“还是啊,怎么会有女人做驼夫走驼道呢?”

“现在就有。”

“谁?”

“就是你眼前这个人。”

老头子傻眼了,盯着戚二嫂好半晌接不上话来。

“你犯什么傻呀?你是不相信吗?老人家。”

老鞋匠摇摇头。

“应该相信的,这有什么呀?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妇女,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听说过吧?”

“哇!难道说这是又一个花木兰现世了?”老人惊叹说,“好,我为你做。女英雄,三天后你来取吧。”

取鞋的日子到了,老人把一对精致的匣鞋交在戚二嫂的手里,补充道:“不用你费心看了,女英雄!你到桥上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做匣子鞋的毛老汉,还是有点名声的呢。我做的匣子鞋你就放心地穿吧……”

匣子鞋做得果然好,戚二嫂拿在手上左右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称赞着。

但是在付钱的时候发生了争执,毛老汉说什么也不收戚二嫂的钱。

“这不行!你做这双匣子鞋费老工了,这我知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吃驼路饭的。”

“不是我不收,是我不敢收您的钱。”

“你怕我什么?”

“也不是怕,而是我就要跟着您的大名沾光啦。”

“从何说起?”

“您想啊,自古以来咱归化地方可曾出过女人闯荡驼道的吗?对,没有!如今出了您这么个女英雄,不日只要您在驼道上一露面,立马全归化都得轰动不是?”

戚二嫂没否认。

“您再想想,您出了名,您的脚下蹬着的可是我做的匣子鞋,我不就跟着您也出名了吗?”

戚二嫂笑了。

“你想啊,我这个耍手艺的人出了名那可是有利头在后面跟着呢。不说全归化,单讲这桥头上,您看看钉鞋的摊子一家挨一家。从今往后您出了名,一夜之间满归化的人就知道我毛老汉的大名了!您说我不是跟着您沾大光了吗?那可是滚滚银元哪。”

戚二嫂又笑了,她爽快地答应了老鞋匠的要求:“好吧,这点碎银子我就先收起来,等以后有机会……”

“别以后,这事就此打住!”

事情果如老鞋匠毛老汉所讲,戚二嫂以女儿之身闯荡驼道的消息很快就像爽利的西北风在归化城里传开了。在市井里、在牛桥上、在驼运行、在商界,大家都知道贴蔑儿拜兴村出了个女英雄,是个驼户女掌柜,如今进入到男人的世界走上了驼道。

戚二嫂要走驼道的消息在归化城已经传遍了,贴蔑儿拜兴村的人们才知道。用麻三婶的话说,“戚二嫂走驼道的消息是从归化城倒灌进了贴蔑儿拜兴村的”。

傍晚时分,麻三婶和白驼寡妇约了一帮妇女找到戚二嫂门上来了。

“真有这事?”麻三婶问,“你要走驼道?”

“不可能吧?”白驼寡妇开导戚二嫂说,“别想不开,驼道上死人的事多了去啦,男人死了咱再难也还得活,像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你不能走那条路。”

“我不是去寻死。”

“跟寻死也没什么差别。”

“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闯驼道的,你住手吧。”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劝着戚二嫂,拿那些古老的训条开导她。

“妇道有妇道的规矩!你这么做就是坏了贴蔑儿拜兴村妇道的规矩,叫我们往后怎么办?”

“不好做人啊!”

“规矩是人立下的!”

“我猜想,你八是想到驼道上去找寻海九年吧?”麻三婶问。

众人都哑了。

“也算是吧,那又怎么样?”戚二嫂说,“我违法了吗?”

话说到此处众人就都觉得很没趣,纷纷走开了。

白驼寡妇最理解戚二嫂此时此刻的心境,大家都在的时候她没有多说什么。大家离开的时候她留下来了。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经历过的。突然之间自己喜欢的男人没了,又不能跟别人说,在人跟前还得装样子,那难受劲儿我可是知道。那时候我连死的心思都有。”

戚二嫂被白驼寡妇的话引得抽泣起来,到后来干脆号啕大哭了。

白驼寡妇也不劝,把一块干净毛巾递给她,就那么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戚二嫂哭得没了劲儿,白驼寡妇才说:“你哭吧,哭哭心里就轻松了,这我知道。”

戚二嫂抽抽搭搭地说:“我咋谢你哩?”

“嗨!快别提什么谢不谢的话了,我只求你别再恨我就烧高香啦。”

这一对昔日的情敌此刻倒完全像是从上辈子开始就是好朋友似的。

这年冬天贴蔑儿拜兴村驼队出发了,一身男装的戚二嫂牵着一串骆驼跟着上了驼道。戚二嫂的身份是蹇老三家雇请的拉骆驼的驼工。在贴蔑儿拜兴村,在整个归化地方,女人做驼夫走驼道,就是从戚二嫂开始的。

驼队集中在关帝庙前的空地,即将出发。领房人二斗子和胡德全以及货主一同走进大殿,其余的人全都在外面静候着。

蹇老三走到戚二嫂跟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身穿一件狐皮坎肩,脚下蹬着一双包了皮头的匣子鞋。蹇老三伸手去扯那缰绳。

“做什么?”

“把缰绳拿过来。”

“凭什么?”戚二嫂紧紧地抓住缰绳不放手。

“差不多就行了,”蹇老三说,“我知道你的心境,也承认你是个女中豪杰,可是拉骆驼毕竟不是女人能做的事情。”

“你少废话!蹇老三,”戚二嫂说,“你我是有过约定的!我给你拉骆驼,你给我工钱。”

“那是闹着玩儿的事,你当真了?”

“我没跟你闹着玩!”

“哎!戚二嫂,你别不识相,你看看你的身边是什么人?”

“我不管。”

“这才是我正儿八经雇请的驼夫。”

“我才是你正儿八雇请的驼夫!”

“戚二嫂,你别在这儿耍泼!今天你不能再趾高气扬,你不再是戚家的掌柜!你已经没有骆驼了!你什么也不是啦!”

“我是没骆驼了……”

“你没有骆驼还有资格说话吗?”

“我有资格拉骆驼。”

“我不用你!”

“不用我就不行。”

“哈哈!这倒是陛事情了。我一个驼户掌柜要用谁来拉骆驼还由不了我自己个儿?莫非由你?”

“你说过的话要算数。”

“我说了,自古就没有女人拉骆驼的。”

……

“嘿嘿……倒是有意思,没见过。”很多人感到有好戏,纷纷聚拢过来。

蹇老三有点急了,警告说:“再不松手我就动武的啦?”

“你动武吧,我接着哩。”

果然蹇老三伸出胳膊去抢戚二嫂的脖颈,分明是要锁她的喉。就见戚二嫂一闪身,让过蹇老三的胳膊,顺势一拉就把蹇老三拉了一个大马趴!

旁边那汉子见蹇老三弄了个嘴啃泥,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并且一边笑一边发表自己的观感:“戚二嫂有功夫,能看出来是练过拳脚的。蹇掌柜你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众人都往这边看。

二斗子戏谑道:“是谁欺负我们蹇三掌柜啦?”

王锅头走上前拉蹇三掌柜:“起来吧。”

蹇三掌柜猛地一甩手把王锅头的手甩开了:“不用!”

“嘿嘿!倒耍开牛逼啦。”

蹇三掌柜自己爬起来了。

“他妈的!这成什么事情了。”一边拍打着自己胸脯子上的土,蹇三掌柜一边走向骆驼。

“你忘记了,蹇三掌柜?”王锅头走到蹇三跟前,“你跟戚二嫂动什么武?她是什么出身你忘记了?从小就练拳脚,宇文家的名声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蹇三掌柜:“我说正经事哩。”

王锅头说:“正经事你不会正经说?”

蹇三掌柜:“她二话没说就动手。”

“是你先动的手。”

王锅头说:“嗨,我来问戚二嫂。”

戚二嫂没等王锅头张嘴问,就自动答复蹇三掌柜说:“我不是开玩笑。我就是要走驼道。”

“戚二嫂,你可想好了。”王锅头认真地说,“其实人家蹇三掌柜的道理是对的,自古以来谁还听说驼道上有女人走动吗?没有!”

“我知道过去没有过。”

“那你还在这里犟什么呢?赶快把缰绳交还人家,不要耽误事情了,驼队眼看就要起程了。”

“我正儿八经说一句话——我真的要走驼道!决不后退!”

这一回就连王锅头也感到意外了,他脸色变了,一本正经地走到戚二嫂跟前,仔细观察着戚二嫂的脸。认定一切是真实后,问:“戚二嫂,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

“自古以来……”

王锅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戚二嫂打断了:“你不用再说什么‘自古以来’了,王锅头和蹇三掌柜都说了好几遍了。我知道自古以来没有女人走驼道,可是你想想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多了,什么事都有个第一次。花木兰替父从军也是第一次,武则天当皇帝是第一次。我不能做武则天,我还不能做一回花木兰?!花木兰去带兵打仗冲锋陷阵,我只不过是在驼道上走走……”

“好了!”王锅头把手举到头顶上制止了戚二嫂的话,然后果断地把手朝下一劈,“今天这驼道戚二嫂就走了!咱这些大老爷们谁也别再嚼舌头了!”

“哎!那我怎么办?”这一回轮到那驼夫汉子惊愕了,他问蹇三掌柜。

蹇三掌柜回答他说:“王锅头是长辈,他说了算。”

说话的工夫胡德全带领一帮人从大殿走出来。就见二斗子登上一个石头碌碡,高声喊道:“弟兄们——预备好了吗?”

接应二斗子的是惊天动地的喊声:“预备好了——”

“好——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现在起程!”

出村八里地驼队来到阴山脚下,驼队开始爬上盘山小道。寒风凛冽,吹得人直晃摇。被风搅起来的雪团就像白毛糊糊似的在人和驼的头上打旋,弄得人都睁不开眼。一阵阵凄厉的狼嚎声乘着风暴的间隙传过来,让人不由得心都发抖。

二斗子勒住骊马的缰绳,把马弄到道路的边上提醒大家:“弟兄们!跟紧着点,谁要是掉了队,十有八九可就成了狼的拌汤。”

整个驼队没有人应答领房人的话。

二斗子等待着戚二嫂的驼列走到跟前,他骗腿翻身跨下马背。

“二嫂,我替你牵驼。你来骑马。”

“我又不是领房人!”

“可你是个女人!”

“在驼道上没有什么男人女人,只有一种人,那就是驼夫!”

戚二嫂从二斗子身边走过去了。

戚二嫂下决心走驼道,她就真的做了。她以北方英雄女性特有的禀赋闯荡了自古以来只属于男人们的驼道世界,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了贴蔑儿拜兴村的历史上,也镌刻在了归化城的历史上!

有一件事需要强调,那就是在戚二嫂的心里,海九年还活着。对情人的那份情感在她的心底里还在像火焰般地燃烧着!海九年现在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贴蔑儿拜兴村的驼队在经过猛犸象牙化石的时候,戚二嫂问二斗子:“九哥就是在这根石柱子跟前病倒的吗?”

“是。”

“你没记错?”

“我不会记错的!”

戚二嫂跪下去,把一沓预先准备好的冥纸掏出来,二斗子拿出了火镰和火石,准备要点着了,戚二嫂又把冥纸收了起来。

她没有烧纸也没有磕头,她重又站起来了。戚二嫂自言自语地说:“他没有死,我为什么要给他烧纸?他肯定在草原上的某个地方,像他这样的男子汉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戚二嫂跟着驼队走乌里雅苏台,走着去走着回来,像一个真正的驼夫一样操持货物,牵引骆驼。该放驼,该找水,该拾粪,她一点儿不比别的人差,一点不比那些男人差。

一趟驼道走下来,戚二嫂挣脚费连做小买卖给自己赚回了八峰健驼。

戚二嫂年年走驼道,驴打滚的买卖也是越做越大。

仅两年工夫,戚二嫂家的骆驼又发展到了三十多峰了。于是戚二嫂又一次成为贴蔑儿拜兴村驼户掌柜,一个女性的驼户掌柜。

一个驼户女掌柜的高大形象在驼村人们的面前和心里树立起来了,人们不再拿看待女人的眼光来看待戚二嫂了。戚二嫂不仅有资格而且她还有心计,许多时候她能帮着驮头胡德全出主意想办法,为大家谋利益。

至于蹇老三对戚二嫂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常拿戚二嫂给他家牵过骆驼而引以为豪,一遇有机会总不放过拿这事来吹吹牛。

“不要看戚二嫂她现在又咋呼起来了,想当初我做过她的东家!”

对此许多人不以为然:“那有什么!”

“她还伺候过我,听从我的调遣,给我拉过骆驼。你有本事也让戚二嫂给你家的骆驼牵牵绳,让我看看。”

在村子北边的关帝庙前那棵三人合不拢的大柳树下,老人们在晒太阳的时候,戚二嫂就经常成为他们议论的中心。

有人回忆起过去的事情,说:“这会儿你们都看出来了,其实戚家的事早先在戚二掌柜还在的时候大部分也是戚二嫂做主的,这事我早就知道。”

“戚二嫂就是那穆桂英。你们看着,总有一天戚二嫂也会像当年的穆桂英一样,挂帅出征。”

“你是说戚二嫂从军打仗吗?不可能,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非也,我是说她能成了咱驼村和归化驼运行的领军人物,你们信不信?”

“这话我信。”

“我不信。”

“好,那么大伙儿就把眼睛睁大好好看着吧。”

“我要是能把她娶到手就好了,我就不用干活受苦了。”

“做你的美梦去吧。”

“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再来说这种话吧。”

“撒泡尿就能照见了,不用回家。”

“拉倒吧,我知道,戚二嫂才不会再随便嫁人呢。”

“嫁什么样的人?”

“我看她呀,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还用猜吗?骆驼脑袋都能想出来了!”

“谁?”

“海九年么!”

“说到海掌柜,真是可惜!”

“一条好汉子。”

“就怕是死得早就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他该活着,那是个命大的人。”

“凶多吉少,要知道这可是说的驼道上的事啊。”

“喂!看,戚二嫂走过来了……”

于是议论也就自动结束了。

几年驼道走下来戚二嫂把驼道上的事情基本摸清了,再加上她从来做人就灵秀,对于驼运业务方面也常常能给胡驮头出些好点子,因此村子里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胡德全都要把戚二嫂找来商量商量。没有戚二嫂的话驮头是不随便做决定的,戚二嫂在驼村贴蔑儿拜兴的地位比过去更高了。

贴蔑儿拜兴的故事以自己特有的规律和特异的色彩向前演绎着,每一个段落都充满了传奇性。

不久,另一场风波又把贴蔑儿拜兴村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冲突的一方是刁三万和二斗子,而另一方则是势力强大的蹇家。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海九年病倒在喀尔喀草原,一连好几年没有音讯。于是有人打起了海九年的院子的主意。这个打海九年院子主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蹇家老二。

为保卫海九年的院子,二斗子的态度非常坚决,也非常英勇。二斗子与蹇二在互不相让的情况下酿出一场搏斗。这天傍晚,二斗子看见蹇二掌柜收牧的时候把他家的驼群赶向了海九年的院子,早就注意着蹇二掌柜动向的二斗子就跟了过去。

蹇二掌柜要把驼群往海九年的院子里赶,二斗子挡在门前不准进。

蹇二掌柜骂道:“好狗还不挡道呢,你给我滚开。”

二斗子答道:“这是海九年的院子。”

“海九年已经死了。”

“海九年他还没死!”

“就是死了!”

“就是没死,有人看见他了!”

“在哪儿?是谁看见海九年了?”

“大盛魁的羊领房看见海九年了!”

“羊领房大概是撞见鬼了吧?”

“羊领房是大盛魁的领房人,他是归化城内有名人,不信你们可以到大盛魁去找到他问问。”

“我没那闲工夫。”

“就算海九年没有死也回不来了……咦?我纳闷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海九年的事就是我的事,海九年是我把兄弟!”二斗子态度强硬,“我把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放屁!”

“你好臭!”

两个人简单地对了几句话就开打了。蹇二掌柜抡起手中牧驼的红柳哨棍就抽向二斗子,二斗子低头一躲,顺势就将蹇二掌柜的哨棍夺下来丢在了一边。

说话间就有不少围观的人聚集过来。

别看二斗子身材矮小,但是他的心意拳充分施展了威力,他的身体轻柔地摇摆着,像喝醉了酒似的显得软弱无力,然而脚下却像生了根的红柳坚定得很。当身材高出他一个半脑袋的蹇二二一个饿虎扑食冲向二斗子的时候,就见二斗子身体向下一蹲,双手顺势一推,竟把蹇二扔出了一丈远。要知道蹇二这个能吃能做的驼夫的体重可在二百斤上下。

被摔在地上的蹇二脸也破了,身上沾满了尘土。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蹇二的脸羞涨得通红。当蹇二掌柜跳起来再次扑向二斗子的时候,刁三万从后面把他死死地抱住了。在海九年的院子这个问题上,刁三万的态度也是非常明确和坚定的,刁三万早就放出话了:“海九年生死未卜,现在谁想强占他的院子都不行!”

蹇二哪里肯服气,趁着刁三万不注意的当儿一个鹞子翻身将刁三万压倒在身下,两个人在尘土中翻滚着,忽而刁三万把蹇二压在了身下,忽而蹇二又骑到了刁三万的身上。这是两个体力相当的驼夫汉子,刁三万被人称作“狼人”,他的粗壮的脖子是不会转动的,长形的脑袋与坚实的脖子总是紧紧地扭在一起,他的个子很高,超过了六尺。蹇二则是一个身材像牛一样壮实的汉子,谁也说不清楚这两个驼夫之间谁的力量更大一些。

看热闹的人越挤越多,人群随着打架人的滚动移动着。蹇二脸上的伤口淌着血,斗殴中的鲜血溅在他的嘴巴上、络腮胡子上和胸脯上,到处都是。刁三万的衣袖整个被扯下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光光的臂膀上沾满了灰色的土,非常不幸的是他的裤腰带在扭打中散开了,红色的裤腰带——这一年是刁三万的逢九年,拖到了他的脚跟,眼看着裤子就要滑下来了。一个看热闹的孩子喊起来:“刁掌柜,看你的裤子,屁股要露出来了。”

慌忙间刁三万把正在抵着蹇二下巴的一只手撤出来,急忙去挽他的裤子。围观的人预感到有好戏看了,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妇女们则拿手掩着嘴扭转了身子。这时候蹇二趁势骑到了刁三万的身上。这时候他俩滚翻着正停在了一堆驼粪上,这是一堆隔年的驼粪,是海九年每天清扫院子堆积而成的。刁三万为了面子的缘故一手揪着裤子一手抓着裤腰带,试图要把裤腰带重新挽起来,于是他整个人就失去了防御的能力,蹇二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驼粪塞进了刁三万的嘴里。

刁三万呜呜哇哇地喊叫着向外噗噗地喷着驼粪,他把自己的怨恨转移到二斗子身上了。在那个瞬间二斗子站在人群中无事人般地嬉笑的样子被刁三万看见了:“二斗子,你这个没良心的干儿子,你就眼看着干爹被人欺压……”

“咱贴蔑儿拜兴村有规矩的,两个人打架旁边的人是不能帮忙的。”二斗子给刁三万解释着,不改袖手旁观的态度。

随着一阵呐喊声,人们看到村道上蹇二的几个兄弟向这边跑过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一件家什,或牧驼用的哨棍,或叉草用的铁钉耙。蹇氏兄弟气势汹汹地来到跟前,刚要拨开人群冲进场内,胡德全大张着手臂把他们拦住了。

“做什么?”蹇家老三质问胡德全,“胡驮头,为甚不让我们进去?”

胡德全笑道:“你二哥和刁三万打架呢,你们一大帮兄弟都扑上去算什么事情?自古以来咱贴蔑儿拜兴就这规矩,你们谁也不准上手。”

胡德全以驮头的身份出面平息了这场殴斗。他把打架的人拉开了。蹇二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着,鲜血把他的衣袖都染红了。刁三万几乎是被胡德全抱着推离了人群,他一边拧着“狼脖子”一边噗噗地把一些血团子吐在地上,骂道:“姓蹇的,你等着我家九年回来不把你的皮剥下来才怪。”

“不用等,”蹇二被他的两个兄弟架着一跳一跳地还要冲过来,“我现在就把你的‘狼脖子’拧断。”

“刁掌柜,”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冲刁三万喊,“什么时候开始的,海九年也成了你的干儿子了?”

“麻三嫂的肚子成了杂货铺了,什么怪玩意儿都能生出来。”

“哈哈哈……”

哄笑声把刁三万和蹇二的咒骂声同时都淹没了。

夜里麻三婶偎在刁三万身边,夫妻俩还在为海九年的院子操心呢。五个儿子挨排儿躺在他们的身边,五条小辫子像睡着的小蛇一样卧在炕沿边。麻三婶的目光在儿子们的头上睃来睃去,她抚摸着丈夫的脸颊——那脸被蹇二打肿了:“他爹,前些天里你咋说那种话哩?”

“俺说甚话啦?”

“他海九年生死未卜。”

“这话咋不对了?”

“你说海九年不管是尸首还是活人总要回来的,要是海九年真的回来,他那院子咱刁家还能占住?”

“你也真傻哩,”刁三万说,“这话你也信?海九年能活着回来,这种事除了二斗子就没人信!你嫁到贴蔑儿拜兴十来年了,没见过你还没听说过?病倒在驼道上的人有谁活着回来了?”

“那倒也是,”麻三婶跟上了丈夫的思路,“北头起的耿寡妇就是个活的例子,她男人就是在驼道上病倒以后再没见面。”

“对了,俺讲的就是这个理。”刁三万得意地说,“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海九年一准是回不来了,可是俺嘴上就要说他还能回来。”

“就是说只要海九年的死讯儿不落实,谁也别想打他院子的主意。”

“咱也不说就占了海九年的院子,可是咱不怕,咱有二斗子,二斗子是海九年的拜把子兄弟,二斗子住海九年的院子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那可不是,再怎么说二斗子也是咱干儿子。”

麻三婶再要说什么的时候,丈夫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并且越来越响。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思绪所困扰,她失眠了,一对单纯的眼睛望着黑暗的顶棚毫无睡意。她的脑子进而计算着,海九年那座宽敞的大院即使是分成五块给她的儿子每人一块,每一块也还不算小呢。要知道想靠自己出卖苦力拉骆驼挣几个血汗钱,来为这五个儿子盖五处院子娶五房媳妇,那真得把他两口子累得腰也得弯了,背也得驼了。

蹇老二与二斗子殴斗事件之后不久,蹇老五回到村里来了。

蹇老五长到八岁的时候,蹇家老太爷以每年三百两银子的价钱从归化城聘请了一位姓马的拳师。这位马拳师来自山西晋中,是心意拳的大师梁国义的嫡传弟子。蹇老五从八岁开始跟着马拳师学习,学到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把心意拳的基本功夫学到手。想当初蹇老太爷请拳师教儿子学武术,为的是学成之后,能够在驼队远行时做随队拳师,不承想蹇老五武艺学到手心思野漫,约了几位拳友云游天下,遍访名师切磋武艺去了,早把父亲的期望丢到了九霄云外。就是蹇老太爷去世的时候,蹇老五在家也只住了不足一个月。

这一次蹇老五是为父亲的三周年祭日而回来的。蹇老五一回来,有人就又把二斗子与他二哥的殴斗之事重新提了起来。蹇老五托人与二斗子过了话,说是听说他武艺高强身手不凡,要与他“切磋切磋”。

消息一传到刁三万的耳朵里,“狼人”的心立刻就慌了。他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蹇老五是要给他的二哥报仇的。

刁三万去找驮头胡德全讨主意。

胡德全劝道:“依俺看你就让二斗子给蹇家说几句软话、‘下颗软蛋’过去算了。你可知道蹇老五自幼便在马拳师手下学艺,这许多年来他又云游四方遍访名师,说起来也该算是塞外武林高手了。二斗子与他过招如何能占得了便宜?”

刁三万进了一趟归化城,办了四色礼,预备带着二斗子去蹇家登门拜访,可是二斗子就是不允。

“怕什么?”二斗子不肯服输,“切磋武艺嘛,谁胜谁负搁在其外。”

刁三万说:“胡驮头说得在理,我说干儿你趁早认个输罢了。”

“还没有过招我不能认输。”

见二斗子决心已下,刁三万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双方通过话之后,定了交手的日子。交手的地点选在了村北的关帝庙前,双方都拜托胡德全来做中间人。说好了,切磋技艺,点到为止,伤害身体的事情绝不能做。

比武那天,蹇老五老早就来到关帝庙前等着二斗子,这位在武林间闯荡了十几年的职业拳师身着青衣皂衫、脚蹬踢倒山双梁牛鼻子鞋,上衣袖口和对襟排着密密麻麻的梅花形布盘纽扣,裤腿打着裹带。蹇家八个弟兄一字排开站在蹇老五的身后,个个怒目圆睁。

两人一过招,明眼人立刻就都看出来了,蹇老五下手极狠,招招都冲着二斗子的要害处。

不出众人所料,没有十个回合,二斗子就被蹇老五用二斗子打蹇二时的同样方法,一个“借风扬沙”把他摔出了两丈多远。当时二斗子便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蹇老五走过去,一只脚踏在二斗子的胸口上,问道:“我问你,那海九年的院子是归了你了吗?”

二斗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刁三万赶忙接过话头:“不归二斗子……不归二斗子。”

刁三万双手抱住蹇老五踏在二斗子胸口上的腿,试图把那脚挪开,谁知那只腿就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请老五兄弟抬抬脚,”刁三万哀求道,“就让过二斗子这一回吧。千怪万怪就'怪我没劝住他,二斗子他是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冒犯虎威。改日俺刁三万在归化城里的宴美园摆一桌海菜宴给你赔罪。”

没等蹇老五说话,蹇老二把刁三万的话打断了:“刁掌柜你少啰唆,今天俺只要你言明一句话——海九年那院子是姓刁了吗?”

“不是,不是!”刁三万赶忙说,“九年那院子他姓海,怎么会姓刁呢?”

“既不姓刁,为甚你刁三万要把你家的骆驼赶到他的院子里去呢?”

“好好好,话说到此,我刁三万以后绝不再把骆驼往那院子里赶。”

“有这句话就好,”蹇二又盯住刁三万,“你刁掌柜说话要算数。”

“我刁三万吐口唾沫是颗钉,绝不食言。”

蹇老五把脚从二斗子的胸口上挪开了。

刁三万一刻没敢耽误,套起一辆马车载着二斗子进归化城看大夫去了。

自那以后海九年的院子便归了蹇老二。刁三万把二斗子和他自己与海九年的骆驼全都撤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了。

只是过了一个月,二斗子的身体刚刚恢复一点,就又赶着驼群返回了九年的院子。刁三万被二斗子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他追到二斗子的前面,吼道:“你不要命了?在炕上整整躺了十来天,刚刚能站起来,你又要去送死?”

“就是死俺也要死在九哥的院子里。”

“俺可不跟你一起去送死,”刁三万说,“你把俺的骆驼给俺分出来。是死是活俺也管不了你了。咱爷俩把话说清楚,你的事情与俺刁三万再无瓜葛。”

刁三万把分出来的骆驼赶回了自家的院子,二斗子把海九年的骆驼赶进了海九年的院子。海九年的黄泥小屋被蹇二占了,二斗子只好住在驼羔棚里。那时候蹇老五离开村子又云游去了,蹇老二拿二斗子也没有办法。

一个信念支撑着二斗子,他相信他的把兄弟海九年是个福寿绵长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去。每隔几日二斗子都要跑到关帝庙里去焚香叩头,为海九年祈祷,求关老爷保佑他能活着回来。

安全通过毛尔古沁大峡谷之后,海九年幸运地与一支俄国人的商队相遇了。经过一番询问驼队答应带他同行。但是领房人告诉他:“我们是要去托博尔斯克的。”

海九年同意了,他知道托博尔斯克可是在俄罗斯的地界,但是他更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十天之后,驼队来到一座长满了绿色柏树的大山跟前,驼队停下来了。拉成一线的一列接一列的驼列都静静地等待着。凭着经验,海九年已经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一个俄国人骑着马向后边走过来,他用俄语对大家说:“掌柜子们、伙计们……咱们已经到了乌兰木图山口,卡伦上的军官正在查验货主的执照和运货凭条。待会儿还要抽查货驮子,记着——我们是在为俄国人运货,货主是……”

领房人一路走一路向驼夫们安顿着,时紧时松的风使他的话已经连不成句子了,海九年只听见最后的半句:“……再问什么,你们一律回答不知道!”

一个布里亚特驼夫关照海九年:“让骆驼卧下吧,让骆驼歇一会儿。过卡子的事麻烦着呢,一时半会儿完不了……稍格!稍格!”

驼队的前前后后响起了驼夫吆喝骆驼的声音。

一个驼夫特意来到海九年的跟前,他是个和气的中国人,中等个子,鼻子下面留一溜小胡子。他从腰带上抽出烟袋、烟荷包丢在地上,在被无数的驼掌踏瓷实的雪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刚一坐下他就开口和海九年说话了:“他妈的,整整一天了我这张嘴还没和谁说句话呢。都干得要冒火啦!我就知道这一程不大对劲儿,一天一夜不歇气儿地走……”

两个人香喷喷地抽着烟说起话来。

“姓海的兄弟,你是怎么迷路的?”

“是生病。”

“真倒霉。”

“还算好,没把小命送掉。”

“乌兰木图这地方你熟悉吗?”

“听说过。”

“这是通往俄罗斯的最后一个卡子。从山口穿过去只需要一个半时辰就到俄罗斯的地界了。这地界经常出事!”

“你来过?”

“嗨!还说什么来过没来过的话,都像是走平地似的啦。”中国伙伴向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咱们的驼队这会儿做的是什么营生吗?”

“是什么?”

“是暗房子!”

“哦,原来是在走私啊!”

“嘘!这事只能做得,可是说不得!”

“哦……我说呢!”

“行啦,这事儿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千万不要说出去,这可是掉脑袋的儿!”

驼队起动了,果真像中国伙伴说的那样,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样子,驼队便穿过了乌兰木图山口。这是九年生平第一次双脚站在外国的土地上。虽说是只隔着一道萨彦岭,山两边的自然景观却有着明显的不同。在他眼前展开的是陌生的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的景色,连绵的雪原放射出蓝色的光芒,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上奔跑着马拉的雪橇,峭利的风里边有一种特别的苦涩的味道。

又赶了两天的路,来到一座城镇,驼队开进了一个拿对劈开的圆木围起来的大院。一座向阳的很大的房子,房基很高,墙壁也都是用木头钉起来的,安装着明亮的玻璃,房顶的一角伸出一个烟囱,冒着淡蓝色的清烟。骆驼在院子里卧成了一大片,驼夫都蹲在地上抽烟,等候着。

屋门前的木头台阶轰轰隆隆地响着,在乌兰木图山口才出现的那个俄国人陪俄国货主走到院子里来了,货主是个中等个子的年轻人,挨着个儿查看货驮。驼夫们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等候着。

“茶货没有受潮吧?”年轻的经理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用俄语问道。

“怎么会呢,这一点您尽管放心!”一直跟在经理旁的领房人说。

年轻的经理站住了,把手伸出去,眼睛看着一个货驮子,说:“拿刀来。”

旁边那个俄国人从身上抽出一把食肉刀交在经理的手里。经理接过刀顺势在货驮子上划了几下,划开一个口子。经理把一块砖茶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怎么样?”领房人用俄语问。

“唔,不错!”

年轻的俄国经理不再往前走了,放开目光打量着卧满院子的骆驼,简单地命令说:“卸货吧!”说完转身离去。

俄罗斯领房人吆喝着:“掌柜子们、伙计们,动手吧!快点!”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吭哧声、木头驮架的咯吱声。

这里是俄国的边境城市沙必乃达巴汉。晚上驼队就在离城郊二十里的地方搭起了帐篷房子。一片由南向北倾斜着的山坡地,许多积雪盖不住的骆驼刺、干枯的篙草、荩条沿着平坦的山坡地铺展出去,密密层层的一眼望不到尽头。驼队要在这里放场两个月,让在数千里长途跋涉中耗尽了体力的骆驼恢复膘情。驼夫们也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早上,海九年与中国伙伴相跟着出发了。原来那个中国伙伴是个走私老手,给老板的任务完成后他要为自己做生意了。现在他们要深人到沙必乃达巴汉以北二百里的地方做他们各自的小买卖了,与那里专门狩猎的西伯利亚当地人以物易物,换取皮毛和药材,这样他们比在沙必乃达巴汉市把货物卖给俄国的商人获利至少要高出一倍。两个人牵着骆驼顺着大道走着。

一支小小的马队追上了他们。是一群俄国上流社会的人出来打猎游玩的,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猎枪,闪着黄色光亮的子弹带在胸前斜打着十字。马蹄踏着道路上的积雪从海九年他们的身边跑过去了。大概跑出有十几丈的距离,马队停了下来,其中的一个拨转了马头独自向九年他们折回来。原来正是那个年轻的俄国经理。今天他换了一身装束,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软羔皮高顶暖帽,穿一件光面的水獭皮大氅,坐下骑着一匹云青走马。海九年和自己的伙伴等候着。

“你的货驮子里装的是什么货?”年轻的俄国经理拿马鞭指着海九年的骆驼问。

“是大黄。”海九年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但是年轻的俄国经理显然并无恶意,他下了马,凑到九年的货驮子跟前闻了闻,问道:“我能看看你的大黄吗?”

“当然……可以,我的大黄是我们中国最有名的五台大黄!”

“真的吗?我正想找来自中国的五台大黄呢!”年轻的经理说,“那么,请你把货包打开一下。”

海九年动手要解货驮子了,一扭脸他的目光正好与年轻的经理遭遇在了一起——他立刻呆住了。笼罩在他的记忆上空的迷雾迅速地散开,乌里雅苏台草原的景色在他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八月的河边的草地上遍布着各种各样的野花,米契诃与他骑着马向矗立在不远处的山岗上的古代土堡跑过去……海九年的舌头缓缓地转动着,用几乎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米契诃……”

但是对方已经听清了他的话,年轻的俄国经理睁大了眼睛,疑惑的目光在海九年的身上来回扫着。这个陌生的中国驼夫结实的身材高出他足足有半个脑袋,挂满着冰霜的胡子使得人难以辨出他的年龄,身上的破旧白茬老羊皮袄在大襟上剐破了好几个口子,头上戴着一顶披肩的狗皮风帽……只有一双闪着笑意的棕色眼睛使他觉得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脱口问道:“你是谁?……”

海九年苦笑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中流露出又兴奋又有些失望的神情,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向对方解释这一切,干裂的虚肿的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吗?”海九年用俄语说,“六年前……在乌里雅苏台……骑马!登古堡……”

“让我想想……对,我肯定认识你——等等!你的眼睛我太熟悉啦。不要告诉我,让我自己想出来……”

海九年等待着,笑着。

“难道说你是……元龙吗?”米契诃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开来,瞳仁里闪出欢愉的灰蓝色亮光。

“是我……米契诃!”

“噢——上帝!”米契诃惊叫起来,扑上去把海九年紧紧地抱住了。两只手在海九年的背上使劲地拍着。后来米契诃抓着海九年的肩膀,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说:“我们又见面啦!可是,你的样子变化真是太大了。你要是不说出来,我真的不敢认你呢!”

“可是你还是老样子,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你在做什么?”

海九年摊开两手,目光指着身边的骆驼回答:“我是一个驼夫。我就做这些事……”

“你的命运是怎么回事?我向不少人打听过你。”

“一言难尽……”

海九年向两边看了看,把话打住了——周围是许多张被他俩的举动弄得惊呆了的脸。

“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说话呢?走——回屋里去,为了庆贺老朋友重逢,应该喝一杯!”

屋子里暖洋洋的,火在离海九年不远的炉子里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满满的一瓶子伏特加已经喝下去了。海九年身上冒汗了,挂在鼻子尖上的细碎汗珠闪出水灵灵的白光,消融的冰霜把他的浓密的络腮胡子浸湿了,从胡子尖滴下来的水把光面的羊皮坎肩弄湿了一大片。

“把坎肩也脱掉吧。”米契诃一边提议,一边把又一瓶酒打开,给九年杯子咕咕嘟嘟倒满酒。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我们又见面了!”海九年把脱掉的破羊皮坎肩随手丢在地板上,兀自感慨着。

“不错,这一切真的像梦境似的难以让人相信。我从军队退役一回到公司就打听你的消息。大盛魁和我们公司的业务来往比过去更多了,经常可以见到他们的人,你离开大盛魁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

“我是被开除出来的。”

“我知道,是为了一件泄露秘密的事情,这件事与我们康达科夫公司有关。”

“我没有做那事!我是被冤枉的。”

“我当然相信你,其实你们商号内部人们也都这么说……不说这件事了吧!来!我们接着喝酒。”

他们自由自在地谈着,话题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共同感慨着时光之匆匆。现在米契诃已经做了康达科夫公司的总经理,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全部的业务。没有变化的是米契诃还是爱马,特别喜欢走马。米契诃告诉海九年:“我现在骑的云青走马是拿整整一链骆驼的海象皮换回来的,价值两千两汉堡银。”

两个老朋友边喝边聊,后来九年的话就越来越少了,但是酒却喝得越来越多,脸色变得像纸一样地苍白——这一点非常奇怪,别人酒喝多了总是脸红。结果九年终于喝醉了,瘫软的身体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从椅子上滑下去,接着他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地一连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醒以后米契诃和他说了一件正事儿,两个人一边用晚餐一边谈话。米契诃问:“以后的生活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只不过是一个驼夫,给人拉骆驼就是了。”

“不,”米契诃纠正他说,“你不是一个驼夫,你是一个商人。”

“商人只有当他衣袋里装着银子的时候才是商人。”

“没关系,你要是做生意我可以借钱给你。”

“我……不知道做什么。”

“我知道,我告诉你。”米契诃说,“你就在萨彦岭两边跑生意就行了,总能挣到大钱的。”

“你是鼓励我走私吗?”

“什么走私?”

“不通过恰克图做买卖就是走私!被官府抓到是要杀头的。”

“呵呵……你错了,你不了解这里的事情。”米契诃笑了,“我告诉你,很快这里就是新的通商大道。我们的公使正在北京和你们的政府谈判呢,就是为了开辟乌兰木图到归化城的大道为新的商道。等着吧,不久就会变成现实。”

“原来是这样……”

“为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已经努力了好多年了!”

“我一点不知道。”

“还有,现在整个喀尔喀全都是俄罗斯商人的免税区。你以我的公司的身份做生意都不用交税的。”

“哦……原来是这样。”

横亘在中俄边境的萨彦岭不是一座可以随便翻越的山岭,它是中俄两国之间的一座界山,在乌兰木图峡谷南北的两侧分别都有中国军队和俄国军队守卫着。俄国的驼队之所以能顺利地穿越山谷,是因为驼队的老板与守卫军队有勾结,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商人们把中国和俄国的边防部队都买通了。这在中俄两国的商界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既然命运把他抛在了异乡的土地上,海九年就别无选择,只能是在俄境留下来,先求生存后求发展。好在他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就曾学过三年的俄语,语言上基本没有障碍。

短暂的懵懵懂和失落过后,全新的生活就像一张图画似的在海九年的面前展开了。开始海九年就在米契诃的茶叶公司做事。老朋友为他安排了一个轻松安逸的工作——派他做来往货物的检验,有个正式的名称叫做检货员。凡是米契诃公司进来的货物,不管是粮食、药材、皮毛还是什么,尤其是来自中国的茶叶,全都要由海九年抽查验收。有他盖上合格的图章然后货物才能放行。货物是五花八门,但是进货的数量并不是很多,有时候一天验一次货,有时候好几天也没有事干。在夏天的季节曾经有一个半月海九年处于没有工作的状态,每天起来除了吃饭就是和同事们打牌。经理米契诃呢,早跑到格鲁吉亚的庄园里去度假了。年龄越来越大的米契诃的许多爱好都更像他的父亲了,爱好走马,更爱好中国的茶叶。对于中国茶叶的热爱到了着迷的程度,非要在格鲁吉亚的土地上栽培茶叶树!已经试种了十来年了!

一直过了有三个多月将近一百天的时间,海九年才又一次看见米契诃,他对好朋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能在你这里干了……”

谈话是在早餐时候进行的,听到海九年的话米契诃感到非常意外,他把叉着鱼片的叉子停在嘴角边,奇怪地看着海九年问:“怎么,你在这里待得不舒服吗?”

“不,是我在这里待得太舒服了。”

“那为什么要离开呢?”

“是我过不惯这种生活。”

“难道是我的员工对你不够礼貌吗?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你吗?”

“不是,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我的同乡看望我来了……”

“哪个?什么同乡?”

“就是和我一起到俄罗斯来的中国同伴,也是一个驼夫。”

“他有什么要求吗?”米契诃爽快地说,“我可以帮助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不要见外。”

“不是,他不需要帮助,他对这里很熟悉。”海九年解释说,“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在做生意。他想拉我一起干。”

“啊!我明白了。”

好半天了米契诃手中的叉子一直在举着,现在他才把鱼片伸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干鱼片,米契诃问海九年:“你也想做生意了,对吧?”

“是的,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

“不,你是一个生意人,你有做生意的冲动,也有做生意的才能。我同意你去做生意,但是你能告诉我你和你的朋友打算做什么生意呢?”

“做大黄!”

“供货商和下家的客户怎么办呢?”

“你不用管了,所有这些我的朋友早就熟门熟道了!他已经在乌兰木图和比斯克之间跑了七八年了……”

“你的朋友可靠吗?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姓王,他有一个俄国名字,叫……”海九年又笑了,“应该可靠……这世界没有绝对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米契诃。”

“我明白,你小心就是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海九年被米契诃的话感动了,“我海九年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怕什么呢?”

“是这样……”米契诃舒了一口气,觉得再问下去有点不大方便了,就转了话题,“资金方面呢?你既然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总应该有投资才好吧?”

“说好了,我出力,他出钱。”

“别这样!”米契诃站起来了,他显得有些激动,“既然是合伙做生意就要两个人一起投资才对。”

“可惜……我没有钱。”

“可是我有!”

海九年笑了:“你的钱再多也是你的,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我可以借给你。”

“不好,”海九年说,“我不愿意给朋友找麻烦,你已经对我很好了,给了我很多照顾,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别不好意思,我借钱给你也不是白借的,我要求回报,就是说你要付我利息的。你同意吗?你打算借多少钱呢?”

海九年笑了:“好吧——我借三千卢布。”

“不,你要借我一万卢布!因为你需要……”也不等海九年再说什么,米契诃坚决地说道,“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当天晚上海九年就找到自己的中国同乡,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两个人真是喜出望外,约定第二天就立即出发前往乌兰木图。

临行时海九年到米契诃的房间与他告别。米契诃对海九年叮咛了又叮咛,把他送到了大道上。他们都骑着马,并辔而行。突然米契诃伸手抓住了海九年的马缰绳,说:“古海,我有个主意,你看好吗?”

“你说!”

“你看你,一会儿叫古海一会儿又叫海九年。现在你来到俄罗斯的土地,应该让俄罗斯的人们熟悉你,亲近你,这样你的生意才好开展。为了方便依我看你该取个俄罗斯名字才好。”

“好啊!我愿意。”海九年说,“那你就帮我取个俄国名字吧。”

“我想想……”米契诃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就叫雅萨吧。”

“雅萨?好,就叫雅萨。”

海九年走出老远了,还听见米契诃在喊他:“雅——萨——”

海九年很高兴地拿着米契诃借给他的一万卢布与朋友合伙做起了大黄生意。他的中国同乡也有一个俄国名字,叫维克多。维克多在西伯利亚商人中间已经很有名了,每到一地提到“维克多”三个字都会招徕很多朋友。维克多是一个很讲究信义的人,在西伯利亚有着很好的名声,大家都愿意和他做生意。有时候和他打交道的西伯利亚当地的渔民和猎民宁愿自己吃亏也愿意和他做交换。

伊尔库茨克、雅库次克、比斯克、秋明,几乎西伯利亚所有的城市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随着生意的扩大,雅萨的名字也为当地人所熟悉了。雅萨和维克多关系处得非常好,简直可以说就是亲密无间。不了解海九年和他的中国同乡的当地人还误以为他俩是一对亲兄弟呢。对于这一点,他俩在议论的时候这样对话:

“还能怎么样?我俩之间还能再动什么鬼心眼吗?”

“是啊,命运把我们抛到异国他乡,已经够孤单的了。”

“我们是相依为命。”

“其实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呢!”

“我们是生死相交的朋友!”

海九年和维克多专做大黄生意,没有半年的工夫他们就让自己的腰包鼓起来了。淘到了第一桶金之后他们就组织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驼队。对于驼运业,雅萨当然是最熟悉不过了,他们雇用当地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做驼夫,为自己牵引骆驼。通过走私通道把大黄从乌兰木图山口南端运往俄罗斯境内,然后再把大黄运往伊尔库茨克以东以北的广大地区,直接与那里捕鱼、打猎的雅库茨克人交换。在雅库茨克人和奥克斯丁猎人、渔民那里,雅萨用大黄换取貂皮、狐皮、珍贵的海豹皮和药材。在雅库茨克人和奥克斯丁人那里,雅萨和维克多获取的利润是货值的五倍到八倍,他们因此而大发其财!

几年的工夫,雅萨的名字在西伯利亚已经叫得很响了。维克多人了俄罗斯国籍,并以他的名义在伊尔库茨克市政厅办理了正式的手续,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成了伊尔库茨克商帮的成员了。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维克多剪掉了自己的辫子。

然而,海九年仍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辫子。曾经有好多次俄国伙计拿他的辫子取笑,甚至有人拿来剪子让他把辫子剪掉。这些举动引得雅萨勃然大怒,为此他不惜与人大打出手。后来雅萨从布里亚特人手里买了一顶硕大的狐狸皮风帽,他把自己的辫子盘起来掖进帽子里边。这样单从外表看人们已经无法判断他是一个中国人了。好在西伯利亚气候非常寒冷,一年里差不多有三个季度需要戴帽子,海九年的辫子就很少有人看到了。但是在夏天和在屋内就很不好办了。为了这个碍事的辫子他要费很多口舌,后来他又想了一个办法做了一件高领的上衣,他把辫子塞到了衣服里边。之所以辫子的事情引出一些麻烦,是因为最近一个时期在伊尔库茨克出现了一些紧张的气氛。当局发现有一些英国人正在以旅行为名到伊尔库茨克刺探商业情报。他们混入社会的各个阶层与当地的人们交朋友,到处打探消息。当局已经抓住一个叫奥斯丁的英国人,已经证实这是一个英国情报机构派出的间谍。当局对外国人很是警惕,常常会限制他们的行动。

冬天来了,贝加尔湖湖面被无边无际的大雪覆盖着,海九年为他和维克多的生意押运茶货,运货的是狗拉雪橇,雪橇就像驼队似的拉成一条长长的链。数十只西伯利亚狗在雪野上奔跑,它们的狂吼声汇成一片,在雪原的上空盘旋!海九年身上裹着一件北极白狐皮做的大氅,头戴獭皮风帽,从他的嘴里呼出来的哈气立刻结成了冰霜,把他的胡子、眉毛连接成一片,已经完全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了。

海九年和他的落难朋友坐着马拉雪橇前往莫斯科城。他们是带着十几辆雪橇的千两茶和珠兰茶到莫斯科的。还是在大盛魁商号的时候,海九年就知道莫斯科人对产自中国湖南省的千两茶和珠兰茶喜欢得不得了。当然了,莫斯科人喜欢千两茶和珠兰茶就意味着千两茶和珠兰茶在那里能卖个好价钱了。事实正如他们预料,海九年和他的朋友在莫斯科把茶叶卖掉,得了好价钱。

在西伯利亚海九年意外地遇上了邝伙计,就是那个曾经在乌里雅苏台林掌柜的店铺做伙计的邝振海。林掌柜的店铺被俄商伊万兼并以后,最初邝振海为伊万所聘用做店铺的经理,后来就干脆剪了辫子加入了俄罗斯国籍,成了一个黄皮肤的俄罗斯人。海九年与邝振海的相遇说起来也很有戏剧性,雅萨和维克多的驼队组建起来之后除了满足自己运输外,还兜揽些别的运输。这一天他们在给货主交货的时候就恰巧遇上了邝振海,因为他们兜揽的是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货物。

驼队到达货栈之后邝振海亲自验收货物。驼队一列一列地进入货栈的院子接受检查。海九年牵着骆驼——他是以驼夫的身份进入俄境的。邝振海看着海九年把头驼的货驮子卸下来,打开包。

邝振海穿着一身酱色的西装,脖子上结着黑色的领花,头戴一顶灰呢子礼帽,手里拿着一个海豹皮缠着的马鞭,马鞭的吊环套在他的手腕上。他拿马鞭在左手的手掌上轻轻地敲击着走向海九年,用俄语说道:“你动作快点,后边还有人等着。”

“是,经理。我知道了。”

海九年匆匆忙忙地解着绳扣,那绳扣却是怎么也解不开,他忍不住用俄语骂出来:“他妈的,这营生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驼夫干的。”

邝振海摇晃着身体已经走过去了,听见海九年说话的声音他停住了脚步。

“你刚才说什么?”邝振海走到了海九年跟前,用俄语问,“你是谁?你懂俄语?”

这时候海九年才注意到验货的俄商经理是个中国人,并且他的那张脸也让海九年觉得十分熟悉。望着邝振海的那张脸,海九年脑子里迅速地旋转着,一时间有些发愣了。

邝振海刮剃得光光的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他眯缝着双眼瞄着海九年的脸看了半天,那双眼睁大的时候邝振海笑了,他用汉语说:“俺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俺也好像认识你。”海九年注意地观察着邝振海的脸问道。

“你是在喀尔喀乌里雅苏台做过事吗?”邝振海说,“我想起来了,你是大盛魁那个伙计古海。你还认得我吗?”

“我也想起来了,你是马尔金·泽克夫。”

“我的中国名字叫邝振海。”邝振海高兴起来了,他转身向屋子里高声喊叫着,“比尔!出来一下,替我检查一下货物,我遇到一个老朋友。”

“这都是命!走,到我的房间去,咱们好好聊聊!”

邝振海的房间是一座木刻楞围建起来的房子,很宽敞,窗户上装着大玻璃,阳光直射进屋子,屋子里很明亮。桌子上是一只红铜的巨大茶炊,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了往事。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乡遇故知!”

“这可是人生难遇的三大幸事!”

两个人激动地说了许多话。

“不行,”邝振海跳起身来走到柜子跟前取出一瓶酒,“今天我们光喝茶不行,一定要喝酒才能过瘾。”

邝振海打开酒瓶咕咕嘟嘟地把酒倒进两只高脚杯。

“好,我喝。”海九年高兴地应和着端起酒杯。

邝振海说:“这是从圣彼得堡运来的伏特加,也很有劲的……”

两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邝振海立刻又把酒杯倒满了。

“古海,我们在这里相遇真是太难得了。”

“我现在叫雅萨。”

“我知道了你为什么拉骆驼,我还知道你媳妇到处在找你。真是个好媳妇呀……她送了我半个馒头。”

“你说清楚点,半个馒头咋回事?你怎么会见到我媳妇?”

“咱们喝……雅萨啊,咱俩是不同的命运相同的遭遇,你被大盛魁开销,失掉了自己的名誉再也不能回家。我还不如你,家里干脆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前些年我回咱山西的家乡了!”

“啊,你回咱家乡了?”

“是的,从恰克图到大库伦,从大库伦再到归化城……骑在骆驼背上,摇啊晃啊的,紧赶慢赶整整走了五个多月!”

“不管怎么样你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的家人!”

“可是……你知道吗?等我千里迢迢赶回家乡,我的亲生父母连家门都不让我进!还有我爷爷更是厉害,拿棍子打我。我在院子门外跪了三天……第三天头上才吃到你媳妇给的半拉馒头。”

“等等,怎么回事?”雅萨截住了邝振海的话,“你给我说说清楚——我媳妇是怎么回事?”

“是杏儿打听到我回乡探亲,她到我家打听你的消息……我正饿得眼睛直冒金星,杏儿来了,她把半个馒头送给我。我一辈子都记着那半个馒头。”

“杏儿说什么了?”

“她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们村里还有一个张婶,她们两个像疯了似的,只要听说哪个村里有从归化这边回去的人,不管多远她们都要跑去打听消息。”

“我知道,张婶是我家的邻居,她男人到口外二十多年没有消息了。”

“喝,咱俩今天得好好喝,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多少年了没有见着家乡的人了。”邝振海向海九年举举杯,发现酒杯是空的,“我再打瓶酒。”

这时候海九年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哭泣声在他的喉咙里滚动,干裂的嘴唇不停地哆嗦,泪水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许多白道道。他把邝振海斟满了酒的高脚杯抓在手里,也不管邝振海怎么样,只管把那酒杯在嘴上咕咕嘟嘟地喝,眨眼的工夫那酒杯就空了。

“就是因为这个,我的爹娘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骂我是叛徒,村里的孩子们往我身上吐唾沫,拿小石子打我。一个小孩还拿鸡蛋摔我,骂我是假洋鬼子……”

邝振海一把扯下脑上的礼帽,抡开胳膊把礼帽丢开去。他揪着自己脑后的头发拼命地撕扯着。一绺一的头发在他的手指缝间飘落下来,掉在了油了褐色油漆的木地板上,邝振海也哭了。

“我对不住你,邝哥,”海九年把邝振海的一只胳膊抱住,“过去在乌里雅苏台的时候我恨你,我瞧不起你。现在我理解你了。在大清的国土上做大清的臣民不容易。你的心里有你的苦处。”

邝振海把海九年推开,他把手伸到怀里去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票子,全都是卢布。他把那些票子拍在桌子上,问自己:“我挣这些钱有什么用?父亲说花我的钱他丢人,说了他宁肯饿死也不花我的肮脏钱。”

“如今我们俩是同病相怜了,都是有家不能回了。”

邝振海猛地跳起来,他扑到了海九年的身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领问道:“你说,我脑袋后面没了辫子,中国人骂我假洋鬼子,俄国人也不拿我当自己人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邝振海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他不是一下子下去的,他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慢慢地滑落到地板上去,伏特加洒在了他的西装上。

海九年的思路在自己的情感轨道上滑行,一个念头顽固地占据着他的头脑,无论邝振海怎样解释,甚至把他见到杏儿时的细节一再描述给海九年,海九年对他的话仍然不能相信。海九年与邝振海滚落在一起了,他几乎是凑到了邝振海的脸上把一个问了许多遍的问题又一次提出来:“你真的见到我媳妇啦?”

“当然我见到了,你媳妇她给了我半拉馒头。”

“不可能,你说我媳妇她长得什么样?”

“你媳妇她长着一双杏核眼。”

“这么高。”已经喝得大醉的邝振海把手掌举到自己的头顶上去了。

“你胡说,我的媳妇我自己知道,她的个头才到我下巴呢。那还是我十四岁那年的时候,你比我还高,我媳妇怎么能高过你的头顶呢?”

邝振海的舌头已经发僵了。他吭吭哧哧地说着又一次把手掌举到了头顶上:“你媳妇……她,就,就是……高!”

“你胡说,你好好给我说,你到底是见到我媳妇没有……”一句话没有说完整,雅萨也伏在地板上睡着了。

但是雅萨也经受了许多的磨难和罪过。他和维克多游走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晚上就住在当地猎民的家里。他用半生不熟的俄语和那些操少数民族语言的猎民交谈。在短暂的白昼和漫长的黑夜,他守着鱼油灯与猎民谈生意。其实所谓的谈生意就是物物交换,他们拿来自中国的茶叶、大黄换取猎民手中的皮张。日子在混,但是在他的心灵深处一个顽强的情绪到底还是冒了出来,通过梦境找到了他。

一个黑夜,噩梦惊醒雅萨。在那个恐怖的梦境中雅萨看见自己的把兄弟二斗子!他被一个凶神恶煞追赶,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来到一座悬崖边!脚下几十丈的悬崖,下边是汹涌的大海,情急中他大叫:“二斗子!快来救我!”

醒了才知道是一场梦。窗户上安装着三层玻璃,透过窗户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这里的白天特别短暂,而黑夜却是漫长得无边无沿。尤其是冬天,寒冷像巨兽守候在窗外,只要人走出房间立刻就会被吞噬。在那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浑身是汗的古海坐在被窝里,开始想心事了。首先想起的是把兄弟二斗子。模模糊糊的形象在他的眼前晃动,接着是戚二嫂,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像蚂蚁啮咬他的心脏,似梦似醒。恍恍惚惚间父亲、母亲、杏儿的影子接踵而至。梦中的影像是那么地亲切可也是那么地遥不可及,就好像是阴阳两界相隔,永远也不能相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