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有咳嗽病,身子也弱,也算是一个药罐子了。春天夏天还好一些。入冬的节令一到,天气凉下来屋子里一天到晚苦涩的药味就弥漫开了。一只砂质的药壶总在火上炖着。杏儿听婆婆说,公公这病是在天津卫时坐下的病根,是颐和布店被洋人挤垮了,一口气上不来气下的。其实公公原本身子骨也不是很强健的,这不难理解,老头子自小就是生意人,打了一辈子算盘记了一辈子账簿。回得家来,春种,夏锄,耧地,割庄稼,没有一样他能拿得起来。可是有一样好,老头子不懒惰,每日里全家人数他起身最早。天不亮就背起粪筐出去捡粪,待到老婆和媳妇起身时,常常是老头子已经拾满了一筐粪回来了。倘若老头子拾粪的路径离自家的田地不远,他就顺路把粪倒在了地里;要是路不顺,也懒得绕路到田里,就把粪背回家,集到一定数量以后再由老婆和媳妇弄到田里去。他也不知道田里的什么庄稼该在什么时候施肥,怎么施肥。老头子一年四季就只做这一件事情,待粪拾回来洗漱了之后吃早饭。以下这一天的工夫便只有读书一项了,很少和别人再说什么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你油瓶子倒了也不去扶一下。
自打靳掌柜捎回来海子的信以后,老头子的情绪就波动起来了。书也不读了,一天到晚念叨海子的事情,吃不准海子到沙尔沁驼场是好呢还是不好。海子的信捎到后的第三天,老头子提着礼物去靳家堡拜访靳掌柜,详细地向靳掌柜打听了驼场上的事情,回来以后样子十分兴奋。对老婆和杏儿说:“这回我算是吃准了!——闹了半天咱海子去驼场是件好事情!现如今,靳掌柜离开驼场之后那驼场上除了那十二名蒙古族牧工,就只海子一个人了!”
海子娘说:“呀!那咱娃该多闷得慌哩!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海子爹说:“看你说的,又是妇道人家的见识!如今咱海子蒙语早就说得溜溜的了!咋就能没有说话的人呢?!你没听清楚呢,在沙尔沁驼场除了那十二名牧工就咱海子一个人!你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我告诉你——人家靳掌柜可是在大盛魁的万金账上标着‘己’字的人,是沙尔沁驼场的坐庄掌柜!明白吗?是掌柜!咱海子如今顶替了靳掌柜,就是实际上的坐场掌柜!不得了哇!海子他还没出徒柜上就这么用他,这不是重用是什么?!”
“是重用!”海子娘说着和杏儿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目光。
“海子在信里说把他放在沙尔沁驼场是祁掌柜对咱的特别关照,头两天看海子的信我还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现在我算是清楚了!海子离出徒还有四年呢,柜上就这么重用他,这将来还有错?!”
“咱得好好感谢祁掌柜才是。”
“是哩!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儿,你没见海子在信里是怎么说的——他到乌里雅苏台的第二天祁掌柜就召见了他,而且还和他说了许多知心话。要知道祁掌柜不是一般的人,那可是大盛魁大掌柜的接替人啊!待日后祁掌柜接替了王廷相,咱海子也出了徒,那是什么光景!”
“是哩!……是哩!”婆媳俩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靳掌柜就是咱海子的榜样!我这是头一次登门,没带你们妇道人家去。以后熟了你们自个儿去他家看看!嗬——全新的三进院子!那个排!走进靳家堡你都不需要打问,只朝着村子里最漂亮的新院子奔就是了。掌柜穿的是杭缎衣裤,那个气派!底下用着做饭的老妈子,还有看娃的奶妈!”
“怎么?靳掌柜六十出头的人了,还有吃奶的娃?”杏儿很奇怪地问。
“当然了,”海子爹说,“靳掌柜他在驼场上待了三十年,哪有工夫生儿养女!这娃是他回来后刚抱下的,还没满月呢,是个白胖胖的小子。靳掌柜说了,等娃过百日的时候要大办呢!靳掌柜为人和善好交往哩,说了,到他给娃办百岁的时候让我也去喝酒!靳掌柜说了,要办一百桌酒席呢!远亲近邻还有村亲都要请,瞧瞧人家那气魄!……”
由于激动老头子咳嗽起来了,身子像虾似的弓着,胡子上挂着咳出来的痰点子,眼泪也震出来了。海子娘赶快说:“快歇歇吧!别说那么多的话了。一天的工夫来回跑了六七十里的路!……”
“不咋!——我高兴……高兴呢!”海子爹喘息着不肯停下来,“咱海子出……出头的日子……眼看着……咳咳咳……一天天……近了!我古静轩有盼了……”
海子娘扶老头子坐下,吩咐杏儿端药。
“没事的!……”海子爹喝着药猛然地想起一件事情,说,“他娘——我差点儿忘了一件大事……你千万记着!我记性不好,那娃是腊月十八的生日……”
“哪个娃?”海子娘问。
“混蛋!”海子爹顿时就生气了,吼道,“说了半天你没带了耳朵吗?——是靳掌柜的娃!咳咳咳……靳掌柜的娃是腊月十八的生日,好日子!——记住了!过百岁是三月……咳咳咳……二十九!……”
海子娘说:“知道了,我记着。”
“别忘了,到时候咱蒸一个大大的面库仑送过去!”
“哎!知道了。”
“还有,早点儿磨面……筛最细的面,人家靳掌柜给儿子过百岁,那场面大!面库伦黑了丢脸!……”
古静轩这一次犯病足足折腾了半个月才渐渐好转。
杏儿吃罢早饭,装满了一车粪,自个儿拉着往地里送去了。杏儿不乐意在屋里待着,她爱干活儿。尤其是地里的营生,什么施肥、锄草、割禾她都爱干,也在行。她觉得田里没遮没挡的视野做活儿心里畅快!地里的活计只有一样她做不了,那就是耕地。杏儿使不了牛,她家也没有牛。当春耕秋耕的时候,总是请人来帮忙。牛是临时借的,到秋后使牛的钱和帮工的钱一起算给人家。有时候只要得空,住在上史家村的小叔爷月荃也会主动来帮着耕地。早些年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小叔爷又要给史财东家护院又要照顾老人,空身的时候少,来海子家帮忙的时候也少。自打前一年太爷爷过了世,每年春耕秋耕就都是由小叔爷帮着做的。
古月荃在史财东家做看家护院的打手,他自幼练就一身好武艺,不用说身体自然也是十分地强壮结实。小叔爷单身一人没啥拖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也不是好干的营生,平日里没有事的时候怎么都好说,酬劳也不少拿,酒哇肉哇的有的吃喝。可是一旦有事,贼寇来盗物劫舍那就是要刀刃相见拼个你死我活的事情。拳脚上没有过硬功夫的盗贼也不敢轻易送上门来,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俗话说得好:打死会武的,淹死会水的。看家护院是个危险的行当。小爷叔就是知道自己操持的行当危险,才迟迟不肯娶亲成家,他怕拖累。二十几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他预备着将来积攒一些钱财,把那耍武艺的卖命营生辞了,再娶亲安家稳稳妥妥地过日子。
杏儿用板车装满了粪一个人往地里拖。刚走出村口不久,猛地觉着肩上的套绳一松,回头一看,是一个男人在低着头推车哩。那人的衣着和身架一下就让杏儿认出了他不是别人,正是小爷叔古月荃。
“怎么是你呀!——小爷叔!”杏儿又惊又喜地说,“这大清早的,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月荃说:“我去送我们的少东家到归化城,返回来路过的。我是骑着马连夜赶回来的。我思谋着正月十五都过几天了,该是耕地的时候了!”
月荃说着走到前边来,从杏儿手里接过车把手,把套绳搭在他那男人的结实的宽肩膀上,替杏儿拉起了车。
杏儿在后面推车:“小爷叔,你是从村子的西口子进来的吧?”
“是哩。我一进屋听海子娘说你一个人往地里送粪就赶过来了。”
“我说的呢,没看见你进村子,这会儿忽地就冒出来了。”杏儿说,“你还没吃早饭了吧?”
“没有呢,我不饿。”
“我娘和我爹没让你?”
“让了。我连屋都没进。隔着窗子和你爹说了几句话,让他把我的马遛遛,喂点好料!”
“嘻嘻,你呀,也是太诚实!”杏儿说,“跑了一夜的路咋能不饿呢?不要紧的,我怀里揣着一块面饼子呢,待会儿到地里你先垫补上两口。”
吃过午饭,海子爹已经借好耕牛和犁具,月荃就由杏儿陪着上田里去耕地。春光融融,放眼看去田野上这儿那儿到处都是往田里送粪和耕地的人。月荃一手扶犁一手摇鞭走在前面,杏儿跟在月荃的身后在翻起来的泥土间拣抬石块、草棍,拿锄背砸碎那些硬结的土块。潮湿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似的在月荃的脚后翻卷着,散发出新鲜的气味儿,透着春天的信息。杏儿呼吸着泥土散发出来的熟悉而又亲切的气味,心里觉得特别地舒畅。月荃的宽肩膀、结实的身体在她的眼前晃动着。杏儿想:要是这会儿走在她前边的不是月荃,而是海子那该多好!……夫妻俩形影相随,男耕女织……如今却是千里相隔。海子一走快六年了,现在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大概也像月荃小爷叔这么高这么结实了吧?长成大人了吧?该懂事了吧!他见了我会怎么样呢?总不会还像六年前那气人的傻样了吧?他肯定知道该要个娃了吧?杰娃家的娃都五岁半了!
这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杏儿无边的遐想中度过去了,快得就像一眨眼。太阳落山以后,月荃扛着犁,杏儿牵着牛,相跟着回了家。
晚上海子娘炒了五六个菜招待月荃。海子爹特意买回了酒,陪着月荃喝。
“小叔,你家财东的少爷今年也快二十岁了吧?”喝着酒,公公和小叔爷唠起了闲话。
小叔爷说:“可不是嘛!少东家和咱们海子是同岁,都是属虎的,今年都是二十岁。”
“那年史少东家和海子一起去归化城了,大盛魁的掌柜们没收他。这事儿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我还不知道有这规矩。天津的商号里没这一说。怪不得人家大盛魁的生意做得旺哩!我琢磨了,这规矩定得有道理。你想想看,要是财东们都把自己的子弟送到柜上去,那掌柜还怎么个管法?说轻了他不听,说重了你不敢!所以干脆不能要!一个不要!”
“嗨,大盛魁的掌柜们的这一手可真够厉害!说不要就真的不要,你财东的少爷也没办法。那年史财东带着儿子从归化回来,可真是气坏了!老爷子气得把我爹侍弄的花摔了七八盆,都是名贵的好花!把我爹心疼得直跺脚!史财东串联了十几户财东,想上归化找掌柜们论理,结果没闹起来。”
“这都多少年代了,大盛魁的财东们就是吃不倒掌柜!这是有原因的,大盛魁与别的字号不同,别的字号都是财东出钱聘请能干的人做掌柜来经营,掌柜做不好,财东一句话就可以把你‘下了市’。”
“下市是什么意思?”杏儿问。
“下市就是财东把掌柜辞了!这事儿我见多了。天津卫有一家绸布店,也是财伙闹矛盾,后来事情闹僵了,财东们干脆给掌柜们来了个大下市——把所有的掌柜全都给辞了!”
“人家的财东强,大盛魁的财东弱,”月荃说,“多少年了史财东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哎,你刚才说你是护送少东家去归化,他去归化做什么?”古海爹问。
“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就是开买卖呀!”
“不对吧!”古海爹颇感惊讶,“史少东家都二十岁的人了,还能学成个生意?”
“少东家去归化不是学生意住地方,”月荃说,“人家是自个儿开买卖!”
“史少东家是自己开买卖?”
“对。”
“不对……不对!”古海爹连连摇头,“史少东家一天生意没学过,怎么做生意?”
“学过的。”
“在哪儿?”
“在祁县城里的裕祥瑞茶庄,学了三年。”
“那也不妥!……还是不妥!小叔,这事儿你该劝劝你们东家的。经商坐贾,非同儿戏!一点算计不到就要赔钱,那可是大把大把地往窟窿里丢银子呀!”
看海子爹的那样子,急得倒像是他自己要把银子丢进黑窟窿里似的,海子娘看着看着便笑了,说:“他爹,看你急得那样,又不是你自己要去归化城开买卖!”
“妇道人家,懂个什么!”海子爹斥责海子娘,“我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其中的利害我最知道的!小叔……”
月荃笑了,说:“海子爹,你也别着急了,其实说给我听也是白说。我是一个习武的人,自幼只知道拳脚棍棒如何个耍法,我是粗人一个,经商坐贾一窍不通。再者说,即便我懂,那史家的老爷、少爷也不会听我的话。在史家我只是一个下人。”
“唉!”海子爹叹口气不再说了。
杏儿见机端起酒壶,说:“小爷叔、爹,你俩边喝边聊。”
杏儿见二人把盅里的酒干了,忙又给空杯斟满了酒。忍不住乘势在月荃身上瞟了一眼。在田野里她是很自在的,可是在屋子里与月荃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就觉得别扭了。她是摆好上桌菜以后最后一个挨着婆婆坐下的。八仙桌挨墙放着,公公和月荃对面而坐,婆婆挨着月荃,杏儿坐在了婆婆和公公之间,上得桌子来她就没敢正眼看月荃一眼。她自己也奇怪,本来是好好的呢,收工回来她帮着婆婆做菜,布菜的工夫看着月荃在堂屋里洗脸,铜脸盆放在凳子上,月荃脱去了短褂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汗褐子,两只肌肉隆起的胳膊裸露出来,水哗啦哗啦地响着。偶尔一侧脸杏儿无意中看见了月荃腋下一撮黑的腋毛。当时就觉得脸烫得发烧,心也乱跳起来。自那以后她就不敢正眼看月荃了。低着头吃饭,劝酒时眼睛只看着小爷叔的酒盅。做生意的事儿女人们不懂,婆婆没有发言的权利,她更不敢贸然插言,只是支着两只耳朵听着。
“史财东有的是钱,他不怕赔。”大概是小爷叔觉得没什么更好的话题,呷了一口酒之后不知不觉又把话题扯到了做生意上,“史财东说了,就是泼上赔他个十万八万的,也要让儿子在归化城把买卖开起来!而且是别的地方他还不去,专拣归化城。说是旺火烧大锅,不蒸馒头蒸口气!这么做就是要让大盛魁魁的掌柜们看看,如今三姓财东里面也有人会做生意的!”
古海爹一个劲儿地摇头,夹一块肉在嘴里慢慢地嚼着。“俗话说——读书好经商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业难,知难不难。依我看,像史财东这样的人家,还是以培养子弟读书方为上策。学生意苦着哩!我知道的,富家子弟是难以吃得下那份苦的。争口气自然是不错的,做男人的不论是做什么行当胸中若没有一口志气撑着那是做不好的。不过争气也要看怎么个争法。我做了一辈子生意,到头来我供事的颐和堂布店还不是在天津卫给洋人挤垮了?!若论经商办厂经验资本积累的厚陈,颐和堂在天津卫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字号。为啥垮的?人家洋人用的先进的机器,用人少出活快,做出来的东西还好。咱靠手工机器织布如何能争得过?想当初我们颐和堂的老板错就错在非要与洋人争这口气了。要是早看出这一步来,关工厂撤店铺——认输了,也不至于落到后来那么惨的境地。不识时务啊!结果是买卖赔得卖了家产都不够抵债,只好寻死投了海河!争气之气是要的,赌气之气万万要不得呀!你说史财东要让儿子到归化开买卖,那史家少爷会讲蒙古话吗?”
“不会讲。”
“他会讲俄国话吗?”
“自然更不会。”
“那财东之举就更为不妥。都说归化那边买卖好做钱好挣,其实那指的是做蒙古生意和俄罗斯生意。在归化有这样的话你听到过没有?——一条舌头的商人吃穿刚够,两条舌头的商人挣钱有数,三条舌头的商人挣钱无数!——很明白的,就是说归化那边钱好挣,那是说做通司行的。要挣大钱光会说蒙古话还不行,还要会说俄国话!这才行!……做小生意哪儿都一样,就像针尖上削铁了,难着哩!”
一说起生意经古海爹就又滔滔不绝了,越说兴致越高,越说话也越多。结果弄得月荃这个耍武艺的一句话也对不上去了,只有支棱着耳朵听讲的份儿了。古海爹一个劲儿地在讲,月荃只顾了听,都忘记了满桌子的酒和菜;两个男人一个在说一个在听,杏儿和婆婆也不好只管自己吃,于是乎四双筷子就都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不动了。
月荃虽然说在古海爹跟前是个长辈,可是因为家里穷,自己又是个替人家看家护院的下人,自惭形秽,再加上年纪又轻也拿不起个做长辈的架子,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这个年龄比自己大的侄儿海阔天空地讲。古海娘看得丈夫说得忘乎所以几次给他丢眼色过去,怎奈兴致勃勃的老头子根本不予理会,只管自己讲下去,于是古一海娘只好不客气地将丈夫的话横里打断。
“我说他爹!——你也歇歇吧。”古海娘拿白眼瞄着丈夫,“人家小叔爷是研习武艺的人,哪里有兴趣听你唠叨什么生意经!”
“你也不看看,这都好半天了,酒也冷了菜也凉了,还教小叔爷他怎么个吃?——小叔,你也别见怪他,他就是这么个人,平时里也没个知心人过话,今日你来了,一家人不见外他就话多了。杏儿——你把菜端到厨房热一热!”
杏儿刚站起来伸手要端菜盘子,被月荃挡住了:“不必麻烦,不必了!我又不是什么外人,还用客气吗?再说这些菜并不凉呢。”
“好,不热就不热,那咱们接着吃,接着喝。”古海爹端起酒盅向月荃照了照,很痛快地喝了。放下酒盅,古海爹挥了一下手,说:“史财东开买卖的事咱不谈了!赔挣由他去,与咱古家并无瓜葛。过去我敬着他们,逢年过节都要去过礼,那是由于我不知道大盛魁的底细,以为是他们财东说了算的,让他太爷爷跟着也赔了不少的好话。后来才弄清楚原委,咱们并不需要巴结他们财东。只要咱海子在柜上好好做事,身上有了真本事,将来字号是不会亏待咱们的!再说如今咱有祁掌柜呢。”
古静轩又把祁掌柜怎么赏识海子,委任海子主持沙尔沁驼场的事讲了一遍。末了,把祁掌柜的微妙而又特殊的地位告诉了古月荃。古月荃听了自然是十分地高兴。
看饭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不少了,古海娘说:“小叔爷是连夜骑马赶回来的,上午往地里送了粪,下午又耕了一下午的地,就是铁打的身子骨也乏了,该让小叔爷歇息了……杏儿,你去看看,西厢房的炕下午我就过了火,不知这会儿烧热了没有。”
杏儿去西厢房为小叔爷整理房间,古海爹去照看马。一切安排停当,就安顿月荃休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杏儿陪着月荃接着去耕地,只做了两日,五亩地就全耕完了。
四
在小厨房匆匆用过午饭,大掌柜和郦先生分头去自己屋里更衣换帽,准备到道台衙门去参加新任道台张国筌召集的一个重要会议。
胡道台官运不畅,到归绥上任不到一年恰好遇上毛尔古沁事件,因两名死在毛尔古沁的俄国人的事情被苦苦地缠住,一拖便是两年不得脱身,虽说是前后赔了俄国人六万两银子,又为两名死亡俄国人在毛尔古沁峡谷东口筑了坟,立了十字架,还请了伊尔库茨克的神甫念了经,好歹总算把这个倒霉的事情应付过去了,却是在山西巡抚和理藩院那里得了一个昏庸无能的坏印象。库伦办事大臣安德回京复命,在朝廷幕僚间对胡道台也多有批评,致使其官声在京师里颇为不佳。不久便被调职降用,改发山西潞州做了州府。
胡道台去,张道台来。新任道台张国筀是北京人,此人在京师做过京东通州码头的仓库郎,那仓库郎虽说是六品小官却是个肥缺,因而宦囊甚丰。张国荃有心于仕途发展,不久买通关节补了归绥道的缺,官职升为四品。张道台中等身量,身体微胖,白净面皮无有胡须,两道浓眉横卧于眉棱之上,说起话来一口京腔,清爽利落,以京师人自居;不说话则已,一张口便咄咄逼人。
这个张道台表面上看谈吐儒雅,其实内心却是个十分凶狠的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在归化展开了对走私活动的大规模镇压,下手极狠。仅在半年之内便于城东的卧龙滩处决了三批犯人,人数在两百以上,归化人送他一顶帽子——砍头道台。人们哀叹归化送走了个糊涂道台迎来了一个砍头道台。
张道台召集会议,讲的又是关于走私的事情。这事情归化的商人已经听腻烦了,可也从心里感到害怕。不单是商人但凡是归化人都知道,这位新道台自上任以来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打击走私。那么这位张道台是一心为了朝廷、为了国家吗?非也!其实朝廷谕旨对走私活动的打击是只限于喀尔喀草原上的边境地区,张道台把它扩大化了。当然张道台砍脑袋也并不是闭着眼睛瞎砍的,张道台有自己的土政策——抓住一个走私犯,只要家人亲朋肯拿出五万两银子就可以保住脑袋;如果犯人家人肯拿出八万两银子,道台衙署还可以放人。其实在本质上张道台和卸任的胡道台一样,都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钱。区别只在于手段不同,胡道台靠判糊涂官司弄钱,张道台靠打击走私弄银子,并且比胡道台弄的数量还多还轻易。试想,八万两银子可以买下一条性命,只要是有一点办法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不会吝音的。张道台在心里是希望商人走私的,走私的人越多,他得到的银子就越多。至于开会、出告示那都是撑门面的虚把式,走形式而已。
当晚大掌柜出面以归化通司商会的名义宴请张道台,这已经成了惯例。晏美园张道台已经吃腻了,改为麦香村、福盛园……在归化有名的各家细馆子轮着吃。这一次轮到了塞北风戏园,张道台一边看戏一边欢宴。一席饭直吃到夜色阑珊方才散去。
席间大掌柜只是劝酒劝菜,自己并没吃什么东西。他吃不下,觉得看见什么都没有胃口,四肢也酸酸的发酥没有力量。回到城柜倒头便睡,夜里醒来觉得胸口闷得慌,身上像火烧般燥热,口里也干得难受,舌头就像木条似的干涩。他知道自己是病了,连声呼唤赵小伙计,许久不见动静。猜想那不懂事的小伙计又是睡得太沉了,不免就生起了气,看准炕头上一只带盖儿的杯子,伸出肉锤打落下去。瓷杯摔裂的声响把赵小伙计惊醒了,赵小伙计慌慌地光着脚来到大掌柜的炕前:“大掌柜,您是怎么了?”
大掌柜叹了一声说:“给我倒碗水……”
赵小伙计端了水给大掌柜,大掌柜浅尝了一口把碗推开了:“怎么这么寡味?”
“哎呀!”赵小伙计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的,我把放盐的事又给忘了,我这就去加盐。”
大掌柜叹口气闭上了眼睛。这个贴身小伙计人倒还挺机灵,就是做事太慌张,毛手毛脚。年龄也太小,才十六岁,夜晚睡觉也过于沉,常常误事。于是大掌柜不由得又想起了王福林。王福林聪明却不露锋芒,性格也沉稳,跟随他多年得心应手。自打王福林走后到赵小伙计这儿已经换了三个贴身伙计了,没有一个让大掌柜中意的。
好歹喝了一点水,大掌柜接着又昏昏睡去。见大掌柜睡了,贴身伙计把大掌柜砸碎的瓷杯收拾了也自去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大掌柜的病情已经发作起来,嘴唇发紫,冒虚汗,眼睛红红的,身体在被子下面止不住地簌簌发抖。小伙计急忙把郦先生喊来。郦先生站在大掌柜的炕前一看,知道是大掌柜的老毛病又犯了,立刻打发人去请归化城最有名的大夫聂先生。
诊了脉之后聂先生说:“大掌柜的病倒是不打紧的,是焦虑过度虚火上升所致——还是老毛病。我开三服药,给大掌柜煎了吃,不日就会好的。只是千万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劳累了。”
送走聂先生之后,郦先生叮嘱赵小伙计:“任何人不得接见大掌柜,让他静静地养息。凡找大掌柜的人,一概都推到我那里去。”出了门郦先生又返回来,对小、伙计说:“尤其是从老家来的财东们,不论资格多老岁数多大,一概不准接见!”
其实就是聂先生不讲郦先生也知道大掌柜这病是如何所得。九月间大掌柜亲自带了驼队赴俄境经营,打的招牌是乌里雅苏台分庄送货,属于声东击西的秘密行动。照道理,堂堂归化第一大通司商号向俄商购买空白执照和运货小条,这与其地位和声望是极不相称的。细究起来当然也是违法的事情。出此下策实在也是无奈之举,自库伦办事大臣安德与俄国伊尔库茨克省长签约之后,俄商六大公司和新冒出来的莫霍夫西伯利亚茶叶公司以及背景更为复杂势力也更大的巴达玛耶夫公司,在短短几年的工夫里已经把他们的公司开遍了喀尔喀草原的各大中城市。他们出卖空白的俄商执照和运货小条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许多华商包括归化二十八家通司商号的不少商家,都暗地里购买了俄国人的空白执照和运货小条。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还有新的变化,清廷驻库伦大臣也由安德换成了贵斌,人换了做事就不一样,安德吃贿胃口大是很有名的,但于大面之上尚能顾及体面,吃贿也只吃中国商人的贿;可是新上任的贵斌为了吃贿往往就不把面上的事放在心上,他比安德有了发展,就是不单吃中国商人的贿还敢吃俄国商人的贿!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俄国商人给贵斌行贿就更加肆无忌惮,半公开地出卖空白执照和运货小条的事情已经闹到了几乎尽人皆知,贵斌只装作看不见。世势如此,大盛魁也只好随波逐流。事情虽说是做了,但是身为一方商界的领袖,大掌柜是讲面子有身份的人,心里不免留下许多愧疚和窝囊。在唐努乌梁海中俄界山的萨彦岭南麓大掌柜停下了,他没有随大驼队出境,为掩踪迹在城柜薛拳师的保护下,大掌柜乘了三峰骆驼(轮换着骑)连明昼夜地赶回了归化城。
归化城柜这边有一大摊子事情在等着大掌柜处理。民间有句俗话流传甚广,叫作月月骡子季季标。所谓“骡子”和“标”指的是商业往来的账目结算,互相之间一个月之内要小清一次账,称作“骡子”;大结算称作“标”。标分四季,称作“春标”“夏标”“秋标”和“冬标”,其中以冬标为最重要,一年之中所有的拖欠包括骡期和其他标期遗留下的事情都要在冬标中最后了结,不能拖过年。这是惯例。大盛魁一年之中流水超万万两银子之巨,该欠找账的数额亦是十分之大,与俄商之间的相互找账在恰克图由二掌柜主持进行;而其他的往来找账,像湖南、湖北、福建的茶账,杭州、苏州的丝绸锦缎,山东的瓷器等账目一律集中在归化的冬标结清。一般账目经营部门的掌柜和大账房就可以按规矩办理,有纠葛不清的郦先生出面办理,重大的事情就非大掌柜不能做主了。城柜的大小客房都住得满满的,都是全国各地的过标的商界老相与。有些人仅仅是出于礼貌大掌柜也得见一见。仅这冬标一项就把大掌柜忙得晨昏难解。
再加上像应酬新上任的张道台之类的场面上的事也非得大掌柜出头不可,就更使大掌柜忙上加忙了。而忙中添乱的是,今年适逢大盛魁的账期。三年一分账,三年里字号内积下的事情都要集中在账期内解决,到时候山西那边王、张、史三姓财东户统共二百零六家财东都要来归化参加财东会议。财东会议虽说是日子可以前挪后拖,但前边有关堵着,再拖也不得拖过阴历的年三十。还得给财东们留下返回的走路时间。百事交集都赶在了一起,所以大掌柜的病倒实是积劳成疾。
一连数日郦先生被纠缠在繁多的事务之中。这一日直到晚饭时候与最后一个天津商客谈完话,送走客人正待去吃饭,身边的伙计报告说:“大先生,有一个刚从乌里雅苏台分庄回来的伙计要见您。”
“我顾不上,让他等几天再说吧。”
那伙计刚走到门口就又被郦先生叫住了,问道:“从乌里雅苏台回来的那个伙计是不是姓古?”
“是哩。”
“是叫古海吧?”
“是哩。”
“那叫他赶快进来!我就等着他呢,这个古海是王锦棠向我特别推荐的人。”
古海走进房间,给郦先生行了个礼问了好,将乌里雅苏台分庄掌柜王锦棠的亲笔信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捧给郦先生,然后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看着郦先生把王掌柜的信拆开来读。
郦先生读罢王掌柜的信,抬起眼睛看了看古海。透过浅茶色的水晶石眼镜片,郦先生眼睛中的烦躁不见了,目光变得十分柔和亲切。古海猜到了王锦棠掌柜在信中一定是对自己在乌里雅苏台的表现评价不错,一颗悬着的心略略平伏下来。字号规矩,学徒在一地学习届满,掌柜是要给总号写评语的。这评语由本人带回总号,其内容不向当事人宣示。
“沙尔沁驼场情形怎么样?”郦先生问道。
古海说:“沙尔沁驼场的情形还算正常,两年之内母驼生了两千六百二十六峰驼崽,没有一峰夭折。”
“好,不容易。王掌柜说你把沙尔沁驼场管理得井井有条,你还没出徒嘛,就能管得了一个大驼场,这确实不容易。”郦先生的目光又在王掌柜的信上扫了扫,“王掌柜说你把驼场上已经报废了的几千骆驼屉子都修好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也是随便做的。”
“不必自谦,你大概不知道的,你修复了几千驼屉,节约是小,可是派上了大用场,救了急的!——咱字号从外路回来个驼队中正遇一批驼屉损坏,没有办法。王掌柜恰好把你修好的那些驼屉派上了用场!”
“这事我并不知道……”
“可是你无意之间已经为字号立了功!……”郦先生突然改用俄语问古海,“王掌柜的信中说你在乌里雅苏台和一个俄国人学了俄语?”
“是的,”古海也改用俄语回答郦先生,“我学的俄语不多,是从音节开始学的,是莫霍夫商店的一个伙计教的。”
郦先生用俄语与古海谈了一会儿话,询问了乌里雅苏台的一些情况。古海基本上能用俄语把要说的意思表达出来,只是为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常常要停下来想一会儿。
“王福林因号务需要调往了杭州,大掌柜身边缺个合适的人深感不便,把你从分庄召回来就是要你顶替王福林,做大掌柜的贴身伙计。”
古海原以为没了祁掌柜这个靠山,他是该走背字了。没想到鸿福大运已经来到自己的面前。他惴惴道:“我,我怕侍候不好大掌柜……”
郦先生说:“你也不必自谦,只要认真做事就是了。你已是在号七年的铺伙,咱字号的规矩也大体知晓,这大掌柜贴身伙计不是随便差人做的,是大掌柜亲自选中的,目下姓赵的小伙计让大掌柜十分厌烦,你这会儿就去吧,告诉赵小伙计,让他到这里来!”
五
深夜了,古海捧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守候着大掌柜,时不时地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看大掌柜。夜交四更,大掌柜醒了。古海赶快放下手里的书。
大掌柜以两只肉锤支撑坐起了身子,古海给大掌柜披上一件衣服,让大掌柜靠着枕头坐好。
“您觉得身上还难受吗?”
“都睡了好几天了,也该歇过来了。我知道自个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就是累了。你给我倒碗水。”古海去倒水时大掌柜的话又追上他说,“水里放点盐,我这嘴里寡得很!”
喝了水大掌柜坐在炕上喘了一会儿气,说:“给我点泡子烟,好几天没抽烟……”
“大掌柜!我看您的病要好了!”古海一边往水烟袋里装烟末一边笑着对大掌柜说。
“是吗?何以见得?”
“嗨!我打小在家时,见我爹就是这样的。”古海说,“我爹可是能吸烟呢!他要是病了,连烟的味儿都不能闻。多会儿我爹一找娘要烟抽,我娘就高兴了,说:‘你爹这病该好了!’……”
大掌柜笑起来:“有道理。”
连吸了两袋,古海还要装烟,大掌柜摇摇头说:“不抽了!行了!”
古海说:“大掌柜您再想睡一会儿吧,才交四更呢!”
“我想坐一会儿,你去睡吧,我知道年轻人贪睡,你一夜没合眼了。”
“我不困。”
“你家里是哪里啊?”大掌柜和古海聊起了天。
“祁县城东小南顺。”
“听说你爹过去在天津卫做生意?开的是什么字号啊?”
“颐和堂,做棉布生意的。我爹是账房。掌柜子和洋商较劲儿,争不过垮了,掌柜子投了海河。衙门封了店,我爹连自个儿的行李卷儿都没拿出来。”
“经营棉布如何能争得过洋人?洋人用的是大机器,日出千匹;我们还是手摇纺车,费时费力,做出的布还赶不上洋人的标布。”
“是哩!棉花都教洋人收去了。”
“是啊,花往纱来,损我之产以资人,人即用我中华之货再售于我,无异于沥血肥虎,而肉袒继之!……哦,不谈这些!你爹一辈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做,将来也好好孝敬你爹娘。你家里哥几个?”
“就我一个。”
“哦!一个……是独苗哇。”
“是独苗。”
“那就更当努力了。”
“大掌柜您儿女多吗?”
“跟你爹一样,也是一个。”
“您儿子在哪里做事?”
“他哪能做什么事?才十岁还不到呢。呵呵呵……”大掌柜很难得地笑起来,目光中流溢着亲切柔和慈祥的光彩。“他才十几岁!我那个儿子啊,也不知道长多高了,这又有两年没见他了……”
谈话在一老一少之间不知不觉地进行,像春天里的扎达海河泠泠淙淙地流淌着,不知不觉间古海也就不再紧张了。
“刚才你在看书吗?”
“是。”
“看的什么书啊?”
“《盛世危言》,我是从您枕边拿的。您不生气吧?我是怕自己睡着了。”
大掌柜摇摇头:“你跟着我是要吃苦受累的。”
古海说:“大掌柜您屋里的书真多,您看这炕头炕尾、书案上、书架上,到处都是书。”
“你知道胡雪岩这个人吗?”
“知道,是个官商二品的红顶商人……”
“对,当今胡雪岩是中华之地最大的商人了,他的买卖未必值得我们效仿,但胡雪岩有句名言,我以为十分有理。他说:‘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眼光,你的眼光看到是一个省,就能做一个省的生意;看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到外国,就能做外国的生意。’这句话说得好哇!我们做大生意的人,眼光要看得到生意以外的东西才行;做生意的人,其实不能整日里眼睛只是盯着买卖。眼光要放远大一些,心里头要多装一些事情才行。郑观应的文章你能看懂吗?”
“我觉得他的《商战篇》颇为新颖。”
“好,那你就给我念一段听听。就读他的《商战篇》吧。”
“自中外通商以来,彼族动肆横逆,我民日受欺凌,凡有血气,孰不欲结发厉戈,求与彼决一战哉?于是购铁舰,建炮台,造枪械,制水雷,设海军,操陆阵,讲求战事,不遗余力,以为而今而后,庶几水栗而山乎?而彼族乃至至然窃笑其旁也,何则?彼之谋我,嗜膏血,匪嗜皮毛,攻资财,不攻兵阵,方且以聘盟为阴谋,借和约为兵刀,迨兵精华销竭,已成枯蜡,则举之如发蒙耳。故兵之吞并,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我之商务一日不兴,则彼之贪谋亦一日不辍,纵令猛将如云,舟师林立,而彼族谈笑而来,鼓舞而去,称心厌欲,孰得而谁何之哉?吾故得以一言断之日,习兵战,不如习商战。……
“然欲知商战,则商务得失不可不通盘筹画,而确知其消长盈虚也。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请先就我之受害者,缕析言之。大宗有二:一则曰鸦片,每年耗银三千三百万两;一则曰棉纱棉布,两种每年约共耗银五千三百万两,此尽人而知为巨款者也。不知鸦片之外,又有杂货约共耗银三千五百万,如洋药水、药丸、药粉、洋烟丝、吕宋烟、复湾拿(哈瓦那——笔者注)烟、俄国美国纸卷烟、鼻烟、洋酒、火腿、羊肉脯、洋饼饵、洋糖、洋盐、洋干果、洋水果、咖啡;其零星莫可指名者尤夥,此食物之凡为我害者也;洋布之外,又有洋绸、洋缎、洋呢、洋羽毛、洋漳绒、洋羽纱、洋被、洋毯、洋毡、洋手巾、洋花边、洋纽扣、洋针、洋绒、洋伞、洋灯、洋纸、洋钉、洋画、洋笔、洋墨水、洋颜料……
“夫所谓通者,往来之谓也,若止有来而无往,则彼通而我塞矣。商者,交易之谓也,若既出赢而人绌,则彼受商益而我受商损矣,知其通塞损益,而后商战可操胜算也。
“古语云,独任生奸,偏听成乱可不戒欤?既设商务局以考其物业,复开塞珍会以求其精进,赏牌匾以奖技能。考《易》言‘日中为市’。《书》言‘懋迁有无。’《周官》有市政之官贾师之职。《大学》言生财之道。《中庸》有百工之条。是商贾之学具有渊源。太公史传货殖于国史,洵有见也。商务之纲目,首在振兴丝茶二业,裁减厘税,多设缫丝局,以争印日之权;弛令广种烟土,免征厘捐,徐分毒饵之焰,此为鸦片战者,一也。广购新机,自织各色布匹,一省办妥,推之各省,此与洋布战者,二也。购机器、织绒、毡、呢、纱、羽毛、洋衫裤、洋袜、洋伞等物;炼溱沙,造玻璃器皿、炼精铜、仿制钟表,惟妙惟肖,既坚且廉,此与诸用物战者,三也。
“考日本东瀛一岛国耳,土产无多,年来效法泰西,力求振作,凡外来货物,悉令地方官极力讲求,招商集股,设局制造,如有亏耗,设法弥补,一切章程,听商自主,有保护而绝侵扰,用能百废具举,所出绒布各色货物,不但足供内用,且可运出外洋,并能影别洋货而售于我。
“……夫日本商务,既事事以中国为前在,处处借西邻为先导,我为其绌,彼形其巧,西人创其难,被袭其易,弹丸小国,正未可谓应变无人,我何不反经为权,转而相师用因,为革舍短从长,以我之地大物博,人多财广,驾而上之,犹反手耳。天如是,中国行将独擅亚洲之利权,而徐及于天下,国既富矣,兵奚不强?窃恐既富且强,我纵欲邀彼一战,而彼族且怡色下气,讲信修睦,绝不敢轻发难端矣,此之谓决胜于商战。”
一篇商战论从头到尾读完,古海抬眼看见大掌柜不但毫无倦色,反而精神愈显振奋,双目熠熠地有亮光在闪动。就听大掌柜问他:“古海,文章读是读过了,可郑先生讲的意思你明白吗?”
“大体上能够明白,郑先生的语言已近白话了,好懂的。”
“少时在家读过几年私塾?”
“六年。”
“那就是说《中庸》《大学》都读过了?”
“读过。”古海说,“可惜像先生的《盛世危言》未曾见过的。这书中的道理讲得实在是好!大掌柜,我是第一次读到郑先生的文章,有如饮甘泉之感。”
“有振聋发聩之力!可惜,我们的朝廷没有人理睬郑先生的宏论。日后你在我的身边,要抽空子多读一些书,四书五经当然不可不读,然新书更要重视,像林则徐编的《四洲志》《华事夷言》;魏源的《海国图志》都属必读之列!我们做通司生意的,对外国的事都要尽可能多知道一些,所谓知彼知己嘛!”
“大掌柜,我从乌里雅苏台回来时有一位俄国朋友送我一箱子书。”
“你能读得懂俄文?”
“只能知其六七,其余部分就靠臆断猜测了……”
“那也不容易!……噢,我想起来了,听郦先生讲你跟一个俄国朋友直接学的俄文?”
“是哩,是莫霍夫商店的一名伙计,年龄与我不相上下,名字叫米契诃·康达科夫。”
“莫霍夫商店,我知道,就是莫霍夫新成立的西伯利亚茶叶公司开在乌里雅苏台的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