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酒馆里可以站着喝酒的柜台充斥着自暴自弃的热闹劲儿,这一点很像英国的小酒馆,自己喜爱的球队输了,那些足球流氓就会聚到小酒馆里,发泄情绪。通往车站的斜坡前面有一段长长的台阶,我们这些小孩经常一边喊着“巧克力”一边爬台阶。不过台阶的上面有酒馆,我曾经在那里被喝醉酒的大叔打过。

有些男人可能连几步路都不想走,看到小孩子的话,就让小孩子到旁边的酒馆给他买碗酒。如果碰到比较好的大叔,还可能得到纹次郎墨鱼或十块钱作为跑腿费,要是碰到差劲的人,只会挨打或者被扔石子。

妈妈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让我好好学习的话。我经常一从学校回到家,就马上跑出去玩。那时候我一般都会跟一个叫前野君的朋友一起回家,我们先回到我家,让妈妈给我们拿酸奶呀糖汁刨冰什么的,吃完喝完然后再骑自行车去前野君家。

我们两个人骑一辆车,前野君坐在后座上。刚才回来的时候走的是上坡路,现在我们要沿着这条斜坡往下走了。这辆自行车是亲戚中一个叫“咯咯”的叔叔给我的。之所以叫他“咯咯”叔叔,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老会发出“咯咯”的声音,可能是腭骨长得比较奇怪。这个叔叔修旧自行车,于是顺便给了我一辆。不过这辆自行车没有闸,比较危险。

我们唯一的闸就是用脚跟地面摩擦,叫做“脚闸”。后来我学会撒把骑车,得意得不得了。有一次在斜坡的u形急转弯的地方我没用“脚闸”,结果身体失衡,我和前野君一起撞到了石墙上,弄得满身是血。我回到家之后,不会骑车的妈妈才知道这辆车上没有闸,不能骑,太危险了。她带我去了医院,在回来的路上给我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东京塔》第2节(3)

“你想要哪辆?”

妈妈问全身裹着绷带的我。当时货物台上摆着一种在小学生中间很流行的车,车上装着电饰的方向转换警示灯,很豪华、很漂亮。“这个不错。”前野君指着灯饰最花哨的一辆车,对我说道。前野君头上包着网状的绷带,绷带就像是探病时的水果袋,所以前野君相当于里面的水果。

虽然我也很想要那辆车,可是觉得有些对不住妈妈,于是指了一辆灯饰朴素一点的车。

前野君和自行车店的老板一起反驳我,给我推荐那辆偏贵的车,说:“不,还是这辆好。”不过我断然拒绝了,跟妈妈说我想要那辆朴素一点的。

前野君的家在煤矿山的附近,家旁边就是山。我们每天拿着把小刀上山,割下藤蔓系到树枝上玩游戏(一种有树才能玩的游戏)。我们还会采通草吃,挖山芋呀笋之类的带回家。

堤坝上长着笔头菜、野草莓、紫萁、蜂斗叶等植物。每个季节堤坝上到处都生长着可以吃的野菜。

有一次,我们发现了一只茶色的野狗,就大叫了一声“啊,野狗”。后来我们觉得不应该把它吃掉,于是带回家养了。

我们还经常在桥的栏杆上走路,或者比赛能爬多高的树。我们这些孩子经常通过这些方式来比赛谁的胆子大。

我们还用棍捅蜂窝。发现粪便的话会在上面插上爆竹,直到要爆炸的时候才跑开。我们有时候还把棍插到粪坑里,然后把棍前端沾的粪便抹到人家洗的衣服上。看到青蛙则是扒了皮,然后在肛门里插上鞭炮。

我们的行为真是非常恶劣,可能小孩子就是喜欢做这些坏事。做这些事比起遵守道德更让我们觉得快乐。可是我们却没有足够的智慧把我们的恶行做成功。我们会被衣服的主人狠狠地揍一顿,会被青蛙的噩梦吓醒。后来我们开始害怕做坏事了。

装着煤炭的老虎车在矿井的四周奔跑。我们曾经跳上一辆老虎车,想探险看看车到底会开到哪里。当然为了不让人靠近老虎车,路的两旁都竖了栅栏,不过我们这些小孩都知道哪些地方栅栏破了洞。

我们从这样的洞里爬进去,然后跳上老虎车,紧紧地抓住。小小的老虎车载着我、前野君、别府君和煤炭一起往前跑。老虎车看着比较慢,等我们坐到上面时才发现跑起来快得吓人。道路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后退。车穿过一个黑乎乎的隧道之后,再跑一段路就快到达终点了。

老虎车停下来之后,装着煤炭的木制车斗会跟车轮部分分开,然后突然立起九十度。这样煤炭就可以一下子滚下来了。煤炭将要滚进去的地方堆满了煤炭,中间部分是旋转着把煤炭磨碎的粉碎机。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落到那里就死定了。

我们三个人却一点也不知道害怕,还争论着坐这辆老虎车到底能坐到哪儿。车在隧道中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穿过隧道之后老虎车开始加速朝终点直线挺进。

前野君感到害怕,于是从车上跳下去了。我也承受不了恐惧,从车上跳了下去。老虎车载着别府君和煤炭继续前进。我正为别府君已经来不及逃走而吓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哗地一声,老虎车把煤炭和别府君都投进了粉碎机。我害怕得大叫起来。

听到我的叫声后,有一个矿工在我的背后一面骂骂咧咧一面飞快地跑过来。他拼命地朝一个地方挥手,大声喊着什么,好像是让人把粉碎机关掉。

那个人跳进煤堆,救出了哗啦哗啦往下滚的别府君。在这个过程中粉碎机的轰隆声也停了下来。

我们三个被那个人狠骂了一顿,还挨了一顿揍。我现在终于明白或许有些小孩就是死于这样的玩耍。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那个人不在的话,结果会变成怎样呢?想来真是让人心悸呀。或许别府君已经成了某个人家的燃料了吧。从那之后直到现在,我再也没坐过老虎车,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坐。当然现在也没机会坐了。

《东京塔》第2节(4)

妈妈晚上会去附近的饭店工作,在我睡着的时候才回来。偶尔,妈妈回来的时候我会醒来,这时我能闻到屋子里充满了饭店里特殊的味道和酒气。我会在被窝里看妈妈坐在被子旁边的梳妆台前卸妆、往脸上拍柔肤水。拧开装着柔肤水的玻璃瓶盖的声音、往脸上拍柔肤水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心情愉快,我非常喜欢。妈妈回来之后给我的安心、静静的小屋里化妆品瓶子的轻微响声,又带我回到梦乡。

可能是前野君的家人考虑到我这种情况,所以我一去他们家玩,他们就让我吃了晚饭再回去,或者是在他们家住一晚再回家。前野君的父亲在矿井工作,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家里了。

某个晴天的傍晚,前野君的父母、姐姐和前野君又坐在每天固定的座位上。

电视上正在播放“天气预报”。他们家吃饭的时间比我们家要早许多,现在他们家的人已经都到齐了。我看到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的情景,感到很紧张。而且就算现在,我只要被邀请到别人家里吃饭,就会紧张,就会有同样的感觉。

“咦,就跟电视上似的。”

吃完晚饭后,前野君的父亲又像往常那样在烧酒里掺上酸奶喝,而我们则只要酸奶,胡乱打开瓶盖后就开始吸起来。

然后前野君的父亲对我说:“你今晚就在这住一晚,在我们家好好玩。”并且让我跟妈妈打电话说一声。

“今天中川来我们家,我得多喝一杯。”前野君的父亲这样说道,结果他们全家人都反对说:“你不是已经喝过了吗?”前野君的父亲有个绰号叫“不听话的孩子”。

前野君的姐姐过生日的时候前野君肯定会邀请我,连他父亲的生日也不例外。每个周末我们不是住在我家就是住在他家。

前野君的母亲切了一个西瓜。他们家的情况跟我们家不一样,一个西瓜马上就没了。大家坐在门廊里,向院子里的狗扔西瓜子。

这条狗是我们以前在堤坝上捡回来的那只。在我们家养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让前野君帮我养。结果这条狗在前野君家里生活了近二十年。

这个镇子不太富裕,却没有一个小气的人。这可能是妈妈、妈妈的兄弟姐妹,以及在这个镇子上长大的所有人的共同特点。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几乎从没有责备过我,只有一次提高嗓门冲我吼过。

那是我十岁时候发生的事。我的一个小表弟来到我家,把我的书都撕破了。我很气愤,于是跑去向妈妈告状。结果妈妈竟然用我从来没听过的大嗓门批评了我。

“一个男子汉竟然因为钱的问题废话一大堆!”

那次是妈妈第一次大声批评我,也是最后一次。

我升初中的时候前野君的父亲送了我一只手表,跟前野君的一样。我记得那应该是矿井刚关闭的时候。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在再想到这件事时,我觉得一般人很难做到给儿子的朋友买跟儿子一样的手表。前野君的父亲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但是这些年来我已经没有戴手表的习惯,而且对东西也不再放在心上,所以就是那些高级手表也都不知道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了。

不过只有前野君的父亲送给我的那只手表我现在还偶尔送到手表店保养。虽然我现在不戴那只手表了,不过我还是很用心地珍惜。那只手表利用离心力自动上弦走动,很是精密。其实我现在很希望能跟前野君戴着同样的手表,跟他的父亲坐在一起,然后往烧酒里掺酸奶喝。不过现在那只手表已经成了前野君父亲的遗物了。

镇上唯一的企业倒闭了,大人们的生活都发生了变化,这些变化也影响到了孩子。

班里靠学校提供生活补助的孩子增加了,老师也为他们考虑了很多。老师让那些孩子站在教室前面,鼓励别的孩子给他们捐笔记本、铅笔。我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于是回家之后问妈妈为什么我没得到笔记本。结果妈妈把这个镇子和那些失业者的情况告诉了我。

可是我的一个得到生活补助的朋友的父母却一大早就跑到弹子房去玩,晚上则去酒馆喝酒。我看到这种情况后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个叔叔经常跑到附近的阿姨面前说些我不太理解的挑逗的话“裸睡最有利于健康”。而且据说每次负责生活补助的调查员去他家的时候,他就马上把电视藏起来,然后演一场好戏。

《东京塔》第2节(5)

有一次我和那个朋友用假面骑士卡片玩拍纸牌,结果发现他手上有一个卡片集,可能是我弄丢了的。当时我有一张卡片中奖了,就把那张卡片寄了出去,然后才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卡片集的。

“那个不是我的吗?”

“不是,我也中奖了。”

但是我的卡片集上写了我的名字、年级和班级。现在那个地方被涂成了一团黑。

“这里以前写着我的名字吧?”

“没有啊,这是我的。”

看到他语无伦次的的样子,我更加确信这是我的卡片集了,可是我无法说出朋友偷了我的东西这种话,所以卡片集稀里糊涂地被他拿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跟妈妈谈到这件事,结果妈妈对我说:“你自己去拿回来。”我还以为妈妈能帮我把卡片集要回来呢,因为错在我的那个朋友,可是妈妈却不帮我。

第二天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那个朋友的家,发现他爸爸又在家门口劝说附近的家庭主妇练裸睡健康法。我走到他们家屋里,看到我的那个朋友一会儿把卡片往卡片集里放,一会往外拿,玩得不亦乐乎。朋友的旁边是他的高中生哥哥,正在抽烟。他正在用几个空香烟盒做纸扎球。他们家屋里挂着几个这样的纸扎球。

我对那个朋友说:“我还是觉得那个卡片集是我的,你还给我。”可是因为他哥哥在旁边,那个朋友态度比昨天还强硬,断然地否定事实。并且在每句反驳的话后面都会加上一句“是吧,哥哥?”然后抬头看着他哥哥的脸,希望他哥哥能支持他的谎话。而他的哥哥则一面胡乱地附和着“嗯,是啊”,一面继续做他的纸扎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是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结果朋友的哥哥停下手里的活,再也忍受不了我了,对我说:“那你的意思是他偷了你的?”

朋友的哥哥平时经常模仿布吉乌吉乐队,穿一件上面写着乐队名字、画着乐队图案的白色连身衣。我以前也喜欢布吉乌吉,看到朋友的哥哥穿着那件白色连身衣,觉得非常帅,不过后来我开始讨厌起这个乐队。

我眼里噙着眼泪,走出他们家的大门,这时正在向人介绍裸睡健康法的朋友父亲叫住我,对我说:“怎么了?吵架了?”不过我只是抽泣着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卡片集就是我的”,然后就离开了。

他们兄弟俩真是狡猾,不过有兄弟真好啊。我当时这样想。

我很不甘心,哭了起来。不过被妈妈看到的话她就会知道我没把东西要回来了,所以我在屋外哭了一会儿,还一边看着装章鱼的鱼缸里的小龙虾。

在妈妈上班之前,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虽然我的眼睛肿了起来,妈妈却什么都没问,也没跟我说一句话。正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厨房旁边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制作纸扎球的朋友的哥哥站在门口,拽着偷了我卡片集的朋友的脖子。我那个朋友被拽在半空中,哇哇地大哭着,衣服扭曲得就跟一块破抹布似的。

朋友的哥哥把单手拿着的卡片集递给我,说:“他说要把这个还给你。真是对不起了。”

看来朋友受到了他爸爸的拷问,最后说出了实情。他的哥哥向我妈妈低头道歉道:“阿姨,对不起了。”妈妈笑着回答说:“哪里哪里,还让你特意跑了一趟。”

朋友的哥哥又对拧成破抹布的弟弟说了一句,让他向我道歉。我的小偷朋友呜咽着,终于说了句话:

“这种东西我才不要呢。”

“给我说对不起!”朋友的哥哥抓住朋友的头发,膝盖正好顶在他弟弟的后背上。

妈妈劝朋友的哥哥说,“好了好了,别这样,你看他多可怜”,可是制作扎纸球的他两只手完全掐住弟弟的脖子,把他弟弟整个提了起来。意识变弱、快要窒息了的小偷朋友终于挤出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被他哥哥带走了。

我拿起回到我手里的卡片集,觉得“有必要这样吗?这样我也不想要了”。

之后朋友的爸爸和我妈妈之间也好像进行了和解。

《东京塔》第2节(6)

把不同的家庭进行比较的话,贫困就会很明显。在这个镇上有得到生活补助的家庭,也有不需要生活补助的家庭。虽然它们的社会情况有些不同,但其实也不知道客观上哪一种家庭的生活要更宽裕一点。这里没有大腕,也没有贫穷。

只要这里没有东京大腕那样显赫的人存在,人们之间就只是身材高矮的关系,反正没有谁没饭吃,所以只要有足够生活的东西就不会觉得贫穷。

可是要是在东京,只有生活必需品的人会被认为是贫困者。在东京,只有拥有多于必需品的人才能成为一般的市民,拥有过剩的财产才能成为富裕的人。

“贫穷却懂得满足的人是富人,而且是非常富有的富人。很有钱,但总是担心变贫穷的人才是真正贫穷的人。”

当人们在东京的舞台上听到《奥赛罗》里的这句台词,只会觉得很概念化、很平庸。可是当我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镇子上的人们,就深感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有一些东京人拥有了多于必需品的东西还是觉得自己很穷,可是那个镇子上的大人、孩子坐在台阶上喝着散装酒的时候,是否会看不起他们自己呢?或许他们会因为没有钱、没有工作而感到苦恼,但是他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贫穷。

因为这个镇子上根本没有贫穷这种气息。

即使口袋里只有一百日元,他们也不觉得自己贫穷,可是有些人看到用贷款买的路易?威登皮夹里的一千日元,即全部财产时,会为自己的贫穷感到绝望。

人们情愿到城市开发热潮中建起来的不怎么样的餐馆前排队,去吃不怎么样的饭食,喝不怎么样的酒。

在一些清楚地分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明确地分出胜负的地方,很容易看到无数人失去了自己的个性和判断力,淹没在贫穷的精神世界里。

有很多东京人拼命地想变得更富有,结果却只是反映出他们心灵上的缺失和贫穷,真让人觉得悲哀。

贫穷不是美好的事物,但也不是什么丑陋的东西。可是东京充斥着的“贫穷”早已超过了“丑陋”,可以说已经成了一种“肮脏”的东西。

我不知道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之间有没有过关于我的抚养费的协商。妈妈有时候会去饭店上班,也有的时候不去,不过我们的生活绝对不可能是富裕的。虽然妈妈能帮我挣到笔记本、伙食费,但是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而且我还不知道我们住在姥姥家这件事有没有涉及金钱,或者是不是用其他方式来付房租。

虽然现实情况是这样,我却一次也没觉得“我们家没钱”,甚至从不知贫穷为何物。

妈妈做事很为别人考虑。我小的时候也像妈妈那样,在金钱方面尽量为妈妈考虑。虽然妈妈没表现出很艰辛的样子,也从没跟我提过钱的事,可是就算我是个小孩子也能够察觉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但是只要我明确提出想要某样东西,那么妈妈一定会买给我。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兄弟姐妹吧,无论是玩具、书、棒球用具或者唱片,只要我提出来,第二天妈妈肯定会买给我。

而且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只要我有点事,妈妈就会给我买新衣服。例如去某个亲戚家的时候,参加葬礼的时候,开文娱会的时候,在合唱比赛中担任指挥的时候,这些时候妈妈都会给我买新衣服,还搭配上新帽子和新鞋子。

附近的人和亲戚看到我老穿新衣服,常常对我说:“小间衣服真多呀。”

我看到妈妈老给我买东西,基本不给自己买,于是有一次我们去旗袍商店,我拼命劝妈妈买点东西,最后妈妈只得买了一件流行的小山羊皮旗袍。那件旗袍妈妈后来一直穿了好几年。

妈妈经常跟我提到我过世了的姥爷,姥爷我一次也没见过。妈妈说我姥爷特别慈祥,简直像个菩萨。

姥爷在世的时候经营一个布庄,那个时候妈妈肯定是想穿什么就能穿到什么吧。不过妈妈生于昭和六年(1931年),青春期的时候物质正好很匮乏。那个时候女学生都穿着农村妇女穿的裤子去上学。

虽然那个时候物质是如此匮乏,不过妈妈升进了一所女校之后,姥爷找了好多地方,最后买回来一件当时周围谁都没有的一款loafers新装,递给妈妈,说:“从明天起你就穿这个去上学。”

《东京塔》第2节(7)

妈妈得到那款loafers,高兴得不得了,在朋友面前很有面子,所以特别喜欢去上学。妈妈经常跟我提到这件事。

或许正是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因为姥爷对妈妈特别好,所以她也想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长大以后,妈妈看到我穿着那些流行的、带着小洞的衣服,非常反感。

妈妈对我说:“上班的时候怎么能穿这种破烂衣服?人家会因为你的穿着而看不起你的。”

妈妈问我说:“你是像意大利黑手党那样,喜欢穿丝制的西装呀?还是像美国黑人那样喜欢戴金首饰、穿三件套的衣服?”总之妈妈经常指责我的穿戴。

不过妈妈很喜欢做饭,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吃,她也要做好几个菜。她说要是只有一个菜的话,就显得太寒碜了,所以总是摆上好几个小碟子。当然我基本都吃不完,每顿都会剩下来,不过妈妈一般都不会在下一顿再端出这些剩菜。

我小学时候的朋友也好,在东京长大后结交的朋友也好,他们来我家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很惊讶地问:“你们家每天都吃这么多菜吗?”可是一直吃这么多菜、已经习以为常的我会不禁答道:“只有这点菜啊。”

妈妈还经常会买新寝具。穿的和吃的,在这些吃进肚子里或者贴着皮肤的东西方面,妈妈可以说很奢侈。不过其他方面妈妈都过得很节省,这可能是妈妈自己的审美取向吧。因为这些我从不觉得自己很穷或者不幸。或许是妈妈在我们这样只有母子生活的家庭里,努力不让我有某些不好的想法,所以才做了这么多工作吧。

在礼仪方面妈妈有些地方极其严格,有的地方又完全放任不管。

所以现在已经到了四十岁的我拿筷子的方式还很怪,怪到我都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我到底什么地方不对。我拿铅笔的姿势也很怪,让人觉得“这个人怎么会这样拿铅笔呢?”

我是后来才知道自己拿筷子和铅笔的方法很怪,是因为妈妈根本就没教过我。

“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你不好好教我拿筷子和铅笔的姿势呢?”

我曾经这样问过妈妈,结果妈妈回答道:

“什么姿势吃起来容易就用什么姿势呗。”

你看妈妈竟然这么不讲究。

不过在下面这样的场合妈妈却要求得非常细致、严格。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妈妈在别人家里吃饭。一回到家妈妈就开始提醒我:

“你不能那么早就拿咸菜吃。”

“为什么呀?”

“咸菜要在快吃完饭的时候才能吃。你那么早就吃咸菜的话,好像在跟人家说已经没菜可吃了,所以很不礼貌。”

我们家里有一份腌菜用的宝贝米糠,妈妈说“这个要是被小偷偷去的话,那就糟糕透了”。

米糠装在一个茶色的缸里,每天都会拌一拌。这是姥姥分给我们的,妈妈有时候会加一些,有时候会减一些,一直很爱惜。据说这份米糠的历史已经有一百年了,好像米糠越是年月长,越能腌出好东西。但是米糠又容易坏掉,所以每天都要拌一拌。如果我们要离开几天,就会拜托别人把米糠拌一拌。

无论是早上还是傍晚,妈妈都会计算好吃饭的时间,然后把蔬菜放到米糠里腌。黄瓜、蔓菁、圆白菜、白菜、海带、胡萝卜,妈妈每天都会把应季的蔬菜放到米糠里腌。根据季节不同和蔬菜种类不同,需要腌的时间也不同,所以非常麻烦。

夏天气温高,米糠的温度也会相应偏高,所以腌起来比较容易,尤其是茄子这些最容易腌的蔬菜。如果要腌第二天早上准备吃的茄子,那妈妈会调上闹钟,在夜里起来一次,把茄子腌上,然后再继续睡觉。所以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茄子已经腌好了,一盘绿绿的腌茄子被摆在饭桌上。

妈妈一直这样,腌第二天早上吃的咸菜时,总是调好闹钟,夜里起来一遍,天亮的时候也会早早就起来。由于不同种类的蔬菜需要腌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妈妈要把闹钟调到合适的时间,而且要在深夜里把手插进味道很浓的米糠里。我想再没有这样违反睡眠规律的事情了。

不过妈妈这么辛苦腌出来的咸菜确实非常好吃。有一次从米糠中拿出来的咸菜立刻变色了,并且滴着水,所以妈妈说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必须在合适时间的腌上,并且一拿出来就要马上吃掉。

《东京塔》第2节(8)

偶尔会出现蔬菜的质量影响到了时间的推算,最后腌过头的情况。腌过头的咸菜酸味特别大,简直吃不下。妈妈把偶尔一次腌失败的黄瓜切开,看了看,好像失手的手艺人,表情闷闷不乐,自言自语道:“啊,有点腌过了,能不能吃呢?吃了也没事吧?”妈妈不会把腌过头的黄瓜给我吃,而是她自己一个人吃掉。

正是由于我们家有一缸腌咸菜的米糠,所以不管桌子上摆了多少盘菜,咸菜在我们家始终是最大的美味。我特别期待能早点吃到咸菜,有时还会早早地起来,所以听到妈妈说在别人家里不能提前吃咸菜时感到很疑惑。

“在我们家可以,在别人家不行。”

“可是黄瓜看起来很好吃呢。”

“那就更不行了。”

我稍微长大之后,在被邀请到他人家里吃饭的时候,为了不给妈妈丢脸,总是努力地模仿别人拿筷子的方式,不过妈妈好像并不在意这种面子。看来妈妈的教育是丢自己的面子可以,但不能让别人丢面子。

有时候某些女人看到我拿筷子的方式,似乎想说我礼节太差。不过越是这种女人,很多时候在热腾腾的菜端上来之后还迟迟不动筷子,而是喋喋不休,有时甚至把香烟的灰掉到还没吃的菜上。

其实礼仪不是为了自己的体面,吃饭时的礼仪是对做菜的人表达我们的敬意。有些女人把筷子拿得不对说成天大的事情,往往对做菜的人的态度却是“我可是付了钱的顾客”,很不礼貌。虽然这类女人的态度是这样,可是事实上她们自己并不付钱,而是让别人付,这种人简直没有礼貌到了极点。

而且以前指责过我拿铅笔的姿势很怪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写字比我好看的。

不仅孩子是这样,所有人的人格、性格都是在超出家人、家庭的更广阔的环境中形成的。

自己所处的环境里的空气、土壤、氛围,再加上自己的dna和血液,一个人的性格就会在这片土壤里发芽、成长。

住在小仓的我,不管在哪里都是一句话不说,非常消极,只是不停地寻找妈妈的身影,哭个不停。

由于爸爸妈妈之间夫妻关系的不合,我从一个有炼铁厂的城市搬到了荒凉的煤矿小镇,从一个路面上跑着电车的城市搬到了一天只有八趟亏本的单向列车的终点站小镇。爸爸的故乡和妈妈的故乡,这两个地方对小孩来说,哪一个更适合居住呢?这或许要看这个孩子接受哪一方的遗传更多。

搬到筑丰之后,我升上了小学,突然之间我就变成了一个活泼的孩子。长假的时候我还会一个人坐火车去亲戚家,在学校也极其活跃。文娱会的时候我会写一个自己当主角的剧本,然后把其他角色分配给班里同学,并且自己担任排练的导演。我还经常搞些无聊的恶作剧,总想成为中心人物。

到了小学高年级之后,我开始每天出去练棒球,还去了一家柔道道场学习柔道。我还跟以前一样,基本不学习。我听说有的小孩暑假作业到八月末才慌慌张张地动员全家做完,事实上我甚至一次都没做完那份《暑假之友》。我只做两三页,后面都是空白,就直接这样交上去。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填过八月栏,也没画完过画图日记。

所以说我成绩报告书上的成绩不可能好。

国语、美术、音乐等跟现在的工作有些关系的科目的成绩基本都是三分,算术就更差了。到了六年级的时候我还不会背乘法表中七以上的乘法。

我曾经学习过当时流行的算盘,不过对我来说,与其说算盘是用来计算的,不如说是用来踩着滑冰玩的。每次考试我只有体育才能得到五分。我属于那种典型的只有在运动会和文娱会上才会大放光彩的笨蛋。

不过跟我关系好的朋友也都是笨蛋,所以我想当个笨蛋中的明星都做不到。别府君连二的乘法都不会,一到算术课,他就会被送去特殊年级的学生班,所以他似乎很尊敬我这个会计算三的乘法的人。

但是别府君跑步跑得很快,只要有地区对抗接力赛或者班级之间的接力赛,我和别府君都会被选上。

《东京塔》第2节(9)

成绩报告书上的家校联系栏里每次班主任基本都会写类似的话。

“该生总能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不过经常忘记填通信栏和做作业,希望能在算术方面继续加把劲”

妈妈基本不会对我成绩报告书上的成绩提什么意见,总是说着“咦”、“啊,才这点分数”,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妈妈看到联系栏里的评语会有什么想法,她的脑海里会浮现出儿子的飒爽英姿吗?

我是一个在家里家外表现得完全不一样的小孩。我在外面疯得不行,在妈妈面前却表现得像个乖孩子。虽然我不知道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但我总觉得我必须在妈妈面前表现得很乖。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长大,而是一直做个小孩。我长大的话,妈妈会伤心的。

除了动画片的主题歌,我第一次让妈妈买给我的唱片是布吉乌吉乐队的《约克港?横滨?横须贺》。在那之前我听的都是《假面骑士》、《印第安人的棒球队》等面向儿童的电视节目主题歌的唱片。可是那个时候我却不知为何很想听《约克港?横滨?横须贺》,特别特别地想买一张唱片。妈妈不是一个月给我一次零用钱,而是一天二十块,多的时候是五十。我要是想要某样东西,只要告诉妈妈就行,她肯定会买给我。所以靠我的零用钱我是怎么也买不起价格五百块的唱片。

跟妈妈说的话她应该会买给我的。可是我突然提出要听这种歌的话,妈妈会觉得我长成大人了,这让我感到很害臊,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想妈妈认为我已经长成大人了。

不过我怎么也压抑不住对《约克港?横滨?横须贺》的渴望,于是我决定让妈妈去商业区的时候帮我买一张。

“你想要这个的,是吧?”妈妈把买来的唱片递到我面前,我粗鲁地接下,然后回到书房,立马放到手提播放器里播放。

唱片中舒缓的节奏激发了我的舞蹈兴致,于是我一个人开始跳起来,这时妈妈突然闯了进来,说“这首歌很有趣啊”。我害羞得满脸通红,对着妈妈喊道:“不许进来!”然后把门关上,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小,一个人入神地听起来。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我看到小狗的时候心里会想,“小狗要是不长大就好了”,难道我把这种“可爱的条件”套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感情在我的心里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妈妈自己也有两三张唱片,她喜欢的是中条清的歌。

那个时代的人好像不怎么听音乐,偶尔听一次唱片,也是正襟危坐在手提播放器的前面,姿势像胜利狗一样,倾听着中条清的《谎言》。

那时候有一次中条清要来我们镇子的附近演出。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个拐角的香烟店墙上贴着海报,预告了公演的信息。

公演的时间正好跟妈妈的生日比较接近,所以我想买一张演唱会的票作为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在那之前,妈妈过生日的时候我不是采点附近的野花,就是帮妈妈捶背,要不就是用黏土捏成恶心的动物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妈妈。但是这次的生日礼物需要钱,想来想去还是没什么办法,最后只好向妈妈要买演唱会门票的钱。

于是我跟妈妈商量,看能不能不说用途就要到两千块。

果然比较困难。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曾被高年级的学生恐吓过,所以妈妈好像在担心这个。最终我跟妈妈约好我把买来的东西给她看,在这个前提下她给了我两千块。我拿到钱后马上去了香烟店,买了一张演出的票。我本来打算到生日那天再送给妈妈的,可是现在当天就要给妈妈看。

“哎呀,谢谢你哦,是呀,这样一来不去可不行啊。”

妈妈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提播放器拿到饭桌上,开始听起《谎言》,似乎很高兴。

演唱会的当晚,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被中条清征服了,她的眼神也不像平时的“妈妈”了,而是彻底成了一个色迷迷的女人。妈妈陶醉地说道:“哎呀,中条真不错啊,歌好听死了。真好啊,中条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我有点吃醋了,不过心里想道:“看来中条清这个新人很有发展空间啊。”

《东京塔》第2节(10)

那个时候妈妈可能是四十岁左右,不过在附近的叔叔中间好像还很受欢迎。经常有妈妈的女性朋友来我们家玩,有时候一些叔叔也会过来。

叔叔们拿着报纸,里面包着刚挖上来的藕,说“这是礼物”,然后进到屋里就开始喝啤酒。喝上约三十分钟,就发出信号,似乎在说“要不就开始吧”,然后他们就转移到客厅,开始玩花骨牌。

妈妈很喜欢玩花骨牌,而且很厉害。每到周末的傍晚,我们家就会有花骨牌的场子,我则坐在弥漫着烟味的客厅一角里观战。

多数情况下是渡边和村山这两位叔叔过来,他们和妈妈一起围坐在套着白色外套的坐垫周围。他们的规矩是这样的:牌分给三个人,但是其中有一个人不打,另外两家对打。

“今天不能再输了”,总是输的村山叔叔不服气地说道,于是妈妈笑着对我说:“你等着看吧,我现在要教这两位叔叔怎么打花骨牌了。”

我坐在妈妈的后面,一面看着妈妈怎么出牌,一面等着妈妈跟我说话。同时等待着妈妈去上厕所或起来倒茶的机会,因为这种时候妈妈会让我代她打一会儿。

妈妈那边的亲戚都喜欢赌钱,到盂兰盆节的时候,亲戚们都聚到一起,让所有的小孩子掷色子。我们要拿出一定的钱,然后掷两个色子。掷出一个“一”的时候,必须拿出跟赌资同样金额的钱,要是两个色子都是“一”,那就要拿出双倍的钱。大家轮流掷,谁掷出两个“六”,那就可以得到所有的钱。

如果马上掷出两个“六”的话,那场上的钱还很少。要是转了好几圈还没人掷出两个“六”的话,由于有人会掷出“一”,所以场上的钱非常可观。

我们这些小孩子都是用盂兰盆节得到的零钱来当赌资,不过一般是一次十块。但是有时候在后面观战的大人会拿出千元大钞来做喜钱。我总是很期待盂兰盆节时的掷色子。

由于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受到了妈妈在掷色子、玩花骨牌方面的英才教育,所以我相信我上小学的时候玩花骨牌的技术就不亚于村山叔叔了。

“这个孩子在甜点店里抽奖的运气就很好,没必要手软哦。”

妈妈这样说完,就去厨房做饭了,而叔叔们则每次都跟我这个小孩玩真的。有时候我出牌很怪,他们就会吓唬我,“咦,真没规矩呀”,然后炫耀自己的经验说:“我可不能输给小间啊,我都打了五十年花骨牌了。”不过我跟村山叔叔的成绩基本持平。

打了四五局之后,妈妈已经泡好茶回来了,正站在我身后观战呢。

“你为什么不用和尚对(二十点)呢?”

“因为梅花的花人都打出去了。”

“梅花很容易到手的。你手里不是有两张没什么用的和尚吗?你应该先跟场上的和尚对,这样的话就算叔叔他们手里有花人的和尚也对不了了,所以只好打出来。这样就是不好的牌也能赚到花人了。”

我一打得不好,妈妈就开始给我进行技术指导。然后她会跟我换过来,一边说着“你还差得远啊”。

虽然妈妈这句“你还差得远啊”让我很不甘心,不过看到笊篱里的千元大钞减少了的时候,我的心情就像自己代替投得好的先发投手上阵,结果被对方击中了,所以只能祈祷先发投手能把丢了的分数追回来。

“哪里啊,这个小家伙可了不得,他不出老一套的猪、鹿、蝶,而是出一些杂牌,你看他胆子多大。”

有一次村山叔叔一面吸烟一面装着轻松的样子说道,搞得我愤愤不平,心里不住地喊“可恶”。

有一件事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有一次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跟我和妈妈一起去了一个稍远一点的镇子上的旧休养中心。

我们在冷清的镭温泉和游戏场里玩。我觉得那个叔叔跟平时一起打花骨牌的叔叔们感觉很不一样,而妈妈的态度跟平时也有些不同。虽然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过还是能察觉到这些情况。

妈妈和那个叔叔一直讲话很客气。那个叔叔还帮我往游戏机里塞硬币,买果汁给我喝,陪我一起玩。但是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这种表现不是针

对我,而是想通过这种行为为自己赚得好处。

《东京塔》第2节(11)

妈妈还是跟平时那样笑个不停,不过并没有说些有趣的事。我感觉那天妈妈一直都在微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个叔叔不像玩花骨牌的那些叔叔那样喜欢说话,而是一直表演得像个标准的“男人”,脸上堆出僵硬的笑容。

我很想早点回家,也这样跟妈妈说了。可是妈妈却跟我说“你去那边玩玩”,然后递给我玩游戏的钱,就到别处去了。我心神不安,玩游戏的时候也不觉得开心。最后我实在待不住了,开始在整个休养中心内跑来跑去找妈妈。

有一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被父母拉着手,往大澡堂的方向走去。我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然后跑到走廊上。

我感觉喉咙以下、心脏以上的地方好像被人紧紧地掐着,非常难受。

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呢?那个叔叔是什么人?妈妈在做什么?我在这里是不是妨碍他们了?是不是我不在会更好?妈妈到底在哪儿呢?

我不停地跑着,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游廊围在荒凉的日本庭园四周,我在游廊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妈妈为什么会对那个讨厌的叔叔那么亲切?我边跑边想着。

为什么妈妈不像玩花骨牌时那样抽烟?我还在继续跑着。

我小时候喜欢一本连环画,书里面的老虎不停地围着树跑,最后变成了一块黄油。一个小摔跤手让他妈妈给他烤热蛋糕,然后就着那块黄油吃了。

我让妈妈给我读了好几遍书里的那个部分。听完之后我总是说“我要吃热蛋糕”,于是妈妈就会烤蛋糕给我吃。

我还在跑着,不停地跑。

我在游廊上跑了好几圈,最后在游戏场里发现了妈妈。于是我像弹簧一样飞奔到妈妈面前,抱住妈妈。

妈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跟我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车上,那个叔叔一直在开车,差不多一句话都没说。我躺在后面的座位上,头枕着妈妈的腿,一直在装睡。妈妈则一直在拍着我的背。

跟爸爸分居之后,我们来到了这个镇子,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妈妈到底是怎么考虑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自己以后的人生的呢?她怎么看待“作为一个女人”和“作为一个母亲”的自己呢?

妈妈和爸爸只交往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是短暂的夫妻生活,妈妈如何看待现在只有“母亲”这个身份的生活呢?

我的身高快要赶上妈妈了,而妈妈的年龄也在一天天增大。

在遥远的城市里的爸爸是怎么看待这种情况的呢?

我升到小学高年级之后,暑假还会一个人去小仓的奶奶家。

那时候奶奶家已经没有人租房子了,敦子姑姑也嫁出去了。爸爸的房间里也没有了爸爸生活的气息。现在小仓的奶奶也变得跟筑丰的姥姥一样了,她们在一座大房子里生下很多孩子,然后一个人把他们抚养大,年老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她们一个人。

我跟小仓的奶奶很亲,而奶奶也很疼我这个孙子。

可是在小仓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一个朋友,所以我每天只是看书、看电视,感觉生活有些乏味。

高耸入云的长长的烟囱,新干线的大车站,有过山车的游乐园,令人眼花缭乱的百货商场,霓虹灯闪烁的闹市,拥挤不堪的有轨电车。

就连我回到自己出生的这个城市,也会惊叹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城市。可是住在自己出生的家里时,我却只是觉得无所事事。

我一天之中唯一的乐趣是中午的时候陪奶奶去集市买东西。

我特别期待奶奶能到炸食店里给我买一串鹌鹑蛋,或者在肉食店买一根海带包着的香肠。

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帮奶奶拿着购物篮,所以奶奶通常会给我点小费。小费一到手我就会跑到集市里的点心店。

奶奶给我的小费一般是五十块,所以可以在小仓的点心店里买到不少东西。

儿童可乐和串成一串的蛋糕,红饮料和蒂罗尔巧克力,还有一种神奇的药,涂在手指上之后,用手指戳一戳橡皮人,橡皮人就会冒烟。

最热闹的还是抽奖。有玩具的抽奖,还有点心的抽奖。玩具的抽奖中根据中奖的级别不同,获得的奖品也不一样,级别越高得到的玩具越好。如果不中,只能得到一份沾满了环氨酸钠和糖精的粉状果汁。这种果汁对人有害,而且兑上水之后更难喝,所以我总是连袋子一起对着脸吸,结果弄得满脸都是粉末。

《东京塔》第2节(12)

我经常在小仓的点心店里中一等奖或二等奖,这不是因为我抽奖的运气好,而是因为这家店的抽奖中本来就是每张都中,所以我中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筑丰的点心店里那个老板娘总是摆出一副要跟小孩子吵架似的架势,一点也没有小仓的点心店里那种亲切。

“啊,不能碰!”

“你们买还是不买?”

所以很自然地我们这些小孩子把筑丰那个老板娘叫做“抽奖的老太婆”。

而且这个老太婆店里的抽奖券中根本没有“中奖”、“一等奖”这些。有一次我们去店里的时候老太婆只剩下三张抽奖券了,一等奖的塑料模型还没被人抽到。

我和前野君、别府君三个人觉得这次稳操胜券,于是各交了十块钱抽奖。

按常理来说,我们认为肯定会有一个人中一等奖。可是我们三个人竟然都抽到了“不中”,不愧是老太婆的店啊。

“好奇怪呀。”

我们不满地向老太婆追问。我想再没有哪个消费团体抗议时有我们这么正当的理由了。结果那个作了多少年假的老太婆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是很怪呀。”

最后那个老太婆给了我们“不中”的奖品一个非常小的偶人,说了一句“这个给你,谢谢光顾了”。结果等我第二天再去老太婆的店里时,一等奖的塑料模型已经被挂在了墙上,价格是一百块,我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太婆的厚颜无耻。

不过有一种抽奖券被我们称为“舔奖券”,这种奖券不是直接在纸上刮出是否中奖的标记,而是要用舌头舔湿了上面的字才会显现出来。这样一来就连这个老太婆也无计可施、没法作假了,所以我们每天都去店里买“舔奖券”来舔,中了一等奖的话,我们就会把沾了我们口水的奖券放到老太婆的鼻子底下,炫耀道:“快来看,老婆子,我抽到了一等奖。”以此来报复我们平时所受到的不公正。

其实像老太婆那样作假的不只有点心店,烤章鱼店里的烤章鱼中竟然还夹杂着鱼糕的切片。不过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没有人会指出来。

小仓集市上的人看到跟在奶奶身边的我,会跟我打招呼:“啊,小间,又长大了啊。到暑假了所以回来了?”可是我却说不出“嗯,我回来了”这几个字。

奶奶还会进米店买米,托他们把米送到家里。夏天我在的时候奶奶还会给我买凉凉的饮料,为此我每天都能咕噜咕噜地喝到很多饮料,特别开心。

很多时候,邻居家的阿姨也会跟我和奶奶一起去买东西。阿姨家还没生小孩。去集市的路上有两栋建筑物,中间有一尊小地藏菩萨,所以每每走到那个地方,阿姨就会停在那里双手合十好长时间,祈祷地藏菩萨能赐给他们一个孩子。

有的人因为怀了小孩而感到烦恼,也有的人因为怎么也不怀孕而去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