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花火

陈楷顿时暗中叫苦,这哪里是亲上加亲,分明是雪上加霜。这刘元明怎么就看上鱼姬了呢。能娶若诗是好,只是万万不能把鱼姬嫁给刘元明这种人,那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虽以兄妹相称,不过是图个方便,两人非亲非故,他哪里有权去决定别人的婚姻大事,连忙开口回绝。

“实话不瞒刘兄,我这表妹早已是定了亲的,在我这也呆不了多久,就要嫁到夫家去的。城中好女子那么多,刘兄看上哪家,我去给你说媒?我对令妹的确是心仪已久,还望刘兄成全。”

刘元明面露失望不悦:“陈兄的才华人品我一向欣赏,只是这胡万已经来我家提过亲了,答应给一百两黄金做聘礼。不过我跟陈兄交情不浅,这样吧,五日之内,要是陈兄也能拿出一百两黄金,这婚事也就成了。”

陈楷送走刘元明,眉头更是皱成一团。虽知对方有心刁难,却也没有办法,可是就凭他那点积蓄,想娶到若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鱼姬见他无精打采的趴在案上,变做人身站在他后面。

“你不是一直想娶他妹妹么?干嘛不答应他的要求,直接把我嫁过去好啦。”

陈楷摇头:“婚姻大事,怎能随便,要让你嫁给那种人,岂不是害你一世。”

鱼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心头不由欢喜:“反正我也不怕,我要嫁他,有得他苦头好吃。他如今既故意为难你,我就去教训他一下,非让他把妹妹嫁给你不可。”

“别别别,你那点本事,得罪了他是小,要被发现了抓起来我可再救不了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还要不要娶媳妇!”

“尽人事听天命吧,我出门去筹些银子,你别乱跑。”

只是一百两黄金岂是那么容易筹到,一连三天,陈楷都是愁眉不展。鱼姬看着心疼,思来想去,夜里偷偷溜了出去。

翌日陈楷醒来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口红木箱子,打开一开,里面装得都是金灿灿的元宝,不由吓一大跳。

鱼姬得意洋洋站在他面前:“怎么样,这下那个刘元明该没话说了吧。”

陈楷瞪大双眼:“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

“以前胡万将我严加看守关在宝物阁中,旁边多得是金银宝贝,这次就回去拿了一点咯。放心,一时半会,他不会发现的。”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怎么能偷东西呢,这是小人所为,你赶快还回去。”

鱼姬顿时气红了眼睛:“我这是为了帮你,你居然还骂我是小人。”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谢妹妹的好意,只是、只是这不义之财,我不能用啊。”

“你怎么这么别别扭扭的,到底还想不想娶若诗啊。”

“想,只是这……”

“这这这什么,你再犹豫下去,若诗就被别人娶走了。”

陈楷思虑良久,终于还是决定用这些钱去提亲。

刘元明见了不由大吃一惊,后悔没有多要一些,却又不好再改口,便答应了婚事。

五、

婚事虽答应了,刘元明却怎么也想不通陈楷突然一下哪来那么大一笔钱,他对他的家底再清楚不过,难道一时另有什么际遇?

这天夜里喝完花酒,刘元明临时起意去陈楷家探探。

跳过低矮的篱墙进入院子,摸到窗户底下,听到陈楷在屋内吹笛子。随着笛声屋内灯光忽明忽亮,不正常的泛着红色。透过窗纸一看,不由吓一大跳,竟然有金鱼在随乐凌空起舞。

刘元明阴沉一笑,原来胡万家的金鱼那日突然飞走,是飞来了这里。

第二天他去跟胡万这么一说,胡万果然大怒。立刻报了官,官兵来搜到金鱼,将陈楷打入了大牢。

这可把鱼姬急坏了,胡万重新把她装入琉璃碗中,怕她逃走,还特意盖上盖子。其实他哪里知道关键的是那白瓷钵儿而不是盖子。

夜里鱼姬溜进大牢内,见陈楷被严刑逼供,打得皮开肉绽,难过得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都是我害了大哥。”

陈楷虚弱道:“趁胡万还没觉察,你赶快逃走吧,以后大哥不能照顾你了。”

鱼姬哪里肯:“要走大哥跟我一起走,大哥闭上眼,我自有办法救你出去。”

陈楷连连摇头:“我是读书人,就这样出逃的话一世英名也就毁了,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东奔西逃还不如死了算了。”

鱼姬眼泪汪汪:“都是我连累大哥,若这次能救大哥出去,鱼姬打算回东海,大哥能不能陪鱼姬走一趟,就当是送别了。”

陈楷轻轻点头:“我自当送你。你法术低微,千万别为我冒险,人各有命。”

鱼姬回去后买了条普通金鱼放在琉璃碗中,又盗了许多银两珠宝藏于刘元明的床下。

刘元明得了陈楷的金子,又以陈楷入狱妹妹不能下嫁为由,打算跟胡万结亲。若诗以死相要挟,这才作罢,每天拿着钱出去花天酒地。

胡万家中大量财物丢失,官府一查,很自然查到近来花钱如流水的刘元明头上。刘元明在公堂上几乎吓破了胆,虽辩白金子是陈楷送的,却又从家中搜到其他珠宝,无法抵赖。

而胡万虽重得金鱼,却无论用什么办法,金鱼都没办法再发光起舞,认为受了刘元明的骗,陈楷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了。

六、

陈楷从狱中放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安慰好若诗,就匆匆跟鱼姬踏上了返回东海之路。

经过之前几个月朝夕相处,鱼姬心里是喜欢上陈楷了。陈楷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书生,有温柔良善的一面,但也算不上是多英勇无私。但就是这么一个一眼叫人找不到什么特色的人,让鱼姬体会到了别样的温暖。

喜欢他每天给她做饭吃,却又骂她懒。喜欢他每天教她识字读书,却又对她的笨束手无策。夜里她发光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她跳舞的时候他在一旁吹笛作画。这样的生活让鱼姬有找到归宿的感觉,不想再像以前一样每天没有目的的游来游去了。

无奈陈楷已经有了意中人,一直对她以礼相待,兄妹相称。鱼姬以前觉得只要呆在陈楷身边就好了,他成亲什么的也无所谓。后来才发现,他每次跟若诗呆在一起的画面都那么刺眼,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

既然这样,还是回东海好了。她想陈楷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所以才爽快答应送她离开吧。

一路上陈楷对她百依百顺,鱼姬想去哪逛逛嫌走路太累,他便背着她到处看。

这样玩玩走走,竟花了三个多月才来到东海之滨,这一路上鱼姬有时候极开心,有时候又极低落。陈楷心头也很是不舍,不过他已是要成亲的人,鱼姬对他的好感不加掩饰,还是尽早分别的好。

临行前一夜,鱼姬哭得梨花带雨:“大哥就不要回去了,跟鱼姬在一起好么?”

陈楷心中苦涩:“我跟若诗已有婚约,她还在家等着我。”

“那我给大哥做妾,跟若诗一起陪着大哥好么?”

“人妖殊途,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还是找个能够陪你一世的人为好。”

鱼姬一听更是黯然心伤:“那今夜鱼姬最后再为大哥舞一曲吧。”

于是陈楷吹笛,鱼姬以人身在沙滩上跳起舞来,时而轻掠海面,时而临空翻飞,月光下发着荧荧幽光,犹如天女下凡,美得叫陈楷屏住了呼吸。

曲声渐弱,鱼姬也随风远去,消失在水色天光之间。陈楷怅然若失,心像被挖去一块般难受。第二日踏上归程,回想着两人来时的欢快情景,更是痛苦难舍。

又过了两月,陈楷回到家中,若诗果然正苦苦等他。而刘元明虽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仍被流放外地。

两人历经这些波折,终于拜堂成亲。陈楷起初十分欢喜,两人以卖画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若诗不辞辛劳、持家有道,倒也过得温馨幸福。

只是陈楷始终未能考取功名,年岁日长,志气渐消。加上二人一直没有孩子,家中冷冷清清总是缺少点什么,他开始时常回忆起当年跟鱼姬在一块的日子。

白驹过隙,转眼七年过去,陈楷每日除了画画无所事事,便也跟胡万等人终日厮混,人也渐渐发福。

这日他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遇上鱼姬、还有鱼姬月下起舞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之后这些年,要说好也好,只是日子像路旁小河里的水一般悄无声息的流过,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鱼姬似乎成了他这庸碌一生中唯一的不凡与亮点。

那时的自己,如同盖世英雄,不畏权势、不贪诱惑,然后遇上,想要以身相许来报恩的美人。

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陈楷哼着小曲,被同醉的友人拉进烟花柳巷。

“陈兄,这花魁孟三娘可真是天姿国色,一定要瞧瞧。”

陈楷心中嗤笑,什么天姿国色,真正的天姿国色他们才没见过呢。

醉意茫然中,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鱼姬?

七、

不、不对,不是鱼姬,虽然模样很像,可是神态太过世故妖娆,不似鱼姬那般纯真无邪,那般娇憨可爱。

可是陈楷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头脑发热的一掷重金。仿佛重新回到年少时一般疯狂迷恋起来,开始经常去见孟三娘,花掉大把大把的银子。

若诗知道后,气红了眼睛。可是无论怎么说,陈楷都不听劝告,被拆穿后,索性大吵一架住到了花柳巷里。若诗去找他,却被拦着不让进,周围围了一圈人哧哧取笑。她便在外面大喊,陈楷觉得实在丢脸。可是想到这些年若诗每天为自己辛苦操劳,青春不复。当初火一般的爱意虽渐渐淡去,但夫妻的感情却早已深入骨髓。已经失去鱼姬了,难道连若诗都不能好好珍惜么?

陈楷回到家中,见若诗竟竟打包好了行李,一副要出走的样子,顿时酒也吓醒大半。

“娘子……”

若诗怒目而视:“当年你口口声声,说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却没料到,居然如此负心薄幸!”

陈楷回忆过往,越发内疚。连声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

若诗满面泪痕,道自己终于有了身孕。陈楷大喜过望,分外殷勤。若诗想着男人难免行差踏错,知道回头就好,为了孩子,只能暂且忍下。

不过还好陈楷之后果然修身养性,再不去烟花之地,温柔备至的照顾妻子。可心里却越发的思念起鱼姬来,想着当初自己要是不计人妖之别,娶她为妾该有多好。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错过了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庸碌一世,这是当初自己的选择。

若诗见陈楷总是神色恍惚,独自关在书房,不由心生疑虑。一日趁着陈楷不在,进到房内,却只见陈楷近日来画的张张都是金鱼与美丽女子的画像,铺了满满一屋。一时天昏地暗,脸色苍白。

夜里陈楷回来,家里空空落落,冷清得有些可怕。

若诗独自坐在黑暗中,月光洒落窗棂,陈楷似乎听见北风凄凉的幽咽声。

“娘子,你怎么了?”

话毕陈楷呆立屋中,因为只见得若诗竟浑身淡淡发出光来。照得那张面孔又熟悉又陌生。忽明忽亮,似乎一下子像若诗,一下子竟又像鱼姬!

“大哥,你可还认得我么?”若诗仿佛哭一样的声音空洞回响,陈楷如遭闷雷,久久望着若诗说不出一句话来。

鱼姬,真的是鱼姬!

“鱼姬!怎么是你!你终于来看大哥了么?大哥这些年好生惦记你!”陈楷泪湿了眼眶。

鱼姬却只是冰冷的看着他。

“当年若诗其实早已跟随刘元明至流放地另嫁他人,我恐你难过,费尽心机托丹参先生换了若诗的脸,赐了灵药,才能离水时刻陪在你身旁。每日每夜,如刀尖上行走,沙漠中游动,没有一处不煎熬没有一处不苦痛,可到头来,没想到竟换来了这样的结果。”鱼姬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下唇都咬出血来。

陈楷怔在原处,半晌说不出话,震惊之余却竟又有一丝欢喜。

“鱼姬,是大哥错了。你不知这些年我有多思念你,担心你会不会再遇上危险,过得好不好。却原来你一直就在我身边!你才是我的妻子!如今咱们又有了宝宝,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就算你的脸换做了若诗的也没有关系!”

鱼姬仰天而笑,眼泪滚滚而出。

“我是鱼姬的时候你喜欢若诗,我辛苦变作若诗,你却又喜欢鱼姬。为何世间男子,总是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才是最好呢?这些年来,我抹杀自己努力成为你爱的那个人。如今,却既不是鱼姬也不是若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了。大哥、相公,你,还是好自珍重吧……”

说完鱼姬竟慢慢变化,成了当年陈楷初见的那尾金鱼,身后还跟了许多小鱼。轻轻在空气中摇曳着长长的尾巴,逆着月光向上游去。一整片鱼群,如同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可是如此轻灵诡妙的奇景陈楷再也无心观赏,他如同当年的胡万那般大惊失色,一路疯狂的奔跑,追赶着金鱼,大声哭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然而那些如同绽放的一朵朵烟火般美丽的鱼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此世上,再没有鱼姬,也没有若诗,只有人们常常在深夜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在月亮下拼命的跑,一边不停大声喊着。

——回来啊!回来啊!

2011年4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