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吃

一、

大清早,香圆挎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时候却撅着嘴,鼓着腮帮子,一副在外面受了气的模样。

程空觉得有些好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谁惹我家圆儿不高兴了?”

香圆抱住他的腰习惯性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都是街上那些小贩,他们又坑我,隔壁的张大娘说我买的菜总比别人贵上一倍。”

“一点小钱没关系的。”

“可是我不喜欢被人骗啊。”

“吃亏是福。”程空捏了捏她圆圆的脸,听到外堂伙计叫着有人看诊,连忙走了出去。

香圆已经习惯了相公的好脾气,免费看病就罢了,经常连抓药都不收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是开善堂的而不是开药堂的。

刚入冬,感染风寒的人特别多,程空有些忙不过来。香圆只好亲自下厨做午饭,菜烧得黑糊糊的,程空没空,她只好先吃,简直就难以下咽。

原本她之前整天闲来没事也是在店里帮忙的,只是连着几次抓错药,搞得病人上吐下泻,程空只好又另请了个伙计。

香圆觉得自己挺没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都不知道程空为什么会愿意娶自己。她父母双亡,一直住在舅舅家,后来媒人上门提亲,她不想再寄人篱下稀里糊涂便嫁了,跟着到了苑城。成亲后才发现相公人好相貌又好,自己太过高攀。婚后这两年过的真的很幸福,程空也极宠溺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程空不喜房事,她到现在还没能怀上宝宝吧。

下午街坊秦寡妇来邀她去茶聚,一堆妇人坐在花园凉亭子里,无非就是一面绣花,一面闲话家长里短,嚼嚼城里的逸事八卦。

香圆连绣花也不会,刚去的时候众人见她长得娇憨可爱还争着教她,后来发现她不是一般的笨,怎么都学不会,也就都懒得教了。

香圆对妇人们闲聊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每当有人谈论起哪里的寺庙特别灵验,哪种秘方吃了肯定能生儿子时,她还是会竖起耳朵。

此刻她同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拿着针线,她的目标很小,只是想给程空做个香囊。可总不时戳到自己的手,绣的也是歪歪扭扭的。望着池塘里的一片残荷,香圆心情有些低落,便起身告辞先走了。

走到半路却又想起自己的顶针还忘在桌上,便又回去拿。结果大老远就听到亭子里传来的谈话声。

“那个梅香圆啊,手又笨又缺心眼,真不知程大夫一表人才当初怎么会娶了她。”

“是啊,听说她别说持家了,连做饭都不会,程大夫又要顾外又要顾内,真辛苦!”

“就是,我家那个二女儿哪里不好,宁肯进程家做小妾,托人去说媒,结果程大夫还没答话呢,就被那女人用扫帚哄了出来。”

“怎么这么没妇德啊!”

“就是,又不能生。模样也越长越胖,我女儿怎么着都比她水灵,我看程大夫总有一天会想通把她给休了。”

……

香圆僵硬的移动双腿往回走,好想哭,可是哭不出来。那些话虽然难听,可的确句句都是事实,自己一点用都没有。摸了摸脸,似乎真是越来越圆润了,都怪相公烧得菜太好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休掉的。

香圆心头一阵恐慌,回到家,程空发觉她情绪不对,刚想询问却被叫着出急诊去了。

香圆呆呆的坐在店里,突然见身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黄袍的道士。

“这位夫人,你的家里有妖怪!”

二、

妖怪?什么妖怪啊!

香圆已经够心烦的了,二话不说把那疯道士赶了出去。

走进厨房,想在程空回来之前弄好一顿晚饭,却不知做菜怎么就那么难,搞得她焦头烂额的。程空回来笑着把她推出厨房:“圆儿只要负责吃就好了。”

清蒸鲈鱼、八宝豆腐、凉拌笋尖、清炒蒜苗,菜一盘盘端上桌。

“多吃一点。”程空习惯性的给她夹很多菜,让香圆为难得脸都皱成一团。她下午刚决定要减肥的!唉,算了,还是吃了这顿再说吧。

香圆喜欢吃肉,程空倒是一向吃得清淡,量又少,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只是微微偏着头看她。

“你怎么又不吃了?”

“饱了。”

“相公,明天陪我去缘勿寺上香好不好?大家都说那里很灵呢。”

“可是我还要看诊。”

“就下午去一会就回来,好不好,咱们来这两年了,一次都还没去拜过,每次你都说忙。”香圆不明白相公为什么肯陪自己去逛街买东西,都不肯去拜拜佛求个宝宝。

“好。”程空点头,香圆说的话他一向都是百依百顺的。

第二天两人乘轿去了缘勿寺,路两旁大树参天,上香的人络绎不绝。

程空左右望了望:“圆儿你去上香吧,风景不错,我在这周围逛一逛。”

“相公不陪我进去么?”

“不进去了,不太喜欢闻到香火的味道。”

香圆不太理解,她倒是很喜欢,每次一进佛寺,心就觉得特别安宁。

烧完香,回到药堂,程空扶着香圆下轿,刚走了两步,就呆住了。

香圆抬起头来,原来又是昨天那个臭老道正站在她家门口。手拿拂尘,束着道冠,黄袍破旧,皱纹在脸上形成深壑,手轻轻的捋着胡子,看上去完全没有仙风道骨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江湖骗子。

这次他倒没有说什么妖怪之类的混账话,只是眼怀深意的看着二人。

香圆瞪他一眼,拉着程空的手回到店内。可是吃完饭散步的时候,那个道士仍在不远处站着。晚上程空通常会教她书画,她虽笨,却是极有耐心的人,这两年学下来,字倒是写得有模有样了,只是程空一晚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夜里入寝,香圆脱得只剩小肚兜钻到程空怀里。

“相公相公,我们加油生宝宝吧!”

程空顿时涨得满脸通红:“今天爬山有点累,不然改日吧?”

“我不要!”香圆一个翻身坐到他上面,捧着他的脸就吧哒使劲亲两口,她一定要赶快生孩子,才不要总被那些三姑六婆们取笑。

握着程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腹处,不甘心的求证道:“相公,我很胖么?”

程空笑着拥她入怀:“怎么会呢,我就喜欢这样的圆儿。”抱上去是无尽的香软,让人沉溺。

云雨之后,趴在程空怀里沉沉睡去。这夜香圆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阳光明媚的刺眼,她努力抬头仰视着,有个人似乎在跟自己说话,可是不管她怎么看,都只看得见他脸的下半段,从轮廓来说应该是个男人。一张薄唇一开一合,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叫着她的名字。嘴角不时上扬,隐隐露出微笑,香圆的心突然就痛了起来,在梦里大声的呼喊,可是那个人的脸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祥和的银光。

三、

香圆有些羞愧,因为她昨晚做梦,居然梦到了别的男人。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程空她敢肯定,没有谁比她更熟悉自己相公的相貌了,化成灰都认得。

“夫人,你家里有妖怪!”

又是那个疯老道。

“我说你烦不烦啊?我相公出诊去了,你再骚扰我,我报官抓你啊!”

香圆躲进内堂,心烦意乱的,找了几件衣服出来,在后院井边洗。程空回来,看着她气呼呼的捶衣不由失笑。

“圆儿,我的衣服都要被你捶烂了。”

香圆不好意思的撑着腰站起身来。

“累了么?帮你揉揉。”程空一脸心疼的在她腰上捏了捏。

圆儿越发难受了,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相公了,可是居然还梦见其他男人,真是……那句成语怎么说来着,恬不知耻。

心里虽知不对,可是这天晚上,香圆又梦见那个男人了,这次梦见的是他的手。那手白皙修长有力,在梦中时常会充满怜爱的摸她的头。

白日里,香圆里精神恍惚了一整天,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当天晚上早早就睡了,果然又再次在梦里见到那个男子,这次看见的,是他的眼睛。

那一刹那,香圆在梦里哭了出来,那双眼睛澄明清净,弯弯的笑望着她,让香圆觉得只要能一直被他凝视着,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圆儿!圆儿!”程空将她从梦中唤醒。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相公!”香圆趴在他怀里忍不住低泣,心仍微微抽痛。她觉得,生命中最要的一件事一个人似乎被她不小心遗忘了。

下午程空说有事要出门,那疯老道依旧在不远处徘徊。香圆心烦意乱在大街上乱逛,也不知走了多久。

那个男子的脸已经在脑海中拼合完毕,总是不断的浮现在眼前。香圆只觉得他异常的熟悉,想要多梦到一些关于他的讯息,又很害怕再梦见他。

想着相公应该快回来,不要找不见自己担心,便又往药堂方向走。突然见不远处停下来一辆马车,帘子掀开,程空竟然从上面走了下来。她正要上前,又见帘子再次掀开,一个异常俏丽的女子探出身来,笑着跟程空说话,程空轻轻点头。

只是隔太远,香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一会,马车掉头往回,程空也慢慢朝药堂方向走去。

香圆下意识的就躲到了柱子后面,不太明白,如果是程空的病人送他回来,何必要在隔药堂几条街的偏僻巷子里停车,分明是不想人看见。难道相公背着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么?

想到自己夜夜梦见别的男子,香圆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莫非相公也跟别的女人好上了?一想到这个的可能性,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回到家,程空已经在厨房做饭。

“圆儿,回来了,去哪里了?”

“逛街。相公你又去哪了?”她试探着问。

“出诊呀。”

“哪一家啊?”

程空顿了顿:“就是卖馄饨的那个吴大叔,有点不舒服。”

“哦。”香圆趴在桌子上。

“圆儿,你说我们搬家怎么样?”

“搬家?为什么要搬家?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苑城扎下脚跟?”香圆奇怪的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换个环境,而且那个道士老在外面转有点心烦,你要喜欢这咱就继续住这吧。”

“好。”香圆心头更忐忑了,那个女子她从没见过应该是外地人,坐的马车风尘仆仆,溅满泥浆,应该是刚进城。难道程空想搬去更容易与她相会的地方么?

程空摸摸她的头:“昨天没睡好吧,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放心,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

香圆点头,晚上吃饭,一想到今天见到的那个女子,尖尖的小巴,细细的小蛮腰,她就如鲠在喉,千忍万忍,总算是只吃了平常一半的食物。

不过之后晚上睡觉,香圆果然没有再梦见过那个男子了。她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失落。

四、

当吴大叔满脸疑惑的摇头,说程空那日没有来给他看过诊时,香圆觉得天都顿时黑了,回到家钻到被窝里哭了一下午。

她不知道程空为什么要骗她,但是秦寡妇之前讲过,男人说谎话无非就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程空是对她好,可是对所有病人也都好。程空是爱她,可是不代表不可以同时爱其他人啊。若他只是要娶其他女人进门还好,要是他想休了她怎么办呢?天大地大,可是自己却无依无靠。她这么爱他,要是他不要自己,自己肯定也活不成了。

该怎么挽回……

香圆最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减肥,要学着操持家务,要每天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笨,她改变不了,模样她总改得了啊。

程空很快发觉了香圆的不对劲,饭菜只尝几口就不吃了,每天抢着跟他洗碗,练琴练到深夜。

“圆儿,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程空替她把脉,又分明没有怀孕,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

尽管吃了许多药,香圆还是不怎么肯吃饭,甚至越吃越少,短短一个月就迅速消瘦下去。

程空担心得要命,还专门请来厨子做各种吃的。

“圆儿乖,吃一口,再吃一口好么?”程空拿着勺子亲自喂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万分心疼。

“我不要了!”香圆转过头去,拼命逼着自己抵抗诱惑,天知道她这些日子饿得都快发疯了。可是好不容易才瘦下来,看着铜镜中越发美丽的自己的脸,她绝对不可以前功尽弃!

“圆儿!不管怎样!今天必须把这碗饭吃掉!”程空把碗扔到她面前,忍不住怒道。

香圆眼睛顿时就红了,成亲两年多,他从来没对自己有过一句重话,如今居然吼她。

“我不要!我就知道你想把我喂得很胖,然后有理由把我休掉!”

程空怔在原地:“圆儿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休掉你,你胖瘦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那就不要管我,我一定要瘦下来!”香圆嘟着嘴跑了出去。

程空夜里回寝的时候,见香圆只披了一匹红缎浑身赤裸的坐在床上,露出美丽的锁骨和腰线。化着华丽的妆容,一点嫣红从眼角轻挑斜上,分外妖娆。和过去的丰满娇憨相比,又是另一种让人销魂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