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说的话,其实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宫老生常谈的言词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一样,明明对刘辉不抱期待,却总是不忘批评他不负责任。为了什么留在这座城里?什么身为太子的自负与对人民应尽的责任,什么该做的事,这些对一直遭人轻视的刘辉来说,根本是无妄之灾。一切变得如此混乱,明明不是刘辉的责任而是他们的,刘辉又为什么有负起责任的必要,继承王位呢?那些人只是自私而卑劣的拿自己当替死鬼罢了。然而,唯有旺季的话与他们不同,深深刺痛刘辉的心。
不,才没有什么特别呢。他说的话跟那些大官也没什么不同。单纯只是因为旺季这男人讨厌自己,所以才敏感地产生了抗拒反应吧。正因如此,每次见到他时,身体才会总是起鸡皮疙瘩,一定是这样没错。
刘辉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和讨厌。而他决定将旺季这个男人放进讨厌的那个柜子。
既然是讨厌的对象,那就尽量避免碰面,就算见到了面,也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就好。如此一来,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是刘辉从被母亲虐待中学会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和对方有所牵连就能保护好自己。所以这次,他也这么做了。
不断逃避。逃避旺季,也逃避他说的话。一直以来,都这么做。
竹林里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像风铃一样。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记忆底层,比封存的梦境更深层之处,静谧的曲调流泄而出。琴的声音。
好深好深的梦中,各种场面乱七八糟的交错。
『……不,已经决定了。就由刘辉太子即位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走在回廊上的刘辉,听见这句话而戛然停下脚步。
『我们不废嫡。他身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是靠民脂民膏养出来的。虽然嘴上说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毕竟还是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不这么做,那些因饥荒而死的数千民众就太可怜了。霄宰相说得没错,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不过,看样子他恐怕连三年都撑不住。』
霄宰相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不可思议的是,只有旺季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霄宰相您另外打什么主意,我都无所谓。御史台已经将中央「打扫」得很干净了。接下来,中央人事就交给霄宰相做决定,我会负责刷新地方……对了,只有一件事。霄宰相,如果那位太子下次还想逃,就不必追他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刘辉不禁为之震撼。
『……也可以解除黑惧世和白雷炎的监督。要是他真堕落至此,没有他在也无所谓。要是真变成那种人,他也就毫无价值了。下次,他再说政事与国务都跟自己无关,还要出去找寻兄长的话,就随他去,不用管他了。看要消失到哪去都好。这就是我的条件——戬华王。』
最后称呼父亲时抑扬顿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父亲与旺季之间,除了国王与大官的关系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那是属于共同度过漫长而复杂时光的同志之间才有的语气。
『……下次,就轮到我了……如何?做决定的人是他,不是我。我该做的事已经不会改变,也不会滥情或同情他。因为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门打开了,旺季就站在面前。小心翼翼的跨过落叶,却连看也不看刘辉一眼,傲然的从身边走过。脸上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刘辉出现在这里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地上的一片落叶。
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府库了。除了自己哭得唏哩哗啦这件事外,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之后,刘辉以邵可为借口勉强答应了即位一事。即位之后却不上朝,每天躲在后宫里,也绝对不和旺季碰面。就这么一直不断地逃避,不愿意回想自己当时哭泣的理由。
……而现在,那理由已明摆在眼前。
『要是觉得痛苦,想逃就逃吧,已经无所谓了。』
琴音流泄。蝗灾前夜,在旺季府邸也听到了一样的话。
在因激动的情绪而哭得头晕目眩的那天,旺季也说过这句话,而这句话里,对刘辉没有丝毫期待。
同样的话,究竟被旺季说过多少次呢。而同样的过错,刘辉究竟又犯下了多少次呢。
旺季手指拨弄出的琴音,一一唤醒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
忘了曾经听过的摇篮曲,还有那说着「忘掉吧」的声音。忘掉吧,请忘掉吧。
直到那天来临。
『那我们做什么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掷骰子吗?还是画画图?对了,不如我教你怎么数超过一百的数字吧……』。
『……虽然那对你我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不过……』
『……不过我也和你一样,无法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到其他地方去。那样就不是我了……现在,还无法。无法舍弃。』
『是啊。天亮以前。』
不能不离开了。离开这座城的日子,将远远超过一百天。
可是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会回来。会的。只要你不——……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琴声在心底悠扬复苏。在那下着雪的无声夜晚。
那些毫无秩序地堆叠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不。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
我得要,留在这里。
●●●
——刘辉猛然惊醒。
一道冰冷从脸颊滑过,试着伸手去碰触,透明的泪珠便沾湿了指尖。
好久没有哭着入睡了。用力深呼吸了几下,一边用混乱不已的脑袋回忆某人,一边默默拭去泪痕。下了床,地板传来秋末的凝冻寒气。
披了几件衣服走出回廊,天色即将变亮。和造访旺季府邸那时一样,天空是一片浓重的深蓝色。只有飘着几片云。「看不见前方的世界」。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到底是在哪里听谁说过的?
刘辉抬头仰望周遭昏暗的世界,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再次深呼吸。
接着,他便举起脚步朝某处前进——毅然决然的。
天亮前的深蓝色世界。未明的天际飘过几朵薄云,暗云投下的阴影横过大地。一只似乎拥有三只脚的巨大黑鸦。霄太师倚靠着一棵树叶落尽的古樱花树,从这里望得见仙洞宫那美丽的楼台。霄太师很喜欢这个地方,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千年以来都没有改变。
「三年了啊……」
低语。先王戬华的驾崩,已经是三年前秋天时的事了。当时双脚踏在霜上时发出的沙沙声,霄太师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或许也下着和今天一样的霜吧。
戬华的死充满了谜团,知道真相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关于他死时的情况有很多传闻,例如没有任何人亲眼目睹他死亡的那一刻,只有人证实曾听见不知是谁前往探视时的脚步声。戬华很喜欢不受打扰的空白时光,而他就在那样的时间之中死去。没有人知道,在这最后的空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律不准碰触遗体」是戬华生前的遗言。虽然让首席陶御医确认了死亡,但包括下棺入殓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只由霄太师和羽羽两人独力完成。
对外,是这么说的。霄太师在内心嘲讽地追加了这么一句。
知道真相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
相反地,装着事实真相的箱子明明就滚落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大多数的人却总是视若无睹的从前面走过。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到,还是不愿去看。别说一探究竟了,也有人终其一生根本连去找寻都不愿意。这没什么可笑的,因为霄太师自己也拥有好几个这种箱子。要不要打开它们,或许得等到这个世界终结时才有答案。
飘过薄云的深蓝天空。另一端还可隐约看见闪烁的星星和残夜之月挂在天际。
突然觉得温度下降,耳边传来踏霜前进的沙沙脚步声。
早有此预感。是因为刚好经过了三年吗?还是因为和那时一样,今天也是个冷得下霜的秋夜?沙沙、沙沙的声音从背后笔直接近。
「霄太师。」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霄太师眨了眨眼。就好像是面对箱子并亲自开启它的声音。
三年来始终不曾去打开的箱子。
胡须底下,霄太师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并未转身面对国王。
「……原来是陛下。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到这种地方来?」
「孤是来找你的。」
声音隔着古木,刚好从与霄太师相反的另一侧传来。毫不迷惘的声音。毫不迷惘的脚步声。
从动作与气息可得知,刘辉正不经意地触摸着两人中间的古木。
「这是……樱花树?……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棵树?孤一直没注意到。」
「这是城里最古老的一棵樱花树。它是一棵难以捉摸的樱花树,只有兴致来了才会现身。」
霄太师若无其事的装疯卖傻,语气虽然有点瞧不起人,但这时的刘辉却知道他不是在诓人。那棵樱花古木有着巨大的树干,尽管叶子都掉光了,还是摇曳着粗壮的枝枒,是刘辉完全陌生的樱树品种。就算刘辉再怎么不常来这一带走动,也不可能没注意到有这么一棵树。真是不可思议的樱花树,刘辉认为霄太师说的话并非不可能。
「这棵树活过了好几个时代,看尽所有发生过的事。」
难以捉摸的樱花树,像是垫居于城里的耆老,只有兴致来了才会现身。这种话可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回过神来,刘辉才发现自己正不加思索的说:
「这棵树简直就像你一样,霄太师。」
霄太师头还靠在树干上,半边身体慢慢朝刘辉转过去。刹那之间,霄太师的侧脸看起来竟像个三十几岁,有着冷峻美貌的青年。总觉得这一刻,隐藏一切真相的薄纱似乎被揭穿了。
「……我真没想到,会从您口中听见这句话,陛下。」
陛下。这个称谓究竟是指刘辉,还是「其他的陛下」。脑中冒出这古怪的想法,感到有点混乱的刘辉眨眨眼,眼前看到的又是那个苍老的霄太师了。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属于年轻人的。
刘辉深吸一口气。因为霄太师似乎不愿意移动位置,他只好踏着地上的霜绕过古木。
霄太师依然倚靠着古木,听着刘辉踩在霜上的脚步声,同时他的身影也进入视野之中。凝冻的秋风吹起两人的发丝,也吹走了薄云,露出即将没入地平线的残月。
天亮前的世界非常静谧。那种完全的安静,简直就像一切都将结束似的。刘辉突然察觉一件事。
「……地震……停了吗……」
直到昨天,脚底都还不断传来的震动,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平息了。随着地震而不安动摇的空气,也如恢复水平的秤子般纹风不动。
「是啊,已经结束了。城下的灾情虽然不小,但总算不至于演变成最糟的情况。暂时应该不会再有地震了。」
刘辉注意到霄太师说的是「已经结束了」而不是「已经停了」。
然而,他回应的也只是一句「这样啊。」
静谧的深夜里,空气冰冷澄澈,令人联想起日出之前的黎明。原本沉淀的晦气在这一天好像都能完全除净,并重新注入清新的空气。但新鲜空气太干净,干净的令人毛骨悚然。已经不再有地震了,真是奇妙的感觉,这事实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有什么结束了,所以才会如此安静。
抬头仰望天上的薄云,云间有两颗星陨落。仿佛象征着两条生命的离去。不知为何,当刘辉看见这一幕时,突然觉得胸口憋得难受。结束了?是什么?到底为什么?
事态不可能平白无故自己结束,刘辉或许直到这时才终于察觉这一点。
刘辉叹了一口气,吐出白雾般的气息,与霄太师正面相对,开口唤了声:「霄太师。」
「孤一直听见琴声,一直……听见旺季的琴声。」
霄太师的眉毛调侃地挑动。「喔……不是听见秀丽大人的二胡?」嘴里虽然没明说,但这位国王终于开始将眼光放在秀丽之外的地方了
「在那之后,孤就开始片片段段地记起一些往事,但记忆像被虫啃过似的不甚完整……没办法全部想起来。即使如此,孤还是想起从前曾经见过旺季。年幼时,而且还不只一次,是在很重要的时刻见过他。」
琴中之琴。箱子钥匙。转动钥匙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后宫,他曾为孤奏琴。穿着一身美丽的紫藤色服装。」
「……紫藤色的服装?」
直到此时,霄太师的表情才严肃了起来。
「……陛下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刘辉闭上眼回想。当时虽然下着雪,但印象中树梢还残留些许未落的红叶。
「兄长消失之后,认识邵可之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在一个雪夜里,旺季抱着孤在黑夜里奔驰。越是觉得那天的事非想起来不可,偏偏这段记忆越是虫蚀的最严重。」
「……雪夜,是吗?」
霄太师重覆说着,像是对自己确认些什么。那个夜晚,的确下了与季节不符的一场大雪。
「当时他对我说,天亮前一定得离开。」
霄太师表情扭曲,但看起来却又像是在笑。
「……那个夜里,果然发生过什么对吗?」
双手抱胸,霄太师发出声音笑了起来。是一种打从心底觉得有趣的笑声。
「……真没想到那个晚上,你也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件事,我今天才听说。原来如此……所以那时旺季大人才会那么说……呵呵,这真是一场巧合啊。」
「孤调查过,关于那天并未留下任何官方资料。但是,有几件公文很不自然的消失了。」
「看来,不安定的火苗正开始四处窜起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时霄太师说话的语气之中,平日那种倚老卖老的语尾词都消失了。刘辉心头一惊。面对这位如刀锋般犀利的前朝名宰相,只要走错一步,绳索都可能被切断。吊桥的绳索。
「没想到能获得这种情报,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当作回礼吧。问题只能问一个,但我一定会知无不言,据实以答。想知道什么呢?关于那个雪夜的事吗?」
「不。」
这次轮到刘辉凝视霄太师了。
「孤想问关于孤即位的事。」
霄太师笑了。这该是刘辉第一次看见霄太师打从心底发出微笑。找对了钥匙,插进锁孔后也转得动。只是里面装的东西是真是假,得让识货的人确认才行。
『霄宰相说得没错,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霄宰相说得没错。
那时,追着不断逃避的刘辉,强迫他即位的人是霄太师,和旺季扯不上关系。
随着琴声,旺季冷漠的声音从被埋藏的记忆深处响起。那句话代表了什么?
『那就是我的条件。』
苍家的幸存者。无论血统、年纪或实力都没话说。没错——比刘辉更有资格。然而……
霄太师脸上带着冷若冰霜的表情,笑了。嘴角上扬,仿佛挂在树梢的上弦月。
「你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明白了吗?」
打从假立秀丽为贵妃之后,不管刘辉做什么都不插口也不插手的老臣,霄太师双手抱胸看着刘辉。瞬间,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周遭依然是一片深蓝色的世界,天还没亮。
「正因为你一直说讨厌当王,不愿即位,所以我和旺季大人才决定由你即位。」
身上每一根头发都是靠民脂民膏养出来的。要是他不愿意负起责任,至少该将他用在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时候还未到啊。国政荒废,要想重新振兴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我负责中央,他负责地方,可这段期间龙椅却不能空废,总得有个傀儡坐上去才行。病床上的戬华王是否策划着『下一步计划』事关重大,很有可能发展出完全不同的结果,更别提太多人认为自己被放在他的『下一步计划』里而嚣张跋扈,闹得不可开交。」
霄太师确实遵守了约定。率直而诚实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将真相告诉刘辉。
「既然如此,暂时就把那个自甘堕落,一味逃避的孩子拉上台面吧。毕竟戬华王依然被当作神一般崇拜着,只要他那些无能的子嗣没有全部消灭,就一定还会有许多不死心的家伙,争先恐后的拱这些太子出来。在这种情形下绝对无法轻易将王位交给旺季。更何况当年戬华攻击贵阳时,直到最后,旺季与孙陵王都站在朝廷的立场阻止他。戬华留下的老臣中,也不乏当年和旺季交手过的对象。这些人在戬华欲留下敌营大将旺季与孙陵王的性命时,可都是极力反对呢。」
贵阳完全攻防战。父亲夺下王座的最后一场激战。这场战役及最终的结果,刘辉也曾耳闻。不过,那就和从史书读过百年以上的历史战役没什么两样。
「在朝廷贵族与官员纷纷倒戈投降时,只有旺季和孙陵王依然与戬华对抗,奋战到最后一刻,那场战争打得很漂亮。当时的王,将一套紫藤色的战袍硬交给旺季,任谁看来,穿上了就等于赴死,但他仍默默接下战袍出征……这已经是超过三十年前的事了。」
对战到最后一刻的「两位太子」。
无论父亲与旺季之间有过什么,毫无疑问的,霄太师手中都握有那收藏了真相的箱子。这位著名的军师如同这棵樱花古木,始终站在父亲身旁见证着一切真相。
「认同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而愿意追随他们的武官虽多,但同样的,也有许多崇拜戬华王的老臣,仍将他们两人视为『敌人』。当年这两人都还年轻,即使成为朝廷幕僚,依然对戬华王持反对态度。」
「……就算过了三十年吗?」
「没错。戬华是胜利者而旺季是失败者,这一点是不容颠覆的。虽然现在情势已经不再那么严重,但当初戬华病倒时,旺季承受的压力却是非同小可。所谓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当他从地方上回到朝廷时,周遭尽是批评他『趁戬华病危回来夺权的卑鄙小人』、『明明戬华还有个最小的太子,这么做未免太阴险』之类的反对声浪。和当年那些恶毒的批评声浪相比,你现在所承受的,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而那只不过是六、七年前的事。
刘辉表情扭曲,想着自己每日只是重复着上朝,坐上龙椅,然后再返回后宫内院。旺季不在朝廷之后,这张龙椅坐起来更是冰冷难熬、如坐针毡。那些阴暗沉淀的视线、毁谤、谣言,冷嘲热讽。「昏君」。从早到晚,刘辉连大气也不敢多喘,拖着沉重的脚步,每天依然准时出席朝议。
竟然还有比这更难受的。
「甚至在其他太子因无能而被处刑之后,朝廷仍认为比起旺季大人,更应该由你——不,应该是说由戬华留下的『优良血脉』来当国王。他们所期待的,是被誉为苍玄王再世,终结黑暗大业年间的帝王戬华王最后的子嗣——最后的小太子呢。」
霄太师的语气中有着刻意的揶揄。
「想知道旺季为何没有立刻即位?答案很简单,在那个时机是不可能的。那时他若即位,只会使国家再次陷入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之中。在国家与政务百废待举的当下,哪有那个闲工夫卷入愚蠢的政治斗争。」
「……所以?」
「没错。所以才需要你呀。至少,在为振兴国政的布局完成之前都还需要。要知道,吵架可是需要体力的事,只有朝廷那种地方才会死到临头还把精力放在内部斗争上。」
刘辉想发出声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渴的不得了。一放开紧握的拳头,马上又会自然而然地握紧。润了润唇,发出嘶哑的声音,脑中浮现当时旺季说的话。
——那就是我的「条件」。
「……三……年?」
「喔,你还记得啊。不,应该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才对。没错,正是如此。」
霄太师发出轻笑声,刺骨寒风将他的声音吹送到耳边。「刘辉陛下……」
「……你不是说不想当国王吗?不是说政事与自己无关,只要有人去做就好了吗?这样的一位太子,谁会真心相信他适合即位为王呢?你该不会以为我们真那么想吧?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些时候『有总比没有好』而已。」
让他派上用场。闭门不出的昏君。「有总比没有好」。直到那天到来为止。
曾经有另一个未来可能发生。在走到今天这一步之前,也曾有过其他选择。霄太师和旺季并没有机关算尽,将自己诱导走到这里。当然,他们不是完全没有算计,但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完全操纵在别人手中的。是那些在该打开时没能打开,只是徒然错过的箱子,一个个堆叠成了今日的人生。
这是刘辉自己选择,自己走上的未来,而其结果,就是今日的处境。
「不想做也无妨。没人对你期待什么。最低限度,你只要会盖御印,乖乖坐在龙椅上就够了。『直到那天来临为止』。我觉得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啊,刘辉陛下。你的心愿就快实现了——你说的没错。」
装着真相的箱子被打开了。残忍而冷酷的内容物无情地摊在眼前。
「你只是一颗方便的棋子,为了退位而即位的,戬华王最后的太子——你就是那最后一人。」
刘辉的表情变了,仰头望天,浓稠的深蓝也渐渐变浅。天将破晓。挂在古樱花树梢的月亮早就不知没入何处消失了。刘辉发出沙哑的声音低声说:
「原来如此。」
张嘴时呼出的气息染白了周遭的空气。鞋底传来霜雪崩落的声音。
「……原来如此。」
再次静静低喃后,刘辉脑中回响起在九彩江时,瑠花对他说的话。
『缥家不会承认你。不承认你的,也不只有缥家。』
真相的重量,比当时感受的更沉重,反弹也更巨大。刘辉闭上眼睛。
「孤懂了……孤明白了。孤来找你就是想确认这件事。能够清楚告知孤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谢谢你。」
露出一抹微笑,转身离开时的脚步已经不再迷惘。
短暂的犹豫与沉默之后,霄太师主动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这或许是第一次,霄太师主动留住刘辉的脚步。表情虽然不甚愉快,但语气中并未带有轻蔑或冷淡,也无丝毫不耐。从霄太师的眼神看得出,他只是单纯想得知刘辉自身有什么想法。
刘辉的叹息化作白烟,转过身来。僵硬的脸颊牵动一个不知所措的笑。
「孤会照你想的去做。做自己该做的事。孤一直都在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但始终都不明白。不过现在,总算懂了。」
霄太师以青年般的敏捷动作起身,相当优雅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千年前的贵族青年。这么说来,霄太师的出身也是个谜。关于他来自何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戬华身边效力,这些刘辉完全没听说过。就像那棵古代樱花树一样,他好像一直都在这座城里。
「……陛下,刚才你说记忆像遭到虫蚀,但其实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吧?正因为想起来了,所以才来找我确认,不是吗?」
刘辉不置可否。唇边第一次挂着一个掌握真实的成熟微笑。
「你说呢。就算是那样,孤应该告知的对象也不是你,霄太师。」
「陛下,你……」
「孤不会逃避。」
刘辉静静宣告。天空的蓝越来越浅,某处传来鸟振翅的声音。
「不会逃避,会一直待在这座城里,待在王座上。这里是孤该待的地方,在这里等待旺季的回归。然后——」
该做的事。该留下的理由。不管那将会多么痛苦。
从琴音底层,听见这样的声音。
『我必须在这里等才行。』
——直到那天来临。
过往的自己所持有,装着重要真相的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推进了柜子最深处。
刘辉微笑,眼前迅速浮现秀丽的脸庞。还有绛攸、楸瑛、兄长以及羽羽与悠舜。
在九彩江时,曾说过不会为了秀丽而当国王。想走自己找到的路。
当时的答案,出发点不是为了秀丽,也不是为了自己。可是,却是为了守护自己与秀丽都包括在内的所有一切而做出的答案。一直以来,刘辉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不管做什么,好像都做错,导致他变得动辄得咎。只能紧抓着手中仅有的,只顾着守护自己和那些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到最后,更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那个答案,对刘辉而言不是最好的,可是。
站在一个国王的立场,对国家而言却是最妥善的。
或许那也是唯一仅存,能够让秀丽继续成为官员的答案。
「孤……」
刹那之间,刘辉看见不可思议的光景闪现。霄太师变成一位三十几岁的白皙青年,而他倚靠的那棵古代樱花树上原本开满的花,却忽然散落一地。蓝色的天空,即将破晓。樱花瓣纷纷飘落,仿佛下着一场雨。刘辉抬头看着这片梦幻般的樱花。古代的樱,曾经见证了这座城里所有国王所做出的决断。那些国王,无论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罢,选择的是错误的道路,又或是正确的道路,古木全部都看在眼里。
在这棵古樱花树的眼中,自己看起来是怎样的一个国王?又是如何看待靠自己所做出的第一次决定呢?
花瓣袅袅婷婷地飘落在刘辉的指尖上。刘辉微笑了。就算那些花瓣随着幻影一同消失,他依然紧握着拳头。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话。
「孤决定,将王位禅让给旺季。」
东方的天际已然发白。
——天就要亮了。
巨大的黑鸦,拍着翅膀,飞过破晓时的天空。
●●●
此时。
有如静谧的夜晚被撕裂了一般,远方传来悲痛的呐喊。
刘辉心头一惊,反射地朝声音傅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仙洞省。
灯火接二连三的点亮,听得见喊叫声中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
从刚才就一直凝望仙洞省的霄太师侧面,看起来突然充满感情。或许是刘辉看错了也说不定,但那张冷冰冰的侧脸,在那瞬间的确露出一抹伤痛。
「陛下,姑且不论我与旺季如何……羽羽大人绝对是从您即位之初便一心一意追随着您。」
羽羽眼中的紫刘辉是个怎样的人,羽羽看见了些什么,霄太师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羽羽选择的确实是紫刘辉。就像他相信那面有凶相的太子戬华直到最后。
羽羽是个历代罕见的术者,比起星宿象征的命运,他更相信人的意志。不管走在何等艰辛的路上,他都相信前方有希望。一旦羽羽承认了紫刘辉的即位,对他而言,唯一的「王」就不再是别人。直到最后,唯有这件事是绝对的。
仙洞官向来被称为「王之灯」。如灯笼般安静照亮国王踏上的道路。
「羽羽大人的命是献给你的。他的王就是你。只有这件事是绝对的真实。」
明明已经天亮了,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刘辉的心开始像小鸟似的颤抖。讨厌的预感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乍然平息的地震。霄太师的低喃「都结束了」。是啊,事情不会平白无故结束。仙洞省。朝议一直缺席的羽羽。他去哪里,做了什么?
陛下。耳边仿佛听见那黄昏色的声音。这么说来,刘辉才发现自己未曾从羽羽身边逃离过。陛下。
——陛下,您要上哪去呢,陛下:
只有他一直追着刘辉跑。
「——」
努力去回想最后一次和羽羽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但是,连那时说了哪些话都想不起来。
刘辉头也不回,用力踏着霜雪,朝仙洞省走去。
霄太师抬头仰望大放光明的天空,一颗星星像眼泪般流逝而过。
云层散去后的天空,红色妖星依然嘲弄的采出头,露出小丑的嘲笑。
霄太师眯细了眼,仰头望向红色妖星,也转过身去。
和刘辉背对背。
——那天,传出了仙洞令尹羽羽死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