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琴声。音调高高低低,却有着令人神往、静谧而美妙的音色。

年幼的刘辉身上包着脏兮兮的毛毯,一听见琴声便睁开眼睛。

忘了是从何时开始听到这琴声,毕竟对年幼的他而言,那是像古时候一样久远的事了。他所能记得的只有,琴声是在兄长突然消失身影后开始听见的。

母亲死了……接着兄长也消失了。

在那之后,刘辉一直是孤单的。

无数个夜晚,为了寻找兄长而徘徊于黑夜之中,直到小小的身躯没有力气了,才蜷曲着身体于寒夜中睡去。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一闭上眼睛,自己就会像故障的人偶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因疲累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的脑袋,有一天,突然传进琴声。

(————)

刘辉睁开正要闭上的眼睛。眼前原本是无论昼夜都只会呈现黑白的世界,突然射进了一道光线,仿佛是在眨眼间就将一切涂抹上色彩。刘辉屏气凝神地抬起头。

那琴声,不只令刘辉无神的眼眸活了起来,甚至连那随着寒冬而封闭的感情都因强烈的共鸣而震撼。深深渗透进内心的音色使得胸口一阵激动。专心聆听间,冰冻的心也为之溶解,化作眼泪纷纷滑落。直到听见自己哽咽的哭声与感受到脸颊的温热,刘辉才发现自己原来正在哭泣。

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已经想不起来了。就连寻找兄长这个支撑自己的理由,都如脆弱的蛋壳般出现裂缝,而裂缝中空无一物。在所有人眼中,刘辉就像是个不存在的鬼魂。本以为是那总叫自己干脆消失算了的母亲不见了,但没想到消失的,其实或许是自己吧。害怕自己要是停止在雪中前进的脚步,可能真的就会融化在雪中。到最后,只剩下这样的恐惧促使着刘辉,拖着那破碎的蛋壳,无论多么茫然失落,也仍持续徘徊前进。

那些差点失去的情感,仿佛被琴声搅乱似的重新复苏。几乎忘了如何表达感情的刘辉双眼,因为强烈忆起的寂寞悲伤而令眼前的世界染上一片灰白。

都怪那琴声实在太温柔了,令人不禁哭泣。

他抽噎着,蜷曲着幼小的身躯,不断流下眼泪啜泣。直到此时,才终于不是靠头脑,而是打从内心了解到失去母亲与兄长的事实,并了解伴随而来的是什么样的孤独。胸口仿佛开了一个黑洞,冬天呼啸的冰冷寒风,就从那黑洞里吹过。

……那一天,当刘辉的情感终于恢复了温度之后,就那么瑟缩在回廊角落哭着睡着了。然而隔天早晨醒来,却发现身处于熟悉的卧房里。还记得当时的自己,为此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从那天起,刘辉便不时听见那同样的琴声。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甚至在夏天过去之后,都还听得见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好几次追寻着声音,想寻找琴音的源头,但只要刘辉一接近,琴声便中断。失望之余,只好总是保持最近的距离默默聆听。

不知从何时起,刘辉开始将琴声当作摇篮曲,总在琴音之中睡去。

季节更替,又到了红叶飘落的寂寥秋天。兄长已经消失一年了。

那天,在琴音中醒来的刘辉,尽管身上包着脏兮兮的毛毯,却依然因寒气而颤抖。

一如往常,踩着不稳的脚步踏出回廊,想追寻音色的来源,却发现天还没亮。

耳朵和手脚都冻僵了,有什么白白的东西飘落在小小的鼻头上。抬头一看,黑暗的夜空正飘落无数纷飞的白雪。

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以一定间隔摆放的红灯笼,无惧冰雪似的燃烧熊熊火光,还不时迸出火花。刘辉左看右看,却都不见人影。简直就像全世界只剩自己被留下,不由得开始拼命找寻琴音的源头。

不知该朝何处往哪里走。刘辉奔跑于漆黑之中,只有琴声是唯一能依靠的目标。走下回廊,奔到庭院中,单薄的室内鞋很快就沾满了泥雪。

以往每当刘辉一靠近就戛然而止的琴音,只有在这一天夜里,不知为何始终不停的回荡在耳边。为此,刘辉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没来由的恐惧,总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空无一人的后宫院落,火光下的黑影如可怕的怪物般伸缩。持续不断的琴音,是最后的声音。

(等等我。)

「——把你的眼睛和耳朵都闭起来。」

耳边传来温暖又冰冷的声音。在轮廓模糊的世界里,刘辉照做了。关上耳朵时,仿佛还听得见临终前的痛苦声音,伴随着巨大的落地声响与水声。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刘辉被放回地上。世界再次回归宁静。

「……没事,可以睁开了。」

刘辉还是照做了。

那一大群人,已经一个不剩。那许多的火炬,也都消失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回廊上孤单的一盏灯,还有那个人。或许灯光也是那个人点亮的吧。刘辉本能地抗拒转动脑筋思考,只是茫茫然的抬起头,望向那人。

而那人也正低头直视刘辉。究竟有多久没有人与自己这样四目相望了呢。看见刘辉拼命而真挚的眼光,那人微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刘辉太子。」

「好久不见了,苍之君。」

听刘辉这么一说,那人突然惊讶地睁大双眼。紫藤色的美丽战袍,在火影中晃动。

「那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有时候,一个恐怖的伯伯会来找我。他说你就是『苍之君』。」

「…………恐怖的伯伯啊……」

旺季的表情似乎正忍着不笑出来。接下来,他便跪在刘辉面前,为他仔细擦拭起衣摆沾染的雪泥。

刘辉发抖着。已经忘记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有其他原因。他早就学会让恐惧、嫌恶以及不想看见的事物从记忆中消除的技巧。知道这里只有两人独处后,刘辉松了一口气。铠甲虽然冰冷,那人的手却很温暖。当他为自己拂去脸上的雪片后,刘辉更抓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将那双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的温暖,眼泪就这么滚了出来。心情和初次听见琴声时一样,受到深深的震撼。是因为许久未曾感受到来自他人肌肤的温暖吗?还是睽违一年,终于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又或是为了眼前这人未曾离开自己而欣喜?可能这些都是吧。

刘辉的小手将对方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抬眼望向近在眼前,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令人联想到晴朗的七夕夜晚,布满闪亮星星碎片的夜空。而有如美丽夜空的那双眼也正注视着他。即使有些危险,但刘辉并不在意。

「刘辉太子……你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我听见……琴的声音……」

「…………」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在今晚,那琴声会被雪掩埋、消失……」

闻言,旺季忽然低头看了刘辉一眼,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就连兄长都不曾用如此认真、像是大人看大人的表情看过刘辉。会这么做的……只有恐怖的伯伯,和眼前这人。

刘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只是——没错,他就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感觉今夜之后,再也听不到那琴音。像母亲的死与兄长的失踪一样,永远回不来了。

「兄长突然消失不见。我还没学会超过一百的数字该怎么数,但我一天加一个数,数到一百后再重来,已经重复三次了,兄长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好怕那琴声也会像这样,再也不回来了……」

无法清楚说明,开始吞吞吐吐的刘辉脸红了起来,垂下眼睛。

那人沉默着,始终注视着刘辉。过了一会,才静静地开了口。

「……你不希望我消失吗?」

「是啊。」

「就算有一天我会要你『——』也一样吗?」

「——」是个刘辉不懂的字眼。然而即使疑惑地歪着头,冻僵的脸还是拼命的绽开笑容。就算不懂「——」的意思,那总不会比母亲对自己做的事更过分吧。

令人落泪的琴音。来自他人肌肤的温暖。不会从刘辉身边逃离的人。这样就够了。

「是的。」

刹那间,空气停顿了下来。那人从刘辉脸颊抽离双手,反过来握住刘辉的手。

「刘辉太子,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咦?」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大雪纷飞,落在篝火上的雪片无声地融化消失。

紧握的手传来温热,那是刘辉从未体验过的温度。只要跟这个人走,一定能到一个宽广而温暖的世界吧,那里一定不像现在身处的世界如此冰冷。可是……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微笑着拒绝。拒绝了这温柔的邀约。

「我不能走,因为这里是我该在的地方,我必须在这里等我兄长才行。虽然很寂寞又悲伤,也发生了好多难过的事,但我还是得在这里等待。如果没有人等他,他就不会想回来了,不是吗?我能为兄长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

「讨厌的事,真的有很多。其他兄长也很可怕,我不喜欢。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好痛苦。即使如此,还是有重要的事物留下,在这里。所以我不能舍弃这些到其他地方去,不能舍弃,不能走……现在还不能。」

说这番话时,那人脸上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已经记不得了。

「我一直都好讨厌母亲,可是当她一死,却觉得自己胸口好像开了一个黑色大洞。虽然不是珍爱的事物,但那仍然是我的一部分,不是能轻易舍弃的……我无法丢掉这些,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带着那些一起走,我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待兄长回来。以我的所有,不逃避也不离开。」

将那些自己也理不清的混乱情感拼命表达出来后,那人温暖的手抚上刘辉的脸颊。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确定那些我重视的人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到时候……」

刘辉低下头。他从没想到那之后的事。伸出手,抓住脸颊上温暖的手。

「……到时候,我还可以跟你一起走吗?你愿意等我吗?」

等到那天来临。那人表情扭曲,看起来似乎是想笑,结果却变成哭泣的模样。

紫藤色的战袍飘动,那人张开了口。

「————」

突然刮过一阵强烈的夜风,大片雪花狂飞乱舞。那人回答的话语被风吹散了,刘辉根本没听见。只有当时他鲜明的表情留在心中。若将兄长比喻为纤细的玻璃工艺,那人就可以比喻成一把磨光的宝剑。没错,就像兄长给的那把「莫邪」剑一样美,而且冷硬坚强。这个人,和「恐怖的伯伯」有点像,但也完全不一样。

那双手抱起刘辉,紫藤色的铠甲触感冰冷,但刘辉并不以为意。从高处远望四周,那是老是蹲在地上,低着头的刘辉所不熟悉的。过去也从未有谁像这样抱起刘辉。所以,只要跟这个人走,一定能经常看见这片景色吧。刘辉内心不禁为刚才拒绝了他而感到些许后悔。

「刘辉太子。」

「是。」

「今天过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城了。想必暂时无法再相见。」

「暂时?要数一百多天吗?」

「不,会比那更久。要数更多、更多天。」

看见刘辉那失望沮丧的模样,那人不由得微笑了。大概因为平日不常笑吧,那笑容很不自然,但就像他紧握刘辉的掌心一样,里面有着真实的温暖。

「……可是,我不会像你母后和兄长那样消失的,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座城,虽然会是很久以后,而且我并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不要活在这世界会比较好……不过我也和你一样,无法将自己的一部分舍弃,因为那样,我就不是我了……现在,还无法、无法舍弃。」

刘辉拼命竖起耳朵倾听,虽然他话里的意思连一半都听不懂。不过,刘辉还是隐约的了解到,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城的理由,和那人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在最深层的部分其实是相通的。也因此明白,自己无法阻止他。

「你,你马上就要走了吗?」

「是啊。天亮以前。」

看见刘辉低垂着头,那人安慰似的握紧他的手。

「不过在那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好吗?只要你愿意的话。」

刘辉笑开了脸,对方也随着绽放微笑。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忘了该怎么笑的模样。

「那我们做什么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掷骰子吗?还是画画图?对了,不如我教你怎么数超过一百的数字……」

「弹琴吧。」

刘辉不加思索的回答。转动脖子,寻找着刚才看到的琴桌与那把琴中之琴。然而旺季却以迅速到近乎不自然的动作扳回刘辉的头。在那瞬间,刘辉视野角落还是瞥见了回廊的另一端。在那里,似乎散落着像是人的手脚。火光闪动之下,有黑影摇曳。无论是纯白的雪,还是那扇门,四处都溅满了漆黑的什么。

那被刘辉封印在心底的记忆之箱,再次打开了一条缝隙。

冬日里的水池。哀号声。漂浮在水面,有如活生物般摇晃的女人黑色长发。母亲那熟悉的衣裳。苍白浮肿的手脚,她成了一尊被丢在水面的人偶,一动也不动。

那是母亲的——

忘掉吧。旺季抱着刘辉这么低语。很快的又改变了语气,不断反覆。请忘掉吧,包括今夜的一切。这都是梦。面对那真挚的请求,刘辉只能点点头。

将脑袋染成一片白色,然后用无法对焦的眼光注视着那人。刘辉让自己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沉进记忆底层。没错,非忘记不可。一切都得忘记,那些讨厌的事,全部都忘了吧。现在想做自己、想活下去的话,就只能这么办了。

刘辉轻声的说出想听琴声的愿望,他想再次听见那令人泫然欲泣的音色,是这音色从装满现实的箱子里把必要的感情还给了刘辉,也是这音色让他记起了该如何哭泣。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能不能请你拉琴给我听呢?我时常听到的那个琴音,只要听了就能忘记一切,连讨厌的事情都能全部忘记,也能好好睡一觉了。我会忘记的,把一切都忘记。所以……」

像「莫邪」的那个人,拗不过刘辉苦苦相求而答应了他。

两人来到某一间小房间里,找出满是尘埃的小琴后,他便开始弹奏了起来。刘辉在旁边打转,不时问着一些「为什么琴是七弦的哪?」之类的问题。过没多久,他便开始打起瞌睡,琴声也停了。感觉到身子被抱了起来,舒服的摇晃着,模糊中也知道自己被抱到床上了。

即使被抱到床上,刘辉还不愿松手,紧抱着那人的脖子,所以对方只好继续抱着刘辉在室内踱步。不经意地,窗户打开了,吹进深夜刺骨的寒风,窗外是一片银白的雪世界。

那是个安静无声的世界,白雪不停的飘落,很快就遮盖了眼前的一切。

看不见前方的世界。耳边似乎听见了这句低语。白色的气息,飘散在夜色中。

「莫邪」铃铃作响。听起来,似乎因为找到了另一半而露出欢欣。不知为何,刘辉恍惚地想着,这个人需要「莫邪」。或许他没有说出口,但刘辉莫名地就是知道。突然,对方略带粗鲁地揉了揉刘辉的头发。

「……你连身边唯一留下的重要东西,都想分给别人吗?」

「就算没有了剑,还是会拥有回忆。」

「连兄长将这把剑送给你时的那份心意,都能如此轻易放手吗?这么做真的好吗?」

犀利的指责令刘辉低下头,这个人完全看透了自己想讨好他人的心态。如果想被喜欢,想被爱,就只好先付出什么。这正是刘辉个性中的弱点。

「刘辉太子。」那人凝望着眼前那被皑皑白雪掩没而看不见的前方世界,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请你收好它吧。」

不是前来「收下」,而是「取走」。

不是刘辉,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君主,所以会回来「取走」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天。

「到时候再让我问你一次吧。是否真的愿意将它交给我。」

「……那,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反射性地提出这句疑问,连刘辉自己都吃了一惊。

然而对方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既灿烂又美丽,并且带有深意。

「到时候——」

记忆像被虫蛀了一个洞,到这里便中断了。接下来想起来的,已经是那人关上窗,并让刘辉躺上床的记忆。

刘辉心想,他要离开了。突然觉得好寂寞,躺在床上呜咽着哭泣起来。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从毛毯上轻拍了拍刘辉的肚子。最后看见的,只有那磨亮宝石般的微笑。

「会的。只要你别再逃避做自己……虽然那对你我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不过要是无法避免的话,也只能正面接受了。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那天晚上的记忆,尽是虫蚀的痕迹。那天,在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想装作不曾看见。那段染血的恐怖记忆,如果能沉没在遗忘的深渊水底,随着琴音一起忘光就好了。

然而只有这段对话和那人的侧脸,始终在水面摇晃着没有消失。

……如他所言,那天之后,那人和他的琴声就从城里消失了。

偶尔刘辉也会想找寻,但不久后认识了邵可,再加上光阴流逝,那张脸和那段记忆也就渐渐尘封。

唯一一夜的邂逅。那一道如「莫邪」般冷硬、静默而美丽的目光——

——「苍之君」。

●●●

「——旺季将军。」

听见静兰的声音,旺季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东坡郡太守子兰的尸体,刚才已经被人找到了。在那之后,地震虽已平息,但东坡郡府提出要求,希望您能在东坡多停留几天。说是针对子兰袭击旺季将军的那件事,想询问您当时的详细情形——」

「现在哪还有闲工夫多停留几天。今晚就出发,如果真有必要,就让迅留下来。」

「至少延到后天再走吧?这里是州境,您应该知道,州境是不易维持治安的地方。在州府与郡府提出对策之前,我认为旺季将军您应该留在这里。」

「……好吧,我明白了。不过,最迟只能延到后天。」

旺季望着静兰的眼神难以言喻,使静兰少见地显露出仓皇狼狈的模样。不多久,旺季突然像是透过静兰想起了什么似的,低语道:

「……真的一点都不像。」

静兰身体一震,嘴唇也很快地抿成一直线,睥睨着旺季的猜疑目光,似乎想质问他是否意指刘辉容易妥协,和自己一点都不像。但旺季却耸耸肩说:

「不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和谁都不像。不管是和哪一位兄长或是父亲,虽然的确流着相同的血,但他跟谁都不像。我只是有时会思考这件事的意义罢了。」

旺季丢下静兰,径自走出帐篷。抬头一看,夜空中已开始看得见冬日的星座。

过去旺季曾留在朝廷与叛逆的太子戬华敌对。面对势力有如旭日东升的戬华,旺季留在日薄西山的朝廷与之抗衡,直到最后一刻。当旺季在贵阳攻防战中失败后,尽管身为战败武将,却保存了性命,之后更成为文官巡视各地,不常回到贵阳。

在过去,戬华不只是敌人,同时也是留下旺季性命的人。然而旺季始终坚持绝不臣服戬华的立场,也使自己成为旧臣们眼中的危险份子。不管是他所拥有的苍家血统、援助贵族子弟的作为、乃至对政事的种种谏言,都是旺季引人反感的原因。尤其当旺季以连坐法逮捕了即位呼声最高的第二太子时,最是受到朝臣的激烈反对。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顾群臣百宫反对的声浪,毫不留情的对清苑处以流放之罪。这么一来,更是一口气点燃了朝廷里的导火线。其他太子与妾妃,一方面窃喜失去清苑这个对手,一方面却也担心起自己是否受到波及。在这样的危机意识之下联手结盟,对旺季的反目情结也于此时到达巅峰。

而那个雪夜,距离第二太子遭到逮捕的秋天,正好过了一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在今晚,那琴声会被雪掩埋、消失……』

……曾经想过,或许就这样抛下一切吧。

这时,仿佛读出旺季这番心思而来到身边的,就是这位年纪最小的太子。

那时,在那里,如果没有刘辉太子,或许一切终将变得不同。

刘辉太子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总觉得他和其他年长的太子拥有不一样的特质。那并非成长背景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就拿清苑来说,如果没有刘辉,他或许早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但刘辉却不是这样,就算没有清苑,旺季认为现在的他依然不会改变。

不想看见的东西就不去看,讨厌的事就忘掉它,连记忆也一并抹除。相对的,一旦有喜欢的事情就一头沉迷进去。对年幼的太子来说,为了不从现实中逃开,这是在这座城里活下去而不发疯的必要手段。

而曾几何时,从现实中逃开却成了目的。

再次与刘辉见面时,他已经成为皇城里唯一仅存的太子了。

曾说过不逃走的他,却说出要从这座城、这张龙椅上逃走的话。留下病榻上的父亲,曾无数次逃离这座城,也逃离那些被强加在他身上的职务与责任。

不愿意即位。嘟囔着「那种事情,交给霄宰相他们去办不就好了吗」之类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旺季和霄宰相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也没关系。

规矩是有的。过去由戬华与霄宰相一起决定的,一个冷酷的规矩。

「和你约定过了吧,刘辉太子。是我要你忘掉的,所以就算忘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硬要押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即位。

很遗憾那理由一点也不亲切。没有一点是为了你。

「不能一起走」。当时的刘辉太子是这么说的。只有一次的机会。那既是决定了刘辉的命运,也是同时决定忘记命运的一句话。无法一起离开。

舍弃自我,此后的人生也不再从任何事物之中逃离。旺季在当时,也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旺季再度回到城里来。遵守约定,没有就此消失。

剩下的,只有那最年幼的太子。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怀念地想起这再也不可能说出口的一句话,旺季静静低语。

「约定的时刻,即将来临。我将前去取走属于我的剑。到时候,再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

旺季。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旺季将军回来了——朝廷里散布着这样的耳语,空气中满是浮躁的气氛。

(那是……对了,是兄长们全都被御史台捉起来的时候——)

在争夺王位时,几乎不曾发挥机制与作用的御史台。

漫不经心走在后宫里的刘辉,特别容易听见这些蜚短流长。但也可以说,因为这些流言耳语之中,总会出现兄长清苑的名字,所以才特别容易吸引刘辉的耳朵注意吧。

那位御史大夫回来了……清苑太子那时候的……失势之后辗转于各地……那些贵族和妾妃才会肆无忌惮……不过他回来……御史台的纲纪也将肃正吧……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子弟兵全部安排进御史台,一举检举并汰换掉现任御史官员……那些脱不了关系的贵族与官吏也会毫不留情的加以处刑……听说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真是可怕啊……毕竟他对戬华王和太子们心怀怨恨吧……一定也会着手肃清后宫的女官和侍官吧……不过,趁戬华王卧病在床时回来,这未免太露骨了点。

……绝对是故意的吧……至今都垫伏在地方上……简直就像在模仿年轻时的戬华王嘛……难道将戬华王放他一条生路的恩情都忘了吗……真是连狗都不如……落难贵族……狡猾得像条老狐狸的男人啊……不过你知道吗?听说他的血统比起戬华那是更……哎呀不能说了……

过了不久,所有妾妃与异母兄弟们,都在御史台的审判下被砍头了。女官与侍宫口中的那些谣言真伪,刘辉终究无法肯定。只知道连后宫那些交头接耳散播谣言的人数都突然减半了。每当刘辉为了前往府库而离开房门时,总会发现官员的人数又减少了。

和旺季见面时的事,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随着一大群人规律的脚步声,原本轻薄松散的后宫忽然像被压上一颗大石头,气氛突然变沉重了。刘辉快步穿过后宫,感觉到空气像拉紧的弓般紧绷。

有什么人要来。

这令人厌恶的气氛。刘辉心想。「监察……御史台……旺季……」等等只字片语传进耳中。

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刘辉房门外。

原以为会是由侍官与女官恭恭敬敬将门打开,没想到却是毫不客气的被擅自打开。

开门时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大得连刘辉那小而坚硬,一直紧闭的壳,说不定都出现了裂缝。

身后的御史与高官一齐下跪时,只有那个男人直视着刘辉的双眼。

力道慑人的眼神,有着经过磨练的硬质与冷冽。令人联想起七夕之夜的黑眸。简直就像是「莫邪」的化身。刘辉甩了甩头,想让这突然闪过脑海的印象更鲜明。那时似乎就要想起什么了,却又觉得似乎是不该想起的事。眼前的旺季留着整齐的胡须,衣着整洁,耳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冷风从敞开的门扉中吹进来,那和冷风一样冰冻的声音,唤了刘辉的名。

「——你就是,刘辉太子?」

刘辉原本屈起一条腿,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读书。身上还穿着迈遢的起居服,被叫了名字也提不起劲回应,就这么无精打采的望着旺季。

感觉得出旺季一瞥打量了刘辉全身上下,而光是这一点就让刘辉开始讨厌他。那种眼神就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官一样,像是在评估刘辉有没有利用价值——

捡起从手中滑落地面的书,刘辉感到这一切都令人厌烦。

「……如果你们是想废嫡,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如果要我走,我也会照办。反正这座城又不是我的,这里也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不明理由的,一阵颇费猜疑的沉默掠过。

旺季轻蔑地嗤鼻一笑。刘辉耳朵只听见他似乎正在吩咐些什么。晏树……皇毅……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着手处理内侍省和后宫监察的事吧……从头一一调查清楚……是不是有不法贿赂或盗领挪用的情形……一旦发现证据即刻收押……将所有参与不法情事的女官和侍官全部拘捕起来——

周遭哀号四起,伴随着死神般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旺季。

为什么只有旺季留下来,刘辉并不明白。

虽然知道旺季正看着自己,但刘辉却不去看他,只是远望着窗外,城的另一端,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好。就这么过了许久,都没有将目光转移。

就这样经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旺季比刘辉想像中的还有耐性。虽然知道他应该在等待什么,但那到底是什么,刘辉就不明白了。最后,旺季似乎也发现了。

发现刘辉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什么?……就连这点也不明白。

只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此时刘辉内心初次感到忐忑不安。全身冷汗直冒,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令人厌恶的感觉,使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讨厌那双眼睛。那双美丽的、冰冷的、犀利的目光深深刺进刘辉心中,仿佛连那些封藏于内心深处的东西都要被挖出来了。那双有如「莫邪」化身般的眼神,这辈子连看都不想再看见。也不想被他看见。

「……刘辉太子。您刚才说,这座城不是你的,『这里也不是你该在的地方』,是吗?」

从他的语气之中感受得到讽刺。不过讽刺也好,评估或毁谤也罢,这种事情刘辉早就习惯了。不认识的人高兴怎么嘲讽都只不过是表面,只要封闭起自己,刘辉内心保留的部分就能毫发无伤。然而旺季这番话,却像一把尖针,确实地刺进刘辉心中。明明这应该是第一次和「旺季」这个人见面才对,为何心却受到如此大的震撼。不但感到心悸,甚至有点轻微的晕眩。自己早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出现这种反应?不想被那双眼睛轻视——不想被这个人轻视。

「看来,你连自己为何待在这座城里的理由都丢弃了。原来你已经堕落到什么都能轻易放弃了啊——过了十年,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十年?

躂。耳边传来无情的脚步声。

刘辉慌忙回头一看,那个有着冷酷双眼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就像是将一切——包括刘辉在内——都弃置不顾一样,看也不看一眼就离开了。

从这天起,刘辉就开始畏惧旺季。连看都不想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