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先生:“那是因为你太痴了。恶手多年前见过青山,他又擅长模仿。而你呢,我一死你就成了着火的蛾子……太好骗了。”他叹息一声,“这是一次测试,跟多年前一样,谁赢了谁活的测试。恶手很尽力,并且,他要能杀了你,我会重用他。”
时光沉默,蜷在后座上——过去在先生面前他绝不会有这样的姿势。
屠先生:“感觉怎样?”
时光:“……我在做梦。”
屠先生:“你早该做个梦了。九宫告诉我,从我说要来上海,你就没怎么睡过了。遇见难以解决的事情,睡个觉,醒来再说。”
时光:“根本睡不着。”
屠先生:“我答应你一个黑甜乡,一次真正的睡眠,这是我来上海要带给你的礼物。继承我的王国,那不是礼物而是负担,是我从一开始就要压给你的东西。”
时光苦笑:“真正的睡眠?那怎么可能。从离开西北后就再没有过了。”
他与屠先生目光相对,所有的委屈全迸发出来,他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屠先生拍打着他:“好啦好啦。今天我很满意,尤其是你在我死后的应变,换我来做,也不会更好。有这样思虑的人,不该再为善恶生死这样的事痴迷。记得我屋里总挂着的那句话吗?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我要你的手下服从你野马脱缰一样的思维,就是想让你把人这辈子要摔的筋斗摔完,超然于人,凌驾众生。”他靠近时光,“并且你让我很烦恼,在死后看见有人为他那样伤心,都会生些烦恼。”
车开得不快,屠先生打开时光那侧的车门,把他推了下去。
屠先生:“这些烦恼会妨碍我往下要做的事情,所以你自己走回去吧。再见到我时,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你得是我希望的那个时光,无我相,无人相!”
时光摔坐在路上,看着车队驶离。然后他步行走回基地。当他走进青年队基地的大门,已经觉得恍如隔世。
贫民窟里,像通常一样,纸笔都在,门闩屏息,等着录入芦焱脑袋里新的内容,岳胜也在一边守护着。但芦焱把家伙事儿都推到了一边,愁眉不展地抓挠自己的头。
门闩:“有事?”
芦焱:“没多大事,五十万的事。”
门闩愣一下,然后笑,在芦焱眼里看来是让他恨之入骨的假笑。
门闩:“这么快?这是你大前天背诵出来的内容,我们昨天刚把它译出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账户,密码,相应手续,全在上边。你不是不想仅仅做一台打字机吗?我们数目最大的一笔经费——你去支取。”
芦焱拿过那纸:“小事。我回家路上顺便就好了……连银行门牌号都有。”然后他就怒了,“这是谁干的?永远给我安排一大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门闩沉默。岳胜沉默。
芦焱:“……一位老人去约见一位洋奸商。”他连苦笑都觉得多余了,“当然是青山……他在死前一定很忙。”
门闩:“何止忙。时光的整队精锐跟在他身后。”
他捅了捅岳胜,这个精明家伙意识到芦焱在岳胜面前不会那么怒火中烧。
岳胜从不退避:“是我们多年前的一笔经费,最初是五千。可管钱的人从来没让它闲着,买进卖出,赚到的每一分钱他都用来生钱。因为怕当局查封,这钱一直通过地下钱庄周转。后来我们被清洗,钱被封冻,屠先生也只能做到这里,他不能干涉国际金融。”
芦焱:“一百倍的利润?一个商界奇才。可我是什么?”
岳胜:“他是上一个我保护的对象,现在屠先生手里,生死未卜。他化名陈植,因为总在联合若水和屠先生的势力抗战,人称拉和老陈。他同时在假冒被通缉了十四年的红先生。”他好像没看见芦焱一脸惊讶,“为了保护你,也为混淆视听。”
门闩:“这是你带来的种子里最大的一份。重建上海这片废墟不用这么多——它得换成物资给我们前线的士兵输血。五十万能干什么?能让五千个拿着棍子跟日本人玩命的士兵端上真正的步枪,要是这位很会做生意的陈植经手,每个人还能配上子弹。”
芦焱坐在那,眼睛有点发直:“一百块钱能干什么?”
他起身出去,并且不再打算回来。
门闩:“你干什么去?”
芦焱:“回家。今天得早回家。”
门闩盯着岳胜:“你干吗不跟他说?去保护他。”
岳胜沉默跟出,远远盯着魂不守舍的芦焱。芦焱忽然拐进某处挂着水果行牌子的巷口,岳胜等候。芦焱出来的时候,手里捧宝似的捧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找回来的零钱。岳胜挠着头——那曾经是他的钱。
青年队基地,屋里除了坐在椅子上的屠先生和重镣加身的芦淼,好像再没其他人。实际上双车、九宫,屠先生的青年队亲信全在这里,只是鸦雀无声,几乎紧贴在墙上。时光进来,只看着在他心里失而复得的屠先生,然后也去做了墙壁的附着物。
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是芦淼活动时身上的镣铐发出来的。尽管被强光照着,尽管被许多双眼睛瞪着,芦淼该做什么做什么——他正在活动他的肢体,在镣铐允许的空间内做类似一种太极拳的运动,搓脸,吐气,让自己被铐到僵死的四肢灵活起来。在这一屋子被心机折磨得心力交瘁的人中,他最有神采。
屠先生:“时光,过来。”
时光便去站在屠先生身边,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两个小时的沉默实在很长了。
屠先生:“听一下这家伙的在监记录,很有趣。”
一名青年队翻开记录便念:“犯人每晨六点半起床,原地小跑半小时,然后洗漱……没洗漱用具,他是靠搓脸吐气活血来保持干净。看书,根本没书可是看书,还头头是道。十二点吃饭,一碗白饭也吃得很细。一点午觉,一小时后起床,原地运动十五分钟——就是现在。我们想打乱他的时间,在半夜三点送去午饭,十二个小时后送早饭。没用,他还是知早知晚。不给吃,他也做出吃过的样子,甚至连小便都是按时的。”
时光:“他想说,我们连他的时间都无法扰乱,何况动摇他的信仰。”
屠先生认可时光的话,苦笑:“幸亏和他打交道的是双车这个糊涂虫。换个稍明白的人,早被这样的一丝不苟搞到疯掉。”
双车把脑袋更放低一些。
屠先生:“去扰乱他。”
这是个很艰难的任务,时光应声,走过去看着芦淼。芦淼看见他,抽空点了点头,又忙着他那套健身操的收手势。
时光:“青山死了。”
芦淼点点头:“那我也快了。”
时光:“青山是一箭双雕。吸引注意,掩护种子进入上海反是其次,对吗?”
芦淼犹豫了一下:“对。”
时光:“真正害死他的,是因为他想接着做拉和老陈。几方最交恶的时候他还妄想说和,于是几方的子弹一起打在他身上。对吗?”
芦淼有些沉痛之色:“是我没做好我的分内事。这些子弹本该先打在这儿。”他敲敲自己的脑袋。
时光:“反正我们确定他一心求和,然后杀了他。如果他真有阴谋,大概还能活久一点。利益,你们那些不着边际的理想在这玩意儿面前,就是臭了的鸡蛋。”
他没说下去,因为芦淼看着他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嘲讽,还有怜悯。
芦淼:“利益……你说这词,好像小孩子愣充大人。你真在这两字面前跪下了吗?好好想想。”他像对朋友一样拍拍时光的肩,“青山从来没指望他这条命能让天翻地覆。可你们已经看到了,这就是改变。”
屠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对话。对时光的测试在他这里永无终止——直到时光完全成为他的那一天。时光从芦焱身边走开,一个手杖的距离,然后转身,猛然把手杖的金属头抽在芦淼的膝盖骨上,那足以让人致残。芦淼在一声痛哼中砰然跪地。双车又低了低他的头,而屠先生露出激赏之色。
时光走向屠先生:“我已经扰乱他了。”
屠先生:“你明白了?强在弱面前不用费嘴皮子,讲什么狗屁道理。”然后向着正在挣扎起来的芦淼,“谢谢你和青山,拿肉身来做他的教具。”
芦淼很艰难地试着用一只脚站立:“好说。”他看着时光,“动手好,动手比单单看着改变更多,除非你想事用的是脊髓而不是脑子。”
屠先生把话接了过去:“外边天气好得很,不想出去走走?”
芦淼:“想,想得要命。”
屠先生终于站了起来:“走。”
芦淼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屠先生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芦淼:“没办法,我瘸了。”
屠先生停了停,让芦淼先出去。他的王国随在身后。
芦淼站在那里,用面颊承接着白天而降的水滴。远处,邱宗陵像一个随时等候调用的备案一样被人看押着。在宽阔的院子里,时光双车九宫们也把自己尽力地贴在墙边。屠先生思考时,视野里最好不要有任何干扰他的事物。
芦淼:“原来我还在上海?我闻到家乡的味道了。”
屠先生:“不是上海。”
芦淼:“是上海,屠先生。上海在您眼里只是一座城市,可以弃守可以占领。在我这上海人眼里可就是个梦想,一个夭折掉的现代中国的梦想。”他看看周围,“除了上海,哪里还有这样刚建好就被日本炸弹摧毁的现代厂房?国人一夕而碎的美梦,血和眼泪。”
屠先生表示同意:“那就是上海。”
芦淼:“您把驻地放在沦陷的废墟上,是要卧薪尝胆反击倭寇,还是仅仅是看中这里的荒凉和广袤?”
屠先生:“我很少做单一目的的事情。”
芦淼点点头,又沉默了。屠先生耐心地等待,他也被淋湿。
芦淼:“对不起,刚才在屋里对您无礼。”
屠先生:“对不起是天下最无用的三个字。”
芦淼:“所以您的手下从来没有说对不起的机会,可我不是您手下。对一位智者该有起码的尊敬。”
屠先生:“我也要求我的人尊敬青山——尊敬地杀了他。”
芦淼:“杀戮中没有尊敬可言。而我尊敬您,因为您总算与日本为敌,比起我们这些被剿杀通缉的人,您给他们的压力要大得多。虽然杀我们的也是您。”
屠先生:“我尊敬地杀掉了青山,种子们的指路明灯。”
芦淼:“这不好。青山说您从不废话,我也喜欢不浪费时间的人。”
屠先生:“是的。”手下愕然看着他向自己的囚徒低头:“我不会再废话。”
沉默。他们已经交锋数次,或胜,或负,或平,但一座山峰不可能征服另一座山峰。
芦淼:“好吧。办正事吧。”
屠先生几乎是友好地:“欢迎。”
于是发生了让手下们更愕然的事情:芦淼伸出一只手,要与屠先生相握。
芦淼:“屠先生,我一直在等着您的到来。等很久了,等苦了。”
手下错愕无比地看着屠先生与他的囚徒握手。
双车看了时光又看九宫:“难道他被咱抓住也是将计就计?”
时光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怜悯:“又一个青山一样来玩死谏的家伙。”
屠先生不关心也无须关心别的,他只是握手,看着对方。
芦淼:“等很久,自然是有事。您很忙,说实话我比您更忙。”
屠先生点了点头,他好像是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
芦淼:“您从来不让能反抗您的人靠近,连青山都死在半路,只有我这样的囚徒才能和您的真人说上几句话。”他抬起他沉重的镣铐,“那么好吧,我把脑袋放在砧板上了,您随时可以砍掉它,我用这个来取信于您。”
屠先生淡淡地:“我早就不喜欢砍头了,没效率。说你要拿命来说的那些话。”
芦淼:“您究竟怎么看待日寇?”
屠先生:“清完了你们和若水,我会全力对付他们。我不介意砍他们的头。”
芦淼倒微有些意外:“没想到屠先生会这样同仇敌忾。”
屠先生:“不,只是为了效率。他们总是害怕比他们更残忍的人。”
芦淼苦笑,真是旗帜鲜明的屠先生逻辑:“您是否觉察到这回的事变有些不对?”
屠先生:“太多不对。起得蹊跷,之后日本人简直把上海放给我们做互杀的射击场,并且恨不得在外边贴上请勿打扰的条子。我还不知道他们具体的阴谋是什么,可他们一定很高兴看国人兄弟相残。”
芦淼又一次意外了:“您居然用这四个字?”
屠先生:“借用你们心里的四个字而已,别抱希望。”他冰冷地笑笑,“相残又怎样?皖南之变,我怎能不杀些共党以明立场?最好乘机把你们清出上海。若水蠢蠢欲动,我不下手,还等他缩回壳跟我拼命长?至于日本人,我只要杀你们两方杀得够快,回过头来时,他们就是预备了黑枪也会扔掉——这你都看不明白?”
芦淼愣了一会儿:“您确实是火中取栗的高手——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屠先生:“机会一旦被抓住,机会就无限增加,不劳你水水火火地费心啦。你的话讲完了?”
芦淼苦笑,一种认了命的苦笑:“总之不是为了你私人的王国。为了民族,请您谨慎和保重吧,我们的死敌。”
屠先生不置可否,却忽然抛出问题:“你是红先生吗?”
芦淼:“您这样搞下去,会让每一个人都成了红先生。”
屠先生点点头,他的青年队手下早在他的细微暗示下潜近,把一个针管扎进芦淼的身体里,注射。青年队夹住他们的囚徒,等待着那具躯体瘫软。芦淼在迅速发作的药效中盯着屠先生,他恨这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直到失去知觉。屠先生在雨里站着,沉默着。
芦之苇父子俩已经吃过饭,应小家在收拾碗筷。
芦焱:“你别收拾,家里用人都是干吗的?”
芦之苇:“我吃饭时不喜欢旁边有生人呢。生人犯琢磨,琢磨伤胃口啊。水果。”
应小家:“就去拿。”
芦焱:“我去拿我去拿。”
他抢先站了起来,从某个角落拿出他事先藏在那里的纸袋。
芦之苇的牙签一下把牙龈捣破了,他看着芦焱从纸袋里拿出的荔枝。
芦之苇:“什么玩意儿?”
芦焱:“一骑红尘妃子笑啊。”
芦之苇:“老子知道荔枝来!这在上海也算得上品的水果了。我是说你什么意思?”
芦焱:“发薪水了呀。”
芦之苇:“你那点薪水不是还在赔着吗?破车加破包,居然被人敲三个月薪水,吊死在花园里算了。”
芦焱气恼:“是不是你指使的?”想想自己的任重道远,又忍气吞声,“孝敬你的。老大在城隍庙给你买点心包当东南亚特产,我这可是正经刚下船的。”
芦之苇:“孝敬两字你会写吗?小家给我剥。”
应小家给他剥了直接送到嘴里,芦之苇瞧着芦焱生气。提大包的随身就有笔,芦焱找张纸片,写上“孝敬”两字放在芦之苇面前。
芦之苇:“拿回去贴你床头,睁眼就念一遍。哈哈,很甜。”
芦焱:“你不能白吃吧?”
芦之苇:“我吃你的东西叫白吃?你白吃我多少年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你掏钱的东西吧?有什么事就说,看你那一脸要求人的样。想求人不要让人看出来,人家会漫天要价,知道不?”
芦焱:“你精成那样,我有什么你会不知道?”
芦之苇:“有女人是不是?我知道你最近跟老卞那傻女儿混得近,可你要当真你就疯了。你以为你家房子比她家大就叫门当户对?人是活的,就不要比死的,你出五万我也出五万才叫门当户对,这生意才有得做——我是不会给你出这个本钱的,掏钱把自个儿子变成个空心大少,这种蠢事不会发生在芦家。”
芦焱拍着巴掌提示说得得意忘形的父亲:“清醒清醒,看这边。老家伙怎么那么喜欢把小的乱配对?你是做信托中转的吧?”
说到这行当,芦之苇来劲:“那是,现在这乱世,没本钱的生意数这个最好做。八国联军的钱,日本鬼子的钱,各大家族的钱,各种的黑钱死钱,能潜到水底就只管捞吧,路子对了就跟端着壶香片去打劫一般。”他叹口气,“可惜你脑筋不够使。”
芦焱:“我有一笔钱……要中转。”
芦之苇忽然清醒了,炯炯地看着芦焱:“你有一笔钱?你的钱?”
芦焱:“我这些年在外头赚的钱……”他自是编好了父亲能接受的话,“想拿来做生意本钱。至于中转费用,你少要点?”
芦之苇:“多少?够不够你挨那顿揍的医药费?”他又从应小家手上啃了一个荔枝,“味道不错,就是少了点。你要孝敬我何不买个十斤八斤的……多少钱?”
芦焱:“两块五。”
芦之苇:“两块五的信托中转!我至少拿十一的抽头,能赚二毛五的抽头!”
芦焱:“我以为你问荔枝呢……要中转的那个是五十……”
芦之苇:“多多了,我能拿五块钱抽头……也别中转了。”掉头对应小家,“小家,拿五十块钱零花给他,我这儿子从不跟我谈钱,值得奖励!”
芦焱一咬牙:“五十万。不是日本人的伪币,不是法币,是硬通的银圆。可我绝不能给你十一的抽头。”
芦之苇和芦焱,父子俩大眼儿瞪小眼儿地僵在那儿。
芦之苇开口时很平和:“其实呢……你老子以前穷疯了的时候,看见花旗洋行的金库也想是自己的……其实你把守金库的打死,再把巡捕房灭了,再把美利坚国灭了,它确实就是你的。”他很和气地,“好好商量一下吧,也有我的不对,三个月身无分文,在上海,人会疯掉。我每个月还是少少地给你点零花钱吧?五十?”
芦焱:“咱们先说这五十万。”
芦之苇:“黑钱?死钱?在哪儿?”
芦焱:“死钱。被冻在渣打银行,分文动不了。”
芦之苇仰天怪笑:“渣打银行?五十万死钱?你倒是真敢说!我陪你做这大梦?”
芦焱:“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跟你谈过一件事情。”
芦之苇不理,起身,走人,上楼梯。他完全不认为芦焱是在胡诌或者做梦。
屠先生站在雨里,似乎看着他的手下,又似乎没看。他终于看定了双车,双车忙低了头,他确定屠先生在看着他。
屠先生:“双车,你对他太好了,他居然有思考的自由。而这样的人能毁掉你们的心智。”他向在场的人交代他的判决,“他不光不能再见天日,还要不能动弹,让他听才能听,让他看才能看,不用给他吃,靠注射活着就行了。疼痛和饿肚子都是让人不能思考的好办法。”
屠先生看着站在一群手下之外的邱宗陵。
屠先生:“能知道多一点总是好的——送讯问处吧。走。”
穿过那些迂回的空间,能与屠先生随行的只有时光一人。
屠先生轻声:“双车是个蠢货。那家伙根本不是红先生。”
时光:“那您为什么不说?”
屠先生:“因为他远比红先生可怕,假以时日就又是一个青山,对你的威胁。”
时光沉默,屠先生眼睛中有点冰冷的温暖:“时光,九宫说你很久没有睡过了。是杀了青山后再没睡过,还是从我说要来后再没睡过?”
时光:“先生说要来后。也不是没睡,盹还是有的。”
屠先生轻轻摇头:“太不像话了。”他扫一眼时光,“你在想什么?”
时光:“我想回上海。”
屠先生:“我更希望你去睡觉。”
时光:“我睡不着。拉和老陈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就是我的失职。我得去把那鬼地方再清理一遍。”
屠先生:“那你就永远不要睡了,我们就是活在阴谋中间的。”他站住,向青年队递了一个不易觉察的眼色,“只是因为这个睡不着吗?”
时光:“只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屠先生拍他的肩:“那你现在可以睡了。”青年队的人给时光注射了一支针剂。“睡吧,我来这里的一件事就是想给你安宁。要命的不是你这种年轻人都爱想的对错,是你为对错想了太多。”
时光在袭来的睡意中挣扎,九宫和一个青年队抢上来搀扶住他。
时光:“……先生……这不是……睡着……”
屠先生:“只要能休息好,它就是睡着。不忧不虑,扔掉那些人心里的垃圾,时光。”
时光终于在挣扎中沉沉睡去。屠先生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然后向其他人说:“他再来见我的时候,要像新的一样。”
叶尔孤白的金行里,两个人自觉很有杀伤力地互相瞪着。
芦焱语速急促地开炮:“这笔钱,不是借贷,只是寄存,您根本没做一分一厘的投入。就算借贷,百分之五的抽成已经可以叫高利贷,百分之十就干脆是牟取暴利,您现在要的是百分之二十!而我们在谈的是五十万,仅仅是利息就足够支付你的佣金还绰绰有余!”
叶尔孤白:“您在说白道的规矩,而我们现在在谈黑道的事情。”
芦焱哑然:“一个洋人来说黑白道?”
叶尔孤白:“我入乡随俗,并且黑白通吃。并且您什么都说了,就没说这是一笔死钱。您知道什么是死钱吗?您的账户密码不过是找到这扇门,我的手段和关系网才是开门的钥匙——您在干什么?”
芦焱:“您已经说了很多遍什么叫死钱。而我就说一遍,您知道什么叫死吗?”
叶尔孤白愣住。
芦焱大力发挥:“死就是以前做过的事一瞬间从您心里划过,您都来不及一桩桩后悔。您好像被扔上一列您不想上的单程车,看着站台远去——我是个亡命徒,这个我深有体会……”
在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狰狞的时候,一支大号手枪的枪管子顶上了他的脑门。叶尔孤白以一个商人的谨慎研究着他。
叶尔孤白:“描述很生动——那您要上车吗?”
还好,芦焱早被枪顶皮实了:“我的后台很强大。我们会共一辆车。”
叶尔孤白:“得了吧。我闻得出来,您根本没有后台。”
芦焱拿脑袋去杵枪管子:“您再好好闻闻,我的后台强大又残忍,为了百分之二十的损失他们会要我的脑袋,之前先切掉您的。”
叶尔孤白放下枪,芦焱舒口气,坐下。
叶尔孤白:“好吧,您不怕死。为了五十万上海会有一半人不怕死,包括我。可那不表示您能够杀人。”
芦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应该把枪抢过来。可叶尔孤白把枪放进了抽屉,息事宁人地拍拍桌子。
叶尔孤白:“好吧,就这样。您尽快证明您有一个令我畏惧的后台,否则我收取百分之三十的佣金。”
芦焱大叫:“不是百分之二十吗?”
叶尔孤白:“您傻吗?如果您没有后台,我怎么会甘于挣那区区的百分之二十?”
弄巧成拙的芦焱愣在那里。
贫民窟,屋子里很暗,小欠身后站着两个人。尽管面对的是完全丧失了斗志的小欠,两人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小欠盯着油灯,他不想看坐在对面的冯河虎。
小欠:“杀屠先生这件事,我觉得你是存心让我们去死。”
冯河虎:“是先生要杀的。”
小欠:“先生说他没这个意思。”
冯河虎:“你们胜,就是他的主意。你们惨败,他就没这意思。说到皮厚心黑,先生举世无双。”
小欠:“污蔑。”
冯河虎:“是赞扬。”他不想太刺激小欠,“我也为此次殉职的十三壮士难过。”
小欠抬头看着冯河虎,冯河虎在黑暗里,他只看得见黑暗。
小欠:“不是壮士,杀日本人叫壮士,我们在杀自己人。”
冯河虎:“有什么办法?这是若水先生和屠先生的私怨,却把我们全拖进去,连你的家小都拖进去,看搞成了什么样子?”
小欠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先生完了。”
冯河虎:“哦?”
小欠:“这次他差点死了,只要屠先生的人多转一下脑子。先生吓破了胆……吓破胆的人,什么也不敢做,完了。”
冯河虎:“那你们这些对他最忠心的人怎么办?”
小欠:“是我。没我们了,就剩我一个了。”他愤怒地瞪着他所在的黑暗,“你明明都知道的!都死了!所有跟着先生的老人儿,不是这里的墙头草,都没了!打生打死为的什么?我在保护什么?”
冯河虎:“保护什么?一大一小,一女一男,两个呗。”
小欠像是被狠狠地打击了一下,嗫嚅了半天:“是的……是的。”
冯河虎在暗影里走动:“能撑到现在,你也算得上强人啦。如果就此倒戈,我不会动你家人,先生一死,屠先生那边也不屑动你的家人。”
小欠:“如果就是要先生死,你把先生的下落告诉他们不就得了,何必来勉强我做这不忠不义的事。”
冯河虎:“所以你就只是个干脏活的手啊。船帮不想做屠先生的狗,何以自立?除了若水我们还有他看得上的筹码吗?所以若水死,得死在我们手上,活,得捏在我们手心,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小欠:“……原来是要占山为王。”
冯河虎:“擦屁股的事我是做够啦,你还没够吗?你愿意一起对付若水吗?”
小欠的嘴唇抽搐,冯河虎满意地看着并且凑近,一个垮掉的人更让他觉得可信。
冯河虎:“什么?”
小欠忍无可忍地:“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啦!”
他说完倒平静了,血平静地从耳朵里流出来。冯河虎递给他一块青布手帕。
冯河虎:“好了好了,这事完了去治治。跟我一起做草头王,保准你快活。”
小欠苦笑:“快活。”
冯河虎:“若水再没有忠于他的人了,他没牌了。”
小欠:“是的,他没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