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芦焱实在起得太早了,以至于去上班前还可以在自家花园里坐上一会儿。楼上应小家早已起来了,习惯地呆望着窗外。岳胜也早起来了,正在擦他的汽车。芦焱习惯性地要转开头,岳胜却向他点了点头。芦焱诧异,试探着走过去。

芦焱:“早。”

岳胜:“不早。芦管家一早就出去了。”

芦焱苦笑:“原来我就比我爸早点。”

岳胜:“老爷让我一大早把车备着。”

芦焱:“我这家怎么回事?这么早我还是起得最晚的?”

岳胜扫了眼楼上的应小家。

芦焱:“她没问题,有问题也不是我们这种问题。”他叹口气,“我的家,她的牢房。”

岳胜:“你起太早。门闩说你好好休息。”

芦焱:“个人经验,每天睡四个小时以下才能保持大脑兴奋。八个小时?那是正常人。我现在不是正常人。”

岳胜:“你脑袋里的东西现在才掏出来三分之一,长此以往,人完啦。”

芦焱:“没办法。那玩意儿每写完一句都得校正,错一个字,或者字母或者数字,差之千里……世界上最难校的就是鬼画符吧?”他抱着点希望,“要能丢了这份工作,也许快点?”

岳胜:“门闩说,这份工作是最好的掩护,并且,青山这么安顿你,必有其意。”

芦焱:“是否倒光我脑袋里的东西,就不用再做这提线木偶?”

岳胜没吭声,仍然擦车,只是擦过来时顺便在芦焱这边留下一些纸币。

芦焱:“什么玩意儿?”

岳胜:“我的薪水。我也用不上。”

芦焱:“我家够抠门的啦,可你的薪水还比我多五块钱?”

岳胜:“我趁四个轱辘,你身无长技。”

芦焱:“不要。”

岳胜:“门闩说,我们不想为你狭隘的自尊支付代价。”

芦焱:“门闩说门闩说,真是门闩说的?我可从没见他跟你说什么。”

岳胜不说话只擦车,笑了笑。芦焱想了想,把钱收了。

芦焱:“要了。谢啦。”

岳胜:“我保护的第一个人被我弄丢了,可我一定能护住你。”

这让芦焱心里很温暖,他点了点头,自去上班。岳胜瞧着他的背影,神情中却有种抑制着的哀伤。

郊外,墓地。车停下,屠先生拿起一枝白色的菊花,那很怪异,他从来是个与花无干的人。

他下车,看着车边的景色。

时光:“先生,这不安全。”他绷得很紧,“这里太靠近上海。”

屠先生:“我不是要靠近上海,是进入上海。进入上海,就是说占领上海。”

他拈着那朵菊花走开,没人给他领路,倒像是他在给人领路。他从来是个很清楚自己在走哪条路的人。

屠先生:“年纪大了,最近常有些胡思乱想。”他看了看时光,“像你一样,胡思乱想。”

时光几乎要微笑一下,因为先生居然会胡思乱想,居然会像他一样。

屠先生:“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时光因这话而茫然,而屠先生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伤逝的神情,他把玩着那朵菊花。

屠先生:“如果这里埋的死人都活过来,每个人对这句话都会有不同的感悟。我们三个,青山、若水,还有我——都是大地和山川,可是三个学校。”

时光看他一眼,因为屠先生提到那两个名字时居然如此敬重。

屠先生:“我最喜欢青山,可他是共党。若水是同党,可他保守,我激进,与他不共戴天。我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也最无知,可是青山把自个儿扔给了他那天边外的红色理想,若水则在一九二七年后变得虚无起来——直到发现我真能宰了他,才不去想人活着图什么这样的无聊问题。我吸进这口气就为了把它呼出去,好让生命延续,如此而已。”他走在坟墓间,抚摸这个墓碑,轻拍那个墓碑,似乎他是在和死人交谈,“少年的中国要长大,也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这三个人,有一个人已经死在你手上了,还有一个,我们要尽快杀了他。”

他终于站住了,一个坟墓,一块无字的碑,他温柔地轻抚着那块碑。

屠先生:“青山为梦而死,若水和命运玩他的油滑,而我,抛弃一切营建我们现在的王国。”他疲劳地叹了口气,“可不是?王国,这就是我比那两个强大的原因。我的王国——时光,你现在可以为我开枪打死你自己吗?”

时光:“可以。”

屠先生:“做给我看。”

时光没有犹豫,他掏出了枪,上膛。屠先生摇头,并且向九宫示意,九宫把时光的枪拿了过去。屠先生看了看时光、九宫和随时准备为他拦住子弹的青年队。

屠先生:“我不稀罕。他们也可以。这就是王国。我的王国。青山为他的少年中国而粉身碎骨,若水不相信中国也不相信王国。我背弃了我的少年中国,得到了你们,得到了王国。”他把花拿到了胸前,像是在对那块无字的墓碑说话,“因为命很重要,命靠权保障,权靠力维持。你们是我的力量,我很看重你们,我尤其看重你,时光。那俩老家伙有的你都有,你有的他们没有。你年轻,年轻很可怕。多年严苛的训练都没磨掉你的个性,这太好了,我的王国本就是一台机器,我怎么能把它交给另一台机器?”

时光忍住想跪在屠先生面前大哭的冲动。

屠先生:“我让九宫去杀若水,你是不是很失落?这样重要的事没交给你。蠢,知道他做不到我才派他去。我的继承者必须是杀死了青山和若水的人。”

九宫全无表情。而屠先生居然在哭,时光清楚地看见一滴眼泪掉在那块无字的墓碑上。然后屠先生轻柔地把菊花放在那块碑上,那个孤独伤逝的中年男人随即从这片死地中消失,他的吐字立刻像平常一样冰冷而清晰。

屠先生:“所以,挖出来。”

时光愕然:“挖什么出来?”

屠先生:“我杀了一辈子共产党,从没埋过。我不能被你破了例。”

时光茫然,他已经知道这下边埋的是谁。

屠先生:“你变得愚钝了,涂陌涂公子,自己掏钱买的墓地也认不出来?这里边埋的人对你没有意义吗?他恐怕是世界上第一个把你当作孩子的人——我不知道他让你想起你的父亲还是兄弟。他被你杀了,又被你下令解剖,所以这黄土下不是一个青山,而是一块一块的青山。现在你要把他挖出来一块块锉骨扬灰。”

时光:“先生,这样做没有意义……”

屠先生:“那就做这件没有意义的事吧,为了我。”

时光明白,他必须做这件事,不可推诿。他开始挖,挖倒墓碑,刨开泥土,起出柩石。他的动作越来越急促,锹柄断裂,用手刨,流血。九宫将一根铁撬棍扔在时光面前。时光惶然地看着。

九宫:“先生等不起。”

时光坐倒,瞪着挖开了一半的坟墓,他不是没有力气,只是……做不到。

屠先生:“别挖了。我还没无聊到做鞭尸的事情。”他像看坟墓一样地看着时光,“涂陌,我讨厌你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他们叫我屠先生,你就姓涂,你是在找根还是想要一个父亲?你是我捡来的孤儿,我没见过你父亲,你也早该忘了他。你叫涂陌,陌即道路,难道你至今还没想好要走哪条路?”

时光瘫软,他在坍塌。

屠先生:“你自由了,你和我的王国再没有关系,去找你的道路吧。”

九宫将时光的枪扔在他身边,和青年队追随着屠先生离开。几秒钟后时光意识到他失去的是什么。他爬起来,捡起他的枪,大步追赶屠先生。

屠先生的车队驶走。崩溃的时光从墓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了过来。

时光:“先生!先生!”

他摔在地上抬起头时,正好目睹了爆炸,那是屠先生坐的车。时光哑住,冲过去,不顾死活地把一具尸体从车里拖出来,不是,他扔开尸体冲向另一边车门。头车上的九宫们跑过来,扑倒他,压在地上。又一次的爆炸——这回是什么也不用拖了。

趴在地上的时光呆呆看着拐进视野的另一辆车,车上的人以他熟悉至极的姿势向他扬了扬手杖——青山!青山向他展露一个戏谑的、曾经让他厌恶、后来又觉得亲切、再后来觉得怀念、而现在深恶痛绝的笑容。

时光:“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老骗子!”

他追着青山的车射击,那车沿着林子驶远。时光冲向刚才爆炸的烟雾之中,阻挡他的青年队被他一脚踢开,当他再度出现时,骑着一辆摩托车。

卞融又在化妆,桌上没有账本。芦焱进来。

卞融:“我好看吗?”

芦焱:“好看。”

卞融:“你看了吗?”

芦焱抬头瞄了一眼:“现在正在看。”

沉默。卞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像在化妆,更像是想看清自己是什么。

卞融:“说点什么。”

芦焱:“说点什么?”

卞融:“是你说点什么!你知道什么是提大包的吗?你以为商会很需要你这样提大包的吗?就是找开心的!你该让我开心,知道吗?”

芦焱愕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怒。

芦焱:“我该让你开心,就像……每个人都该让他身边的人开心。但是,你找我来提这个大包,不是为了开心。这是我的理解。”

卞融:“那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芦焱:“为了你觉得你再也回不去的西北。为了你觉得应该照顾我。你是个好人,很讲义气。”

卞融:“你觉得我是什么?拿着抗联大学的招生通知当旅游手册?一个去西北就为了赶时髦的漂亮蠢货?”

芦焱:“……能在那片黄土上找到时髦也算本事啦……”

卞融暴起,芦焱闪躲。卞融翻开她那屋角堆着的一堆纸箱。

卞融:“把你的脑袋伸进去看看!这就是我从你那鬼西北找回来的时髦!”

箱子都被她踢散了,几瓶药滚在地上。芦焱看到箱子里全是药,内服的、外用的,各种各样的药。

卞融:“我知道我欠那里,欠你的学生,欠很多。我最欠的是,终于对你们有用的时候,我跑了。可我记得,记得擦擦死在我怀里,记得饥民、饿殍、屠杀……我不想记得!可这里——”她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咔嚓,咔嚓,一张又一张!就像个坏掉了快门的相机!”

芦焱叹了口气,用一种别的方式看卞融:“所以……你就在上海攒了很多药,因为西北有人缺药……只是你没有勇气再回去。”

卞融:“赶时髦的漂亮蠢货。活该。对吗?哈哈。”

芦焱:“不那么漂亮,可不蠢。视而不见才是蠢。”他温和地,“被叶尔孤白骗啦?赔了多少?”

卞融:“全赔啦……可根本不为钱,不是因为钱!”

芦焱:“我知道。因为你一向把他当蠢货,被蠢货骗了……愤怒加倍。可他真的蠢,你真的聪明,你见过人能怎么穷,那是灾难。你知道到处在打仗,那是死亡。你比你那大唱满江红的爸爸还要聪明。”

卞融:“不要拿这个安慰我!”

芦焱:“那换西北方式?记得红色剧社来咱村演《罗密欧与朱丽叶》那回吗?”

卞融瓮声瓮气地哭,偏又忍不住好奇:“不记得。怎么啦?”

芦焱:“那回红军骑兵队的人也在看。演到朱丽叶喝毒药的时候,他们在下边就闹场了。”卞融没听出啥兴头来,哼哼叽叽又哭,“他们就这么嚷嚷——朱丽叶,不要死,一起奔向新生活!”

哭声中夹进了一声响亮到无法掩饰的笑声,然后坚强地哭,于是芦焱换成某人口音又来了一条:“小朱同志,不要死嘛,一起——奔向——新生活嘛!”

卞融同志哭着哈哈大笑,跳起来抡着随手从桌上抓到的什么。

芦焱大叫:“等一下!我的大包呢?我的盾牌?”

但是卞融随手搪开了他的大包,吻他。然后两个人都有点木然。

芦焱:“这个,好像有点……不够义气。”

卞融瞪了他一会儿:“如果这是在西北,你什么也不是……永远也不可能。”

芦焱:“我又不是西北。”

于是卞融抓住他,再次用了自己的嘴——不是吻,是狠狠咬了他的手。

芦焱:“我也不是上海。”

卞融:“只是回答你刚才说我不那么漂亮。可以说女人蠢,别说她不漂亮。”

芦焱:“明白了。”

卞融:“……走吧。”

芦焱:“嗯。”

他掉头走向关着的门。

卞融:“何思齐。”

芦焱站住。

卞融:“回楼下去吧。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一个提大包的,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芦焱:“嗯。”

卞融:“我弄那些药只是哄自己玩儿,我不会再回西北了。”

芦焱握着门把手,他看了一会儿房门:“我知道。”

芦焱出去。

青山车上的人向时光开枪,时光与车后窗玻璃上的青山对望。

时光咆哮:“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青山全无表情地看着他。

时光:“骗我!什么都是假的!全部都是阴谋!什么不要自相残杀?你就是一直想着向先生下手!”

青山向那名射击的枪手说了什么,于是手枪换成了冲锋枪。时光将摩托车驶下路面,钻进了树林。

待他从林中冲出,远远地看见青山的车驶来。他停车,持枪,上弹,等待。青山的车撞了过来,时光向着奔跑在准星上的车开枪,司机猛栽在方向盘上,车歪歪斜斜在路边停下。时光站起来,将从车上跳下的那个持汤姆逊的人射死。青山从另一侧跳下车,也不理时光,一根拐杖拄着,逃向旁边的树林。时光大步跟上去,一边叮当作响地退着弹壳。

时光:“来啊!骗我呀!利用我的同情心!对,我现在还有同情心,马上就要没啦!来,装出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然后向我开枪,向先生开枪!来啊!开啊!”

青山只管走,时光砰砰啪啪一枪左,一枪右,弹着点险些落在青山脚上。

青山:“蠢货!你就是狗狼养的一头猪!猪都懒得踩的一摊狗屎!”

这样的叫骂实在不合青山的风格,也让时光更加愤怒,他一枪打断了青山的手杖,青山摔倒。时光瞄着他的头向他走近,他已经不想再把时间和感情浪费在这个老头子身上了。

时光:“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可以相信的。先生说得没错,对一个共党,最大的尊重就是三枪可以打死他,可你开了五枪,而且最好是瞄着脑袋。”他瞄着青山,忽然有些茫然,“我又要杀你一次了……可我上次杀的是谁?”

青山急切地,同时瞄着身后和左右:“你看出来了?你终于看出来了?”

时光:“看出来什么?”

青山:“骗你的不是我。”

时光冷笑:“除非你不是你。”

青山捶胸顿足:“我不能说,说出来我就得死。”他又一次扫视四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你就会明白。什么都会明白,明白一切。”

时光莫名其妙,看着青山掏出一张纸、一支笔,他要在纸上给时光写什么,拧开笔帽,却猛然把笔里的一柄刀子扎在时光的胸口。

青山笑了:“早就说了,在你这样的小毛孩面前,死的绝不会是我……”

时光:“你是不是想杀我想疯了?疯到忘了我永远会在这里佩一支枪……你刺的是我的枪!”

青山色变,甩手间一柄微型手枪出现在手里,但他已经没有开枪的机会了,时光用一柄从皮带里抽出的刀捅着他,自下而上,一刀、一刀……

时光:“你到底是谁?死了的那个又是谁?我不知道你们哪一个跟我说了真话,可现在所有一切全是假的!”

他把所有杀人的玩意儿全摔得远远的,颓然坐下。九宫和青年队追来。

九宫:“时光,先生的遗愿,他若有不测,我们所有人由你全权代领。”

时光:“遗愿?”

九宫:“先生死了,时光。”

时光沉默。

九宫:“你的命令,时光。”

时光在一团乱麻中拼命理出该做的事情:“我方全面收缩,撤回。”

九宫:“撤回?”他看一眼青山的尸体,“可你在……”

时光:“我在进攻,为了逃跑。如果你不能在撤退时给对手伤害,就得做好被人连锅端掉的准备。先生已遭不测,我方精锐云集上海,群龙无首,蓄谋已久的对手又怎能不来捡这天大便宜?”

他起身,走人,而九宫等人随行身后。

时光想了一想,又做出个痛苦的决定:“让双车速回上海,集结天目山的人,向船帮、日本人和任何能威胁到我们的势力展开攻击,无须理由。”

九宫吓了一跳:“那样双车就必死无疑了。”

时光:“可能撑到我把先生训练的精锐带出雷区,我们也不慢。双车知道先生没了?”

九宫:“不知道。”

时光:“告诉他先生会即刻率主力来援。”骗这个一向相信他的双车让他有点不安,“……最后他会明白,然后在诅咒我的同时被人打死……我们都得为自个儿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连我在内。”

九宫:“我们撤往国统区吗?”

时光:“那样必遭阻截。撤往沦陷区——”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共党的沦陷区经营得要有声色,那也就是说活命的机会能大一些。”

他们步出林外,便已经把一切决定了。没有了先生,他们显现出的是一种胜过先生的效率。

芦焱站在叶尔孤白金行外头,又一次对着门口的小牌嘀咕。

芦焱:“叶尔孤白,金行。骗子先生。”他看了看信封,“卞公主啊,你玩不过人家的。因为人家是真吃肉的,你只是在玩。”

他打门铃,铃声在里边传得很深,开门的是曾给青山开门的那位。

芦焱公事公办:“有信。叶尔孤白先生。”

看了一下:“等着。”

门关上了,一个提大包的并不总有进屋的待遇,芦焱漠然看着街景。门里传来的脚步声很急促,出来的是叶尔孤白本人。

叶尔孤白:“我骂了我的用人!我从来不骂人!怎么能让您等在外边?芦焱先生!我在里边等您,今天一整天仅仅是为了等您!……认识?”

芦焱看了一眼这张几乎天天要见的脸:“也许您看每个中国人都长得一样吧?无论男女。”

叶尔孤白笑:“也许也许!请进。”

芦焱只好进去:“你要给她回信?”

叶尔孤白:“回信?您不是在这儿吗?”

他拍着芦焱的肩,芦焱下意识地闪避,他拥着芦焱的肩往里走。芦焱颇不习惯地看看自己的肩膀,真他妈的。

隔着一张桌子,芦焱看着窗外的雨。他不知道一个雨天,青山也坐在这里。

叶尔孤白:“芦焱先生?”

芦焱:“嗯?”

叶尔孤白:“本人?”

芦焱:“……本人。”

叶尔孤白:“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芦焱:“蒙、骗、拆白党、国际掮客、放高利贷的……一切能让别人的钱落进您口袋的事情。您最近刚做的一笔生意进账五万,无本生意。”

叶尔孤白惊讶:“您的直接在中国人中真是罕见。也好,既然您清楚我的底细,那也会同样清楚我们要谈的事情?”

芦焱咬着牙:“一清二楚。”

叶尔孤白:“那很好。有一种钱是钱的尸体,因为你们的政治和时局无法流通,它叫死钱。而我向我的上帝祈祷,让它复活,我的上帝叫金融。”芦焱的表情让他多问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

芦焱:“我是一个金融世家的后裔。我说话直接,是想换来你的直接。”他虚张声势地,“当然,我了解一切。”

叶尔孤白:“打开天窗说亮话。从很久以前,就有一笔款子在我这里进进出出,它很活跃,长得很快。当它被冻结成为一笔死钱的时候,它已经成了巨款。”

芦焱毛了胆子:“通常三五块钱的款子当然不用惊动到我。”

叶尔孤白看了他一眼:“你很幽默。而前不久一位老人约见了我,要求我把这笔死钱做活。他说你手上有让它死而复生的一切手续。当然,在这个冒险家之都,光有手续是不够的,还需要我这种人的一些——手段。”

芦焱:“明白。我的手续,你的手段。”

叶尔孤白:“所以……你准备给我多少?”

芦焱:“你通常收多少?”

叶尔孤白:“这样麻烦的一笔款子,将动用我所有的上层朋友,百分之二十五的抽成,我起码的尊严……”

芦焱不愠不火地“哦”了一声。

叶尔孤白:“……而百分之二十,是尊严的底线。”

芦焱又“哦”,“哦”得叶尔孤白怒从心头起:“少于十万的抽成,那对于我热爱的职业就是侮辱!”

芦焱:“嗯?”

叶尔孤白:“在上海不可能有比这更低的价格了,芦焱先生!即使手续俱备,您要靠我盘活的是死得不能再死的五十万!您到底有多少的资产?手上砸了整整五十万钱的尸体,您还面不改色?”

芦焱瞪着他,面不改色,因为他已经没反应了。

远远地,青年队正把屠先生的尸体装运上车。时光和九宫走了过来。

时光:“……在基地各处要点装设炸药。找一个不怕死的,在对头来时全面引爆。最好是单身,若有家小,我的薪饷全部给他……”

他掉头看见那具正在装车的尸体,便再没说下去。

九宫:“时光,上车。”

时光:“你们上车……”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在稍微的犹豫后他向着那辆车跪下,这让所有人跪下,不过真正在伤心的恐怕只有时光一人。他以额触地,并非在磕头,而是借此平静自己。

站起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你们全部上车,我跟着车走一会儿。”

九宫:“现在是千钧一发……”

时光:“只是走出这片树林!这是灵车!得有个孝子!除了我谁能来做这件事情?先生死了,可又没死!”他拍着胸膛,“他的遗志装在这里边!我发誓,两个月之内布置好一切,我卷土重来的时候所有那些阴谋家都要用来奠先生的英灵!你们都给我记着,否则我就回到这里吞枪自尽!”

九宫仍不动,只是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时光对着他脚下开了一枪。所有人二话不说,上车。小车队驶动,扔下一地的残骸。时光呆呆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一片狼藉,起步跟在后边。小车队在林间缓慢而沉默地驶行,卷起或者碾过路上的冥纸。时光低着头跟在车后十米之地,带着一天所有的狼狈、伤口、血迹……自出大沙锅以来,每天都在疯狂地变化,但今天已超过他承受的极限。他开始哭泣,像个迷路的孩子边走边哭。

车队停下了。

时光:“走啊!走出这片鬼林子!”

车队沉沉无声,林中一片死寂。时光生出不祥之感,伸手去摸枪,突然惊呆了——车门被推开,屠先生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脚踩在地上,向他招了招手。时光转过身子看了看这林间的上下左右,然后瞪着屠先生,并没放下手里的枪。

屠先生微笑:“上车。”

时光一屁股坐在地上。九宫几个人来扶,被屠先生止住。

屠先生:“时光,以你二十多岁的人生,走过了这么多的路,你就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扶。时光流逝,时光也永驻。”

几近虚脱的时光站了起来,梦游一般地上车,像是一个人形的架子。

时光坐下,车队驶动。

屠先生:“你现在搞懂仇恨这玩意儿了?”

时光:“……懂了。一种让我只想扔掉枪,扑上去,用牙齿和指甲把人撕碎的东西。发泄出来,又痛快……又沮丧。”

屠先生:“你也明白了被人欺骗的味道?”

时光:“一直往下掉,冰窟窿,没底。”

屠先生:“你杀过青山一次,可是,不合格。我只好让你再杀一次,幸好,这次你合格了。”

时光:“这个青山……”

屠先生:“当然是假的。是你从阿部那里要回来的恶手。我们做的是见光死的行当,他没什么用了,这事上正好废物利用。”

时光:“可是他就是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