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芦之苇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发什么癫啊?咱们家哪有老二?”

芦天伦清醒了,幸好客厅并无别人,只一个应小家,被他两位眼神一扫,立刻去了厨房。

芦天伦小声:“……就这十几来年认识的人,咱家是只有做生意的老大,可我跟您都快三十年了,屁股都快被那两位踢肿了——真是老二啊。”

芦之苇冷眼:“我看你真是疯了。”

但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小丑,而是让人看着就觉胆寒。他怀疑地看芦天伦一眼,这一眼让芦天伦萎缩,而他自个儿走到窗前瞭望:公馆门外,了无生气的一团破布。

但他关注的重心是周围,四下,任何一个可能藏着监视者的角落。

芦之苇:“我知道你是最惜命的,你不敢撒谎。可老二从来就生得一副叫花子相,这世上的叫花子又实在太多。”

芦天伦也不坚持:“那准是我认错了。”

芦之苇:“我是上去睡个回笼觉呢,还是等着卫生队把他拖走呢?”他笑了笑,“这老鼠夹子都放到我家门口来了呀。”

说归说,芦之苇和芦天伦还是隔了铁门研究着芦焱的尸体。用人们一旁观望。

芦天伦:“我现在瞧着又不像了。”

芦之苇表情僵硬,已经不再去关注周围了,只是瞪着芦焱。

芦之苇:“你出去,把他调个个儿让我看看。”

芦天伦出去,抄了把扫帚,挪动着芦焱的脑袋:“我看不是,十四年前二少爷也没长得这么猥琐,这黄瓜条身子豆角子脸,芦家人就没长成这德行的。”

芦之苇:“不是,要是了就是个笑话。”

他绷着脸回去,芦天伦把扫帚狠狠摔在芦焱脸上:“废了我一柄好扫帚。”

但芦之苇开腔了,又咬牙切齿又不想让人看见他在说话:“去抬回来,就说……是你的远房亲戚。”

芦天伦:“啊?”

芦之苇:“我丢不起这人,也不想让这事成了新闻。”

他进去。

芦天伦对下人嚷嚷:“天开眼啦!那是我远房堂弟啊!五块钱,快来帮我抬啊!每个人啊!”

芦焱躺着,没死,但只剩下手指还能动动。他被抬了起来,他抬头看着抬他的——青山和门闩。

芦焱:“我说,你两位?”

门闩笑:“你也来啦。”

青山:“我们早到啦。”

芦焱:“……不要脸的,王八蛋。”

抬着他的用人们诧异:“他怎么骂人?”“骂你就骂你啦,以后他打你也是应该。”“这哪旮挨哪旮?”

聪明人便跟笨人耳语,然后一起看着前头心怀鬼胎指挥的芦天伦。

芦焱被七手八脚地扔在沙发上。

芦之苇退到了一个与己无关的距离。

芦天伦下命令:“你去找医生!你去先找点救急的药!你烧水去!把衣服给他换了!有传染病的!……怎么都不动?”

他忽然住嘴了,警惕地看着用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在沉默,有一个预谋似乎在方才已经商定了。

芦天伦:“为什么不去做事?”

所有人走到芦之苇跟前,齐刷刷大鞠躬:“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芦之苇:“同喜同喜。不过这喜从何来?”

用人:“二公子回来了!大喜事!”

芦之苇:“芦某只得一个生意做到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小犬,何来二公子?”

一通七嘴八舌:“就是二公子呀!刚才大管家都喊出来了。”“老爷,照您的性子,大管家的爹妈要这样上门,恐怕您也不会让他们进来吧?”“是啊,老爷,知主莫若仆的。”

芦之苇倒笑了:“再说就是知子莫若父了。别管抬进来的是什么东西,总之他不是我芦家的喜事,散了吧。”

用人很不忿,但只能忍着:“……老爷,喜钱。”

芦之苇:“没有喜事何来喜钱,散散。”

用人:“那大管家答应的五块钱总得给吧?”

芦之苇看芦天伦,芦天伦掏银子:“五块五块,拿好了。”

芦焱在恍惚中看着那些人在讨价还价,一切都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用人们出离愤怒:“一共五块?”“你说的是每个人五块,大管家!”

芦天伦:“我说的是五块钱,快来帮我抬啊!每个人啊!听明白啦?每个人都来帮我抬,不是每个人五块钱!当我们芦家是暴发户呀?”

用人:“……我辞工,老爷。”“我也不干了,老爷。”

芦之苇嘿嘿冷笑。

用人:“我们早商量过了,你家的活没法干,我们早想辞了。”“你家也不是上等人,棚户区的野狗都比你体面,上等人的管家不会到处拿话坑人,上等人家的老爷品雪茄不像抽旱烟,喝茶不嚼茶叶。”“这样没体面又没钱挣的工我们不干了。”

芦之苇看着用人们出去:“乘我之危?天伦你盯好了他们!别偷走东西!”

芦天伦:“老爷放心,这个我拿手!”

芦之苇:“这样窥探主人家事的下人就不要再找进门!再来我叫警察啦!”

芦焱有气无力地微笑:“爸,中气十足啊……为富不仁,果然养人。”

芦之苇在咆哮中暴跳:“这是什么话?啊?天伦回来!小畜生醒了!……天伦找医生!……天伦拿药!……天伦?拿什么药?……天伦?做事呀!”

芦天伦:“老爷,天伦就一个。”

芦焱:“爸,你是还那样,可咱们家房子会长的,长得我认不出来了……”

芦之苇:“去你妈的!”

芦焱:“您就别劳动九泉下的妈妈了……”

芦之苇:“她被你气死的!”

芦焱:“瞎说。二十年前她就被您气死了,我最多能气死您。”

然后他昏了过去。芦之苇试图扳动儿子的躯体,然后忽然……开始哭泣。

芦之苇:“这到底是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啊?回光返照的那口气还要拿来和我斗嘴?怎么办哪?天伦?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流泥坑贫民窟,小欠和货郎几个穿得像是挑菜进城的菜农,远望着从贫民窟到上海城区的重重屋宇。他和芦焱一样有种恍若隔世的神情。

货郎:“若水先生会在流泥坑见你,马骝他们弄了骨头锅等着给你接风。”

小欠点点头:“几年的羊肉吃下来,我都忘了猪长什么样子啦。”他抓一把土在鼻子上捂着闻了闻,“家乡的土还真是有甜味的。虽说我一事无成。”

货郎:“你几年没回来了?”

小欠:“四年。”

货郎叹了口气:“先回家去看看吧,先生总得下午才见人。”

小欠:“先生交代的事没办好,没脸去顾自己的私事。”

货郎看看他,表情有些复杂:“这几年,上海变得很多。”

小欠:“不变的上海还能叫上海?只要先生不变就可以了。”

而货郎要说的恰恰是若水的改变:“……当然,先生没变。”

小欠拍了拍他:“谢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谁知道变了的是不是我们自己?然后像醉鬼看每个人都喝高了。”他略带威胁地,“对先生不许怀疑。”

货郎点头,小欠走开之后他擦了把冷汗。

圣巴特里斯饭店,时光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也是拉上一道心理防线。但他并没忍住不去看窥孔。他看见青山坐过的那把椅子,然后一黑,窥孔被挡上了。时光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快速掏枪。

站在门边,时光哑然。手下们正在忙着搬空青山房间的什物,包括任何东西。九宫候在他的门口,一脸抱歉。

时光:“在清理老家伙待过的地方?”

九宫:“对。声音还会更大,会吵到你的。”

时光:“无所谓,我可以在马背上睡觉。”但他看到几个手下往屋里拿的工具时也惊讶了,“这是要拆房子吗?”

九宫点头:“对。照你的命令,已经剖开了,可除了生理数据什么也没发现。目标是个太重要的人物,牵动我们这么多人力物力,报文太薄拿上去不好看。”

时光:“什么剖开了?”

九宫:“青山呀。天目山的活儿从昨天下午四点干到今晨七点,干得很细,现在青山最重的部分只有……”他看了下书面资料,“四百七十一公克。”

时光沉默。就在他站的这个地方,青山把一个饭团夹油条塞到他的手上。

青山:“给你。”

时光:“什么?”

九宫:“你要不要去看看?这里反正也没法待人了。”

时光:“看什么?”

噪音声响了起来,手下开始拆房子,完全淹掉了他的声音。

九宫大声:“看青山的残骸呀,你也许能发现什么!”

不知是噪音还是九宫的提议让时光更加心烦意乱,他逃向大堂。

九宫紧跟。

大堂经理对时光鞠躬,时光站住,看着身后追来的九宫。

时光:“不去,因为没有必要。”

九宫:“可是咱们这行一向是不放过任何可能……”

时光:“别再说了。”

九宫闭嘴,倒是时光自个儿在说:“先生将到,其他的事都是次要的。你说得没错,现在的搜查只是为了让总部那帮统计狂多些他们爱看的数字。”

九宫递上一摞纸:“这是青山的解剖资料,还有照片。”

时光推开:“我们现在要全力保证先生平安到达上海滩,别的事都不重要。”他走,九宫仍在跟着。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吗?”

九宫:“还有一件事,两棵树的欠老板今晨现身上海。”

时光很高兴转移了话题:“他居然没死在日本人手上?讨厌的东西还真是命长,那家伙素来深藏不露,怎么这么容易被你们盯上?”

九宫:“我们没盯,是他们自己人卖的。他们那边好像出了乱子,连一些对若水死忠的人也动摇了。”

对与青山无干的事,时光的脑子飞快:“这是先生在重庆的布局见了功效。先生早说过,对若水这样的深水鱼,别等树倒猢狲散,要在树倒前就撼跑猢狲。”这消息让他高兴起来,“欠老板的店这回开在哪里?乡里乡亲,少不得要去叨扰。”

九宫:“我就去确认。”他又想起一问,“尸体怎么办?”

时光:“一个被自己人卖了的暗流连野狗都不如,咱们就当死狗处理吧……你是说青山的尸体?”

九宫忍受着时光的失常:“欠老板还活着呢。”他倒是想好了尸体的用途,“有些墙头草总是摇摆不定,我们会定期地送些红包让他们明白风向,以往的尸体都是这么处理。你知道的。”

时光:“我知道。”

他再度茫然。青山重伤后,在车上,在上海郊外,在必死之旅的中途。

青山:“……我就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口棺材。”

时光沉吟了一会儿:“棺材倒会有的。”

青山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谢谢,赚了。”

时光纳闷儿地看着他。

青山:“有棺材就好了,这行当有棺材就很不错了。”

时光:“……棺材。”

九宫纳闷儿:“要棺材做什么?”

时光:“……去买块墓地。”

九宫诧异:“买块墓地?”

时光不想让九宫看见他的表情:“埋了。”他走开,“别跟着我。”

九宫失声:“是不是还要办个丧事?我们杀了多少共党?哪个用得着棺材?”

时光:“他的丧事在活着时已经办过了,这一路上他都在办自个儿的丧事。”与其说他在说服九宫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他是先生的旧识,和别人不一样。给他副棺材也是对先生的敬意。”

九宫嘀咕:“三枪能打死的人一定要给他五枪,这才是先生在表达敬意。”

时光孤单地踱步于饭店四通八达的走廊,那些或堂皇或阴暗的角落,而他没法不看见青山一次次向他伸出的手。

青山:“给你。”

时光:“别烦啦,我已经把你埋啦。比起你该得到的,我做得太多了。”

青山:“给你。”

时光:“我不要。谁要共党给的东西?”

青山:“这不是你的错。”

时光疲倦地嘀咕:“……走开吧。”

青山:“我这条老命,你把它用得还不错。”

时光靠在墙上,又伤感又无奈地看着老家伙在他心中栩栩如生地闹腾。

时光:“讨厌的老头子,死了还这么讨厌……什么?你要给我什么?”

芦公馆。在爆炸中芦焱发现他的棍子又短了一截,而他还得用它去捅前路没完没了的地雷。日本兵在他身后呼喊,嘲笑。芦焱捅出了他的棍子,爆炸,天旋地转。芦焱睁开了眼,模糊的视野里,天花板起伏旋转,那不仅仅是因为眩晕,芦公馆仅存的三个人正试图把他搬上二楼。应小家是主力,并且竭尽全力,承担了芦焱上半部分的全部重量;芦之苇有心无力,他搬运芦焱的两条腿;芦天伦的出力主要在嘴上。

芦天伦:“我昨晚就觉得不对,可太太非说他是个叫花子。”

应小家只使劲,不解释。

芦之苇:“天伦,我待会儿会有点要紧的事跟你说。”

而芦焱用他仅有的力气对着过身处的日本旗竖起中指。

应小家轻叫,她早就没劲了。芦焱滚落在楼梯上,带累着芦之苇瘫坐在地。

芦天伦:“是太太先撒手的。”

应小家:“他刚才睁着眼。”

芦之苇:“还没死,不是死不瞑目。天伦你过来。”他一个耳光对着芦天伦抽了过去,“这是我儿子!你害的!想不想去姓阎的那里卖弄你的嘴皮子?”

芦天伦嗫嚅,沉默。混乱中芦焱晕过去,他被扔在床上。

芦天伦:“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神志不清的芦焱听着那些变了调的声音,不时勉力看一眼大得不像话的房间,视野里似乎飘着纱布和雾气。又一轮白手套和白大褂的检查。被医生扒开眼皮拿电筒晃着,被撕掉身上的破布,被消毒药水一次次地拭擦后现出了本色的肌肤。

医生:“感染性休克,多处外伤,一处枪伤,贫血,疟疾,器官衰竭。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寄生虫……”

芦之苇黑着脸:“那可是真正名士才养得起的东西,西人谓之神的明珠。负暄扪之,侃侃而嚼,又风雅又古朴。”

芦焱迷糊中被人扎针灌药,微笑和嘀咕——他现在得到了在一个家庭环境里能得到的最好的医疗照顾:“学名叫虱子,老爷。”

医生跟芦之苇低语:“无论他是什么人,都应该住院。”

芦之苇:“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正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住院的那种人。”

芦焱轻声为父亲注释:“是无论如何也会丢脸的那种人。”

他在药效中睡去。

时光从酒店里出来时精神抖擞。得力干将们在外边候着,九宫在身后紧跟着。

九宫:“确认了欠老板行踪。来自船帮内线的消息,他们下午见。”

时光一边上车一边表达着他的失望:“没有若水?”

九宫:“就若水几十年的深藏功夫,上回是我们最接近他的一次了。”

时光:“等他的走狗都变成了死狗,他就会露头了。”

青山站在楼梯上,诸多的枪口之间:“我们本来可以让日寇的血染红大地,我们倒在用中国人的血涂抹天空!”

时光有些怔忡。

九宫:“欠老板先不要杀——这是先生的意思。”

时光点头,但又有些不忿:“怎么越来越多的事,要你来告诉我先生的意思?”

九宫立刻择清自己:“我只是个传话的。跟咱们的电台一样,只传达最简单最要紧的意思。至于为什么,先生来上海后会告诉你。这也是先生的意思。”

时光很有趣地斜睨着九宫,直到九宫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九宫:“欠老板留着,但这些人必须尽快拔除,这也是……”

时光:“先生的意思。”他看着那张纸上的人名,“都是若水派系的人嘛。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你是不是也要说,先生的意思?”

九宫:“流泥坑。这上头有名字的三个人在那儿等着给欠老板接风,阔别多年,又是死党。”

时光:“很好,又是流泥坑。”

他阖目养神。

青山:“你出生在最穷最破的棚户区,连里弄巷都不是,它叫坑,流泥坑。管它是什么,孩子,回去看看。”

时光:“我回去看看。”

九宫瞟了他一眼,决定不搭他的话。

小欠和货郎走过流泥坑的泥泞,一辆脚踏车把泥溅在小欠身上。货郎瞪眼。

小欠:“走吧,别让先生久等。”

穿行于流泥坑的穷街陋巷,离开多年,现在小欠需要货郎引路。

小欠:“盛货郎,老谋深算了吗?”

货郎苦笑:“耗子干吗要挖洞?那是叫猫咬惨了。咱们也被屠先生打惨了。”

他带着小欠钻一条鸡窝似的通道。

时光的车停在贫民窟的外围,车上空无一人。九宫在空地上逗一个孩子,一发子弹在手心手背出出入入地好不神奇,引得那孩子瞪眼睛咽唾沫。时光从巷子里出来,身后跟着的两名手下正把刚用过的勒绳收进腕里。他对九宫的玩乐很不满意,手一伸把九宫抛离手心的子弹抢来扔了,然后从九宫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给那孩子。

时光:“别拿小孩子做掩护,真打起来他也帮你挡不了几发子弹。”他对那孩子,“快走吧。”

孩子被这个杀气腾腾的人吓得掉头就跑,手上钱倒是捏得生紧。

时光:“钱收起来!碰见他这样不要脸的又给你抢了!”瞧着孩子把钱收好了,不由感叹:“就算害怕,也知道钱是好东西,能买吃的。因为从小就怕大人说没钱,一听这两字心里就紧绷绷的。”

时光和手下回到刚才的巷子。

九宫:“问到了吗?”

时光:“问到了。”

九宫:“这点小事根本不必脏你的手。”

时光:“该来的总是要来。而且先生也说过,吃东西不妨先吃好的,做事情却要把最难做的放在前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