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芦焱笑:“果然是欠老板。”

小欠扔了枪,张了两只手,想接近,又不敢接近。

小欠:“要去上海有很多种办法,不用做一具浮尸漂着去——我送你去。”

芦焱:“只是先把东西给你。”

小欠:“你已经没资格谈条件了,可我还是在跟你谈。东西给我,我和我的人凭你调遣,这是我替若水先生表达的诚意。”

芦焱:“在鬼子的枪口下谈这些时,我觉得你比较可爱,现在觉得你鬼缠身。”

小欠焦躁地:“是的是的,我也觉得我很讨厌,欠揍的欠嘛,可是把东西给我。”

芦焱:“没有,有也不给你。”

小欠:“得了,若水先生和青山再熟不过,几十年的交情。他知道,青山既要搅出个天翻地覆的局,就绝不会带着真东西。青山狠得超出常理,别人舍车保帅,他是下棋的人可以为棋子舍命,若水先生说这就叫作信仰。”

芦焱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如果我有那东西,哪怕被我吞进了肚子里,也早被你们搜出来了。”

小欠:“是的。你被搜过多少次了,我也相信你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不做没用的事情,只希望你自己把它交给我。”

芦焱:“因为我们是几天的患难之交和几分钟的朋友,对吗?欠老板。”

小欠:“我很抱歉,或说到头我还是只干脏活的手。”

芦焱:“我很抱歉,我让你们搞错了,我很高兴,我以为我最多能到两棵树,没曾想还能看到黄河。”

小欠已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别干蠢事!”他索性一骨碌跪下。

芦焱倒讶然了:“干什么?我又不是黄沙会的老爷。”

小欠:“那是逗他们玩儿。我跪你是跪的一个歉疚,给我一个面子,别跳下去。你说或者不说,我保你好好地活。不光是这个,我保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芦焱:“先经历你们跻身世界先进之列的刑讯?”

小欠咆哮:“我要刑讯你雷劈死我全家!”

芦焱:“你用不着歉疚,你不错啦。”他瞧瞧那位一直拿枪指着他的货郎,“换成他老兄肯定不会让我看到黄河。”

小欠:“别跳!我们一起想个办法!”

芦焱笑了笑:“有人说我干这个压根儿就是个外行……”

小欠:“什么?”

芦焱:“因为我从来不留后手。”

他身子往后仰,直挺挺地消失于小欠的视野。断崖下的黑暗迅速地把他吞没了。

小欠看着,整个人都变得空虚。他身边的手下在等待。

小欠:“去搜他。”

货郎愕然地看着他。

小欠:“去找尸体。如果有尸体,就找那东西,如果没东西,带回来他的尸体。”

货郎:“下面是黄河。”

小欠:“他到了黄河都不死心,你们呢?”

货郎:“是。”

手下像鬼影一样散去。小欠独自面对着黑暗,也面对着自己的良心。他双手合十,指尖顶在鼻梁上,像一个僧人在给亡灵做法事。

货郎回来,他已经很疲劳了,从这里绕道下到崖底不是个短路程。

货郎:“没法找,滚滚黄流。”

小欠:“接着挖。”

货郎:“啥?”

小欠:“……别找了,走吧,能挖下去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欠将合在一起的手摊开,掌心放着芦焱给他的那块铁片。

弄堂里的路已经清开,车队驶进。驶不多远,汽车在青山的示意下停下。厚重高大的门,狭小的窗户,住在里边的人一定是心理闭塞,没有安全感。

青山:“这里了,可找到了!”

他表功似的向时光一笑。时光阴郁地坐着,他自然不会表示赞扬。

青山:“这是我要来的地方。”

时光:“玩笑开够了吗?你觉得好玩吗?”

青山:“孩子,不是玩笑。就算共党真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也不会拿人命铺路,铺到这里来开这么个玩笑。”

他偶尔的认真和沉重总是毫无先兆地突发,但都是真正的认真和沉重。

时光:“那你何不去敲开门,我们和里边住的人聊聊。”

青山:“我不敢。”

时光的微笑像是狞笑。

青山:“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敲那门……有暗号的。我怕里边给我砰上一枪。”

时光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重重地打开车门,走向那扇门。他拿手杖重重地砸门,还踢了一脚。

时光:“操你妈!开门!我不知道暗号,还要个屁的暗号,天目山自以为最隐秘的点就被人当菜市场!我是时光!”

沉寂。时光转身看着车里的青山,青山微笑着向他点头以示赞扬。

门缓缓地开了。三进兵阴郁地站在门里,身后是一字排开的几支枪口。屋里,天井,窗口,到处闪动着人影和枪口,那是足够对付一场强袭的火力。都对着车里微笑的青山。

死寂,沉默,冷场,除了青山的微笑和时光的愤怒,所有人都颇为难堪。

时光看一眼三进兵和他身后的枪口。

时光:“你是觉得我没枪还是不会使枪?那玩意儿有用,还用你吗?”

三进兵还没见识过时光,犹豫了一下,旁边的九宫一拳把他打成了折刀。

九宫:“收起来。”

立刻,所有的枪口,三进兵身后的、屋里的、天井的、窗口的,都消失了。

时光叹了口气,向青山伸手:“请进——我还是不相信这是你的终点。”

上海,天目山据点,时光阴沉着脸,甩下慢慢挪动的青山,径直走进了这处双车经营的据点。双车从天井里跑过来,看见时光,大祸临头地站住。

时光和他不是同类,也并不亲近,他知道。

双车:“时光……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时光:“算了,你就别当他是人,是个鬼——生前缺德死的。”

双车瞪着刚进门的青山,老家伙重伤在身,就算不磨蹭也是磨磨蹭蹭。

他很想送青山一匣子弹,时光也很想这样。

时光:“小心轻放,贵重物品,还有伤在身,快要呜呼了吧——我们走运的话。”

九宫:“……是。”

时光:“找机会查验一下老家伙的伤势,我怀疑他伤得并不那么严重。”

九宫:“是。”

时光等着青山,那实在耗他的耐心,青山每走一步都像害怕自己会断成两截。

时光:“扶他。”

他转身进入天目山的指挥中枢。两个天目山上去搀扶一步一顿的青山。

因为最近的事变,天目山的据点看起来就像个军火库。时光看着那些显然刚才还在拭擦维护的枪械,双车和三进兵八角马几员干将跟在他的身后。

双车:“自先生下令以来,天目山一直和船帮、共匪鏖战,颇有斩获,击毙……”

时光:“我没空管螃蟹跟虾米的对掐。”

双车:“已经停火。肯定不能让这些琐事耽误你的公干,只是船帮的家伙怕是要感谢时光兄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吧。”

时光:“兄字免提,我带来的老家伙是先生极在意的人……”

他停下,看着正被扶进来的青山。青山几乎是被人架着在桌边放下,双车对这贵重物品不敢怠慢,茶水和糕点立刻端了上来。青山对糕点已经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但他啜一口茶,仍高兴了起来。

青山:“是雨前的毛尖啊!在大沙锅要是能喝到雨前茶,那醒来后第一句话稳是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发梦呢!”

时光:“得了得了,你就权当是做梦,梦话就免了吧。”

青山:“你也喝呀!车一直飙着也不关窗,透心凉了吧?”

时光:“少管闲事。”

他知道青山一定会没完,所以还是喝茶,他一口下去大半杯,然后把茶叶在嘴里嚼了嚼,呸的一口吐了。

青山照样地没完:“坐呀,腿不疼啊?”

时光:“闭嘴!”

他坐下。双车几个神情古怪地看着这位小阎王:时光从来不会遵从除屠先生之外任何人的指点。

时光:“别理他,这是个老神经。”他扫一眼青山,“放尊重一点,别鸡零狗碎多嘴多舌,我也许会给你找个医生。”

青山:“那怎么行?我千里迢迢就带来这一张嘴,不让我说话,难道让一六十好几的人用拳脚办我的正事?”

时光:“……对,您还有所谓的正事呢。请请请!”

青山真的也就请了,周围都是天目山在此地区的魁首,他在其中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他终于确切无疑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双车。

青山:“你好啊,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

双车:“啥……什、什什么?!”他惶急地看着时光,“这是共党反间的阴谋!我不认得他!我跟共党的交往都是从权!那都是有先生命令的!”

时光似笑非笑。

双车冷静下来:“这个……他什么意思?”

时光把剩茶倒进嘴里,如饮美酒,终于有一个人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了。

时光:“你和他联合抗战,他就老没羞老没臊地叫你一声同志,就这个意思。”

双车舒口气:“这个可……也太那个了吧。”

时光:“我提醒列位一句,千万别当他神经病。此人奸诈至极,又置生死于度外,你们跟他打交道,若是抱着一己得失之心,就会输得连保本的机会也没有。”

双车不敢对时光的非词做任何反应,只好瞪着青山,而青山看上去颇为尴尬。

青山:“说得好像我是来搅浑水的。”

时光:“你不是搅浑水的,你直接就是一个会走路的泥沼。”

青山:“我能搅什么?你们已经在搅血水了,都是中国人的血。”

时光:“对手是鬼子,对不对?这话都隔夜了,馊啦。”

青山:“我想说到你觉得它不馊为止呢,孩子。”

时光:“那你就当我聋子好了。”

青山叹了口长气,几乎像要叹尽长久以来所有的痛苦和委屈。

时光:“要叹断肠子呀?”

青山:“早就断了。”

他转向这一屋的军统魁首,再无戏谑,目光坦诚得让人不愿直视。

青山:“我付了很惨痛的代价终于来到这里,只是想,诸位别笑话,和诸位开个会,都说国民党的税,共产党的会,可我希望,诸位至少有几个不是聋子。”

没人笑话,只有沉默和死寂、猜忌与琢磨。

青山摊了摊手:“那么,可以开这个会吗?……实话说,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只摊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紧压着自己的腹部。

时光:“没听见吗?他要开会。”他猛一拍桌子,“那就开会!”

檐雨滴在天井里的麻石板上,天目山的人警戒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屋的门紧闭,两名枪手警戒。屋子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

沉默,除了青山没人要说话,而青山闭着眼睛在想什么。

时光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不吸烟。双车一个眼色,所有的烟都掐掉了。

青山抬头,开始说话:“这些年,我好像又回到了民国十六年的四一二。”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听者诧异,众皆惊,时光一声冷笑。

时光:“说联合抗战说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却原来你是来掀起仇恨的。”

青山:“何来的仇恨,孩子?只是一个老家伙心里的感触。那时候我每天睡觉前都要写好遗书。”

时光:“每天写?改错别字?”

青山:“差不多吧。想托付的人被杀了,要交代的人又忽然死了,总得改。”

时光不再说话了,其实就他的性格来说也并不觉得四一二是啥光彩事。

青山:“这些天我每天睡觉前也想写好遗书。短短几天两次遇刺,刺客全是日本人。第一次在西北共治区,第二次在日占区。时光厉害,刺客全军尽没,日本人要有好一阵心痛。是啊,时光,一赔十的买卖,你们说日本人没多大本钱,凭天目山的实力就能叫他们在上海缩头。他们也一直就怕你们,怎么忽然就甘冒其险了?”

时光:“因为你啊,从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若水还要危险。”

青山:“那是小屠……哦,屠先生觉得我危险,只能说承他还记得我们过去的交情。对日本人来说,我又算个什么?”

时光简单地:“种子。”

青山:“种子就是那个能让我党被铲的地下网络重生的东西吧?”

时光没好气:“你把它交给我,我就知道啦。”

青山:“上海四方势力,我党最弱,若水和日本人差不多,最强的是你们屠先生一系,恐怕这三方加一块还顶不得你们一半。被你们掘得半死不活的共党势力又值得日本人下这么大血本?”

时光:“……谁知道那些打鱼的在想些什么。”

青山:“何不想想我这趟费劲巴力……不止,舍生忘死地想做些什么?”

时光:“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青山:“你一直看着,我一直在做,可你就是不信,因为小屠一直告诉你,只要是共党,他的出生就是罪过,他还在呼吸,就是危险和阴谋。”

时光:“……想起来了,你一直在骗吃骗喝。”

青山友好地对他笑了笑:“谢谢你给一个老人家的照顾。”又迅速正经起来,“我一直在向你们表示,没关系,就算你们不说对不起,我们也可以先不管四一二,不管马日,不管沈鸿烈对鲁纵第三游击支队的屠杀,不管张荫梧对八路军后方机关的屠杀,不管湖北杀害的五百多新四军,不管河南杀害的二百多我军伤病员,不管刚刚的皖南事变杀害正开赴抗战前沿的七千余人。我们先携手合作,别再引刀相向,我们把日本人赶出去再说。”

沉默。他说的这些时光都不大好插嘴。

青山:“说和,联合统一战线,我做这些事情,所以招来日本人最多的炮火。”

他开始解去伤口上的重重包裹,最后解开他的衣服,好向面前的人袒露他的伤口。时光没有阻止,他也想看看青山到底伤得怎样。

一瞬间在场的人表情都变得很怪,尽管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主儿。

青山:“水银弹打的。干你们这行的应该用过的,我的旧识中有人吃过。时光行家里手,说这种子弹贵得很也费事得很,连用的人都可能中毒,只对必杀的紧要人物才用……来杀我的人全部用的这种子弹,这样不惜代价说明什么?”

连双车都把视线转开了,只有时光还直视着,直视一个不忍直视的东西,他把这当作对自我的一种挑战。但他眼里也流露出恻隐的神情。

时光:“盖上吧。”

青山:“再看一会儿。我请求你们,用你们觉得一切都是阴谋的脑子想一想,这样杀一个老头子,只为不让他在你们面前说出这些在你们心里一文不值——统一战线?口号是吧?”他苦笑,“现在再用你们觉得一切都是算计的脑子想一想,敌方这么不想让你们听到这些废话,是否说明这些废话真有某种价值?”

青山盖上了他的伤口,如果没有一直束死的话,他的肠子恐怕早已涂地。青山看着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的目的的一小部分终于达到。

青山:“现在你们不觉得我在玩笑了吧?”

是的,没人会把这样重伤者的说话当成玩笑,这是拿命开的玩笑。

青山的脸色已经是彻底的灰败,他所面对的人是彻底的沉默。

时光见识过青山的伤势后,多少温和了一点:“老头子,回头我给先生报告你的死因,就写企图以半死之躯耗死天目山全体,不遂身亡。先生会破例一笑的。”

青山:“希望他能笑吧,他笑得多些,大家日子都好过些。”然后他盯上了双车,“双车老大,事发当天你是带着人去和陈植谈判吧?”

双车对这老家伙的胡言乱语心有余悸。

双车:“什么叫事发呢?最近没少出事,你说的哪次事发?”

青山好脾气地:“就是谈判变成了清洗,通力合作变成了自相残杀的那次。所有乱子的第一枪。”

双车:“第一枪是你们的人开的,好在打的是船帮的人。”

时光都有些不耐烦了:“所有事实话实说。跟一个说不定转眼就死的老头子玩什么不认账?弄清事情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双车改变态度:“是他们开的第一枪,那之前笑面暴已经砍死他们两个人了。”

时光:“这叫他妈第一枪?敢情只要不开枪,砍死一百个都不算开枪?”

青山:“谈判怎么就谈到血流成河呢?听说船帮一个没活?”

这事上双车倒磊落:“混江湖的混到大打出手,那还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笑面暴找我,说拉和老陈手上有正牌的种子,何不两相配合,捞他一票?他说他不也想下狠手,反正老陈为着统一战线,就算吃个大哑巴亏也会自认倒霉,一向如此。”

青山苦笑:“……言之有理。”

双车:“笑面暴精的就是一张脸皮,根本不知道他那内线是我们的人。我并不想跟老陈扯破脸,算计的也不是你们。我要向你们的人开过一枪我就是孙子。我只是静观其变,等笑面暴得手了再从他手上拿过来,问心无愧,天地良心。”

青山叹气:“……果然是天地良心。”

青山在忍,时光却不满意:“光算自己眼前这点小功小过,怎么就不想这事牵动全局?怎么没事先报告先生?”

双车:“报了,可不是谁都能像你那样跟先生即刻联系的。笑面暴下了手,我这真要坐视反而是过。而我们历来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打日本人都可能打错了,可打共党,那是绝对没错。”

时光喃喃骂了句,也再没说什么。

双车:“而且是船帮打共党,错也错在他们——要是种子真让若水得了去,借这功劳就有了翻身坐大的机会。平心而论,为着先生,时光你会怎么做?”

时光:“我会斩尽杀绝,绝不犹豫。我会做得干净,不会带着一裤子屎苟存。我会真为着先生去做这事,不是为了自个儿那点小功小过。”

双车闭嘴。青山叹气。

青山:“我一个老头子没能力向各位兴师问罪,只想和各位一起搞清是非。我要是日本人,我占着上海,这样一块好地,帮会势力却动辄以万人计,还被你们水泼不进地经营着,有枪有人,有最严密的组织,我眼里瞧不见共产党,我要给你们的四个字和时光一样,斩尽杀绝。”

时光冷笑:“怎么斩尽杀绝?”

青山:“我说每一句话都要吊一口气,说每一句话都像说遗言,为着什么?就想弄清日本人怎么把你们斩尽杀绝——阴谋,对,有阴谋没错,可不在我这里,回头看,日本人给你们预备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

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很多人参与过那天的行动,但每个人都一脸困顿、麻木不仁。他们长于计算时光说的那些小功小过,不会有人出来回答一个共党的问题。

青山:“列位……”回应他的是大大的哈欠,“时光老弟,可不可以让他们抽烟醒醒神?”

时光正在出神,他倒是真在想青山的问题:“……抽吧抽吧。”

除了青山和时光都是烟枪,屋子里顿时响起打火声,空中抛扔着烟卷。

青山忽觉悲凉:“各位,我是一个死共党,在你们有些人还是孩子时我就是死硬的共党。为什么我成了你们最讨厌的人?因为每当我想坏事变好一点,它都会从坏走向更坏,而每一个人心里想的都跟你们现在一样与我无关。”

双车一口气吸掉了小半支香烟,每个人都用烟塞住了嘴,用力地吸着。除了时光,没人去看摇摇欲坠的青山,尽管他说话和吐血差不多。

沉默。这是有意识的冷场。

主屋外的岗哨在换班。下岗的揉着眼睛离开,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但青山不可以,他无奈地看着眼前的烟幕,双车们仍在制造烟幕,他们也许很高兴有这道雾障让他们藏起他们不想说的东西。困是不困了,但麻木和私心绝不是几支烟就能去掉的。时光嫌恶地把烟幕扇开。

青山:“双车老大?”

双车:“嗯?”

青山:“久仰大名,都说双车老大为人极讲道义,手头极有分寸,才能坐镇上海这样一个诸方会集的多事之地,还把个天目山执掌得风生水起。”

好话人人爱听,双车笑了一下:“好说好说。”

青山:“我想双车老大想的也是最好不伤一人,弱共党得奇功,还能排挤若水,再见船帮和我党的旧相识也说得过去。上海文明地方,动辄灭门的不是输家也成了输家,是不是?”

双车:“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青山:“可现在你们和船帮还是不共戴天。曾经的三方合作现在一团混乱,我们你们他们,个个自保不暇。那天什么变故让一步好棋走成了死局?”

双车沉默。

时光:“没有就告他没有。有就说。”

双车:“一只老鼠……邱宗陵。”

时光皱了皱眉:“那是什么玩意儿?”

青山:“我们的人。”他叹口气,“但现在看来不是。”

双车:“我们的人,也是笑面暴的内线,他说的老陈手上有正牌种子。”

时光惊叹:“三张脸的家伙?”

青山:“他凭什么就长不出第四张脸呢?”

时光:“我想见上一见。”

双车愣了一下,看一眼青山:“现在吗?”

时光:“现在。你们听这老家伙唠叨他共产版的道德经不烦吗?换个口味。”

双车向八角马递了个眼色。八角马带的两个人出去。

青山将疲倦和剧痛着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一半。人们无声地等待,时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山。

青山对他笑笑:“阵前接敌,你是一流里的那个一,可这审讯的功夫怎么样?”

时光:“不爱用刑。刑讯不是唯一的办法。”

青山伸了一只手要与他相握:“那老狐狸和小豹子合作一回?”

时光没有去握他的手:“你真觉得日本人胆敢犯到先生的禁地?”

青山便又在椅子上靠了:“你说的是吾国吾民这块明面上的禁地,还是小屠的权利这块禁地?”

时光色变。

青山:“别跟高兴过头的老头子认真。他只是想,老命搭出去总得有个交代。”

邱宗陵被几个帮众带过来,八角马正在开门。

九宫抓着一张电文纸抢到门前:“先生电文。”

八角马顿时萎了。九宫站在门边,时光立刻出来。

两人去了一个幽僻的角落,九宫念手上的电文。

九宫:“先灭若水,再查你眼前分心之事。”

时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九宫:“我照例向总部呈报你每天的事务,先生要你先别管青山说的事情。”

时光多少有些茫然,他向押着邱宗陵的八角马挥了挥手:“先带回去。”然后走到门边,敲敲门框让那帮死气沉沉的人注意,“先散了吧,回头再议。”

真是皇恩大赦,困顿不堪的帮众们立刻拥向显得过于狭窄的房门。时光看着屋里的青山,疲惫、苦涩、通达世情又显出不可理喻的悲悯。

青山:“小屠,你的聪明就是把每一次生死存亡,都变成飞黄腾达的机会么?”

时光压住愤怒:“闭嘴!”他挥手让九宫过来。

青山絮叨:“有些事情要在黑屋子里才能做,做这些事的人不喜欢我点上灯。”

时光:“把他看起来。”

九宫们走向青山,如果之前还有些客气,现在他们已经把他当作了真正的阶下囚。青山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他腹部的血渍迅速扩大。

青山连同一张躺椅被九宫们抬出来,时光冷着脸跟在后边。青山在昏沉中勉力看着被八角马们押走的邱宗陵,而时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