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一个小小的车队候在教堂外,它像现在的时光一样与这片黄土地格格不入,而它们将是时光追踪青山那双老腿的千里代步。

九宫无时无刻不在为时光传递信息:“为免响动太大,我只挑了最精锐的人与车队随行,其他人在外围呼应。”

时光:“这已经不小啦。”

他的目光注视着两棵树的豁口,一队人马正从那里驰出,驰向荒原。而镇子深处亮着火把,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集结。

九宫:“是去征剿门闩的人。”

时光:“不够。他有多少发子弹?你得派比他的子弹多一倍的人。”

九宫并不是很同意,并且他听不出这是否挖苦,于是聪明地沉默。

时光:“盖了戳的公文纸多的是。拿一份去军营,他们那些重机枪迫击炮什么的,对一个放冷枪的比我们好使。”

九宫因为时光嘴角那丝坏笑不寒而栗,但他喜欢这个主意,低声交代,一名手下立刻去办。时光看了一下这镇子,虽然留恋,但再也找不着逗留的理由。

时光:“走吧。”

他的手下习惯沉默地接受命令,并不会有人山呼海啸地答应是什么的。

他生硬地走下台阶,九宫为他开门,时光上车,九宫上车。

一个手下从后边追出来:“老魁!”

时光转过头,老魁这个名字已经让他脸色不好看了:“什么事?”

手下:“你的腿。”

时光看看自己的假腿:“怎么了?”

手下:“切下来的腿,我们留着。要不要带上……总也是爹给娘生……”

时光瞬间有些伤感,然后手枪响了,马屁拍错地方的手下抱着腿摔倒在地上。

时光:“好好给他治。治不好就截肢,截下来的爹给娘生好好留给他。”

他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风沙茫茫的镇子,是否依恋就只有他自知了。

他转回头时看见对面的小欠,小欠呆呆地站在店门口,被他看到时立刻如摁了某个开关似的鞠下一个大躬。

时光:“走吧。”

上车,汽车开动。时光淡漠地看着车窗外逝去的一切,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惊得门闩直翻白眼。子弹打在他跟前的石块上,崩起的碎片划伤了他的脸——第二队还剩下两个人在跟他耗。门闩翻身一枪,击中了那个来自侧面山峦的枪手,然后门闩滚在乱石后摸着脸颊喘气。

门闩:“你们搬来了整个阵地哎……至于吗?老子只是一个人。”

他没说错,新来的属于被九宫动员起来的第一批生力军,虽被九宫说成庸人,可庸人自有庸人的作为。他们立刻分散在任何足以掩身的地方开始射击,没地方藏的人便开始玩命地刨着散兵坑。现在,门闩稍一露头便要被十几杆枪招呼了。

门闩调整着呼吸,倒像在念咒:“这本该是打日本人的子弹,所以它打不中我。打日本人的子弹打不死我。”

他猛然蹲踞射击,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子弹,击中了第二队正面摸来那位的肩膀。门闩躺倒,看着追射而来的子弹在身后的山崖上刨坑。

门闩苦笑:“好啦门闩,现在你要对付的只有两棵树的人啦。”

黄草甸,马队终于歇止,荒原上跃动的火堆抚慰着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如果努桑哈和他的伙计们也算劳作的语。芦焱一手酒袋,一手羊腿,已经醉态可掬,于是指点江山。他每每间不容发地避过他那几位同伴的伸手抢夺。

芦焱:“喝酒吃肉摔跤。努桑哈说要扎营,我问努桑哈扎营做什么,他说扎营就是扎营。而我现在知道了,扎营就是喝酒吃肉摔跤,而我们一天都在喝酒吃肉摔跤……我很奇怪要我们脑袋的人怎么还没来?他们不喜欢喝酒吃肉摔跤?”

树海摔倒他,努桑哈合伙摁住他,抢走了他的酒。但他还有肉,他嚼着肉。

芦焱:“我顿悟了人生。好意是喝酒吃肉摔跤,恶意是喝酒吃肉摔跤,奖赏是喝酒吃肉摔跤,惩罚是喝酒吃肉摔跤,活着喝酒吃肉摔跤,死也要喝酒吃肉摔跤……我们汉人也说难得糊涂,用一团含混来对付人这辈子,这中间自有玄机……”

没人理他,都在喝酒吃肉摔跤。鉴于芦焱已经喝醉了,所以没人给他酒喝。

努桑哈大叫:“快没酒啦!”

顿时大乱。

芦焱:“怎么会没酒了呢?你这个老板怎么当的!”

树海:“他是坏蒙古人!驮子上装的是臭麻袋,不是蒙古汉子喝的酒!”

立刻,“奸商努桑哈”“偷马贼”“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赶过汉人才用的骡子”之类的指责响成了一片。

芦焱振臂高呼,如大泽乡的陈胜吴广:“我们扔了他的臭鸦片,回去装上喝不完的酒啊!”

民心所向,暴动的人们顿时快把努桑哈给淹了。

努桑哈死死护着他的驮子,向每一个人告饶:“回去你们也装不上酒!老子没有买酒的钱啦!努桑哈要是还有给你们买酒的钱,怎么会来学汉人做生意?老子还在黄草甸做努桑哈!”

那可真是大实话,众人哑然无声了。

努桑哈抓紧时机说服:“我们把那些臭麻袋换成钱,回来就有喝不完的酒。”

人们咽着唾沫,因他的画饼充饥而忘了……合理要求。

树海愤怒地大吼:“他把男人拿来喝酒的钱都给了女破鞋!”

人们立刻爆炸了,努桑哈被一道坍塌的人墙压在下边。显然,揍老板比揍芦焱来得有趣,这事上蒙古人和汉人没啥区别。芦焱从人堆里爬出来,瞧着这场至少有一半由自己引发的乱子,听着努桑哈的惨叫,揉着因酒劲快要炸了的脑袋。

后来他干脆转了向,看着自己已经走过的浩瀚土地。

芦焱:“……门闩,你笑话我吗?我羡慕得太早,这不是我能走的路。他们是野马,你是战马,我是什么?毛驴还是驮畜?”

努桑哈的惨叫和伙计们的怒吼中已经夹上了怪叫和大笑,这场讨伐已经像以往一样变成了逮着谁是谁的摔跤和胡闹。

大沙锅的山壑中,地平线上早早地燃起了火堆,人影幢幢,倒霉的门闩是被当作整支军队来对付的。

门闩抱着没敢离过手的枪,窝在自己挖的浅坑里打盹儿。长时间备战造成的疲劳,是他在死前必有的感觉。

他听见了罐头盒的响声。从瞌睡到猿起猱伏根本没有转换过程,他几乎与正从山石后摸上来的那几个人撞上。门闩开枪,用手枪把近在咫尺的那个倒霉蛋杀死,然后追射另外几个,让他们带着伤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滚下去。

门闩冲着那些火堆大叫:“别再过来啦!你们害死我了,你们害得我杀死了你们的人!都是老相识,我不想杀的!他不该这么稀里糊涂死的!我是门闩,我能在晚上打中一里地外的沙鼠!”

他缩回了山石后,他知道暂时不会有人敢来冒险了。

门闩苦笑:“吹吧门闩,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割掉你的舌头来泡酒了。”他看着已经渐临的星光,“时光你快来杀我吧,死在他们手上,我可真是觉得不值。”

车边终于不再腾起黄尘,时光的车已经接近了荒原的边缘。

车下辗出的声音终于平整了些,驾车的手下也看见了第一棵树。

手下:“总算是快有路了。”

时光坐在后座上,手里在玩着什么。

时光:“总算?换个人开。你心躁了,容易出事。”

车停下,副驾座上的九宫和司机换位。时光没下车,推开车门透气。

另一辆尾随的车也停下,那辆车上的电台一直和各处保持着联络。一名报务员赶上这辆车。

报务员:“时光,黄廓县回报,我们的封锁让当地运输完全瘫痪。搜索线已经延伸到华北和华东区,黄廓的车是否可以放行?”

时光:“放吧。”

他无聊地用手上的东西敲打车门,那是他的假腿。九宫偷偷地看了一眼。

时光:“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先生说怕鬼就要瞪着鬼看,大不了你和它成了同类。我怕看它,因为厌恶它,所以我不光要看它,还要拿它当玩具。这样,我赢了它。”

九宫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把准备好的药瓶递过去:“止痛药。”

时光吃药,他一直很平静,我们从他服药的剂量看出他一直在忍受的痛苦。

黄廓县铁路,追踪青山的队长从调度站的灯光下走过,折腾这么多天,他已经是胡子拉碴不像人样了。他劫后余生地看着这个调度站。

队长:“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幸亏时光接手了,我现在真心觉得他是普天下最好的人。”

手下:“队长,捡回来的命,今儿喝个半死不为过吧?”

队长:“不要吃羊肉。”

手下:“这地儿不吃羊肉就只好吃素了。”

队长:“至少不要羊肉泡!”

手下:“这倒成。”

调度站长从后边赶上来:“这几节车皮也放行吧?头几天它们就该出站了!”

队长看看站长说的车皮,他摔掉的羊肉泡馍仍在车皮边。

队长:“放,放!完事大吉!”

他和他的手下干脆跪在铁路边磕开了。调度站长看着他们,擦着汗走开。调度站口,红灯熄灭,绿灯闪亮。车头在对轨,和车皮撞接。车轮转动。

一个人从一条缝隙里的主观视觉:他看着那个破碗离开他的视野。

荒原上,被臭扁过的努桑哈几乎看不出鼻青脸肿,因为他老兄本来就里倒外斜。这位马队的领袖一点看不出气馁的样子,嚎着他蒙汉混杂的歌子,吆这个喝那个。他的伙计们传递着他们最后的那点酒,一个不落,只是到了他的时候就存心错过,递给芦焱——这时努桑哈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气馁。

芦焱现在清醒得很,不但清醒,还承受着宿醉,他一滴没沾就让给了树海。

但是芦焱转过头时,露出了迷醉的神情:地平线上,一棵树,仅有的一棵树。

纵马狂奔对芦焱来说太难了,他下马,跌跌撞撞跑了过去,后面的一帮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抱着树大哭大闹。

芦焱:“树啊!树啊!有树了!你们看见了没有?我们走出大沙锅了,走出黄草甸了!怎么连看都不看呢?你们别走啊!树海,你不是叫树海吗?”

一个个懒得搭理他的人从他身边过去。

树海:“疯子。树海是心里的树,草原上都长的树,你要我的马饿死吗?”

芦焱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情绪抚摸着树干。

两棵树,军营,空旷一片。一辆卡车停下,就是当时载走青山的那辆车。

跑路的连长大人归来:“回来了回来了。弟兄们吃糖!哈,喜糖!搓了好几天麻将,你说老子命硬不硬?带的本钱来个对翻!”

他这时才发现他的军营几乎是空的镇子也几乎是空的。在天外山的调遣之后,偌大的营房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

连长:“人呢?老子的兵呢?就算炸了营也不止这么几个呀!”

士兵:“都被天外山的人调去剿匪了。”

连长:“被土匪调去剿匪?”

话音未落便劈头着了一下,被九宫留驻的天外山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你接着说。”

连长不说了。天外山向连长的手下示意,几个老弱残兵开始给连长披挂武装。

天外山:“前沿吃紧哪,需要连座大人前去督战。”

小欠在店里看着连长被生生架上马,被天外山押着往荒原而去。偌大的镇子只剩下几个无所事事的老弱残兵和连长坐回来的卡车。那几位正跃跃欲试地想去教堂捞点便宜。

小欠:“一个时光就带走了这里所有的厉害角色,连丘八都被调去打门闩了,这个鬼镇子已经没什么留人的东西了。”

他的父亲在那里烧火,恍若未闻。

小欠:“这里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了。”

欠父没回应。

小欠苦笑:“是啊,一片被时光打得什么也不剩的地方,又有什么好操心的?你只管这样傻着,能保住条老命就是了。”

小欠出去,走过三角地,恰巧与那几个毛着胆子不敢进教堂的兵打了照面。

小欠:“军爷,只要那几拨人没回来,这几天你们就是两棵树的王了。”

士兵探头探脑,有口无心:“好说好说。”

但他们还犹豫着,实际上他们不敢进去,跟小孩子不敢放炮仗差不多。

小欠:“里边没人了,好东西倒不少——怎么不进去?”

士兵:“进啊,除非在里边待过的人都死绝了。”忽然醒过神来,“见谁跪谁的欠老板啊,你怎么不进?”

小欠:“进啊。我有东西放在里边,正要拿回来。”

士兵哂笑:“你进你进。”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欠一反平日衰样,踏上教堂的台阶,看着他们笑了一笑,进去。教堂里空无一人,天外山没收拾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实际上驻守者还会回来,带着门闩的尸体。

小欠走进先后属于高泊飞和时光的房间,屋里的一切让他浮现出淡淡的恶意的笑容。他走向屋角,打开一块暗板,露出一个天外山从未发现的暗格:属于城市的着装、枪支、钱币、证件,一应的暗流道具,足够让他出没于文明世界的一切。小欠脱去了他膻臭的羊皮袄子,开始换装。

那些西北军还在教堂外探着脑袋,不敢进。小欠出现于教堂门口——一个提着皮包,出没职场的中层员工,如果不是正在收好他的枪,几乎看不出他的杀气。西北军后退,毕竟在这个镇上他们什么怪事都见过了,而小欠倒驻足,向他们招手。

小欠:“当然,我是若水先生的手下,高泊飞不过是我的挡箭牌。”那边不过来,他就走过去,“托你们转告时光的话,一定要听清,否则他生起气来,你们吃不消。谢谢他一直不遗余力,为我查清谁是真正该追的人。但他还是太嫩了。”

然后他走了,走向连长乘回来的那辆卡车。司机一直坐在车上,倒像个假人。

小欠:“走吧,三棱。”

三棱,若水安插在西北军的内线,平淡地说:“你这样现身,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小欠:“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上车。车子驶出几乎无人把守的关卡,被他们轻轻撞开的拦木在路边滚动,几个受惊的西北军忙赶向军营去报信。

卡车行驶在荒原上。小欠把属于暗流的零碎一件件归位。三棱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三棱:“你扳回了一城,可我们在大沙锅还算是惨败。”

小欠:“败,但不惨。我们没能力在每一个地方跟屠先生的人拉锯,高泊飞在效忠先生的心思上又有些松动,大沙锅水贵,可该洗的澡还得洗。”

三棱并不想去细谈一个同阵营者的死亡:“我们这是要回上海?”

小欠:“上海才是值得我们豁出去身家性命的战场。不过你我要先绕个道,去找那位何思齐。他才是真正的种子,拿到那东西能让先生在决战中占些先机。”

三棱:“为什么不是那位老奸巨猾的青山?”

小欠:“不会是他。青山也是要赶去上海决战的人,一个要去打仗的人怎么会把易碎的瓷器放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车外远离的两棵树:“很多年没回去了,日本人占着的老家上海变什么样子了,真想知道。”

三棱终于不再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好在嫂夫人和公子还好。”

小欠:“好在还好。”

某城郊,看似一个中等人家的住处,周围没有别的住家,时光的两辆车停在门外。这里已经不是西北那片黄土了,有了树和很多植物,周围看起来青翠很多。

天外山的人们出出入入,两名手下站在门口警戒。

一只手杖戳着自己皮鞋的鞋面,很用力,百无聊赖甚至带着仇恨,如果那鞋下边真有只脚,一定会很疼。然后那只手杖开始敲自己的小腿,仍然很用力,发出金属与木头的撞击声。正在译码的手下回头看了看,神情古怪。

他们的头儿时光正不耐烦地戳在那儿等待着,拿自己的一条假腿出着气,他本来就憎恶等待,现在他憎恶的东西更多了。手下给时光搬过去一把椅子。

手下:“请坐。”

时光:“快译。”

时光把那条假腿搁在椅子上,更加方便他不耐烦地敲击。译码员总算在那噪音中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译码员:“时光,上海、华东、华北都已回报,他们在三天前已经开始全线警戒,没有发现任何疑似青山的人。”

时光:“没有发现说明他们不够努力或者不够聪明,先生视为威胁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他们发现。”

手下:“就这么发吗?”

时光:“就这么发。”

在等待的间隙中,九宫进来,匆匆地与时光耳语。

时光的脸色比原来更不好看了:“太嫩?”

送来消息的九宫并不答话。

时光:“那位原来是若水死党的欠老板走的哪条路线?”

九宫:“他先往西,然后忽然折而向东,走的根本不是主干道,是多年前就已废弃的马道,现在也就是走私贩子才走。以这种速度下去,他很快会抵达黄河,西河渡,然后是沦陷区。”

时光:“我们在那里有人吗?”

九宫:“人自然是有的,可用来截杀有点太弱,得从别的区调人。”

时光:“不要截杀,谁要截杀?”

他和九宫耳语,九宫露出奇怪的神色:“不大合适吧?”

时光:“有什么不合适?你们把握分寸,让日本人把他当走私贩子抓了。他要供出对我方不利的情报,就是若水一系的卖国;日本人要是杀了他,就是替我们当了枪使。”

九宫:“走私的落在日本人手上从来没有好下场,他们觉得走私是抢了他们的钱。”

时光:“我并不希望欠老板有一个好下场。”

九宫点头,出去。出了个狠狠坏人一下的主意后,时光心情好了很多,好到不再拿手杖打自己的腿,开始研究在失去一条腿后如何掌握出枪平衡。

华北陈亭,铁路。进站的汽笛鸣响,火车在减速,主观视角里的枕木终于能看清。枕木下不再是黄土,路基石之间也冒出了绿意。

火车停下,它整个淹没在经久不散的煤烟里。煤烟笼罩的车皮下,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漆黑的人形在挣动。他正试图从他藏身的空间里挣扎出来,那是机械之间的一个接口,那点空隙大概够塞进一个小孩。那个人是把自己硬塞进去的,鬼知道他在里边待了多长时间。现在,出来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卡住的骨头发出脆响,那个人停下,稍作喘息,仿佛一个女人在生出她的孩子。

再一次的努力。他终于把半个身子钻了出来,然后使劲扭动着自己的腰,像从拧坏的螺帽里拼命拧出一个螺丝钉。终于他结结实实摔在车皮下的基石上,像一堆烧残的煤渣。凝滞了几天的血液忽然畅流开来,针刺一样的麻木感立刻流遍了全身,那个人痛苦到张开了嘴无力地呻吟。

一个检道员拿着铁钎一路敲打着铁轨的接缝走过来。车皮里钻出来的人挣扎了一下,但他根本没法动弹,即使来了一只老虎他也只能等着被咬。金属的撞击声一直响到了跟前,检道员例行公事地低头看了看车下。一双漆黑皮肤下的白色眸子对着一双讶异的眼睛。

检道员:“你是蹭车蹭成精了吧?连这条缝你都找得到!这条缝撑死也就塞个十岁孩子啊!”

地上那位苦笑:“可是它便宜啊。”

检道员走开。

暮色西沉。青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向十几米开外的公用水管,他大口大口地喝水,顺便清洗着自己。他用哆嗦的手脱去身上的衣服,这身衣服下还有一层外套。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僵直的。

终于像个人样的青山一步一步挪过站台,他现在又是巴督导的那身行头,看起来像是一个衰老的小中产者。一双手从后边抓住了他的肘弯——一个检票员。

检票员:“老先生,你的票?”

青山:“正要买啊。在哪儿买票啊?”

检票员:“买票在外边呀,您怎么就进来了?”

青山:“这是里边吗?我在外边啊。我跟我儿子儿媳在外边,怎么稀里糊涂就里边了?你得让我去外边,你得帮我找儿子儿媳啊,我找不着他们了。”

检票员把他往外拉:“这就外边了,出门就外边了。”

出了检票门的青山还跟人磨叽:“我儿子特孝顺,我还有孙儿孙女。”

检票员:“哦。好,好。”

青山东张西望地走开。而门外几个人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那是屠先生一系的人。

青山在街上走着,他的步子渐渐流畅。他面临新的考验,路边的那些食物没有一样不让他产生强烈的胃痉挛,即使是九个泡馍也撑不了这么长时间。青山终于在一家路边摊上坐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多说话了。

青山:“泡馍。”

伙计:“这儿没有泡馍,只有拉面。”

青山:“拉面,两碗。”

伙计:“很大份的。”

青山有气无力地:“两碗。”

远远的那几个屠系在街边出没,看着这个饥肠辘辘等待着食物的人。

大沙锅山壑里,远处冒着炊烟,与门闩对峙的人们正在埋锅造饭。

被分外照顾挨了两枪的那位鸳鸯炮坐在那里喊:“门闩!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我的人弄了头驴过来,就地宰了炖了。你说声对不起我这腿,分你一块!”

门闩窝在山石后跟他斗嘴:“人得做点人事才对得起身上的物件!我这儿也不错,风干的羊肉,大五香上过的,嚼着特香!掉头打鬼子去我就给你个五六斤!”

那真是吹得没边了,门闩手上就一块巴掌大的干饼,还给掰成了三块留两块吊命,更要命的是他为嚼这饼喝了剩下的最后一点水。

门闩苦笑着对饼嘀咕:“早知道你们这么废物,老子赶群羊上来了……这哪儿是要把老子打死,生生要熬死呀!”

他看着远处人喊马嘶,起了不一样的动静。

门闩使用了他的望远镜:连座大人黄大伟和他的西北军,姗姗来迟但终于到来。他们大部分是步兵,在天外山的监督下掘挖战壕,而门闩在望远镜里看清了更有趣的部分,他们携带了重机枪和迫击炮,在那个时代可以打一场正规战争的玩意儿。

门闩躺回去,脸上露出完全认命的笑容:“你们是真心要让老子成个吓唬儿孙辈的故事吗?谢谢成全啦,我会通力合作的——现在我不用担心活活饿死啦。”

他开始加固和挖深他的工事,希望它能抵挡将临的炮弹,至少抵挡几发。

西河渡。芦焱忽然向着夕阳回头,他想起了他扔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但是努桑哈拍打着他的脑袋,让他向前看,并且颇有气势地用马鞭向前方指了一指。

努桑哈:“你们的,黄河。”

芦焱呆呆地看着暮色之下那条并不宽广的河流,顺便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努桑哈的马鞭子。

芦焱:“什么意思呢?搞得好像你要去征服它似的。”

努桑哈:“我们征服过它的。”

芦焱:“幻觉。它还在那里流。”

他在河边跪下,像一个朝圣者那样,啜饮河水,把水掬在自己的头上。那些古往今来的游牧者们从他身边过去,寻找一处能够渡河的地方。

努桑哈:“你从来没见过黄河?”

芦焱:“见过很多次了。只是每次见它的时候,都没想过还能活着看见它。”

城郊民屋里,时光倚在那张椅子上小憩,电台和译码机都在噼里啪啦地响着。

九宫:“两棵树的驻军已经与门闩接战,双方相持不下。”

时光有点小惊讶:“还在打?我们的人还没到?”

九宫:“我们的人早到了。死了一个,伤者甚众。西北军是刚刚赶到的,已经打好了阵地,准备天亮接战。”

时光愣了一会儿,叹口气:“我不应该惊讶,对吗?一个必死的人撑一天和撑一星期没有区别的,再说他是门闩嘛。”

九宫从时光的脸上看出一丁点的怀念:“是的。你有什么交代吗?”

时光想了一下:“没有。在搞定青山之前,不要再拿他的消息来烦我了。他必须死,不是因为我的腿,因为他背叛了先生。”

九宫:“是。无论死活,不再拿他来干扰你了。”

译码员站了起来,仅看他的表情时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等待着。

译码员:“在陈亭发现了青山。”

时光:“那是哪儿?”

译码员:“是我们的地盘,再往前多走一站就是鬼子占的沦陷区。”

时光:“走。”

他立刻就离开了,根本不等那些忙碌着收拾家什的手下。

车队星夜兼程。时光的假腿挂在椅背上晃荡,他在打盹儿,手下的对话都极轻声。

司机:“你来开。我没去过陈亭。”

九宫:“你去过的。陈亭的组长打得一手好牌九,不记得啦?”

司机:“想起来了。”

九宫嘘了一声,以免打扰他们首领的睡眠。

时光:“不用小声。闲话也是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