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九宫径直拿了电文去发。时光靠在床上发怔,军医很不利落的手法带累得他抽搐了一下。

手下:“你长的是蹄子吗?”

军医:“是是……不是不是。”

时光:“伤口怎么样?”

军医擦着汗:“先生您自己缝的?大热天都化脓了。”

手下:“那就治好,否则你就准备分成五瓣回你们驻地吧。”

那名军医吓得手又一抖,时光也皱了皱眉。

时光:“治不好跟你有屁关系?治不好也是冤有头债有主。腿呢?”

军医:“……先生您这腿在两棵树是铁定没法治了,骨头都打碎了,您先生又绑得太狠,血倒是止住了,可腿坏死了……”

时光:“没治?”

军医:“赶紧去西安,那里有大医院和好医生,总还有五分希望吧?”

时光:“要治多久?”

军医:“连治带养,少说三五个月。”

沉默。时光看着自己的腿。

时光:“我说你怎么瞄腿不瞄脑袋呢?”他一脑袋撞得连床带地都在震动,“门闩你好算计啊!”

芦焱在晕沉中被人推醒,他先看见门闩,然后看见帐篷外边的星空。这是努桑哈的家,或者说努桑哈从来就没有家,他的家就是跟着整队畜生迁徙的帐篷。

门闩:“好点了?”

芦焱发现他不再被以匪夷所思的姿势绑着了:“你……到底是白是红?”

门闩又好气又好笑,顺手给了他一下:“我就白你个!”

芦焱疼得鬼叫。

门闩于是找到了答案:“看来是快好了,人大病将愈时痛感特别敏锐。”

芦焱:“原来你真在给我治病?正常人只能想到用刑。”

门闩:“因为你每天都在想着被屠先生大刑伺候吧,又碰上努桑哈这么个真真正正不正常的大夫。”

芦焱:“努桑哈呢?”

门闩:“搞破鞋去了。”芦焱的古怪表情让他补了一句,“他自个儿的原话啊。”

芦焱:“这鬼来了都要哭死的地方,还有……破鞋?”

门闩:“有啊。”他挤挤眼,“轮子上,马车店。”

两个男人总会为了这样完全不好笑的事情诡异无比也豪放无比地大笑。

芦焱:“你……光顾过?”

门闩:“去过,可我分不清人跟马。”

他们又一次怪笑。尽管这样笑要牵动他们浑身每一根快散掉的筋骨。

芦焱:“努桑哈搞到的破鞋一定长得像他的鞋子一样。”

他们又一次怪笑,但这次因为疼痛而不敢笑得那么浪了。

平静下来的芦焱用一种神往的语气:“努桑哈,是同志,还是朋友?”

门闩:“十几年来我身边没有同志,从昨天开始我身边有了你一个同志。我跟努桑哈打交道是因为连马匪都不屑和他交往,他也不屑搭理任何不搭理他的人。努桑哈肮脏,丑陋,粗俗,但是骄傲。”

芦焱因此而想起了诸葛骡子:“明白了。”

门闩:“跟你说这么多努桑哈,因为往下你要跟他打交道。他带你走走私贩子的秘道。你还是要去上海,那是你该去的地方,然后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芦焱:“青山……不是已经到上海了吗?”

门闩又给了他一下:“谁告诉你青山已经到上海了?是你想着青山到了地方你就好自在逍遥吧?他绝对不会在我们能想得到的地方——那家伙在十几年前就被人叫作妖狐,臭名远扬。”他下面这句话证明他对青山绝非像面上那样充满厌恶,“那家伙老了,可还老当自个儿年少轻狂。照顾好他。”

芦焱:“你呢?”

门闩:“还不知道。”

芦焱:“不知道?”

门闩:“我要好好想想我这半辈子。”

芦焱犹豫了一下:“……就是说我再睁开眼,你说不定又成了时光的骁将。”

门闩绷着脸:“很可能。”然后他笑了,“其实我更想扔了你自顾逍遥去,青山要打的这场仗我压根儿没看出赢的可能。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多想要一个自在。”

芦焱:“我也想——但是我该闭嘴了是不是?”

门闩:“对,把你的命暂时交给我来决定。”

于是芦焱在困乏中沉沉睡去,他睡前看见的是门闩在火光熊熊中怔忡的侧影。

教堂,九宫在门外窥探沉睡的时光,他拿着电文纸犹豫不定。

时光自动醒了:“如果是门闩,就会把我叫醒。念。”

九宫:“先生回电:门闩之事,其罪在我,因此请死,不如往我脸上扔泡狗屎。青山的危险,因为他是青山,是不是种子已经不再重要。又,安心静养,诸事我自会料理。”他放下电文纸,自个儿也因这些用词有些讶异,“先生命令完全按他口语,所以……就是这样。”

时光:“知道了。”

他沉吟着,慢慢体会着那几句话的深意以及情谊:“自会料理是什么意思?先生要上与元老角逐于朝,下与若水会战于野?先生从民国十六年被红先生行刺未遂后就再不公开露面,现在倒要因为我辈的无能出入日占上海?”

时光很淡漠地做了一个决定,尽管这淡漠压根儿是出自狂热:“医生呢?”

九宫:“在外边。”

时光:“叫过来。”

九宫打了个响指,那名睡眼惺忪的半吊子军医立刻被一名手下押了进来。

时光:“截肢是不是比养好这条腿更快?”

军医愣了一下:“那看怎么说啦……”

时光:“实说!”

军医:“咱们西北军跟红军打时,有头天截了腿二天就跟着行军猛进的……”

时光:“西北军这么勇?”

军医:“真是没什么瞒得过您老,其实是撤退逃命啦。”

时光:“你截过肢吗?”

军医:“行伍的人,这肯定是干过的。可是……”

时光:“东西齐吗?”

军医:“营房里这些东西倒是都有。可是……”

时光又打断他,看着自己的伤腿,很想决绝,终于还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锯了。”

军医:“可是……”

时光把一支枪重重拍在床头,不光是冲军医的,他同时用危险的眼神扫了一遍他的手下,让起自九宫的每一个人都欲言又止了。

时光:“带他去营房拿家伙。”那名军医立刻被带走,时光揉了揉眉头,继续下他的命令,“去给我弄条假腿。给先生去电,我睡醒后立刻追捕青山……哦,不,我醒后再发这个电文,否则我会先斩后奏。还有,抓门闩和何思齐的人去了几队?”

九宫:“七队。”

时光:“调五队跟我协助搜捕,剩下两队找不到也不用强求了。我醒来前你们要做好离开两棵树的准备。”

九宫:“是。”

时光:“我要睡了。”他怔忡一下,再次看看自己的腿,“这个手术会很费精力。”

然后他真睡了,至少是一副睡了的样子。九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出去。

报务员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拿着电文纸上来找人。当他们在时光卧室门外看到九宫时,怔了一下,因为多年来他习惯了门闩。九宫和几名天外山的得力干将站在门外,眼里更多的是对那虚掩房门里事情的关心。

报务:“九宫?”

九宫嘘了一声,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刚做完麻醉。正在手术。”

报务:“他们在大沙锅西北角找到被枪杀的小天山,第四队已经追去黄草甸。”

九宫点头,然后他们继续等待。

房间内,军医拿起消过毒的锯子。看着已经被麻醉的时光,他自己倒先抖了起来。枪机轻响,时光派了监督手术的天外山帮徒抬起了枪。军医拿着锯子走向时光。

黄草甸,门闩抱着他的枪坐在帐篷外,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一整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时,门闩的神情阴沉可怖,透露着一个长年从事杀戮的人必有的算计和心机。旭日初临时,他的表情渐渐柔和,怀念、感伤、微笑,这些人类正面的东西浮现他的脸上,最后他终于变得开朗。

门闩起身,举起他的枪迎着旭日,发出狂野的呼号。搞破鞋归来的努桑哈遥相呼应,那是真正狂野的声音。

芦焱惊醒,即使以一个门外汉的眼力,也看出进来的门闩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忧郁而缺乏行动力的人,现在他更像一个热爱征伐并且渴望死亡的远古战士。

门闩:“你什么也不是。”

然后他往他的枪里压进一个弹夹。

芦焱闭上眼,苦笑:“你还不如昨天就费了这颗子弹。”

门闩:“我也什么都不是,因为你我的事情都还没有做完。我一直在想我这半辈子做过的善与恶,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我当年应承了要做的事都没做完,人怎么可能对一件半途而废的事有个明白?”他郑重地向芦焱宣告,“我要去做那些被我扔了十几年的事。没做它之前,我不知道自个儿是什么,做完之后,我就能知道自个儿是什么。”

芦焱瞪着他:“你要去做什么,门闩?你像个疯子。”

门闩因这个评价乐了:“疯子好啊,我很多年没疯过了。不必多说,这个世界上会算账的人太多了,于是烂事也太多了,现在,在这一堆烂事中我要让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我要让你看一个人如何为他最初的理想而死。”

芦焱:“你到底要干什么?”

门闩兴高采烈地推了他一把,还没恢复过来的芦焱躺在铺上爬不起来。那家伙立刻就出去了。芦焱也冲出帐篷,正好看着门闩在呼哨中远去,而门边的努桑哈以呼哨应和。这位爷不在乎懂不懂,只是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热闹。

芦焱大叫:“如果你真打算让我感动,能不能至少说清你要去干什么?”

门闩早成了一溜扬尘,只剩下一个努桑哈不怀好意地围着他转,嘿嘿地笑,那眼神绝对是在掂量肥瘦,而芦焱也没法不发毛。

芦焱:“你好,努桑哈。”

而努桑哈的回应是一搭芦焱的肩膀,把他摔了个跟斗。

芦焱:“这是干什么?”

努桑哈:“打招呼,我们蒙古人的你好。”

芦焱爬起来之后他还是绕着芦焱转,来搭芦焱的肩膀。

芦焱:“你好只需要说一遍!”

他又摔地上了。

努桑哈:“塞努!我们蒙古人说你好,”他把芦焱又摔了一遍,“就这么说,塞努!”

芦焱被他摔惨了:“你到底图什么呀?”

努桑哈:“你的朋友把你卖给我啦。他说,我可以把你随便怎么着。从这里到你们汉人的地方,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芦焱:“卖?”

努桑哈:“对啦!没看见他骑走的马是我的吗?你们的马都累垮了,他拿你换了一匹马。”

芦焱愣了一下,抢到高处对着就要消失于地平线上的门闩大叫:“明明可以拿我去邀功请赏,你倒拿我换一匹拿来逃命的马!你有病啊?”

努桑哈又一次把他摔倒了,让芦焱的吼声成了惨叫。

门闩疾驰,奔向大沙锅的山壑,这是门闩和芦焱遇上三枪会土匪的地方,只是那些土匪已经走了,一片杳无人烟。门闩在这里勒住马匹,下马,从鞍袋上卸下自己的那整堆零碎:枪是必定的,大块与黄土同色的布,土色的斗篷,长着斧刃的镐,德式的工兵铲,自造的两脚射击架,整串的捕兽夹子……总之几十公斤谁也搞不清他要干什么的玩意儿。然后他开始艰难地攀登眼前的枯山。

努桑哈的帐篷边,一支小小的马队正在上驮子,整辔,他们在准备出发。但那几位爷实在很难看出干活的意思来,他们用了十分之九的时间来摔跤、打闹、弹马头琴、喝马奶酒和忽然躺在地上大哭大笑。别问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们不需要所谓的联系。身为老板的努桑哈居然是滞工最严重的一位,他连别人偶尔去整一下鞍子的动作都没有。

芦焱正为自己换上新衣服,那差不多是整张原装的老羊皮,该用扣子的地方基本上用的绳子,连诸葛骡子的衣服跟这相比也像是礼服。他有一个很开心的发现:把他摔得苦不堪言的努桑哈在这群人中属于有人一伸手他就得倒的主儿。

努桑哈终于吃不住摔,“干活干活”地叫嚣着走向芦焱,作为必须要有的招呼他又一次把芦焱摔倒。

然后努桑哈开始评论:“你们汉人最懒了,我们的马队都收拾好了你还没有穿好衣服。”

芦焱:“第一,你们的马队根本就没收拾好;第二,你们根本没有干活;第三,你给我的衣服至少要系三十根绳子,而扣襻已经发明几百年了。”

努桑哈:“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不过摔你肯定是没错啦。”

为此他又打算把芦焱摔一把,但芦焱这回躲开了,一边忙着系上最后一个绳结,一边跑过去干努桑哈要求他干的活。

努老板跟在他身后嚷嚷:“别干啦别干啦。有傻子来干啦。”

于是连偶尔有之的对付都没了,几个人在一边爱干吗干吗,除了任何正事。芦焱没心去计较这个,只管把麻包往驮子上装。努桑哈真心实意地帮着倒忙,“干活干活”地嚷着,在芦焱本来就不堪负荷的麻包上加上更多的麻包。麻包里的东西滚在地上,那种拳头大的油纸包芦焱在数年前就在一棵树熟悉过了。

芦焱:“这是什么?”

努桑哈毫无障碍地:“药啊,包治百病的药。”他向他那帮皮酒袋子永不离手的伙计笑着,“不过治不了咱的喝酒病。”

芦焱:“这是鸦片!”

努桑哈:“是啊,红脑壳禁烟禁得这东西在大沙锅都卖不出钱来了,我们就把它弄到别处去卖了。等卖完了就连你也是有钱搞破鞋的人了。”

芦焱:“去哪儿?”

努桑哈:“先过了黄河再说,当然是没有红脑壳的地方,那烟土才卖得出钱。”

想起种子们费多大劲到底图个什么,芦焱忍了下来,甚至强忍着厌恶把那些鸦片装回麻包里,只是他把麻包装上驮子时又发现个问题——马屁股上打得有印。

芦焱:“这是军马!抓住了就得砍头!”

努桑哈很无所谓:“怎么会呢?贩烟土抓住也得砍头,我又只有一颗脑袋。”

芦焱:“又是鸦片贩子,又是盗马贼,生了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呀!”

努桑哈不高兴了,倒不是因为被芦焱说,而是不耐烦了。他拿马鞭抽芦焱的屁股:“喜欢你干活,还有摔跤,不喜欢你说话。”

芦焱忍无可忍地把正往驮子上摞的整摞麻包推到了努桑哈头上。努桑哈很惨,不光摔了,还被麻包压着。努桑哈的伙计们大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努桑哈。

伙计树海:“努桑哈还说他找到一个他能摔倒的人!哈哈,除非是个女人!”

努桑哈:“他不是个女人,可我真的摔倒过他。”他在麻包下边挤眉弄眼,“树海你不试试吗?”

芦焱发现大事不好,因为这回过来的是树海,一个膀子比他大腿还粗的家伙。他东张西望地想找个去处:“除了摔跤和喝酒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树海,你为什么叫树海?你的家乡有很多树吗?”

树海不上当,并且芦焱的忽悠对他也太复杂了点,他只管向芦焱逼近。

努桑哈:“就因为没有树才叫树海。你很笨,你爸妈就会给你起名笨蛋么?”

树海已经把芦焱揪住,与其说摔,不如说是把芦焱拍在地上。

努桑哈:“给他见面礼!树海,给他见面礼!”

几个混蛋全来劲了,把芦焱压得动弹不得。

树海一掀皮袍子就往芦焱头上坐:“放个屁给你吃!”

芦焱惨叫:“你怎么不穿裤子?!”

树海:“马鞍磨烂树海的裤子,树海的腿磨烂了马鞍。树海为什么要穿裤子?”

他们开始折腾芦焱,芦焱的惨叫声在草地里传得极远。

芦焱:“你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鼬啊?哪有说放屁就放得出来的!”

努桑哈的马队终于开拔,他们从刚开步就为玩忽职守付出代价——绑得松松垮垮的马驮子一路往下掉。走出很远后才有人在努桑哈的喝骂下回去捡拾——并且还没忘了拿着酒袋来上两口。

芦焱心急如焚地回望着大沙锅,再一次觉得所托非人。树海把芦焱拴在马屁股后边,把个麻包挂在他身上——他们是戏谑而非虐待。

树海拿酒袋在芦焱跟前摇晃:“喝一口,放了你。”

芦焱不理他,对着努桑哈嚷嚷:“你们是逃犯啊!能不能拿出个逃跑的样子来!这都走多久啦?我回头还看得见我们出发的地方!”

努桑哈:“谁让你不喝酒?不喝酒就不准骑马,不骑马就走得慢,走得慢就掉了脑袋。我们这么多人,不是卖烟土死的,不是偷马死的,是被不喝酒害死的。”

芦焱豁出去大吼:“酒来!”

他嘴还没合上就被树海的酒袋子给堵上了,芦焱被灌得翻着白眼,树海胜利地大笑,爽利地拔出弯刀,一刀砍断了绑着芦焱的绳子。

芦焱心疼得大叫:“你们脑袋是不是朝下长的呢?有绳子绑我,没绳子绑货物!马身上的绳子连个酒袋都绑不牢,一件衣服上倒有二三十根绳子……”

树海很喜欢他叫,拿根烤羊腿把他的嘴封上了。那羊腿居然是从衣服里拿出来的,树海舔了舔,顺手把羊油抹在油光光的皮袍上。

树海:“还要吃肉。”

芦焱恶心得想吐,但真嚼下去却惊着了。一边嚼羊腿一边打量着树海。

努桑哈得意极了:“树海最拿手的不是摔跤,是烤肉!”

芦焱是真心认命了,啃着羊腿,望着身后遥远的地平线。

门闩在大沙锅的枯山之上忙碌:在必经的山径上放下捕兽夹,用碎石埋好;同时挂上连着绳子的空罐头盒;在山脊上用石块到处堆出用于射击和观察的垒堆,在这硬土碎石的地头这总算是个省事的办法;然后他开始为自己挖散兵坑,这事的艰难他早已想到,就算用上了有斧刃的镐,尘土飞扬中仍然只得一条浅坑。

门闩终于能趴在垒堆后使用他的望远镜。他没等多久,目标就出现了:远远的几道尘烟——天外山的追兵。他的望远镜倍率高过瞄准镜,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杀气腾腾的旧相识,才换上他的步枪。

门闩从瞄准镜里看着旧相识们的脸和武器,他们早已进入了射程。门闩把瞄准镜里的同僚放近到已经能听到马蹄声,开枪。一名天外山腿上崩出一朵血花,栽下马来。

天外山的应变能力绝非黄沙会可比,一共五个人,剩下四个擎枪在手,由集中的竖队变成了分散的横队,乱枪已经开始呼啸。

“点子在山上!”“是三枪会的孙子!早存着反心的!”

门闩再开枪,又一条腿被他废了。天外山明白他们也许搞错了对象。

“三枪会没这样枪法!也没这样的好枪!”“是门闩!”

他们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就开始溃散,三个冲锋的人不再开枪,而是在勒转了马头迅速撤离:“山上的是门闩!”

门闩说手软也手软,说狠心也够狠心。他一夹子子弹一发没浪费,他要废掉剩下的三条腿,却一条人命不取,一匹马不伤,人喊马嘶中剩下的三个人连半个回环的圈子都没画出来就纷纷坠马。也都是些硬汉子,没一个哼哼的,追着惊马去了。

其中一个索性把自己袒露在门闩的枪口下,抱拳大揖:“谢门闩兄不杀之恩!兄弟来年一定为你多烧些纸钱!”

那是狠话也不仅仅是狠话,甚至还有点念旧情。

门闩叹着气换弹夹,因为他知道旧相识说的确是实情:“纸钱就不用啦。咱们杀的人太多,在底下有钱也没好日子过。”然后他大声喊,“鸳鸯炮,这点小事你用不着谢我,去谢那帮子日本哥们儿!”

鸳鸯炮顿时便深觉受辱:“难不成你威名赫赫的铁门闩竟然是条东洋狗?”

门闩:“这是哪里的话?我留你们五条命,是让你们去杀日本人。你倒说说,不谢他们你谢谁?”

鸳鸯炮哑然,脸色铁青地退后。连天外山的马都比黄沙会像样,五匹只跑了三匹,鸳鸯炮走向马和他的手下,一边从怀里掏出信号枪。一发信号弹升上天空。

门闩从望远镜里瞧着极目处升起的马匹扬尘,苦笑。

门闩:“见过大沙锅一样大的马蜂窝吗?我捅的这个就是啦。”

在门闩的望远镜里,第二组天外山来袭者被迎上去的第一组提示着,远在射程之外就下了马,然后爬行着向门闩迫近,伴以零星的射击。当子弹飞过头顶时,门闩开始转移阵地,在一个新的位置他开了第一枪,一个正在伏地射击的天外山手中了枪。

鸳鸯炮瘸着腿站在一边得意地大叫:“门闩,傻了吧?有本事你接着打腿呀!”

门闩一枪打瘸了他另一条腿,小声嘀咕:“是你的腿吗?还是你当我是神仙?”

第一批便被打瘸了腿的天外山被同伴扶进教堂,那自然是门闩的杰作,正被差来兼作罪证和信使。伤者自然会动静大点,他立刻就被九宫盯上了。九宫立在那里,与其说像雕像不如说像支着枪架的冷枪,他冷冷地瞧对方一眼。

九宫:“不准进去,时光还没醒。”

伤者:“我们在鬼路找到了门闩。我们这一队五个人已经全伤了,第二队正在跟他接战。”

九宫:“连接大沙锅跟黄草甸的那条咽喉道?那是一夫当关的地方,两头都是一马平川,退了就是个死——也是条找死的道。就他一个人?”

伤者:“就他一个。”

九宫迅速抓住要害:“不是你们找到了他,是他找上你们开打对不对?他这是舍了命护着那个何思齐过黄草甸呢!姓何的到底是个多重要的人啊?”

伤者便坦白了,说实话他也不觉得折在门闩手里是多丢人的事:“是的。他就守在山口,见谁打谁,只伤人不杀人,还嚷什么留我们条命去打鬼子。”

九宫的脸色很不好看:“狂人一个嘛。这样的狂人,多调几队人去收拾他!”

一名天外山反对:“时光不让动留驻的弟兄,剩下五队人都要跟他去追捕青山。”

九宫:“老手不让动,那就动新手吧。把两棵树站我们这头那些用得上用不上的全调过去,反正那样的地形,以他的枪法,老手和新手也没啥区别。”他看了看仍在犹豫的手下,“或者时光醒来,你去告诉他门闩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那边再无话了,迅速出去。

时光醒来,屋里没有人。窗帘低垂,他几乎看不到外边的天色。

当一个人的时候,时光就露出茫然。他清醒得很,记得麻醉前发生的一切。

他仰天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外边有人喊马嘶——那是被九宫调去围剿门闩的人马。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左腿自膝以下空无一物。他不愿意多看一眼,盖上了被子。

他再度瞪着天花板,深深地吸气:“来人!”

候在门外从未离开过的九宫对所有人叫喊:“时光醒啦!”

所有人都在候命,虽然围剿门闩的人喊马嘶,但天外山所有的骨干一直在等待这四个字。他们拥上来时手里拿着时光在手术前所要求的一应什物。九宫等到所有人聚齐才一起进去,他不打算独自承受时光的怒火。天外山的骨干们站在屋里,目光很难不去瞄时光被子下空出的那一截,但立刻又将目光转开。

时光安静地坐着,靠在床上看着他们:“外边的动静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好像不是他发出来的。

九宫:“门闩在鬼路一人一枪把着道,不让我们进黄草甸。一队全伤,一队正与他接战。我调人去对付他。”

时光:“不是说五队人全跟我去追截青山吗?”

九宫:“五队人都在候命,调的是要驻守在两棵树的人。门闩枪一响就有人伤,却一个也不打死,还喊着留条命给我们打日本人。我怕就这样走了,于军心无益。”

时光沉默:“你做得没错。还有什么消息?”

九宫:“我们找到了你的马小天山,尸体——应该是门闩他们打死的。”

时光:“我打死的。把所有烂账归在敌人头上只会让我们误判。还有什么?”

九宫:“没有了。还是没有青山的消息。”

时光低沉地:“我睡了多久?”

九宫心知肚明,仍毫无必要地看了看表:“十七个小时。医生打了大量的麻药,他估计你得睡上三十个小时……”

时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杀了他!”

九宫:“是。”他向一边候命的人示意,那家伙立刻要出去。

时光:“……算了,杀了他也追不回时间。先生有消息吗?”

九宫:“先生电文:闻之甚憾,好好休息。你舍得自己的腿,我可舍不得你这条胳臂。”

如果时光很少流露出他的温和,那么现在就流露了。他低下了头,不让手下看见自己混合了感动与感激的神色。然后他开始起床,竭力寻找一条腿的平衡。手下抢上去扶。

时光:“如果这都要扶,我如何跟青山去玩那千里追踪的游戏?”

于是只能给他递上助力。他的手下唯恐办事不力,各型的手杖、拐棍准备了一大堆。时光看了看,挑了一根适合在城市里使用的文明棍。他能站稳,他一向有极好的协调性。可他觉得自己一条腿的样子实在是太丑陋了。

时光:“出去!全都滚出去!一个也不要留,在门外头候着!”

所有人蜂拥出去。不知哪个蠢货忘了关门,于是大家站在门墙后,等着时光随时提出的问题。时光适应着一条腿和一根拐杖的自己,看自己的腿像看一个地狱。他试图扔开拐杖,但很快就摔倒,手下听着那倒地的声音却绝不敢来扶。

时光在重重地摔倒和爬起后终于决定接受拐杖:“……我要的腿呢?”

九宫:“已经送到了。时间太紧,是差劲的货色。医生说,最少等伤口长拢再用……我们可以抬着你……”

时光:“如果可以抬着,那我何不留着两条腿让你们抬。拿来。”

拐杖就在外边的某个手下手里。九宫示意,那家伙拿进来,放在那儿,看都不敢看时光便退出来。

时光打开箱子,用毫不掩饰的憎恶看着那玩意儿:“……这也算是腿的话……那我的车呢?”

九宫:“都已经在镇上候命了。我们现在的装备够我们在上海这样的城市做我们的老本行,时光。”

时光瞧着手术前被挂在墙上的那些曾属于天外山老魁的行头:“……那我们从现在起就再也不是马匪了。”

九宫:“是的。你以后可以用的身份是涂陌,富商巨贾,黑白道通吃,和日本人和洋商都有来往。”

时光:“我记得涂陌,这是我自己挑的名字……准备吧,我们离开两棵树。”

一套衣服放在桌上,从里到外,从内衣到大衣礼帽,细微到领带夹、戒指一类的饰物。这套衣服让穿它的人在全世界任何一个时髦角落也不显得过时。

时光坐在桌边,在手下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开始穿戴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行头。

他的穿衣极为复杂,至少得有两个帮手,他全身的穿戴根本是无声杀人的行头:肘上的滑套里装着那支救了他一命的掌心雷,另一只手上的手表里可以抽出勒杀绳,手下帮他套上一支消音手枪的腋下枪套,一套用来自救的工具被放进枪套的附袋,皮带扣里藏着小巧的格斗刀,西装的衣领下藏着锋利的刀片。

时光张开双臂,让人帮他穿上大衣。一名手下小心地叠好他的围巾,因为里边织入的钢丝也可以让他杀人。时光戴上围巾,让手下帮他梳头。

快意恩仇的老魁彻底消失了,现在只有一个浑身都淬了毒的时光,一个阴郁的猎杀者。从外表看,他是一个富有但落拓的浊世公子,由于他已经装上了假腿,在旁人看来,他又成了个正常人——除了瘸得厉害,那条假腿让他痛得如坠地狱,只是他强自忍受。并且,他已学会了一件事:不去琢磨别人打量自己的眼神。

时光拿过手杖,在屋里适应他的腿。

剧痛,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但时光正在迅速让自己像个正常人——尽管每一步都疼得他像眼前绽开了一次爆炸。

时光:“走吧,扶我的以违令论处。”他苦中作乐地笑了笑,“早知道该留高泊飞一条性命的,现在两棵树要成个无聊的地方了。”

即使是一条腿他也是要走在众人前头,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