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楼顶上逆着朝阳活跃,他无所顾忌的年轻、再加上权力和智谋,让芦焱感觉到自己的苍老、无力和不赶趟。
两棵树镇的原住民被新来的统治者驱赶出屋,赶向三角地。其中包括芦焱、小欠和欠爹。门闩早带着手下在空地上恭候了,集合在空地上的镇民都要接受他那冷冰冰的目光的检阅。虽然并没有架上机枪什么的,天外山的人也漫不经心把枪背在肩上,但压抑的人们恐怕不少在臆想一场大屠杀——这恐怕也是天外山存心造就的气氛。
时光出现在楼顶,因为他老人家不想下来,所以这地方迅速被改造了,黄沙会的瞭望楼成了他的洗漱间。时光开始洗漱,他有与西北马匪截然不同的良好的卫生习惯,几乎不太把水当作一回事儿。大家沉默地等待他洗漱。大部分人以为门闩是生杀予夺的中心,其实门闩也在等待。
时光叼着牙刷开讲:“宁为太平鬼,莫作乱世人。你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吧?”
众人惊讶对视,好吧,至少焦点对了。
时光开始刷牙,若非所站的位置不同,他的训示真跟大杂院里邻里聊天一样:“我们这些混账玩意儿自打来了两棵树,活活地把个两棵树变成了乱世,杀得鸡飞,打得狗跳,叨扰之至,实在抱歉。不过这些今天就结束了,两棵树今后只剩下天外山,没有再乱的理由——我希望在我把自个儿收拾干净之前,还在两棵树藏猫猫的各路牛鬼蛇神都能站出来,我包你们好走。”
他专心刷牙,但直到他放下牙刷,没人有动静。
时光:“门闩,那你来吧。”
门闩:“首先是若水的人。”
他拍拍手,那些连伤带残的黄沙会帮徒被从教堂里押出来,押向驻军看守的豁口。他们比昨晚更惨,每个人的头上都裹着绷带,包着食指。史橛子显然是被早早地打过招呼了,带了人出来,挪开那重重路障,毕恭毕敬一边站着。
门闩:“黄沙会是明桩,一直明挑着跟我们干,那就没啥好客气的。我们割了他们的耳朵,没了耳壳子的人总是好认,剁了他们的食指,省得再可劲冲我们开枪。还有若水先生布下的那些暗桩子,现在站出来算是识时务,我们跟黄沙会是一样的料理,只要耳朵和食指,”他停了一会儿,“不要命。”
人们只是静静瞧着昔日的黄沙会通过关卡。他们得步行通过大沙锅,然后以他们的伤残宣扬时光的胜利并散播恐慌。
门闩摇摇头:“你们真不该心存侥幸。”
时光从脸盆架子旁边抓起枪,手一抬,人群中的一个闷声倒地。
时光:“我知道列位中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聪明人嘛,自然不用跟着高泊飞这样的炮灰来吸人的眼球子,聪明人嘛,自然很会窝着,窝着才好整死我嘛。不过聪明人啊,你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是不是老觉得有双眼睛看着你们?我有很多双眼睛。”他调整了一下标尺,“现在站出来只要耳朵和食指。希望你们不要聪明到像这位明矾先生一样蠢……”
倒地的那位立刻喊道:“我说!我叫伍百川,代号明矾,若水先生派我来……”
时光一枪把他毙了,笑骂:“当老子说话是放屁么?今儿又不缺杀给猴子看的鸡。”
有三个人站了出来。旁边早放了一个树桩,门闩挥手让手下带他们过去,切下了他们的食指和耳朵。三人倒还硬气,只有几声闷哼。
时光:“没有了?”
没动静。
门闩:“九宫!”
一向猥琐的史橛子闻声,立刻成了另一个人,和天外山帮徒同一气质的人。他跑了过来,向门闩敬礼。
门闩:“用不着这样了。叫了你名字,你就熬到头了,以后跟着我们吧,反正咱们还有的是暗桩子。”
九宫摘了帽子扔在地上,瞧不出任何喜悦或其他的情绪。
门闩:“去点出来。”
九宫从人前走过,全无表情的眼睛扫过,当他故意把目光盯住芦焱和簌簌发抖的小欠时,却用手指指住他们身边的一人,嘴角有些微的嘲弄之意。那人大叫着掏枪,九宫纹丝不动,门闩在那人将要开枪之际杀死了他。
门闩看了眼九宫,略带欣赏和琢磨之意:“代号金丹,真名卓可凡。加上高泊飞,若水先生的亲信光在两棵树就挂了三个。”
时光:“若水老怪的麻烦暂时就到此为止。若有错过,勿怪冷落。反正两棵树现在是有治之地,我们要找你很容易。往下,共党。”
公路上,路况极糟糕,基本上是一条土路,但与大沙锅相比,总算是有了路,并且有了树。一辆卡车停下,青山被推搡下来。
青山:“还没到哪!”
连长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这都看得见路啦!你都看得见树啦!嘿,人就是识不得好。”
伴着一声咳嗽、一口唾沫,卡车扬长而去。青山立于车后的扬尘中,身无长物。他看看身后,跟随他的两骑远远地停住。他走向一棵树,轻轻地抚摸着树干。
三角地的紧张空气在人群中传播。芦焱自从不小心抬起了头,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古轱辘,不成人形,拖着诸葛骡子那挂破烂不堪的车子被天外山的人押了过来,车上是诸葛骡子和钱串子的尸体。
时光:“这里是三颗你们共党所谓的种子,尘归尘土归土,有来的便有去,我不打算扣留他们的尸体,有哪位愿意送他们三位的尸体回你们的红区?”
古轱辘踊跃举手,时光一枪让他一脸古怪的笑容僵住。
几个天外山的人将古轱辘的尸体搬上车。
时光:“没有人吗?还真是无情无义……你们还真是让我为难,种子来多少我能杀多少,谁让你们化身庶民。至于共党,总也是红白共治的地方,我做得太狠,你们也不会让我日子好过——这样吧,九宫。”
九宫一声不吭,指出来四个,都被天外山带出了人群。
时光:“食指。耳朵。”
又是一回闷声不吭的切割。从那几个人的坚忍平静来看,时光还真是一个也没搞错。
割下来的部件被天外山的人包了一个油纸包,塞在其中一人的手上。
天外山帮徒:“他说了尘归尘土归土。”
那名陌生的红色人士接了,揣进怀里。他们四个人和那辆载着三名死者的骡车远去时,芦焱觉得分外孤独。
而教堂顶上的时光又一次提起了他的枪。
公路上已经看得见稀稀拉拉的车,破旧不堪,劣质燃油烧出的浓烟比得上黄土地带的扬尘。青山截住一辆马车,上车。
远远的,一辆黑色汽车跟上了青山乘坐的马车,一直跟着青山的两名骑手向汽车挥手示意,离去。
时光在教堂顶玩着枪。一个已经杀了两个人的家伙玩枪,总让下边所有人都觉得被瞄着,尽管他只是在装填子弹。
时光:“何思齐,你是命硬还是命贱哪?一个个都死了,你还在这里喝着风吸着气。”
该来的总归要来,芦焱抬头:“跟石头一样贱。”
时光:“刚拉走的三个死人,可有两个是你的旧识。你们平时背地里怎么称呼?同志?种子?”
芦焱:“一个叫骡子,臭得人都说他是骡子生的。一个叫古老板,卖着大沙锅最贵的水,可要当成酒的话又是最便宜的。”
时光:“鼋鸣鳖应,兔死狐悲?”
芦焱点点头:“我们都是一棵树的。他们都是我的同类。”
时光:“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他们吗?”
芦焱:“因为你有这个能耐。”
时光:“因为我肯定他们都是假的。你的命不硬,你也不贱,你还没死,只因为我还没搞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昨晚上我在想高泊飞的道理,他觉得只要死了,就不是种子也是种子,我觉得只要死了,就算是真的也就成了假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干咱们这行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是不是?”
芦焱叹了口气,等着这早晚会来的一枪:“……老家伙,放自重点,别让我们白死啊。”
时光抬起枪,瞄准开枪,打死了芦焱身外三米之地的一个人。
时光:“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所以老子不想看你那股子沾沾自喜自以为逃过一劫的德行了。庄麻子,你跟明矾一起进的西北,凭什么我知道他就不知道你?”他又瞄了瞄芦焱,才把枪放下,“算你走运,我还真没搞清你是什么货色。如果你是种子,就赶紧求老天保佑你是真的。假货们砍头只当风吹帽是吧?可换句话说,也就是风吹过都能掉脑袋。”他敲着自己的脑袋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事了?同胞们可以散了,走吧走吧,回家好好过,咱们共建这块乐土。”
人们在他的挥手之下沉默散去,刚散开一点,时光便一声大叫:“藤雄不二!我说走是说我的同胞!说你这个小日本了吗?”
人们愕然站住,并且发现一直只是持枪甚至背着枪的天外山举枪瞄准了人群,顿时一片悚然。
时光:“不二先生,你老兄自卢沟桥之变便混迹中原,屡遭奇险,连根毛都没有伤过。三天前带着两名手下来了两棵树,和高泊飞不和又搬进了欠记。我那两名手下死在你手上的吧?你现在就剩下一条命了,又该怎么还?”
人群鸦雀无声。
时光:“你觉得有意思吗?我是认不出你,可你太好那些奇淫巧技,为了化装方便干脆连眉毛也剃掉了。老子一个一个揪,揪到谁最像王八蛋,不就是你了吗?”
人群中的某一个忽然暴起,将身前的人拉过来挡住可能射来的枪弹。他是站在人群最后方的,房与房之间有一条通往镇外的缝隙,他企图通过这条缝隙逃出两棵树,一边将杂物抛向身后以阻挡可能的追赶者。其实,没人追他,也没人瞄准。
时光唾了一口:“跑得赛兔子他爹,敢情就这么个祥瑞御免。”
藤雄不二逃出镇子。这小子善于留后路,在人迹罕至的土围子外拴了一匹马。他上马便逃,似乎是大有活路。可刚一加速,就觉得马鞍松动,这才发现拴鞍的皮带都被割断了,不二连人带鞍摔了下来,然后他看见荒原上的两骑烟尘。一条套索很精准地将他连肩膀带胳膊套住,另一骑纵马过来,一枪托将他打翻。
天外山的人将不二拉回镇子,他的假发掉在地上,后边的监视者随手捞起。
芦焱看着被拖回来的不二破口大骂。那家伙的化装还真不是吹的,若不是时光说了,恐怕对着面他也认不出这是来刺杀青山的胡子。门闩迈步上前,对着他裆间就是一脚,又劈头盖脸的几拳,最后狠狠地卸断了他的胳膊。不二惨叫。
门闩伸手撕掉了不二一条眉毛:“果然是连眉毛都剃掉的。”
时光:“难怪这家伙出生入死却伤不着一根毫毛,人家出门时根本不带那玩意儿。拖他进去,瞧瞧他是不是真剃得那么干净。”
绝了念想的不二低头就去咬衣领。门闩一拳砸过去,随手把他的衣领撕了下来,从里边倒出一片氰化物,比芦焱的那片很可能过期的玩意儿卖相好得多。不二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被横拖倒拽地进了教堂。
已经没人敢动了,看着时光百无聊赖地站着,谁也猜不出他还有什么花样。这回他的花样是洗脸,洗完了之后把脑袋在水里一通摆弄,然后把整盆水从楼顶上倒了下去。水逆着日光飞洒下来,很漂亮,但是每个人都沉默着。
时光:“最后一件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造孽?这是水贵如油的大沙锅,方圆百里就这一口井,家里可以没锁,井盖子上却必须上锁,穷人家每月花在水上的钱跟花在吃上的钱一样多。但那是从前。”
他的手下拿着一把斧子向那口永远锁着的井走过去,几斧子下去,断链飞迸。
时光:“从今往后,只要两棵树还是我说了算,谁敢收水钱,我就在这儿就地把他做成干粮。收太平税,做成干粮。收风沙捐,做成干粮。太平是本来就该有的,至于风沙,好像你们收的捐越多,风沙就他妈的越大。”
他说这话时存心看着营盘里的驻军,那头苦着脸,噤若寒蝉。
时光:“都回去吧。下午这个破钟还会再响一次,用不着害怕,我让人运了车粮食过来,你们按人头均分了。可别总指着我发善心,我只帮你们接上这回青黄不接的茬,你们得好好地干活,再这样百业俱废可就怨不着乱世了——有我在的两棵树已经不是乱世了。”
人们愣着,祸福难知,心情复杂。
时光皱皱眉:“滚吧。”
人们散去。芦焱、小欠几个怔忡着想回欠记。
门闩:“你们留在这儿。”
他们几个便木然地戳着。芦焱听着来自教堂里的藤雄不二的惨叫,更多的时候是看着自己脚下移动的影子。时光终于下楼,在门闩的陪同下走进欠记。
青山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黄廓县街道上。从离开两棵树之后,巴东来的恶形恶状就一点点消失,到现在,巴东来其人已被他扔在两棵树了。青山活动着腰腿,摘了帽子,当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尽管阳光强烈,仍然没戴墨镜——他现在像足了一个归心似箭的老人,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不做巴东来的青山甚至去帮着同车的老人卸下糖人担子,反正除了一根手杖,他的行李全扔在两棵树了。
做糖人的以问候为谢意:“老爷不是本地人吗?”
青山便说本地话:“咋个不是?屁的老爷嘛。你老哥早出晚返,还趁副糖人挑子,我这出门在外的,混得就剩下这身行头了。灯芯草大老爷嘛。”
做糖人的:“走眼了走眼了,老哥哥原来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呢。”
青山嗯嗯地应着,见缝插针的眼珠子却盯上了人家糖人担子:“哎呀,你这糖人是得过真传哪,是猴拉稀的手艺吧?”
做糖人的惊一下,喜一下:“对啦。我这不是吹的,不是塑的。这猴拉稀三个字可多少年没听人说出来啦。”
青山得意吹嘘:“那可不是,我是光绪五年就游弋中原的彩门哪。”
做糖人的:“那可是前辈加真人了。”
青山立刻鸡贼起来:“前辈加真人想买你个糖人,便宜些吧?”
那头也鸡贼起来:“这话说的,卖的是真手艺,每个价钱都不一样嘞——真想要当然便宜啦。”
青山掏钱。青山最后的钱放在鞋子里,不光是鞋子里,是鞋子里的鞋垫下,并且还不想掏出来。
青山:“拿旧东西换也行吧?”做糖人的点头,青山便拿出他的墨镜,“这个行吗?”
做糖人的:“这是老爷戴的。我这没家没业走南闯北的,戴这招打呢?”
青山:“这个,遮个风沙,挡个太阳,加个镜子,换你的老猴吃桃和和合二仙。”
这回他拿出来的是自己的帽子,老头摇头不迭。
做糖人的:“那哪行呢?你这帽子也旧了——你不晓得现在糖卖什么价吗?你也吃不完嘛。”
青山就是那么热切而温和地看着,教老头子坐立不安也说不下去。
青山:“这么好的东西哪舍得吃嘞?我拿回家的。”
做糖人的:“吃不了就化了。浪费的。”
青山:“给孙子的,不浪费的——我也不要了。坐一会吧?”
那老头也舍不得弃了这笔生意:“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天太热了。”
俩老头各自心怀鬼胎,互相偷眼打量。
青山直哼哼:“给孙子的呀,给孙子的。”
这样的哼哼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洋溢着幸福,让偷眼瞧他的老头不吭声,却又妒忌到眼红。
从天外山禁动现场之后,欠记屋里就再没人敢碰过,五具尸体仍然留在那一片狼藉的昨日战场。时光、门闩和几个手下里里外外地检查着那些尸体,他们现在与其说是马匪不如说是法医。
门闩指点:“老兵死在高泊飞的机枪下,子弹无眼,只能多加抚恤。骑河车留守后院,窝心马留守外堂。藤雄不二已经供认是他那俩手下杀的,我这下令留守的就难辞其咎了。”
时光:“昨晚黄沙会的俘虏才供出藤雄的消息,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就带了十个人对阵高泊飞六十多人,还要分出两个看守这里,咎你妈的个头啊?”
门闩苦笑:“谢谢。”
时光:“过度无私,也许就是无处不私。存点小心。”
门闩:“是。”
时光不再研究自己人的尸骸,他走向被芦焱扎死的藤雄手下:“就藤雄那凡事撒腿再说的德行,杀了后院的就可以跑了,干吗还来前边杀人?”
门闩:“据欠老板说是要杀那位巴东来阁下。至于为什么要杀,藤雄熬刑的本事跟撒腿有一拼,平均割两斤肉才能挤出一句话。”
时光笑:“好在他总有一百三四十斤。”他拔了拔那家伙身上插的铁钎,“这位还真是死不瞑目。”
门闩:“恐怕到阎罗王那里有得官司打。万里迢迢跑到这里,杀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却被个瘦到能被老婆打的教书匠穿成了葫芦。”
时光看了看窗外的芦焱,他在骄阳下蔫得像根豆芽。
时光:“教书匠怎么说?”
门闩:“他表示害怕,而藤雄好像是要杀了所有人。欠老板表示教书匠说的也不全是无中生有。”
时光:“害怕?你看这位,手上拿着刺刀,旁边还有两个同伙照应。这位害怕的人还能不管不顾一钎子把人捅个对穿,他怕的不是丢了自个的小命吧?什么了不起的事能让这家伙有如此的胆量和决心?”
他又看了看芦焱,那位有胆量和决心的家伙正在帮一位大妈从井里打免费的水,他费了牛劲提上来的水被大妈一手一桶闲逛也似的提走。
门闩:“巴东来遇险,他要救巴东来?”
时光:“假货要保护真货,就好像我们要保护屠先生,不惜一切。”这是个答案,可他的眉毛蹙得更紧了。
门闩:“他是个假货,这是明摆着的事了……你纳闷儿什么?”
时光:“太明摆了。九宫说巴东来曾指认,何思齐是西北军多年前的通缉逃兵,叫霍四古。现在想来是想把那家伙弄出两棵树,九宫跟我们联络不便,只好破坏了汽车才把他拦住。”
门闩:“霍四古其人我正在查,可西北军这几年动荡得很,要查一个逃兵还真不是易事。”
时光:“真货干吗要帮假货谋求出路?那老头子做那样出格抢眼的事,冒了多大风险?”
门闩:“故布疑阵?”
时光:“疑阵这玩意儿就讨厌在你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疑阵。”
他又一次看窗外的芦焱,芦焱也正在看这边,时光笑着挥了挥手。
门闩:“我们已经跟着巴东来跟到了黄廓县,他那巴东来的身份确是真的。”
时光:“连年战乱,到处流民,又有什么能是真的?”
门闩:“他在黄廓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两代人从没出过黄廓。他儿子在卫生科做一个小小的参事。他常年在外,不理家事,在儿子嘴里是一个极糟糕的父亲——这些总不是假的。”
黄廓县街道上,跟踪青山的人焦躁地闷在车里——那年头可没啥空调。那俩老货的心理战终于告一段落,还是做糖人的输了。
做糖人的:“做爷爷啦?”
青山:“嗯。两个呢,孙子孙女……你要有心做生意,就给我两个。”
做糖人的:“你有福啊,我家里的十年前就饿死光了,我孤寡一个。”
青山听着人麻木地说着自己的痛苦,他很小人,小人的意思就是他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同情,而是因别人的痛苦而觉得自己加倍的幸福。
青山:“嗯,我有福。我还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
做糖人的:“人年纪大了,就怕儿女不孝顺。”
青山:“我儿子孝顺,特别孝顺。我出门在外,儿子儿媳天天想我回去。”
做糖人的:“你有福嘞,你这么有福你还不多出点钱?”
青山:“给不了给不了,算了算了。”
做糖人的:“算了就算了。”
说似闹翻,俩老家伙一个转头东向,一个磨蹭着收拾担子,这笔买卖还未谈崩。
做糖人的:“算了算了,碰上你这么个老东西我就当亏了亏了。”
青山赶紧回来:“碰上你个老东西我才是亏了亏了。”
老头去拿他的糖人,很想拿另外一个——因为青山要的那俩是最大个的。青山又作势欲走,老头只好拿了那两个恋恋不舍地比量。
青山唯恐对方后悔,把帽子给老头戴上,把墨镜给老头戴上。
做糖人的恨恨地摘了:“你就把我变成睁眼瞎子我也还是亏了。”
青山眼角扫着远处的那辆车,忽然有了些促狭的表情。
青山:“老东西,教你个发财法子,待会儿你挑了担子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准有人跟你要这俩东西。他要抢你就大喊抢钱,他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就要四十元。”
做糖人的不由翻看他那眼镜:“你这是金子做的?”
青山:“不,四十元。小家伙们有钱,出来办事,身上至少要带个四五十元的预备金。”
做糖人的干脆不看了:“你这是猫儿眼的镜子?”
青山:“试试看,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他缺了这一德,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从老头手上抢了糖人,走开。做成一笔生意的老头也挑着担子离开,他戴着青山的帽子。青山走向另一个方向。车上的屠先生一系犹豫了一下,车跟着青山,车上分出一个人跟着老头。
时光在欠记屋里踱着步,许久没能想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果。可这家伙很知道“放下”的至理。
时光:“只要挨上这一对搞教育的就让人犯糊涂,大概因为我从没上过学堂。”他开着玩笑走向最后一具没看的尸体,那是被一枪击杀的藤雄手下,“好在日久见真假,他们也一直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他研究着那死尸后脑的枪伤。
门闩:“手枪打的。”他看看窗外,“当时乱得很,黄沙会的人正想打营盘豁口冲出去,这边根本没人。”
时光:“不管这枪手是天外山还是黄沙会的人,他少说是在三十米上开的枪。你能在多远上拿手枪第一枪就打中人的大颈椎?”
门闩:“超不过十五米,用手枪我就是个烂渣。”
时光:“我也超不过门闩五米。这位不在你之下的神枪手要救的是谁?死鬼当时要杀谁?”
门闩:“欠老板和教书匠都说不知道,当时这死鬼的枪口下除了藤雄,还有四个活人。”
时光起身,在手下端过来的水盆里洗手:“盯死何思齐,也盯死巴东来。”
时光一行从欠记出来,走向教堂。时光扫了一眼还在三角地干晾的芦焱小欠,低声吩咐手下。
他手下过来,向着小欠:“我们马上过来搬走死人,欠老板可以重新开张了。”
小欠连声称谢,只是那张脸上实在是看不出喜色,而说话的人也根本懒得听就走开了。芦焱跟在小欠和欠爹的身后回去,走到欠记门口被小欠挡住了。
小欠:“昨天说过了,你的钱只能住到今天这时候。”
芦焱愣住,当明白跟小欠这种人是不可能讲清楚道理时,只好服输:“我总得去拿我的行李。”
小欠:“我去给你拿。你进了我的店,又要给店子带来晦气。”
将近教堂门口的时光瞧见,再度附耳。这回过来的是门闩,把一块银圆拍在点头哈腰的小欠手上。
门闩:“多退少补。这个人的吃住全记在我们天外山老魁的账上。”
小欠没完没了地哈着腰:“够了够了够了。”
门闩:“他要是瘦了我们找你麻烦,他要是没了我们跟你要人。”
小欠:“不会不会。”
以两棵树的物价……够个屁。芦焱只好被也向着他点头哈腰的小欠让进屋。
黄廓县城,做糖人的老头坐在自己的担子上,在人群中歇脚,也不排除对青山将信将疑,抱着一个试试看的心思。等得无聊,也不管是否招打,老头戴上了墨镜,在黑暗中摸索着世界。他发现那并不好玩,摘下墨镜的时候,跟着他的屠先生手下站在眼前,直接伸手过来抢他的帽子。
做糖人的:“……抢、抢钱啊!”
那位一只手摁住了腰间,在行人的侧目中又放下。
做糖人的:“二、二十块!”
那位低着头,只有一个嘀咕的口型,瞧得出来是“你疯了吗”这种句式,但是钱放在糖人担上,老头把钱收起来的时候是一种做梦的表情。帽子被摘走,然后一只手来取老头的墨镜。
做糖人的:“二、二十块!”
那位的头再一次低了,这回是真说出来了:“你疯了吗?”
但是他在口袋里摸索出二十块钱,然后拿着青山的帽子和墨镜离开人群。老头挑着担子离开,仍像在做梦。
青山拿着两个糖人哼哼着走在路上,神情像一个去赶庙会的老小孩。远远的身后,车里的屠先生手下阴郁地看着他。
芦焱坐在欠记的通铺上,青山丢弃的行李还扔在屋角,那是青山留下的唯一痕迹。这让芦焱茫然。
喧哗声引他走到窗边,时光允诺的粮食已经运来了,正在分发。
芦焱向着青山的箱子说话:“老家伙你知道吗?我根本用不着去为了时光操心,因为……”他笑了笑,“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天外山帮徒进来,警惕地看着他,把青山的行李拿走了。
于是芦焱连可以注目的东西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