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往常擦枪图省事,搬出来全是短家伙,今儿擦的全是长火呀。”
后边的:“打吧打吧,打死一方,少几个骑在咱们头上的。”
史橛子瞧瞧左右,尖声咆哮:“别说啦!打起来咱们是在火线上的!”
下属立刻噤声。史橛子跟左边随时搂火的点点头,跟右边指在枪上的赔个笑,当对方哼一声把脑袋转开,他心里便松下一大块。
但有这么一个人跟他点了点头:“有礼有礼。”
史橛子:“嗯?老乡,不是两棵树的?”
青山捋胡子:“然。”
史橛子:“去哪里贵干?”
青山愉快地点头画圈子:“我军营地。申关报文,告老还乡。”
史橛子:“哦。来来,我带你去。”
青山傻傻地过来,被史橛子亲热地拍打着肩,让在前边——现在史橛子也有肉盾了。
青山:“真是仁义之师啊——哎哎,不敢占先。”
史橛子:“我们西北人礼节重,客大走先。”
青山:“真是礼仪之邦哪——营房不是在那头吗?”
史橛子:“先带你看看两棵树的名胜,走吧走吧。”
这个超奇怪的组合继续他们的巡防。
巡防小队终于到达他们的直线终点,也是双方势力的对峙处。史橛子尽可能不去看那虎视眈眈的两方,因为任何多余的信号都可能导致擦枪走火。
史橛子:“老先生你看,这就是两棵树看得到的名胜,大沙锅。”
青山感慨:“真是荒凉……可我就是从大沙锅过来的呀。”
史橛子:“现在送你去军营。”
向后转,两个下属比泥鳅还滑,立刻溜到了他身后,有青山做肉盾,史橛子也不计较。但是他瞧见高泊飞的手下从教堂里搬出几口大箱子,极度缺觉的高泊飞哈欠连天跟在后边,再后边是阴郁的胡子三人——那三位,窝在教堂里头看着。
史橛子直觉不妙:“走,快走。”
高泊飞的手下动作很快,箱子里是拆开的几大块枪械原件,三两下他们便装出一挺水冷的马克沁重机枪,又灌了水又接了弹链,只等着高泊飞来剪彩。
史橛子们已经近乎小跑了。
高泊飞就座,也不打哈欠了:“钟排长慢走。我这撒手锏比你们营里的如何?”
史橛子:“通杀!无敌啦!”他踢踢绊绊地小声催促,“快走,快走!”
弹链接上,高泊飞拉开枪机,第一个就瞄穿军装的弟兄。几个兵已经撒开腿跑了,青山被他们扔在后边。高泊飞倒跟驻军架梁子,机枪瞄上对面的天外山帮徒。
枪口下的天外山人平淡而生硬地僵持着,对眼前的局面做没看见状。高泊飞有些气馁——虽然不至于来个尸横遍地,但也不至于像昨天连个拿着天字水袋的芦焱也不敢杀。于是顺手一指,偏了天外山们三十度,轰轰烈烈一个长连射。弹壳飞迸,荒漠上崩起一道近人高的沙墙。歇火,枪筒子袅袅地冒着蒸汽。高泊飞大笑:“天外山的孙子们,告诉时光,这样的撒手锏老子有的是!让他快带着你们龟子龟孙回大沙锅吃土去吧!”
天外山顿散。
高泊飞只觉得昨天一口恶气去尽:“这个管用。架门口镇关,老子回头再弄门炮来跟它配对儿。”
黄沙会群情振奋。那教堂门里的胡子三人摇头入屋。驻军的巡防小队这工夫已经跑到营口了,险没撞在鹿砦上,青山跟他们裹着一起进去。
芦焱终于割断了绳索,揉着解放了的手腕。枪声让他直趋窗边,只是在一片呼喊喝彩的黄沙会人士中他看不出个究竟。
忙活完黄沙会马槽子的小欠进来。
芦焱:“什么声音?”
小欠:“黄沙会和天外山的老爷天天都要擦枪的,擦枪自然要试枪的。”他瞧了瞧窗外,“今儿是黄沙会老爷赢了。”
芦焱:“两棵树一直就这样?”
他看着高泊飞志得意满地进门,他的手下在教堂门口架上机枪。
小欠:“先来的黄沙会,后来的天外山,最先来的兵老爷都得靠边站。”穷人对于财产真是目光如炬,他第一眼便瞧见那个喝空了的汤碗,第二眼瞧见墙上被芦焱生拔出来的一个大土坑,“绳子不是我的,你割了就割了。你喝了米汤,你在铺上躺过,你还弄坏了墙。”
芦焱:“我喝了米汤,躺了铺,弄坏了墙。我没银圆,没国币,我都被人搜过三次身了,连边币也没有。你怎么办?”
能咋办?小欠发了半会子呆,颓然坐下。
小欠:“……就不该让你进来的,不该喂你喝米汤……我又财迷心窍了。”
芦焱也觉得理亏:“你记账,我回头加倍还。”他想起自己的前程来,“能还得上我一定还。”
小欠:“黄沙会老爷也这么说,他们来吃顿便饭,我们勒半月裤带子。两棵树就三样东西不要钱,吸气、吃沙子、吃枪子儿……他们高兴时说走的时候还,不高兴时说枪子儿上还。”
芦焱安慰:“我不可能枪子儿上还,因为我也是个吃枪子儿的。”
小欠一肚子怨气:“我以为方圆几百里没店,才开的这西北大饭店。可自打两边老爷擦上了枪,十之八九是开给耗子住。”
芦焱讶然:“不是欠记吗?对面才是西北大饭店。”
小欠顿时伤心:“哪个做生意的开店叫欠记啊?本来是西北大饭店,黄沙会高老爷说敢在他眼前称大?天天揍,打了一礼拜,把牌子摘到他那头去了。还让我的店不许叫别的名字,欠记,欠揍的欠……”
芦焱哑然,只想着鼓舞人心:“这个……能顶一个星期,你很……坚强。”
小欠:“我疯啦?”他展示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揍第一顿我就摘牌了。老爷们说债能欠,打不能欠,天天来,又打了六天……”
芦焱真是无语了,沉默了一会儿,径去脱鞋。
小欠:“你没钱,不能上铺睡。”
芦焱没理他,扯下破袜子,一个古旧的戒指套在脚趾上,他摘下来。
芦焱:“三次没搜到,第四次就保不住了。我妈留的纪念,本想充作回家的路费……不过我怕是走不了多远了。”
小欠立刻没了所有的悲戚,抢过去,毫不嫌弃地放嘴里咬了一口。
芦焱哭笑不得:“别光看金子,镶的东西最值钱。”他苦笑,“你就是在变着法子让我掏钱,我现在也穷得除了同情心啥也没有了。”
小欠:“这东西值钱。”
芦焱稍觉虚荣:“在西北够换一个店。”
小欠:“够你住到明天下午,饭钱另算。”
芦焱瞪着他:“……我连同情心也没有啦。”
小欠:“自打来了两帮老爷,能走的都走得差不多啦,没干活的人,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两棵树的鸡顶别处羊的价钱,人顶枪子儿的价钱。”
芦焱:“……我帮你修墙。”
小欠:“这个我自己来。”
芦焱:“我只是想都走到这儿了,总该留个记号,不是喝风放屁到此一游的那种。”他笑了笑,“放心,这个我不要钱。”
两棵树军营里,青山恭顺地站在连长桌边,史橛子恭顺地在他身后站着。青山一件件掏着过两棵树的理论上必需之物:“在下的拜帖,在下的名片,在下的证件,在下的……”
连长吃着东西,不耐烦地冲史橛子挥着手:“你等在这里干什么?”
史橛子:“黄沙会开枪啦!”
连长:“高泊飞火性大,时常得泄泄。走吧走吧。”
史橛子:“这回枪很大。”
连长:“火大枪就大嘛,你把咱们的沙袋再垒厚点就好啦。”
他挥着手,史橛子只好出去。连长翻眼瞧着青山。
青山:“……在下的路条,在下的……”
连长挥着的手改成捏着的手指头:“在下就是你。别在下啦——我的呢?”
青山:“在下的手表。”
连座大人看也不看:“想走?除了黄沙会天外山的大侠,这里是个人都想走,我都想走。”
青山:“那军爷和在下何不结伴而行?沿途烹羊煮酒……”
连长把食物放了,猛拍了一下桌子:“装傻!这几天我放行的只有一个!说是家世显赫,到老子这里也是路条和银子并肩往上递!”
青山:“说到家世,我是国民政府教育部……”
连长又拍了一下桌子:“县教育部?”
青山:“隶属教育部。”
连长:“你就是南京教育部办公室里生出来的娃也不管用!——四百!”
青山惊喜,付钱,顺便拿回来自己的手表。
连长快把个桌子拍塌了,这回是连环掌:“国币四百?你老东西拿得出手,我收得了这种丧心病狂的钱吗?”
青山:“我有边币。”
连长:“纸做的东西都不收!四百什么你自己想去!”
青山:“搞教育的没钱。”
连长:“跟你的县教育部说去。”
青山:“在下是四十多年的寒士,两袖子的清风啊。”
连长:“跟你袖子说去。”
青山:“二百。天地在上,良心为大,不能被钱伤着。”
连长:“白痴都能数到三。不伤老子的良心难道要伤老子的钱?”
两个不要脸的互相瞪着。
青山忽然诡秘地一笑:“那我送你一桩功劳。”
芦焱蹲在欠记屋外和泥,他瞧着这个奇怪的镇子,从天外山闪人之后,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黄沙会也回去继续他们无尽的牌局,只有几个人在教堂门口摆弄高泊飞的新玩具。芦焱居然觉出一种古怪的恬静和惬意,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
小欠出来,脸板得像块木头,上手就去夺他的工具。芦焱笑嘻嘻地不让他夺。
小欠无奈:“你不要干这个。”
芦焱:“我现在是能干点儿就干点儿,因为猛觉得,这半辈子真没干啥对别人有用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我们把太多时间用在争吵和无所谓的事情上了。为了庆祝一个皇帝的生日,我们就烧掉了一百年的时间,再不干点儿真有用的,我们就要连我们孙子的时间也烧掉了……”
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在和谁说话呢?再看小欠,也确实茫然得很。
小欠:“烧……时间?”
芦焱:“……比喻,比喻。我教学生,一帮坏小鬼。”他怀念地叹口气。
小欠:“……那什么叫……干点儿真有用的?”
芦焱自我解嘲:“修你的房子,比如说。”
他打着干哈哈,抱着他的泥进屋,小欠追进,芦焱自然是去糊那被他拔出个大坑来的土墙,好在小欠这店没别的,就是土坯墙厚,半尺多深的土窟窿里那墙看来仍有厚度。但小欠这回坚决把工具给抢过去了。
芦焱抹着一身泥打哈哈:“我的房子比你的破,所以经常要补,我是熟手。”
小欠:“我不想欠情。”他开始自己干活。
芦焱:“这算什么欠情?”
小欠:“什么都不要欠人家的。欠了,明天我就不好意思赶你。”
芦焱终于笑不出来了,哑着:“我不用你赶的,总不能兔子口里夺食。”
小欠:“难道你不是个兔子?兔子当然只好兔子口里夺食。”
再度无话。而芦焱瞧着一辆马车从大沙锅驶来,不是他常坐的那种光板儿车,是有身份的人坐的那种带篷的客车。
芦焱:“你来生意啦。”
小欠头也不抬地抹着泥:“不是我的生意。”
芦焱还没搞懂他何出此言,一辆轿车从关卡里驶了出来,而那辆马车已在三角地上停下,然后芦焱有点儿错乱:卞融从马车上下来,一身欧版的女式骑装。轿车上下来的司机和老妈子早在一边恭顺接引,卞融上车,轿车驶向关卡。
芦焱心情复杂,怀念、不平、怀疑:“她……那个人就这样过关了?”
小欠:“能有那样一辆车来这荒地里接的人——当然不是个兔子。”
车里的卞融,衣衫光鲜,神采全无,那副破碎之后拼合出来的淡漠像是崔百岁和擦擦的尸体还就在旁边。
芦焱喃喃:“……走好啊,很有同情心的阿拉西安人。”
小欠和他的爹开始吃饭,桌上两个大碗,两人稀里呼噜。芦焱过来的时候欠爹仍在吃,而小欠把碗遮了。
小欠:“就做了两个人的,你要吃我另外做。”他补充,“另外交钱。”
芦焱忍不住看了眼那碗里,看得有点感伤:“洋芋擦擦,好东西啊。”他饥肠雷鸣,“可是我不饿。老板贵姓?”
小欠确定芦焱确无夺食之心,又开始稀里呼噜:“贱得没姓。小欠。”
芦焱愣了一忽儿:“小倩?两棵树的风俗是男用女名好养活吗?”
小欠:“欠揍的欠。”
芦焱恍然:“也是黄沙会赏的名?那本名……”
小欠:“你叫出来我就要挨揍的,不会告诉你。”
芦焱也就认了:“好吧,欠老板,被掏空了口袋的客人总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所以你能告诉我怎么离开两棵树吗?”
小欠吃着,不假思索:“出不去的,你只有死在这儿。”
芦焱:“如果动动嘴就能救人,那我甘愿说到舌头断掉。”
小欠沉默,少顷:“高老爷说由你去,趁着他还没改口,你赶紧往回走。”
芦焱:“那不行。我要回家,我家又不在大沙锅。”
小欠:“宰了再一扔,你家不就在大沙锅了?”他三两口吃完,站起来,“大沙锅就两棵树一条官道,路条、关文、钱,一个不能少,不走官道就是杀人当切草的匪道,路条关文用不着了,更多的钱,认得马匪老爷——你当我不想走?人要知足才能活嘛。”
芦焱:“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可您能不能指条兔子走的道?”
小欠刚要说话,发现碗里还有一口,赶紧先吃了,再要开口,门被猛然推开。
小欠:“我什么也没说!”
他第一时间钻到了桌子底下,欠爹吃得慢,抱了碗也钻到桌子底下。两个兵拿枪托子把芦焱叉在桌上,第三个兵冲上来,芦焱第四次被搜身。这回搜他的人真有收获,没费啥事就将那把裁纸刀擎过两个头高。
青山惊喜地大叫——芦焱这时才看到他是第四个进来的:“我就说过他身藏凶械,心存歹意的!”
芦焱气结,被叉着还强把个脑袋扭过来:“巴东来!”
青山:“在一棵树我就瞧你不对了!什么何思齐,果然是在缉日久的……”
芦焱愣了一下,他现在正有种被出卖的感觉了:“……巴东来!”
青山:“逃兵!”
芦焱再愣:“……有没有人跟你说祝你跑肚拉稀,鬼上身鬼掐脖子那会儿没药,见天儿头痛脑热?”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兵一点没闲着,于是芦焱又被绑上了——连喉结一块绑的。
青山:“说了。我说谢谢,走好。”
芦焱被架将出去。
两棵树军营,芦焱被叉到连座大人的桌子上。
士兵踊跃地送上那把裁纸刀:“疑犯身怀利器,属下险遭不测!”
连长大人就拿那刀修指甲,凑到一个很近的距离,与其说看不如说嗅——顺便摸了摸肥瘦。
连长:“逃兵?”
青山:“逃兵!”
连长:“为什么逃?”
青山:“自然是畏罪潜逃!”
连长:“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青山:“自然是为非作歹,残害乡亲!”
连长:“放屁!叫什么名字?”
青山:“霍四古!”
芦焱讶然,那是他曾在西北军使过的假名。看着青山那一闪即逝的诡异神色,芦焱除了莫名其妙和愤怒之外,仿佛还看出了点别的。
连长忍无可忍地擂着桌子:“老子哪句在问你?你是霍四古?你是军部都派人来查过的霍四古?老子一索子把你捆到上峰那里去!”
青山忙往一边闪了:“老夫巴东来,真正君子人。”
连长:“你要是君子人老子只好是岳爷爷了!——霍四古,你也不是个好货,临战脱逃,流窜西北。我电话里跟上头核实过,确有此案。”他凑近了芦焱,“我倒纳闷儿了,每年都要逃掉万万千千,你惹的啥乱子?一个人渣渣能让军部派人来查?”
芦焱翻白眼。
连长:“装死是没用的。”
芦焱只好哑哑作声,给他看勒着喉结的绳子。
连长:“这哪个玄孙子绑的?这是要送上去的人!你当他是毙了就完的逃兵?”
士兵赶紧跑过来,绑虽然没松了,喉咙总算不勒着了。
芦焱:“我……我……”他盯上了桌上连座吃剩的半个饼:“我能吃吗?”
连长:“不能。”
芦焱:“那你先预备条绳子,结实点的。”
这里看来是不缺逃兵,屋里绳子现成,忙找一条:“快说快说。”
芦焱:“像绑我一样把你自个儿绑上,我说起来就方便了。”
连座愣完便大怒,从桌上捞起什物就打,芦焱惨叫。
芦焱:“我是要说啊!一个逃兵被追三年,自然是大事啊!知道这大秘密的都得像我一样被绑去军部啊!别打啦!再打我就说啦!”
连长连忙停手了:“闭嘴!别说!”
芦焱:“那你给我那个饼。”
连座气得直挥手,让当兵的把饼喂了给芦焱,昼夜以来芦焱终于得到第一份固体食物。
青山:“军爷,他竟然诈唬于你!”
连长:“你懂个屁,这是两棵树!拍死个蚊子搞不好都是托塔天王的亲戚!这就是两棵树!”他对着当兵的大叫,“车预备好没有?赶紧把这瘟神送了!”
士兵:“正预备着呢!”他跑出去。
芦焱:“给口水喝,要不我还是想说。”
连长:“给他给他!”他冲着门外嚷,“车再没好老子把你们的四爪换成轮子!”
士兵跑了回来:“好了好了!”
芦焱被架了出去。一辆卡车已轰轰隆隆地打着了火,芦焱被架上后厢。
连长大人还在对车里大声叮嘱:“到团里别忘了说,这货是我黄大伟亲手抓到的!”他想起又一桩要紧事来,“一定要说,老子打抓到他就给他嘴上贴了封条!我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说!”他想起又一桩要紧事来,“一定要说,功劳姓黄的不抢,可他们要记得说过老黄来这鬼两棵树,只待一年!”
随车押送的史橛子只好把头点作捣蒜一般。而芦焱坐在后厢里,有点茫然——青山只是在屋边站了,拄着手杖,全无上车的意思。无论芦焱如何讨厌青山,他知道那位比自己重要,重要太多。
青山仍是那副乖戾神情,却忽然浮出一丝又伤感又调皮的笑意。那让芦焱自己也有了些说不清的触动,而青山在他的注视下将头转了开去。
连长大人终于交代了最后一句:“一定要私下里说!”
他终于拍打着车门放行。但那辆车在驶动的瞬间就歪了,照着他碾了过去。
连长大惊,屁股后一堆汽油桶挡着,他急中生智,一头扎进了油桶里。然后卡车撞翻了油桶,四个车轮死鱼一样瘪塌塌的。司机总算踩住了刹车,一帮兵忙着在一堆汽油桶中找连长。
连长从某个油桶里钻出来,大骂:“搞什么吊死鬼?你史橛子牌桌上的事要拿到这里来见红么?”
司机和史橛子顶着满脑门子骂,跳下来检查汽车,而芦焱在这一团糟中看见青山低头思忖,面无表情。
原因很简单,史橛子站起身诉冤:“真不怪我!四个胎全给戳透了!”
司机抱怨:“开过来还好着呢!四个胎呀,要换可得不少时间!”
连长气得只管大骂:“拖出去毙啦!拖出去毙啦!”
史橛子小声:“连长,咱们可不要是踩了外头那两帮爷的坟头?”
连座一愣,先看营外的三角地,再看破胎,再瞄一眼车厢,人最怕的就是自个儿的想象,顿时脸色大变。
当兵的又打屋里跑了出来:“连长,团里电话。”
连长忙不迭地进去。
青山已经平静,看着自个儿拿杖头在地上捣的坑,好似他跟这事没相干。
连长匆匆出来,先看芦焱一眼,然后目光游移,啥都在看,又啥都没在看。
连长:“搞错啦!放啦!营座说霍四古早两年就伏法啦!”
芦焱又被推下了车,松绑,在背上猛推一把。
而连长对青山却没啥畏惧:“你个老匹夫!谎报军情,害老子触霉头!叉出去!”
青山一边挨叉一边喊冤:“老夫报国心切呀!这人设馆传孽,败坏纲常……”
连长:“你杀价心切才是真的!告诉你,老子现在数到四了,一个都不能少!叉了!”
推搡芦焱的就一个,来叉青山的倒有三个,青山被叉得连奔带蹦,被轰出营房。
两棵树街道上,时值正午,烈日炽人。高泊飞又在擦枪中大胜一局,两棵树的三角地上几乎无人。芦焱没精打采地走着,盯着前边垂头丧气的青山。那位似乎很有意用沉默来酝酿芦焱的怒火。
芦焱:“我有个爹。”
青山:“我也有……过。”
芦焱:“……还有个哥——麻烦您别说您也有。”
青山摇头不迭:“我没有。”
芦焱:“谢谢……在家时,觉得他们自私腐朽,可逃命时,他们成了我在世上最想的人,直到遇见您——世上我想念的人您排第一,他们屈居二三。”
青山干笑:“这个马屁拍得太受之有愧了。还有吗?”
芦焱:“想,是因为您好像铁了心不让我搞懂哪怕一件事情。您准也知道,人要是攒了太多搞不懂的事,就会怄成火气怨气,而您好像铁了心把我怄成颗炸弹。托您的福,我知道了最让人牵肠挂肚的不是亲情,是疑惑。”
青山:“老人家最怕肠胃不好,我让你说得直抽抽。”
芦焱:“我都开始想巴东来了,他只让人觉着不可理喻,您可是能把活人气得烧成一个烟囱。是您让我留在一棵树?打哪儿知道我叫芦焱?连我在西北军使过霍四古的假名您都知道?您知道的事还有多少?您今儿这通折腾到底图啥?您知道您欠我多少个说法?”
青山只笑:“多到咱们让逮兔子的打了去,我还在忙着给你说法。说法?世上没说法可还得做的事多了去啦,先做了再说。”
芦焱:“四年就等来这么句人生至理?这样神头鬼脑的话,我爹骂人时能给出上百句,还都押韵的。”
青山:“那他就是神汉啦!我可是为着找个说法跑了半个地球,一明白这个理我就先做了共党再说。”
芦焱忍着没上当:“所以您打算给我扯上半个地球?”
青山:“好吧,眼前的事我可以先给你个说法。统一战线不是空话。西北军要分成三茬,至少有一茬是向着我们的。我要不查清你的前史敢把你做种子?小屠最喜欢不过的那股子劲头……”
芦焱:“小屠是谁?”
青山:“世上你第四牵肠挂肚的屠先生啊。”
芦焱噎了一下,决定沉默。
青山:“所以他的人上哪儿抓人都不解释,西北军也有了个霍四古的糊涂记录——正好废物利用,只要出了两棵树,西北军又有咱们的内应,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芦焱:“那您怎么又不上车?”
青山:“上你那囚车?老夫乃买得起票的上人巴东来,不是你这样的私藏夹带。”
芦焱:“……那怎么又被赶了出来?”
青山轻描淡写:“问得我真是老脸无光。我寻思这两棵树天下三分,该有咱们钻的缝隙。没曾想驻军里不但有他们的人,还是个心快手快的狠货,先弄坏卡车让咱们进退不得,再靠他的渠道封掉西北军里咱们的渠道。这趟出来真是觉得天下英雄出后辈……哦哦,我不是说你呀。”
芦焱:“……不是说三茬就有一茬是咱们的人吗?”
青山毫不客气地:“傻呀!那就是说还有两茬是他们的人!”
芦焱再度无语。青山忽然手搭凉棚,照大沙锅眺望:“糟糕!”
芦焱:“我想知道的是……”
青山:“真正的杀星来啦!”
芦焱:“……您总这么东拉西扯干什么呀?”
青山:“你没看见大沙锅里的烟尘?赶紧走!回欠记!大风浪来啦!”
他匆匆进店。芦焱莫名其妙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沙锅,直到确定青山不是故弄玄虚——大沙锅里远远飘着渐近的烟尘。
时光神采奕奕地骑在队首,他一向精力充沛得过剩,何况昨天他还有很充足的休息。门闩自然是他身边的长随,他的98k步枪提在手上。
这队雁翅形的精骑以缓慢的速度接近两棵树,缓慢是为了有条不紊,也为了迁就他们身后那辆骡车的速度。挂在骡车上的是奄奄一息的诸葛骡子。
教堂顶上的黄沙会枪手猛拉着那口破钟。
枪手:“时光来啦!时光来啦!时光来啦!”看来他打算喊到破嗓子。
教堂门口的黄沙会帮徒狂乱地安装着他们的马克沁——这事怨他们自己,前头玩完了他们把枪给卸开了,而当威胁来临的时候他们装枪的速度慢了足足两倍。
高泊飞从教堂里冲出来,一边往自个儿身上绑扎着武装。一堆人跟在他后边,而窗户缝里有胡子三人在窥看。
高泊飞:“老子没跟你们说过人待的地方吗?——谁他妈的把枪卸啦?”
扎堆儿的手下终于散开,至少是各寻掩蔽处,参差高低从土岗子到教堂里外。而那几个装枪的都脑袋冒烟了。
黄沙会手下:“……玩嘛,老大。”
高泊飞:“玩玩玩!老子怎么从来不玩?”
他裹在衣服里的一张骨牌掉在地上,而时光在这样一团混乱中一马当先驰入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