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两棵树外。

高泊飞手下:“有客人来!”

教堂顶上的枪手瞧着远远自荒原而来的车影,对着下面叫唤:“嚷你的断头气啊!老大没回来!”他看着载着巴东来的那挂车子驰进两棵树。

天已黑,两棵树就像死了一般。黄乎乎的马车驰来,从遇见时光后,这辆车一直在奔驰,车上坐着泥菩萨一样的巴东来和车夫。

巴东来爬下车,用力拍打着黄尘,又制造出一层风沙。然后打量着停车的地方,老赶车的人总是找个能息处做口岸,而停的这地儿,处于两棵树的外围,一边是一座酷似教堂也确实是教堂的地儿,却不伦不类挂了个“西北大饭店”的牌子,另一边是一座古已有之的黄土坯子建筑,支着个破破烂烂不知所以的“欠记”招牌,倒是很像个旅店,不过是在西北蛮荒中的一个大车店。

风舞狂沙,静得像闹鬼。一只巴掌静悄悄伸到巴东来眼前,巴东来惊叫一声。

车夫可怜巴巴地:“老爷子,您倒是开发个脚力钱吧,我今晚也不敢回去了。”

巴东来伸四个手指头。车夫直叫撞天冤:“哪有饭吃下去再讲价的理啊!早知道还要被马匪爷爷扒光了搜,十个我也不来啊!”

巴东来狠狠心:“五个就五个。”他细细地掏口袋。

车夫还真敬老,自去帮他搬箱子,先瞧他一眼:“欠记还是西北大饭店?”

巴东来先看那西北大饭店一眼,觉得怪异:“不伦不类,非妖即邪。欠记。”

车夫便帮他在欠记门口放了箱子,顺便还帮着砸了砸门,回头看见巴东来一脸恩赏递来的钱却快哭了。

车夫:“法币?我在边区过日子用啥法币?您能不能赏点边币?”

巴东来:“你自己去换,讨价时你也没说要边币。”

车夫:“我在边区跟您讨的价呀!”

巴东来:“咄!老夫坐正行直,哪有那样从逆的钱!”

门开了,店主小欠端着一张活一天算一天的脸,面瘫一般站在门后。

小欠:“老爷住店?”

巴东来就一手推门扎了进去,车夫也只好在后边伸着手跟着。

巴东来:“我是国民政府官派督教……”

然后他就势又出来了,车夫还在伸手跟着。

巴东来一脸厌憎:“是个大车店就要早说啊!有辱身份!”

车夫央告小欠:“你别关门,我就住大车店!”

巴东来昂首挺胸走向那西北大饭店,这儿的门倒是虚掩着,巴东来推门就入。

巴东来:“我是国民政府官派督教……”

“砰”的就是一声枪响,还在门外伸着双手的车夫掉头就跑,跳上马车快马加鞭,巴东来一步一晃把自个儿横挪出来时,马车大概已经跑出两棵树几里地了。

从西北大饭店里挪出来的巴东来一度让人以为他中了枪,僵着两条腿横着晃,表情木然目光呆滞,可人挪到欠记也倒下。

小欠:“西北大饭店是黄沙会的老爷们住的。”

巴东来:“我……我……我……”

小欠:“老爷要住店吗?”

巴东来呆看了眼箱子:“搬……搬……”

小欠伸了五个手指。

巴东来:“荒……荒唐。”

小欠:“这在两棵树就够买一桶水。两棵树就三样东西是不要钱的,吃沙子、吸气、吃枪子儿,人都说吃枪子儿是最省钱的。”

巴东来自个儿搬起了箱子进门,小欠关门。

大沙锅外,芦焱在荒原上奔跑,他听见的已不仅仅是狼泣,已经能听到那帮食肉兽的喘气和奔跑。他被一个牛头骨绊倒了,倒毙的牲口在大沙锅真是不缺。

芦焱爬起来,大声呼喝,挥舞着装了石子的水袋,软不软硬不硬酷似传说中的夜战八方藏刀式。从动静上听狼似乎离他远些了,但再靠过来是分分钟的事。

芦焱:“第四……第四……哪有第四,他们只说到三啊……”他气急败坏地使用着自己的脑子,“……但是绝不会只有三条规律的事情,因为随便两条规则相加就能出现四五六七八条规律,它们又能融合出无穷多的规律。好吧,我们一起想,大家一起想。”他对着黑暗中的狼群建议:“你们怕棍子,因为你们也不想受伤害……你们怕火,因为你们不知道火是什么……好吧,恐惧就是人……包括生物唯恐被未知事物伤害的心理……这有用吗?你们又不是野豆子花机关和擦擦。”

喘息和低吠来得更近了。芦焱突发奇想:“等等!你们怕鬼吗?”

情况没有改善。芦焱相当沮丧:“对,动物没有灵魂,自然不惧鬼魂——但是,你们怕妖吗?怕一种你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生物?”

说干就干,芦焱把牛头骨顶在自己头上,配上他那身破布,还真是一个西北的乡巴狼们不可能见过的怪物。芦焱大叫,冲向黑暗,黑暗中的呜咽四散。

芦焱冲杀:“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为什么你们要像人类一样愚蠢?”

他大笑,怪叫,弄出各种的古怪动静,还真有追杀狼群三百里的余威,但他很快又跑了回来。

芦焱:“不对不对,两棵树在那边。”

他的旅程继续:不断地回头去用各种怪声和古怪的肢体动作吓唬狼群。

上海,天目山据点。芦淼听见门响,看见双车进来,微笑。

芦淼:“这回带什么了?”

双车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把一支枪扔在一边。

芦淼皱了皱眉:“你身上有血腥气,怎么啦?”

双车:“你真没听到?”

芦淼苦笑:“真希望你给我换个隔音差点的房间,我这人静极思动的。”

双车:“我刚亲手杀了船帮的那三个瘪三。”

芦淼没用多少时间来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一声:“不是讲和吗?”

双车:“讲和讲和,拉和老陈,你那娘们儿心思害死了我!船帮从开始就没生过和心,我这儿忙和头酒,他那儿调兵遣将,一口气拔了天目山三个点!”

芦淼:“你要去想为什么!以若水的智慧,以你们的实力,他会算不到真打就是跟屠先生拼根基?他会赔得连本带利全吐出来!他疯了?让屠先生抓这把柄?让日本人占这便宜?”

双车:“若水先生,我党自辛亥之前便在的元老,他和屠先生的纷争,轮不到我去想为什么。我只是个看门的,丢了就是丢了,丢了就唯我是问……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可能真得换房间,这个点我要放弃了。”

他拿起他的枪,出去。留下芦淼在那想着这超出预料的事态。

院子里很乱,而以前这是一个虽阴冷却也幽静有序的地方,所以如此是因为拥在院里坐着、站着的天目山帮众,很多人受了伤,很多人在包扎,很多人在保养武器,每一个人都从双车出来就盯着他,等着复仇的命令。

双车在众目睽睽下踱着,最后站住。

双车:“我妈临走时说,生了一个坏种。”

众人哄笑,倒颇有乌龟惜王八的意思:“双车老大,这院子里的又有几个好种?”“我妈使的词是孽种!”

双车:“每年她的忌日,我得做件好事。今天不是她的忌日,可我想明白了,她在乎的不是她的忌日,只是不想我忘了分辨好坏……你们还会分辨好坏吗?”

沉默。因为这不但像是好话,而且是要想一下才敢回答的话。

三进兵:“老大,做好做坏我们由不得自己,可好坏还会分辨啦。”

双车:“好吧,船帮的孙子现在放任占着上海的小日本都不管了,分出全部的力量来打咱们,这叫好还是叫坏?”

分辨别人的好坏总是很容易的,顿时一片激愤:“当然是坏!”“卖国贼!”“坏冒烟啦!”

双车:“那咱们要也放任小日本不管?腾出全部的人去打船帮的孙子,那叫好还是坏?”

沉默。自己的好坏不是那么好定格的。

三进兵:“……老大,做好做坏由不得我们。”

双车:“那咱们就去跟船帮拼一个血流成河吧,叫上海的地上地下全归了日本鬼子,连半壁江山都叫人夺了,这真他娘的不过是小小人情。”

沉默。这回真是彻底沉默,这话没法接。

双车:“天目山退守,这块地盘我们不要了,因为我们腾不出人手……”

他的话硬生生被八角马打断了,八角马递过那张电文纸时有一个十足的理由:“先生急电。”

先生电文一向简洁,但除了时光,怕没人敢只扫一眼,都得恭恭敬敬,看一遍再琢磨一遍,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心底——双车这样做了,顿时噎住了。他看着八角马,因为八角马是看过电文的,八角马点头,以示没错。

双车:“……听……听好了。”他咳嗽了一声,以便不让自己的出尔反尔显得那么难堪,“先生急令,盯死共党,搁置日寇……若水通敌,剿灭船帮……逼他出来。”

干巴巴念完,干巴巴看着众人,众人也干巴巴地没反应。若是在双车的话前,这电文带来的多是快意的欢呼,可这是在话后。

双车:“先生的、先生的意图……”他真是窘得很,“……我之前领会有误……”

干巴巴的掌声响起,还是三进兵懂事。八角马应和,大家干巴巴地应和,掌声一片,连双车也在干巴巴地应和。

八角马举起了武器:“把船帮的破烂清出上海。”

终于有了轻微的欢呼和呼哨。而双车难以为继地离开。

双车:“……原来我们在上海不是要对付日本人的么?”他当然不敢让他的牢骚让任何人听见,“……原来我只是肠气不顺放了个响屁?”

西北,大沙锅外,行进着一支悲剧性的队伍,他们曾经英勇地战斗过,却中了敌军的奸计,他们艰难跋涉,在黄沙中找回自己生死与共的坐骑和伴侣,再相携相依奔向自己的故土——他们不是罗马的色雷斯军团,他们是高泊飞的黄沙会。

马只找回来一半,经常是两人共骑,真个是人乏马倦,粮水也差不多告竭了。自然,高泊飞风格的带队永远不会缺了骂骂咧咧。

“咱骑的是马是兔子啊?几枪就给惊得快跑到黄草甸了。”“喂得是少了点。”“不是天天都有两棵树的土著喂着吗?”“这帮子猪头马脸的玩意儿把那些土著当主子了吧?”

高泊飞自然是不屑与手下同骑的,只管悲凉地望着夜色:“等回了两棵树吧,看老子请出真正的撒手锏,看不灭了时光的九族。”右眼忽然狠跳了两下,他用手按住,听着远处的狼嚎,忽然觉得有些惊疑,“……什么人?”

他的手下还在那儿忙着打老马家官司,这份奇遇注定是要高泊飞独自经历了,一个高逾两米的家伙从黑暗里跳将出来,一身布带子缠得如同上古的巫师,最惊悚的是它的脑袋,完全是一颗硕大无朋的牛头骨,一边跌撞一边怪腔怪调地哼哼着。

牛头怪:“……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

高泊飞的眼瞪得有嘴那么大:“……牛……牛……”

牛头怪摇摇晃晃冲他而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

高泊飞惨叫:“牛……牛魔王啊!”

他策马就跑,那匹不当他是主子的马吃这一惊,一侧身就把他甩了下来。高泊飞总算还是个武夫,鬼叫声中趴在地上便是一枪,其准无比地命中那怪物额头,牛头怪仰天便倒,再无动静。

手下们顿时开了锅,有什么使什么,总之是对着老高惨叫的方向猛扣扳机。那名炮手更是神勇无比,一个接近操作极限的装填动作,五〇炮弹在几百米外的沙地上炸开——这回高泊飞不会挑他准头了。

只听得狼群呜咽,奔踏四散。

手下们发呆:“狼?”“呸!土狼怎会把老大惊成这样?”

几个人把高泊飞扶起来,他的一双腿像面条,东摇西晃总想打结,舌头也还在哆嗦:“我、我把牛魔王打死了。”

去摸他额头的手下挨了一记耳光,高泊飞神勇再复,双臂挥出一个分进包抄的手势。两翼的人极具战术素养地照着黑暗里莫名其妙地包抄过去,但直到高泊飞毛着胆拿枪管去捅地上那堆破布时,才发现目标并非远在天边。

芦焱无动静,在大沙锅被曝晒一个白昼,再举着个牛头跟狼群赛跑半个晚上,他从见着高泊飞这大救星的第一眼便魂飞魄散了。

一竿子高泊飞的手下七嘴八舌地钻研:“是个人。”“人拿个牛头干什么?”“是叫花子。”“叫花子拿个牛头干什么?”“是野人。”“野人拿个牛头干什么?”

高泊飞恼了,一记巴掌甩过去:“你们就不会说句别的?”

抓耳挠腮中终于有人换了个句式:“可不要是共党的种子吧?”

高泊飞举起巴掌:“共党的种子拿个牛头干什么?”但他迅速猛醒了,“这是时光的阴谋!”

手下:“时光的人拿个牛头干什么?”

高泊飞:“因为是个阴谋呀!时光那家伙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说到这个他就苦大仇深,狠给了芦焱一脚,“搜他!”

高泊飞在一边冥思苦想,手下的发现不断报了过来:“什么也没有。”“穷得连身上的虱子都饿死了。”“这家伙是不是我们搜过了?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全给割开了。”“这家伙的水袋子倒是不错。我要啦。”“袋子上咋有个天字?”

高泊飞顿悟,伸手抢了过来:“天外山!果然是时光这个缺德玩意儿!”

顿时群情激愤:“毙了他!”“咱们今天死了两个弟兄,还跑丢两个!”“这里天荒地远的,咱们宰了他时光也不会知道!”

高泊飞大怒:“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我还怕他知道?”

他拔出手枪,蹲下,把芦焱揪起来,拿枪顶他的脑袋:“我不杀无名小辈——叫什么名字?”

芦焱与其说是晕厥,不如说是累得连睁眼的劲都没了:“……何思齐。”

高泊飞:“那你现在有名了。姓何的,要怨只怨你跟错了人。”

他扣动扳机,空膛击发。咬牙切齿又扣了一下,还是空膛。

手下体贴地递过自己的枪:“老大,你的枪坏啦。”

高泊飞得意地展示自己刚卸掉的弹匣:“蠢材!我没装弹夹子!”

手下讶然,算是让高老大的神鬼莫测搞糊涂了:“不是要宰他吗?”“杀了他没人知道的。”“……难道我们真不敢动时光的人?”

高泊飞顿时光火,敲上了弹匣就瞄那个敢胡说八道的。那位吓得直往同人身后躲,惊得一帮人把他抓住了往前推。

高泊飞:“我不敢动时光的人?这些年我没杀过时光的人?”

手下:“没有,老大。”“这个真没有。”

高泊飞:“我就……所以时光干吗把人送来给我杀?肯定没安好心!我会上他的当?我上过他的当?”

一群花了一整天跑个半死的人便诺诺连声:“没有!”“这个是真没有!”

高泊飞:“绑起来!扔到两棵树!我就不杀,倒看时光能奈我何!”

于是一群手下顿时忙活起来,把芦焱反绑了,并伴之以这样的评论:“绑个死结!多打几个死结!”“真的是没安好心。这家伙居然自备了绑他的绳子。”

高泊飞不由又惊疑了一回,且不管他。反绑了双手的芦焱被抬起来,悠几下,架在了马背上。

芦焱再一次诅咒他的同志:“……诸葛骡子,送什么不好,你偏送绳子。”

西北大饭店顶上的值夜枪手从昏昏欲睡中醒来,瞧着归来的那只小小马队,先瞄了一会儿,发现不对才开始吆喝口令:“英雄远泊!”

高泊飞手下:“壮士高飞!”

楼顶上顿时热闹起来,唯恐显不出惊喜和热情:“老大回来啦!孔二狗你完啦,牌神回来啦!”

那个两人共骑的小马队递次而进,除了坐着的还有两个横担在马上的:前者是芦焱,后者是古轱辘。

枪手:“咋人数马数都不对呀?”

高泊飞头也不抬对了楼顶怒斥:“闭上鸟嘴!”

芦焱被横推下马,摔出了一团黄尘。他有气无力地瞧着高泊飞们下马,引马归槽,两个人把绑来的古轱辘抬走,几个留守的大开了门出来迎接。

高泊飞想了却芦焱这桩心事:“把这家伙扔这儿由他去,看他还能搞什么花样!钱串子请来的财神关好了,虱子再小也是肉!”

几个迎出来的货“老大辛苦”“老大回来了”地说着废话。

高泊飞:“输赢咋样了?”

手下:“孔二狗正山中无老虎呢!”

高泊飞顿时技痒难耐:“看老子把你们通吃!”

一群人跟了猴急的老大,入了门,关上门,空地上除了一个芦焱啥也没了。

良久,芦焱把自己拱了起来,脚下如踩了棉花。这块三角地的尽头,军营那隅,一束强光射了过来,来自军营里的守备者。芦焱往那边晃了两步,便听见“别过来”的尖叫和拉栓声。那便是不该去的,西北大饭店他自是不会进去找打的,目标便只能是那门前一灯如豆的欠记。

十几米的距离,不知被芦焱踩出了多少个脚印,除了横着走的,还有倒着走的。

芦焱把脑袋磕在门上,权作敲门,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着了:“住店……”

然后他再也撑不住了,直挺挺扑了下去,脑袋在门上磕出砰然一记大响。

大沙锅。诸葛骡子醒来。他比昨天要舒服多了,他不再被当车横板一样挂在车框子中间了,虽然仍被绑在车框上,但车竖起来了,他也终于头上脚下了。

摧残了他一天的人们在休息,勤奋的门闩远远地在与操作电台的马匪交头接耳,诸葛骡子第一眼看见的是时光。他透过肿胀的眼缝看着时光,那家伙像芦焱一样在凝视着初升的朝阳。时光很快觉察,向他走了过来。

时光:“有话要说?”

诸葛骡子:“记得……记得喂骡子。”

时光:“放心,骡子跟着我们肯定比跟着你吃得好。”

诸葛骡子点点头,闭眼。

时光:“别闭眼啊,我知道一个人像你这样能活多久。这多半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太阳了,多好看。”

诸葛骡子:“……我闭上眼,就能看见我最想看见的东西。”

时光耸耸肩,门闩有点急促地走过来,时光转过身。

门闩:“先生电文,我们跟若水开战了。”

时光笑得像是等到了收获的播种者:“叫所有人起来。”

门闩:“先生没有告诉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时光:“因为先生得留出时间,跟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笨蛋废话——把若水老怪的势力清出西北,就像出门要穿鞋一样简单。”

他去把自己披挂成一个马匪:“高泊飞的日子到头了。”

门闩把这支也许是大沙锅最具杀伤力的暗流势力招呼起来。

两棵树,欠记旅店,芦焱醒了,他发现自己幸运地躺在一张大通铺上,更幸运的是店主小欠正端着一碗米汤在往他嘴里灌,芦焱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猛喝几口那甘霖玉露,而小欠发现他醒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碗挪开,放在不远处的桌上。芦焱挣扎,很不幸地发现自己并未被松绑,于是又摔回铺上。

小欠审视他:此人是否有害?是否有钱?芦焱亦瞪着小欠,搞不清自己是否仍是一个囚徒。

小欠:“你说,你要住店?”

芦焱茫然,想着自己晕厥之前的事情:“……对,我要住店。”

小欠:“你有钱吗?”

芦焱:“我……你是不是先把我松开了再说这个?”

小欠摇头:“是黄沙会的老爷绑的你。”

芦焱:“是他们绑的,我也不认得他们。可你要我这样子住你的店吗?”

小欠:“我不打紧的。”

芦焱:“……可我很打紧啊!”

小欠:“黄沙会高老爷说由你去,由你去,这绳子你能解就自己解,别人不能管。我只管你住店,你有钱吗?”

芦焱:“这是啥道理啊?我们中间也没隔着一条河啊!”

小欠:“在两棵树讨生活,就只有这个道理。”

外头忽然响起“欠揍的,快来干活”的暴喝,小欠“来啦来啦”地应着,出门时慌得让门槛绊了一跤。

芦焱终于有空打量这房间,最平常的那种土坯垒的大车店,特点是一切都很笨重。芦焱所在的屋子有通铺和一些破烂家什,外间则是一间跟灶房不分的堂屋,放上几副破桌椅便充作吃饭的地儿。与诸葛骡子的马棚相比,这里不算赤贫,却让芦焱有一种废墟的错觉:两棵树远比一棵树要大,却无处不透露着精神上的荒芜。

芦焱此时最关心的是那颗半截钉在墙里的蚂蟥钉,在他的臆想里,那半截伸出来的尖头应该是能帮他挑开绳结的。说干就干,一张凳子被他反手一寸寸搬运过去,然后跳上去够那钉头。

从窗户里看出去,小欠正打了井水,挑到对面西北大饭店,倒在那边的饮马槽里——他和芦焱眼瞪眼地看了一回。

小欠:“不要上吊。”

芦焱气极:“要上吊我也先得解了这鬼绳子!”

小欠又挑着一担水往对过送:“别吊在我店里头。”

芦焱懒得理他,继续他反手钉子解绳结的杂技。

外堂的咆哮:“你这是黑店!”

芦焱摔在地上——那声音太熟悉了:多年的冤家巴东来。

小欠的父亲拉着原始而笨重的风箱,脸上的皱纹如荒原上密布的沟壑,他和小欠看上去有点父子相——都像是活死人。

风箱嘎嘎地响,火苗嘶嘶地冒。欠爹听着巴东来叫嚣,巴东来边叫边往火里吐唾沫。店里还有三个人,一样事不关己地在吃饭,只有巴东来在外堂龙行虎步大发雷霆,环行的中心是饭桌上盘子里冒着热气的两个鸡蛋。

巴东来:“你这是白日行劫!”

欠爹:“行劫用不着晚上嘛,趁着光亮好办事嘛。”

巴东来:“鸡蛋五角大洋一个?这是公鸡下的蛋吗?我从一棵树来,那是匪区,你知道五角大洋在一棵树可以买到什么?”他比画着,“这么大的生蛋母鸡,两只!这里是两棵树啊!国民政府的地方!是王道乐土!乐土!”

欠爹:“乐土东西就贵嘛。”

巴东来:“我只有边币了,我给你边币。”

芦焱打里屋偷看着。

欠爹:“边币在这就是纸嘛。”

巴东来:“好吧,君子过桥,各让一步,我给你国币。”

欠爹:“擦屁股纸嘛。”

巴东来又惊又喜又怒:“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立刻拿片子送官法办!”

欠爹:“没有法的,这里枪就是法嘛。不会办的,自己人嘛。”

巴东来怒喝:“谁和你这样无耻刁民自己人!”

欠爹:“没和你自己人嘛,我跟官自己人嘛,每星期都交太平税嘛。”

巴东来愣了,愣一晌,很失气势地坐下。

欠爹:“不给银圆就不是给钱嘛,不给钱就不要住店嘛,不住店就出去嘛。两棵树有黄沙会,有天外山,有官兵,碰见生人最喜欢先开枪再问名,出去就是个死嘛。”

巴东来犯了愣,嘀嘀咕咕地:“给我点盐。盐不要钱吧?”

欠爹:“盐比蛋贵嘛。”

巴东来:“算了。”

他低着头剥他的连壳蛋。

芦焱回到屋里,先找着剩下那半碗米汤,一口吸了个精光。他现在对两棵树的生存法则已经有概念了。然后继续去与那绳子较劲,一边玩杂耍一边骂诸葛骡子:“活见鬼的诸葛骡子,车子都快要散架了,一根绳子倒这么结实!”他终于把绳结戳进了钉子头里,正要使劲,踩脚的凳子却散了架。芦焱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蠢的事情:他把自己挂墙上了。

门响,在外头餐毕的三个人进来,看他们布皮混搭的穿着和什么都塞的褡裢,像走西口的行商,却阴鸷精悍,严肃板正,说话口音纯正。

“我们为什么要住这种虫子住的店?”“住在高那里,除了牌九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他每天都想赢我们的钱。他说没放过任何可疑的人,可外边那讨厌的老人就是一棵树来的。高在敷衍我们。”“他让我想起他们一战即溃的军队……”

他们瞧见芦焱,表情一时古怪至极,三人倒有两人去摸家伙。打头的络腮胡子伸手止住,当头的就是不一样,瞧得出人是被挂在墙上的。

芦焱苦笑,诱之以利:“……有谁想要一条结实的绳子?”

胡子:“两棵树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这样破的店里,住的人居然比虱子还多。”

一个手势,分出一个人去把着门,另一个把芦焱又搜了一个遍,但在四小时内被搜过三次,要能从他身上发现什么也算奇迹了。于是搜身的手下看着他的头儿,做出个割喉的动作。

芦焱:“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在晾衣服!”

络腮胡子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又不知自个儿是否漏了底,摇头,一时蹙着眉嘬着唇好生为难。

咳嗽清痰嘀咕牢骚。伴着这一切动静,巴东来在外边猛烈地推着门,门没闩,但是被看门的手下死死把着。

巴东来:“喂,新来之人,我可是老住客了!后到的堵着先来的是何道理?”

胡子怕了他的大喊大叫,手一挥放他进来。

巴东来悻悻的,不看人,只顾唠叨:“小人之地,君子远离。你没见过读书人?”胡子便将目光转开了,他们三个遮着芦焱。巴东来连头都不抬,径直奔了大通铺,把自个儿的大箱子打开翻着,嘴里“片子,名帖,关文,证件”地念念有词。

胡子实在没耐心瞧一个老头子摸摸索索,挥手:“我们去找高。”

三个人出去。芦焱挂着,很没奈何地瞧着巴东来拿出文具,舔开笔头,眉飞色舞写自个儿的名帖。

巴东来:“营房里的军爷们该起了吧?”他起身直趋窗前。

芦焱寻思这回总该被看见了,硬了头皮等待一阵暴风骤雨来袭。老家伙却仍是不抬头,到得窗边把了窗棂照外瞧,离芦焱也就一尺之遥,却是背着身的。

芦焱:“……哎……”

巴东来猛烈地咳嗽,芦焱直担心他咳死过去,那位却精神健旺地直奔铺边,把片子名帖关文证件一股脑儿都拿了,颠颠地瞧着自己脚尖往外走。

芦焱:“……我说!”

巴东来:“嘿嘿。”

芦焱瞧他背在身后乱抖的右手,顿时气得一口血都要倒冲出来了:他手指间夹着一片黄黄绿绿的东西——诸葛骡子受青山之命从他这儿拿走的毒药。

芦焱:“我说!”

巴东来:“……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巴东来优哉游哉地走出去。芦焱气得快要炸了他四下寻找能让他自由的办法,好追出去把那位他见过最缺德的人碎尸万段。

好吧,那些文具还扔在桌上,其中有一把裁纸刀。芦焱使劲用屁股拱墙,他用尽招数把自己从墙上拔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奔着那把裁纸刀而去。割着绳子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两棵树醒来了,虽然不知道过去它是什么样子,但在各方势力入驻把它变成一个治内的土匪镇之后,上午十点至十一点它仍在打着哈欠。

一棵树是散在参差山坎上一个荒村,两棵树则是由村落主体、驻军营地和黄沙会占据的教堂形成的一个歪斜的三角地,教堂与欠记平行,各踞一角。斜上方原本的镇子出口,有着鹿砦拒马铁刺卷儿和枪位,恹恹地飘着青天白日旗,那一片民居多年前就被驻军征用,现在这里是曾经化名巴东来的青山的目的地。

青山出了欠记,先把四下尽收眼底,包括那些恶形恶状的所谓镇民、三角地各自摊位上的天外山和黄沙会势力,也包括那些恶狠狠将他打量的眼神,而芦焱还在屋里拔河。

青山摇头晃脑,仍是一副巴东来的德行:“人心胜却山川险,好个恶地。”屋里大响,芦焱把自己拔摔在地上。青山微笑:“人不轻狂枉少年,好个傻瓜。”又顺便看了一眼十几米外不善地打量他的胡子,“没看过读书人?”

胡子没理他,三人向教堂行去。

青山哼哼地往军营走:“人为多愁少年老,花为无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将诗酒醉花前。”

驻军排长史橛子和几个兵颇不情愿地站在营口,旁的同僚搬开层层叠叠的鹿砦拒马,给他们清出一条出去的道。但史橛子们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扒住一个同僚们正要合上的拒马。

史橛子:“可是连长,我这眼皮子直跳啊。”

连长和颜悦色一个个指头给他扳开:“例行巡防,例行。自古匪怕兵,咱们堂堂驻军,总不能被两棵树当成假的。”

史橛子:“他们怕吗?他们过来说一声上峰命令,咱们就地拆编了。”

连长一边挥手一边安慰:“所以忍是门大学问,所以他们不好意思动咱们。去吧去吧,你史橛子只要别走偏了就不会有事。拿出军威来。”他起了个调子,“风云起,山河动……”

史橛子和两位下属便原地踢踏着,唱着陆军军歌,只是总不好一直在原地踢踏,总得绕开外边又挡了一层的鹿砦拒马往镇上去。

史橛子:“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所谓巡防便是取教堂与欠记为一点,军营门口为一点,来回走一趟中线。出了军营门口,便得直面那些极不友善还自备枪火的所谓镇民,来自黄沙会和天外山的冷眼一扫,再有枪栓一响,踏步成了小踏步,小踏步成了碎步,碎步成了蹑步。

史橛子:“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他实在当不过那些恶意目光,“变纵队变纵队。”

下属反应比他快,立刻排到了他身后,史橛子赶紧退一步,把自己夹在两人中间。

下属:“史排长,打仗我们冲前头,排队你得站前头啊!”

史橛子气得竖起两个发抖的手指,终于无话。

“纵横扫荡,复兴中华,所向无敌,立大功……”踏踏地又往前走。

中间的下属较有安全感,评头论足:“今儿有点不对啊。”

后边的下属觉得自个儿跑起来最快,也有安全感:“咋个不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