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时光把步枪拔出了鞍套,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然后向着芦焱嚷嚷:“教书匠,你拎着瓶香槟,是要在沙锅里头开了吃自己吗?”

芦焱看着他,从那份莫名其妙来看,他根本不知道香槟为何物,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拎了个香槟瓶子。然后他解下行李,打开了,规规矩矩放到了一边,再规规矩矩站到了一边。

时光:“啥意思?”

芦焱:“草命随风飘,任爷有情刀。”

时光哑然:“真当会两句江湖口就能走西北了?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芦焱苦涩地:“是想。可拿什么杀?”

时光打了个响指,几个手下按部就班。芦焱又一回重温了四年前的遭遇,被反绞着,由着搜查者一把刀在指间上下翻飞。

他身上但凡能藏下颗蚕虫的衣角都被割开了,扔在地上的行李也是一样。

时光拿枪顶着芦焱的额头,仔细观察着芦焱眼中的悲伤与愤怒。对芦焱,他的办法是尽可能营造极端的情绪波动,由此来判定真伪。

时光无辜得很:“只要没死,你就要杀了我——可惜你死了。干吗要杀我?”

芦焱死瞪着他:“你们杀了我的学生。”

时光:“哦,我杀了你学生。”

他忽然倒转了枪,拿枪托捅着芦焱,在他的示意下反绞着芦焱的手下放开了猎物。于是芦焱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一支枪,以及半打对着他的枪口。

时光:“我让你试一次。”

他敲敲自己的额头,但实际上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观察着芦焱用枪的姿势。

芦焱拿枪是典型的外行,实际上他从未用过任何枪械。他把枪托担在肩上,像木匠在看自己刨的木条直不直,也不懂拉栓上膛,他把枪还给时光。

时光:“怎么啦?”

芦焱:“我没种。”

时光:“我叫时光,天外山的老魁,三秦道上的十一路马匪倒有七路是栽在我手上的。你大喊大叫要杀了我,还没种?”他扫了眼门闩,“你说他懦弱?”

门闩:“我只管记住我看过的东西。”

时光:“教书匠,你学生是黄沙会杀的。不来杀我你就是个孙子,可我们天外山不喜欢像二百五一样胡砍乱杀。”

芦焱意兴阑珊:“对一棵树来说有啥区别?”

时光:“你当一棵树怎么啦?”

芦焱:“我看着你们喊打喊杀好不威风,只有一门土炮的村子,还能怎么样?”

时光:“喊打喊杀,是去找黄沙会的晦气。你那一棵树还好好的在那儿,没少掉什么枝丫——好像还多亏了我。”

芦焱怀疑地看着他。而时光并不喜欢“不信”这种反应。

时光:“得啦得啦,骗你的。杀了个鸡犬不留呢,老子马匪嘛。”

芦焱倒深深给他鞠了个躬:“你没骗我。谢谢。”

时光倒愕然:“怎么瞧出来的?”

芦焱:“屠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一棵树,没疯就是傻了。你清醒得很。”

时光:“凭一双腿子走过大沙锅,没疯就是傻了。你清醒吗?”

芦焱:“被赶出来了。老家临潼,没路可走时最想家,只想个落叶归根。”

时光:“归根?搞不好是荒地上一具旱尸,风掩土埋。”

芦焱:“啥都没有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搞得好和搞不好。”

时光:“走吧。”

芦焱纳闷儿,他的平静源于极端的无奈,就是把他活卸了,他除了叫好之外似乎也没别的让人意外的方式。他没想到能离开,而且是完整地离开。他决定开路,收拾起自己的破烂,拎起香槟瓶子。时光抬枪,他上弹的速度跟门闩有一拼。砰的一枪,芦焱的瓶子成了一个炸成无数碎片的水炸弹。芦焱看看还吊在手里的瓶颈,扔了。

时光大笑:“现在你可以喝到最地道的西北风啦!”他一脸顽劣,“走吧,一百里热锅底一样的沙地,只能喝你自个儿的汗水,我瞧你到底有多想家。”

他出奇地没有在芦焱脸上看见恨意。从芦焱知道他没做伤害一棵树的事之后,他再没看到属于芦焱的恨意。

芦焱:“感激不尽。”

然后他开路,仍是两棵树方向,步子固执均匀得如同一个又一个的箭头。时光很意外地看着他,又没面子地看看自己手下。一个手下对着芦焱举起了枪,但时光并没发令。

时光:“走吧!等晒成人干儿了还能更臭更硬。”

于是天外山的人轰踏着从芦焱身边分两径而过,很难说不是存心地把黄尘和碎石溅扬到芦焱身上。时光和门闩是最后两个,时光从马鞍上拿起一件物事,日日地悠了两圈,狠狠把芦焱砸倒在地上。然后他和门闩加速,成为这支马队的队首。

芦焱挨的那一下绝对不轻,他定了定神,捡起时光当流星锤砸过来的那件兵刃——时光自个儿的长条形皮水袋。

门闩总是尽可能靠近时光,因为他扮演的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忠谏者。

门闩:“这样死人不死理的主儿能没问题?”

时光:“有。不过他最在乎的好像跟咱们没大相干。生生死死的恍惚最难装,但凡是种子都是为种子活着的,可这哥们儿倒像是被一棵树的鼻涕虫摄了魂了。查他,我要知道他图啥。”

门闩:“是。”

时光:“放他上路。在这三棵树之间,他怎也跑不出咱们眼底。高泊飞只要人头邀功,高泊飞不做梦,而这帮家伙砍头只当风吹帽,会永远拿他们的梦来跟子弹头比硬。我们要斩草除根,根就是他们脑袋里的真货。门闩,你做梦吗?”

门闩近乎答非所问:“我为先生尽力。”

于是时光笑着骑走:“你不做梦。你根本无力承当先生的梦景。”

荒漠呈现在他们面前,然后他们成为荒漠的一部分。

芦焱爬上高处,看着眼前的荒原,远远已只见时光们的扬尘。

有几个人尽皆知的数据扔在这里:人步行的时速六公里,马的时速是四十公里,急驰六十公里,负人奔跑一百公里左右需要歇息。所以这一百华里的荒原对时光们是轻松两头,而芦焱呢,十几个小时不能休息,没晒死前多走一步是一步。

芦焱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他的底气源自他曾走过一次,虽说走砸了,但那次他没水。所以他信心满满地晃了晃时光拿来砸他的水袋:“谢谢啦,你这太子爷倒还坏得有药可救呢。”

听是绝不可能听见,但那位太子爷远远地把马圈了一下,回望了一眼,芦焱连忙望着那边作揖。再抬头时漫漫荒原就剩他一个人了。芦焱环视了四周这一圈地老天荒,吸了口凉气,然后把他千疮百孔的长衫彻底撕了。绑香槟瓶子的绳他没舍得丢,在自己的头上绑出来一个阿拉伯人——与风土民情无关,科学芦焱还是懂一点的,这可以相对减少水分流失。

芦焱:“芦师傅,您现在就是一个半米尺。不就是一百个华里吗?两步一米您也就量个十万步。苦不苦?想想追您的人都追了四万华里,人家可是足足量了两千万步。”他装束停当,“走吧。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他走向他的学校。山峦之后静悄悄飘起一发黄色的信号弹,他没有看见。

但时光一行不可能没看见,实际上这就是他们等待的东西。一个尖厉的呼哨,他们策马奔向信号弹所在。

诸葛骡子张皇四顾,驱赶着他那辆过目难忘的骡车——他看的人如狼如隼,就那么几人,他快人也快,他慢人也慢,附骨之疽一样跟随于旁边的高地。诸葛骡子看上去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骡夫,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在骡车上跪着,磕头。

诸葛骡子:“诸位一字并肩的王爷,一棵树被拿了买卖,小人不得安生,出来逃难的!王爷们堵的官路截的财路,不拦生路啊!”

他嚎得都带了哭音。那几位只在十几米开外静静地看着。诸葛骡子轻骂一声,继续他时快时慢的路程。而真正要命的主儿终于来了:时光一行从山弯里拐出来,一字形地截住了前路,不紧不慢地并缰过来。

门闩:“天外山盘道!是对头只管逆着来!穷家兄弟就地顺了!”

诸葛骡子下骡车仆地团了,一杆鞭子举在头顶上,只管筛糠——顺了。

门闩:“诸葛骡子,一棵树穷到轮子都配不齐的骡夫,老光棍,日常接些没人接的破碎杂活。”

时光不满:“这么短?”

门闩:“他恨不得睡骡粪堆里,臭得没人要跟他打交道。”

时光依规矩去接诸葛骡子顶在头上的骡鞭,被熏得直皱眉:“真臭。”他顺手抽死一只搞不好跟诸葛骡子从一棵树过来的马蝇,“以鲍鱼臭盖兰桂香吗?贱招啊……扒光了查。”

几个手下有点傻眼,掩鼻子都不合适,只好屏了呼吸把诸葛骡子拖到一边折腾。

诸葛骡子喊得杀猪也似:“王爷!冲家的家当都在这儿!瞧得上你拿走个八九,留下个十一啊!不能这么干不能这么干!咱不能这么干!喂喂喂?哎哟喂!”

一个手下被他连熏带叫得心烦,拿包头棍子狠狠给了一下,于是他就剩一迭声的哎哟了。时光径去看那骡车,拿骡鞭挑了挑那堆超出人类想象的破烂,终于被臭得掩了鼻子。然后他想起了这根鞭子是来自哪里的,忙扔了,在衣服上擦着手,置门闩递过来的汗巾于不理。

时光:“这里也要搜。”

几个手下忙拥过来,唯恐被差去搜嚎得惊天动地的诸葛骡子。天外山的搜查不是那种司空见惯的胡摔乱砸,倒是如考古一般的轻拿轻放,放在车边,还顺便分类归档,只是但凡敢有个夹层的地方全用刀剖过了。

门闩摇头:“穷得我疑心他是吃土长大的。”

时光避开又一阵袭来的臭浪:“怕是靠吃粪肥长大的。去哪儿?”

刚被放开的诸葛骡子哭丧着脸:“东沟,找个安身处。”

时光:“走劈岔了。”

诸葛骡子:“啊?光顾跑了,也不敢走大道。”

时光:“也对,大道上有我们嘛。走吧。”他提身上马,“我们也走。”

还真是说走就走,瞬间便跑得就剩一溜扬尘。

诸葛骡子把自己将就着遮掩了一下,赶着他骡车去往另一个方向。

走着走着,时光停下,用望远镜看了看,诸葛骡子已经成了一个远影,地上堆叠着那些他们搜过的破烂。

时光:“门闩,我们劫过道吧?”

门闩:“劫过。”他的表情明显觉得那是孩子气勾当。

时光:“我琢磨过被劫的人。你十抽一,他感激你,倒像你救了他不是劫了他,十抽九,他看不见你,只看见剩下的十分之一,好像那突然变成了黄金。”

门闩:“弱肉强食而已。”

时光:“你见过这样我们什么也没拿,他也什么都不看的主儿吗?”

门闩:“只是些破烂。”

时光:“是他苟延残喘的全套家当,我明白什么叫穷。去逮那家伙,他是共党。他身上没鬼,鬼在车上!”

他们追赶骡车。

诸葛骡子试图跑,可他根本跑不快。而且这回的追逐不再是动口不动手了,天外山开始鸣枪,枪声尖厉地划过骡车上空。诸葛骡子停下,再一次跪伏,再一次把骡鞭高举过头。两支枪上来逼住,几个人搜查。

这回时光却对这样细致的搜查不满意了:“拆了!”

那车本就是一个跑着要散架的德行,几个家伙刀砍斧劈,砸开几个榫头,两副抓钩一搭,放马一扯,一辆车顿时分崩离析。明晃晃的银圆滚了一地,诸葛骡子顿时抱头大哭,也不分辩了。

时光却蹙着眉,银圆是马匪想要的,却不是他这种马匪想要的。

门闩拿了一个银圆,吹了一下,递给他:“不错的货色,响洋,不是哑洋。”

时光玩着那块银圆,很和蔼地看着诸葛骡子:“说说看?”

诸葛骡子:“不是我的!一棵树的古老板被诸位王爷请了财神,当时放话三百现洋的赎金!古家的人找的我,说是跑这趟够我连骡带马的再买一副呀!”

时光:“我没在一棵树请过财神。”

门闩:“黄沙会袭击一棵树时趁乱绑了一票,好像是当地小富古轱辘。”

时光:“高泊飞还真干上打家劫舍的勾当了?报上去倒能给若水老妖脸上抹黑,可这跟我们眼前的事有什么相干?”

门闩:“没什么相干。”

时光:“杀了埋了。我会记着高泊飞以公枉法的这笔账。”

他的手下瞄住了诸葛骡子的头,但时光在最后一次皱眉中转念。

时光:“不要。拨几个人看着他,带上赎金,别断了刑讯。我要带他见高泊飞。”

他离开。门闩挥手留了三个人,将诸葛骡子五花大绑。

芦焱还在荒原上跋涉。炎热和酷寒一样,在第一时间就让人用全副心神与之对抗,在对抗之时拿走神志,神志模糊之后拿走意志,最后拿走生命。芦焱现在在神志模糊阶段,偶尔抿下的一小口水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药。

他念叨着,鼓励自己,挖苦自己:“……你不想那样,就可以这样……还有得选,就不叫完蛋……把自己点着,就不怕人把你塞那里头点着?可是大叔,我很热哎!……他们把我塞进去烧,你们给我木条……诸葛骡子,你过得比我惨,可我还得说,你不是个好东西……青山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你就是个王八蛋!”

身后有个声音传来:“魑魅魍魉!”

芦焱听见这久违的声音,瞧着眼前的世界,只一片热气蒸腾。

芦焱:“海市蜃楼?”

那声音:“天生一个杀才!”

芦焱叹气:“幻听幻听。”

声音更近:“科举大废,读书人不思入闱进取,只想谋逆造反,都是欠杀头的佞臣贼子!”

芦焱回头一瞧,累成这样都忍不住乐了:马车奔着,巴东来把着车篷子框,看来是想学古车兵在奔驰中给芦焱来一下子,只是手杖比长戈可差着不少,而车夫又不大配合,急得巴东来直骂,语无伦次加手足无措,指挥车夫连骂人带动手,忙坏了。

巴东来:“怎么这样了无战意?你倒是奋勇一点!快点!哎呀,我叫你慢点!何思齐,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老夫时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芦焱好气又好笑:“老爷子,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咱不都是一口热锅里炖着的蚂蚁吗?您和我共着一个天。”

巴东来:“呸!谁和你一个天?老夫出有车,何其舒服哉?倒要看天蒸日晒,罚你这只野鬼!”又呵斥车夫,“慢点不是停下来!他熬不过烈日爬上车来怎么办?”

车夫擦着汗发牢骚:“您老人家就闹吧。明年到得了两棵树我就烧高香了。”

巴东来:“荒唐荒唐。你靠近些,我不挥他一手杖还是恨不过。”

芦焱警惕,退一步,先捡块石头在手上:“放尊重些,您总也六十好几的人了,别逼着我拿打狗的办法对您。”

巴东来怒喝:“啊呀!侮辱了斯文还敢说出这样话来!不可理喻!”

芦焱:“我也觉着不可理喻。自打认识了您老,我才知道中国字原来还能这样用的。所有刁难字全给别人,所有光彩字全给自己,再大的光彩也得沤出霉味。”

巴东来还蠢蠢欲动,芦焱退后作势:“您最好把拐棍放下,帮您走道的东西不该用来打人。我先敬人做的事,往下才敬他的年龄。”

巴东来气极,可自从芦焱真不忍让了,他色厉内荏就越发暴露,他猛拍车篷吆喝欺得着的车夫:“走啊!这样巴巴地凑上来干什么?叫他污了我的清听!”

车夫恨得想跟芦焱同阵营了:“是您非要冲上来给人一下啊……我说老爷子,我说句地道良心话行不行?”

芦焱也知道那位要说啥:“别啦。我谢谢您。”

巴东来不管好歹,先大叫:“不行不行!”

车夫:“您两位共同进了这大沙锅,可真没见死不救的理。谁也别掏钱,我也不要钱,让那位小哥上车……”

巴东来咆哮:“绝对不行!我掏钱看他死还行!”他倒循循善诱起来,“我们先走,我给你讲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故事。”

芦焱:“走吧,大叔。也不想想,一车拉我们两个,死的怕会是您。”

车夫想想也可怕,摇头叹气,加鞭。车到了芦焱前方,巴东来拿杖头对芦焱点点,总算没再咆哮。

芦焱:“希望您终于能找到心里的平静。我也一样。”

巴东来抱着杖冷森森地坐着:“死了就平静啦,走啊!”

他拍了拍车篷子,车终于远去了,留下芦焱半米半米地丈量这百里荒原。

而这回他看见了——巴东来去的方向升起一发黄色信号弹。

芦焱:“……太子爷,你好像也不得平静啊?”

信号弹还在落下,车夫瞪着那玩意儿加鞭疾驰,跑不跑得过再说,但遇着危险跑路总是第一反应。

忽然的加速让巴东来叫苦不迭:“跑什么跑什么!你这鬼车可是硬板子啊!哎哟喂你要敬老尊贤啊!慢下来啊!先不讲中山狼,我跟你说说欲速则不达的至理!”

车夫:“遇着狼啦!”

巴东来顿时惊了,趴车上只管四望:“狼?君子不与狼狈合污,这可大大的不好!哪里哪里?”他终于看见了远处迅速靠近的烟尘,“那里那里!狼啊狼啊!……你怎么慢下来啦?怎么停下来啦?”

车停下来了,车夫像诸葛骡子一样在车边跪伏。巴东来揪着他不让下车。

车夫:“跑就是个死啊!跪了还指着他心里一高兴不是……”

巴东来:“狼心里一高兴还不胃口大开!这哪里是狼啊,马匪啊马匪啊!”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烟尘里裹着的人马。也真是跑得不善,时光一行冷冷地拍打着身上的黄尘,恢复自己本来的面目。

车夫挣开他,跪了伏了,马鞭举过头顶,低声啜泣:“正经的狼祖宗啊……我这是财迷心窍还是鬼迷心窍呢?想挣您老人家的钱都没好下场啊……”

巴东来已经不理他了,猛醒之后开始翻他那口巨大的箱子。

时光的手下报号:“天外山盘道!长逆鳞的只管上来!穷家门兄弟赶紧顺了!”

时光和门闩冷冷瞧着跪在地上筛糠的车夫和不知在翻什么鬼的巴东来。

门闩:“巴东来,此县政府官驻一棵树的督教。其实一棵树从无学堂,只是自打成了共治区,我方总得把无论大小的芝麻行政官职全给占上。东沟佟阎王盼咱们光复,那是背地里烧香。这巴东来可是明着刷标语大骂共党的,往好里说是我方战士,往坏里说就是偏执成狂的神经病。我方线报怀疑是县政府也消受不住才把他发往一棵树的。他性情恶劣,色厉内荏,吝啬多疑,僵硬固执……”

时光打断了他:“这么长?还没一句好话!”

门闩:“大概我方线报也受不了他啦。”他苦笑,“干我们这行总是不习惯把人往好里看的。”

时光:“我只是奇怪这帮教育佬今儿是要跑大沙锅来搞诗会了?”

门闩:“一棵树近红区,我方联络不便,还得汇总到两棵树再转我们这儿……”

时光:“说不知道就好,我不会花时间听你为什么不知道。”

门闩顿时出了一脑门子冷汗:“尽快查到。”

两人说话的辰光,巴东来早从箱子里翻出了几张片子,放在车沿上,也不下车,如车夫一样跪伏在车上筛糠,而时光和门闩交谈中已经把这马车看了两圈。

时光依规矩接了车夫的鞭子——他总是尽可能在做足一个马匪:“拖开了搜,像对上一个一样。”

那又是扒光了剔开了的搜,这个倒不叫唤,恭顺地被拖到一边去了。

巴东来偷瞧一眼,筛得更狠:“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时光没理他,拿鞭杆子扒拉着巴东来的片子瞧,倒也简单,但吓死人。

时光乐了:“国民政府中央教育部督教,你教育部?”

巴东来:“教育部教育部。”

时光:“一个穷山恶水的破县有教育部?阁下封王了?”

巴东来:“隶属教育部,隶属。”

时光:“那干吗不写上隶属?某省、某市、某县、某村……要吓死我这大字不识的马匪吗?”

巴东来:“无心之失,无心之失。”

时光笑:“他总是有理……拉开了搜!”

巴东来顿时一声尖叫,如遭非礼一样护住自己:“老脸!我那老脸啊——”

时光的鞭杆子却是敲在马车上了,两个手下把巴东来双足悬空地架下来,往旁边一放,径去搜马车和他的箱子。其中一个与时光交换了一个眼色,时光便去拍打巴东来的肩膀。他摸到了某种形状熟悉的东西,顺着一径往下摸。

时光微笑:“阁下是官?”

巴东来:“官,官啊。”

时光:“清官?”

巴东来:“清官啊。”

时光:“这样清廉的官员,怎么舍得离开那样清贫的一棵树?”

巴东来顿时来劲了:“赤患猖獗!乃是暗无天日的从逆之地啊!现在连赤匪的骑兵都来了!阁下英姿飒爽,枪快马快,何不弃暗投明,了此祸患于振臂之间?我亲眼所见,那些骑兵现在都是人马困顿,倒地就晕的都有……”

时光掉头问门闩:“你咋没把这大贤弄成咱们的线报?”

门闩苦笑:“真的想过。但再深想,我已经很讨厌了,不能再给你把我做成干粮的由头。”

时光:“干吗不给呢?”他回头大力拍打着巴东来的肩,拍一下巴东来便一震,发金属之声,“清官嘛,总得给点面子,就不曝清官的老骨头了。”

巴东来大喜之余还得陇望蜀:“去打一棵树?”

时光:“做人难啊。一个搞教育的说打一棵树他就杀了我,另一个却要我弃暗投明。”

巴东来:“杀了你?这样不明是非之人活该不得好死……”

时光:“上一个查的是颗鬼哭狼嚎的臭弹,这回是个唠叨鬼。你们真要考验我的耐心?”巴东来顿时噤声,“走吧。再有人找你麻烦,报号是天外山打了戳的人,比你那假冒的片子好使。”

巴东来在身上翻寻:“戳?戳在哪儿呢?”

时光不轻不重一脚飞了过去:“滚!”

顿时所有啰嗦全没了,巴东来几乎是飞身上车,衣不遮体的车夫挥动了鞭子。跑出老远,巴东来才敢去收拾被翻腾过的箱子。

门闩:“这老鬼……”

时光:“有问题。我摸着他身上都是银圆,可我不是来查芝麻贪官的问题。这些天过大沙锅的都有问题。我甚至疑心高泊飞都可能是种子。”

门闩吓了一跳:“我立刻去查!”

时光:“我是告诉你共党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连你都有问题!”

门闩:“编号b五一七,代号铁门闩,民国十七年独立公干,曾完成黄色四号、橙色七号、青色三号、紫色五号任务,参与……”

时光用枪托撞了他一下,走向自己的坐骑。

时光:“门闩,我放走每一个高度可疑的对象,是要你们盯死他们……”

门闩:“我们会。但我也想你可能是共党的种子。”

这样的交谈让他们的手下惊疑不定,但时光置若罔闻。

时光:“这样想就对了。”他看看他那帮神情古怪的手下,“我不愿滥杀,因为看多了你们的胡砍滥杀。他们是传说中浴火重生的不死鸟,你们就是一群只会捡柴火的匹夫,烧到他们在这样蛮荒的地方都建出一个天国来了!这帮送死的家伙,他们的理想是什么?希望是什么?根在哪里?为什么不怕死也不怕活着?找到真正的种子——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我找到的,只是要找到,让他们蔫掉,枯掉,没得想,自然没得做。这就是先生想要的,让他们没梦可做。”

他把那只一直在寻觅的手,伸进了鞍囊,掏出一个香瓜,捏碎了,大啖。而他的手下,一个个庄严而木然,真是让他不大满意。

时光:“杀一万个共党只会引起民愤,找到种子各位必将飞黄腾达。你们还真是不做梦的人哪,那我给的这个真金白银的梦境如何?”

他很不高兴地看着某位手下在臆想中隐藏着欣喜。

诸葛骡子的骡子还在荒原上缓慢跋涉,它仍拉着那辆支离破碎的骡车。骡车上的板子已经被拆空了,像个没门的门框。诸葛骡子被面朝地吊在这像是两个锅盖夹一个门框的物事中间,伤痕累累,神志模糊。

时光留下的那三名看守在玩他们的游戏:把他们的包头棍子拿绳子系了,飞旋着,猛击在诸葛骡子身上。这需要套马的技术,而几人确实是个中老手,总能准确地击中诸葛骡子的裆下或者关节,于是每一下都能引起惊天动地的惨叫,而砸在骡子身上的误招让骡子一阵阵痛嘶。

时光手下:“他在说话!想说啥?”

侧耳过去,诸葛骡子难辩分明地在嘀咕。于是这家伙在诸葛骡子耳侧开了一枪,这样的巨响倒真是能让他清醒过来。

诸葛骡子:“……别打……别打骡子。”

手下便戏谑:“你不是叫骡子吗?别打你还是别打骡子?”

诸葛骡子:“……我是我……骡子是骡子。”

这样的回答让问的人生气,对着诸葛骡子被吊着的手背狠砸了一下。

诸葛骡子开始啜泣:“……我的儿呀……我的儿呀……”

手下气极反笑:“还骂人?”他对着那只手又给了一下。

诸葛骡子嚎哭:“不是骂你!多好的……三个字……孙子才拿来骂人……我的儿呀……”

于是上马,继续他们的飞旋、竞技,不在乎时间的旅程和刑罚。

另一条路上,芦焱又迈出一个半米的步子:“……五四三二二”然后他摔倒了。他艰难地去掏水袋,打算让自己得到一点润泽,“也就是……”他敲打着自己的笨脑袋,“这还要算吗?五十四点三二二华里。”

但是没水了。

芦焱愠怒:“太子爷哎,你好事做到底,就不能多灌点水吗?”又迅速明白过来,“太子爷六条腿的,这点水够你老人家大沙锅折几个来回啦!错怪错怪。”他就此躺下,“诸葛骡子,我现在最想念臭烘烘的你和你臭烘烘的骡车。”舒服得直呻吟,“原来躺着这么舒服?……不好了,起来,起来啊,所有的舒服都是阎罗王在给你吃糖豆呢。”

他挣扎,起来,这个起来是向前摔倒:“第五四三二二和五四三二三步都是摔的,这可怎么算哪?”

他摇摇晃晃迈出步子。一个濒临脱水,被曝晒了整整一天的人,就像个醉鬼:“太阳,你不晒我啦?让我盯着看啦?服了我啦是不是?老子我属蟑螂的……”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赶紧打开他的破行李,把能往身上套的布都套上,连同他的阿拉伯式缠头和那整块包袱皮,他成了一个用绳子绑着的难以名状的生物。

芦焱:“对不起,又搞错啦,原来你不是太阳,你是月亮。”他打着寒噤,“谁堆的荒漠戈壁啊,温差这么大。”

而他在忙活这一切时,听见了狼叫。他愣住,苦笑:“狼来啦。”他向着真正的太阳展开双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啦!”

上海,天目山据点内。

双车:“把边炮带来陪席,三个船帮瘪三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他冷着脸坐在桌边,菜还没上,他瞪着坐在桌中间的四瓶白酒发愣。

八角马来报:“船帮的人已经出门,瞧方向是往咱这儿来的。”

双车:“有若水先生吗?”

八角马:“怎么可能?咱们谁又见过他的活人了。是船帮二当家冯河虎。”

双车只点点头:“……今儿得喝死,总比打死好。”

八角马:“我可以找几个海量的人来。”

双车:“这是人命关天酒,替得了吗?再上个双份。”他瞧着十二瓶酒在桌中坐着,也觉不寒而栗,“上冷拼吧。知会老陈,船帮人来了也许还得仗他说个是非。”

八角马:“你早让我知会过了。他说,拉和老陈,酒量二两,为拉和舍命。”

双车稍宽慰地叹口气,瞧着邱宗陵则立刻又冷了脸。邱宗陵是被押着来的,并且押他的人之后就站在他的身后。

双车:“今天这是什么酒,知道吗?”

邱宗陵总是那样一张死白脸,没希望的德行:“船帮,和头酒。”

双车也直爽:“也是你的断头酒,多是就手把你交给船帮。”

邱宗陵:“能不能把我……”

双车:“交上个死的?我也这么想。你知道的也不少,还是少些后患的好。”

邱宗陵:“……那能不能……不交?”

双车忍不住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人跟人怎么就差这么远呢?”

此时第二位冷拼刚上,而那名端盘子的从托盘下翻出一把手枪冲着双车就打,而邱宗陵对着那家伙狠撞了一下,让能就此销掉双车的一枪打歪了。双车也是打出来的货,捞凳子一下把来人砸在桌子上,一桌子酒瓶顿时狼藉。那位也是颇有经历的主儿,晕头转向之余,砰砰几个速射,不求伤人,一径往外冲。但是双车捞到了早粘在桌子下的手枪,在那位都冲出正厅时给了一枪,也许不致死,但顿时让那位燃得像个火炬。

于是外边的院里惨叫,惊呼,报警,枪声,乱作一团。双车从桌后站了起来,从桌下又摸出一把手枪,看了一眼被踹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邱宗陵,总算是点了点头。

三进兵拿着猎枪从外边冲了进来,掩着鼻子不想闻那烧人的臭味:“怎么回事?”

双车叹口气:“若水先生终究是不想善了。”

三进兵:“我是说冯河虎半路就转道了,咱们的地头来了许多恶形恶状的点子!”

双车:“就是说,我不用死在酒上了。至于……要比狠恶么?我们是先生的人。”

实际上,就屠先生一系一向的蛮横来说,喊打喊杀的士气是无须鼓舞的。

三进兵:“只要你说句话!”

双车:“把边炮关回去,他们已经不听我说话了。”

他拎着枪出去,无论江湖还是派系之争都是意气用事的地方,被人如此欺上门来,双车的表情渐渐变得狞恶。

西北,大沙锅。

时光一行在荒漠上燃起了篝火,作为一群随时准备在荒原上狂驰的主儿,他们比谁都在乎休息,也拥有更好的休息条件。热饭、热水、在火上烘软的肉干、面饼,加热的罐头,他们拥有的每一件东西都能让此时还在荒原上跋涉的人疯掉。

时光窝在一个军制睡袋里睡觉,门闩过来,想了想决定还是走开。

时光:“我在想事。”

门闩:“一棵树那头的线报来了。确有叫古轱辘的老板被劫,那叫诸葛骡子的也确是被遣了去送赎金。绑了票的高泊飞在一棵树放过几个响屁便再没动静了,咱们把他的马惊得不轻,搞不好现在还在找马。督教巴东来与那教野书的何思齐有数年的宿怨,今天上午两人终于大打出手,姓巴的把姓何的家都给拆了,姓何的只好走路,姓巴的也羞愤还乡。”

时光发笑。

门闩:“还有,如你所料,红军骑兵下午才陆续到齐,连人带马跑伤不少,三五天内只好在一棵树养着了。明天有个叫卞融的女人要离开一棵树,她的父亲卞子粹是个民族商人,身家和爱国之名不小,所以搞得动静挺大,今天就有人知道了。”

时光:“先生评过此人,若真爱国便舍了家产厮杀去,缩在上海做国际人士,还不是沽名钓誉发两面财。”他皱皱眉,“他那千金不至于做了共党的种子吧?”

门闩:“一个理智落后于情感八千里的女人,共党应该放不下这心。不过大小姐回家动静不小,我已经把到两棵树伺候她的司机、护卫,连同侍候她洗澡的老妈子,都换成了咱们的人。第四组到了。”

第四组就是押着诸葛骡子的那个组,不过时光现在不是很感兴趣。

时光:“别弄死了。”他继续睡觉。

门闩过去看了一眼,那几位正把绳子解开,由着诸葛骡子掉在车轮间。

诸葛骡子微弱地呻吟和啜泣:“……儿呀……我的儿呀……”

门闩:“别弄死了,医药、吃的、水。”

他看了一会儿,径去忙他的。

芦焱还在跌跌撞撞地走着,身后的狼叫此起彼伏,他常常怀疑它们是不是就在自己身后。他不时往后挥一下,可啥也没挥着。荒漠上的夜真是黑到了极点,芦焱的张望啥也看不见。身边的高岗上有碎石簌簌滑落,无疑,那是狼们踩落的。

芦焱:“想想,想想,一棵树的老乡跟你说过什么?第一,听见狼叫不要回头,因为它正好叼你的嗓子……”

越说不回头,越忍不住拿手护了咽喉,回头看了一下——屁也没有。

芦焱:“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第二,有棍子捡棍子,有石头捡石头……我有更好的东西。”

他有时光的皮水袋,他往里边装了几块石头,挥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

芦焱:“第三……第三是什么?”

他猛跑,视野之外的狼们被他挥的东西吓得静了一会儿。他跑起来,周围的细碎之声更多了。

芦焱:“第三……第三是……赶紧点个火?那位我欠你一个死法的大叔啊,我得跑到两棵树才有劈柴呢!冷静,冷静,我有……我有衣服!”他赶紧把半件破衣服抓在手上,然后想起最要命的部分来,“那位被烧着的大叔啊,我没东西点火!……芦焱,他居然死于缺火!”

嘴上胡叨,腿上可不歇着。从某个角度来说,四周不散的狼群成了他逃向目的地的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