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芦焱:“这会儿我当你是红。”

那边略一犹豫,把手伸了过来:“敢抓着不放,老子宰了你。”

芦焱局促地轻触了一下,立刻不可抑制地握紧了,后来他很想把自己的额头贴上那只手。

芦焱:“……你是八年来我遇见的第一位同志……我常想你们是不是已经被杀绝了……”

那只手奋力抽开,并且随手给了芦焱一个响亮的脑崩儿:“麻出我一身鸡皮来……神经病啊?走了走了!”

芦焱确信两位都走了,他顶着布袋子呆坐。风吹了进来,芦焱扯开了布袋。

芦焱:“你倒是关门哪!缺德玩意儿!”

他话里带着哭音,从握住那缺德玩意儿的手开始,他就一直在哭。

两年后,西安,国民党情报机构。

屠先生的亲信门闩向边车和盘河车宣读屠先生的字谕。

门闩:“……先生谕,西北赤患愈烈,而汝辈一无建树,竟置双十二剧变于后知后觉,又多年要犯未能成擒。两位调任哈密。”

边车和盘河车戳得木桩子一般,他们不光怕屠先生,更怕那位靠了桌子看书的年轻人。

屠先生从来是就事论事,戛然而止,连句以观后效也没有。边车两位,对着这形同发配充军的结果还要做出一脸平静,连收拾带打理,唯恐被看出半分怨意。

那位年轻人代号时光,屠先生一力培养的接班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只是此时还未显露头角。

时光:“充个军还惦记家私,哪还有心为先生办事?”

门闩立刻反应:“烂摊子一个不用收拾了,赶紧上路!”

边车和盘河车终于露出一丝沮丧,除这身上的,再多一颗纽扣也别想带走了。

门闩:“双十二的账,两位想担也还差修行。”他看了眼看书的家伙,“时光只想知道,你们报称进了赤区的红先生是怎么回事。”

边车:“保安、延安、延川、清涧……凡赤匪占地都筛过三五遍,尤其双十二后,赤区对我们更是通途。”

门闩:“……那位红先生恐怕从未来过西北。”

盘河车:“不可能。我们亲眼……”

边车给他一肘子算是交情,也是为了哈密生涯还有个同伴。

门闩:“红先生是江浙日占区最活跃的一位,也是最踪迹难寻的一位。”

那便是盖棺论定。门闩挥挥手,打发了这两位。

时光忽然扔了书,起身出门。门闩一帮人跟在他后边追着。

门闩:“时光,先生是要你接手这里!”

时光:“这一股烂纸味的地方?霉得火都点不着,它完了。我们换地方开练。”

门闩:“你要去哪里?”

时光:“离赤区最近的前沿在哪儿?”

门闩条件反射般地:“两棵树。以前是隔离带的驻军重地,双十二之后是非武装带……”他突然猛醒,“你违抗先生的命令!”

时光:“赤匪穷得就剩个肉身,还每每整得你我一班混吃等死的混蛋舔屎盆子。”他瞪了门闩一眼,“是不是我们也沦落到只会签字和发电报了?”

门闩神情复杂地瞧着时光:他像个成绩优良的好学生,擅长用课堂之外的方式解决算题。实际上他确是屠先生最好的学生,不过布置给他的算题是如何让阴谋、清洗、暗杀和灭绝更具效率。跟冷冰冰无欲无求的屠先生相比,他的热血像是另一个极端,以至门闩这样的人常疑惑屠先生为何要培养这样一个大相径庭者。

门闩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抉择,他吩咐一个下属:“通知先生!”他自己跟在时光身后,“我们跟他去。”

下属:“先生的命令……”

门闩:“先生命令我们跟他跟到死。”

四年以后,西北,一棵树。

芦焱醒了。他有一间小小的房,用土坯和木板搭的小小的床、小小的桌子、小小的书架。他有几本书,与其说是古董不如说是破烂,他把能收集到的残简断篇贴在用过的习字本上,从《三字经》到经年才能流落到这里的旧报纸无所不包。他有几件简陋的农具……

遥远的枪声,不是战斗的枪声,芦焱听着,无奈地苦笑和轻轻地应和。

几个一瞧就绝非良善的人纵骑于田埂之上,打头的那位对空鸣放着他的马枪,几个正在旱田里劳作的农民连滚带爬地逃开。

那枪口一直追着人小腿短的野豆子,拉栓上弹,砰然一枪,一只探头探脑的沙兔从田埂间翻起又落下。乱世孩子贼大胆儿,野豆子站住了,滴溜溜瞧着,也害怕。

“捡啊!”开枪的家伙嚷嚷。

这是时光,他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模样了,半幅彩绘的文身从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左脸颊。皮的单的夹的,仿佛捡着什么就穿什么,枪具凶器再往身上一通套,他看上去很像一个马匪——实际上他这四年来就是马匪,顶级的马匪。

有便宜不占灰孙子,野豆子捡了死兔子扬尘而去。

时光不大喜欢跟随者与他并缰,在他们赶上来时他骑开了。当同样极似马匪的门闩过来时,时光已经下了马,对着树根撒他的野尿。

门闩:“这里是一棵树,所谓红色中国的外沿,近朱者赤的地方。”

时光尿得直激灵:“从两棵树到一棵树,三棵树中间居然能夹一个百十华里的大沙锅,快把老子的马跑废了,真是荒得可以啊!”

门闩:“三秦边关从来拿荒地当天险,巴不得胡人的马渴死饿死才好。”他下句跟上句没半点联系,不过这老兄习惯有条不紊地跳跃,“这里是共治区。”

时光开始为他的枪压子弹:“什么叫共治区?”

门闩:“就是国共共同管理的区域。不过我方从来是虚设几个芝麻屁大官,共匪却是不遗余力把这些地方染成一片红色……”

时光的枪托不小心撞上了门闩的裆,“你当我真不知道共治区?”

门闩痛苦地捂着裆:“两棵树于我们已是前沿,你已经深入敌区一天的马程,这样以身涉险……”

时光用丈量的姿势又往一棵树方向走了几步。

时光:“天下华人世界都是先生的通途,包括洋鬼子地界上那些唐人街中国城,只是这什么中华苏维埃却进不去一步,不管是瑞金、保安,还是延安。”他又前进了一步,在浮土上踩了一个脚印,“我为先生留个脚印。”

门闩:“我会知会先生。”

时光:“连同我那泡尿。”他很有些无聊地回到马前,摘下肩上的枪瞄准某个方向,“你说这子弹能不能飞到延安?”

门闩:“方向没错。弹头撑死飞个十里地吧,差得远呢。”

时光:“先生特地让人送来赤匪与日寇作战的枪械,粗劣至极,子弹都翻着筋斗出去的。用那样的枪械驱除日寇就是白日做梦,可他们就要做这个梦。”他叹口气,拉栓上弹,“先生说,未来几十年的中国,就是梦与梦的战争。”

几个人沉默肃立,看时光对着中华苏维埃方向一发一发地射出他的挑战——他又何尝不是在做一个梦?

上海,弄堂里。

化名陈植的芦淼在弄堂最里头的门前候着,看上去像一个行商或者买办。他身后立着岳胜和邱宗陵,三人一副恭迎贵客的阵势,面色却惨淡阴郁得很。

船帮主事笑面暴下了人力车,老远就一揖到地。

笑面暴:“拉和老陈!三年来承你拉着船帮弟兄避死就活,若水先生的示意,今儿的是非咱们是一头儿的。”他身后跟着乱哄哄一大帮伙众。

芦淼不卑不亢一揖为谢:“承情。可老弟这阵势也忒大了些。”

笑面暴倒也痛快:“船帮穷鬼可比不得天目山老大,没车子没房子,只好拉些废物充数。”说着手一挥,“留两个,其他的都滚。”

后面是天目山的双车三人,芦淼的一揖未毕,双车将他一拥入怀,猛拍肩膀。

双车:“茂林惨变,是顾祝同这厮染上了疯狗病。屠先生谕,抗日统一战线的利好,他心知肚明,绝无逆天行事的可能。”

芦淼话里有话:“屠先生的智慧若用于吾国吾民,自是中国之幸。请里边谈。”

一群人鱼贯进门。

这是个沉闷的茶局,尽管双车和笑面暴摆出一个和字茶阵,但芦淼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芦淼:“……暴哥、双车兄,两位身为帮会人,却吃的官家饭,这江湖名堂就收起来吧。南面战场分秒都在死人,你我也省些客套——双十二后,国共携手抗战,两位虽系同党,却因上峰政见不同屡生争端,我一个姓共的斡旋其中,也算为国为民做些事情……”

笑面暴:“那是!没你拉和老陈,船帮还真要跟小东洋比比谁干的天目山黑腿子更多……”

双车阴阴阳阳地:“好张臭嘴!泰山就是堆的,火车原是推的,您的牛皮自然是吹的。”

芦淼赶紧借敬茶打岔,那两位将就把茶接了。

芦淼:“只是拉和老陈今天不是要拉两位的和,是我们三方的和。本月初,贵方先以顾祝同部八万人设伏,再以抗战之名把新编第四军军部及皖南分部九千余人调入伏击圈。老陈只懂拉和做生意,不懂打仗,可也知道新四军不是神仙……”

双车沉默,笑面暴只管扮痴:“哪有此事?”

芦淼:“九千健儿四去其三,竟殇于同胞之手。”他指了下身后的岳胜,“这位,本是我苦于无人,从新四军里要来的。他做梦都想着回去……如今也不用回去了。”

笑面暴饶有兴趣地瞧了瞧立得雕像一般的岳胜,立知此人惹不得。

笑面暴:“前头打疯了吧?他们打他们的,咱兄弟喝咱们的!”

双车也表态:“顾祝同就是条疯狗——这是屠先生原话。”

芦淼:“聪明人发疯,不外是个利字。陈植痛心疾首,却人微言轻,拦不住皖南兄弟相残。现在我只想知道两位和屠先生、若水先生的意思,这上海的地下是打是和?是教亲者痛仇者快,还是大家都忍一忍,恩恩怨怨,驱除了日寇再说?”

双车:“打什么?叫日寇得利吗?我当然是想和的。”

笑面暴:“老陈多好的人哪——我们怎么舍得打?”

芦淼:“要说打,我方不堪一击。”他转问笑面暴,“不说贵方十数年把这上海地下王国经营得铁桶一般,连日占军都渗透不进,也不说还是对头的时候,贵方就把我方连根掘起两次,还都是株连十族的屠戮……”

笑面暴:“过眼云烟的事情,嘿嘿。”

芦淼没理他:“……只说为了统一战线情报畅通、前方少死几个人——无论姓国姓共。我方有限的实力是早就暴露在贵方面前了,而且,瞄着我们的绝不止日寇,我只希望扣动扳机的不要是自己人。”

双车有些演不下去,“啪”地把茶杯拍落桌上:“拉和老陈,你今儿是痰堵了心窍吧?我早说了想和,你偏照打里说!”

笑面暴:“就是!我今儿都要跟双车同心同德了!”

芦淼:“早几天两位便携手监控了我方十几个站点,与皖南真是配合得紧锣密鼓,要把上海日占区做成第二个茂林。这是否也算同心同德呢?”

双车仍是面沉似水。笑面暴一瞪眼,顺手抄起茶盘摔了。

笑面暴:“姓陈的你真不懂事!姓国姓共比得过咱兄弟情谊吗?你把手上的种子给我,我也给你本在延安能邀功的账,大家各自交差,大碗喝酒,其乐融融!”

芦淼微笑——这才是真正的表态,所以他盯着双车。

双车:“他那叫放屁。屠先生之意,皖南有过激举动,就怕贵方有过激反应,监控自然是必要的,只要你交出那些种子以示诚意……”

芦淼:“自缚双手,由着贵方剁成肉泥——这样的诚意吗?”

双车只摇头不说话。这时,两个人冲进庭院,一个在门口停住,抱住追上他的船帮伙众,由了人一刀刀刺落,另一个冲向芦淼,大喊:

“大寒!船帮的人……”

一只布袋套落,把他拖倒,一根棒子猛砸下去。凶手直起身来,看着这边。

芦淼微笑,百感交集:“大寒,这就是说,我方被掘了至少十个以上的站点。两位和两位的上峰,你们是利令智昏还是天生迟钝?非得日本人的子弹打到自个儿身上才知道痛吗?”

笑面暴一把掀翻了桌子:“打呀!先把他捆了,再来说好兄弟!”

他的两个随身伙众掏枪便上,眼前一花,却是一直不动声色的岳胜把两张椅子甩了过来。同时,他袖筒里的手枪对着椅子下方点了两响,两个伙众抱膝倒地。

邱宗陵已经护着芦淼撤退,掩入侧厅。

双车站起身,三进兵和八角马把他的椅子往后挪了挪,他退了几步,继续坐视。

笑面暴伏在翻倒的桌后,乌泱泱冲进来的伙众给他长了信心:“给我上!”

岳胜抬手一枪,正中迎门第一位的额头。然后他闪进侧厅,边走边拔出弹匣装上三颗子弹,同时拔出腿叉刺中了窗外一个正在开枪的伙众。

他在二楼赶上芦焱和邱宗陵,这时船帮追兵的子弹啃上了楼梯扶手。面对空荡荡楼梯口,船帮们变得无所畏惧,发一声喊便上。岳胜那张风雨不动的木头脸忽然现形,当头两枪,两人应声滚落。他又伸手拉开楼梯上的某个机簧,破坏了这架楼梯的承重结构,积尘飞扬,楼梯坍塌。

一棵树,芦焱蹲在路边研究着刚捡到的子弹壳——这是时光开过枪的地方。十三年的逃亡与隐匿让他极为坚强隐忍,却又极为幼稚和敏感。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农民,却又在肩上搭着一袭破旧的长衫。

诸葛骡子赶着他的骡车过来了,芦焱拿起他的空锡酒壶上了车。他给诸葛骡子看他的弹壳,骡子却专心地用脚指头打着响指,根本不理他。芦焱不堪冷落,瞪着眼睛看太阳。

诸葛骡子:“你乌珠子不想要啦?”

芦焱自说自话:“太阳,它跟延安哪个远?来五年了,保安改叫志丹县,中央苏维埃成了延安。大沙锅虽说马匪不绝,可隔离带现在叫非武装带。一棵树长出了好多棵树,成了共治区,红白协管,听说国共还一起打日本人。西北的日头也瞅了五年了,红色中国?没见过。”

诸葛骡子拿鞭子轻轻打骡子屁股:“骑上,东南向,两天半。延安就是山沟沟一条,双十二之后接近不设防,能来的可不光是进步学生。”他预言,“一个月后,你腌过的脑袋到重庆。”

芦焱:“从二七年到四〇年,人该有些啥?除了逃命和藏猫猫?”

诸葛骡子:“问我呀?想想看……猛觉得女人比男人好看,闹革命、追女人、成家立业,闹革命、娶女人、跟女人吵架,闹革命、想要儿子、女人被砍了头,逃命。我倒是想再找一个,就怪这帮死牲口,还有你们,搞得老子忙死了。你没有女人吗?”

芦焱气得往后一躺:“……女人?我没空陪你个老鳏夫聊女人。”

诸葛骡子:“认得屠先生不?”

没这么气人的。芦焱反击:“砍了你女人脑袋的那位?”

诸葛骡子却淡然到让芦焱无法接受:“还有她怀了五月的娃呢——人说买一送一嘛。不过我要说的是他那地下王国的太子爷时光。”

芦焱显然只对屠先生有兴趣:“没听说过。”

诸葛骡子:“现在听说啦。这个时光,三年前把屠先生让他接管的机构扔了不顾,跑来这塞上不毛之地。”

芦焱惊讶:“那他一定死得很惨。”

诸葛骡子:“死?没死,倒有几次差点被马匪打死。半年前他打垮天外山,自个儿做了大沙锅的头号悍匪。好极了,马匪可不管双十二协定,我们顾着他的身份又不好灭他,三秦咽喉,就此又套上绞索。于是屠先生有谕:我心甚慰。”

芦焱很快失去兴致:“这跟一棵树的野路子教书匠何思齐啥相干?”

诸葛骡子:“我告诉你用不着跟日头瞪眼,跟前就有个杀星呢。你捡了个弹壳不是吗?太子爷时光今儿冲一棵树来了。你精神点儿了吗?”

芦焱:“屠先生没断过扩张,为他卖命的直系和帮会多过苏区红军,这不用你说。”

诸葛骡子却挤出一脸猥琐笑容。一棵树历历在望,俊小伙崔百岁推着独轮车跟他们错头而过,车上坐的是土娼花儿。年过三十的花儿抱着一摞花花绿绿的被褥,笑得暴出五颗牙——她出嫁了。

诸葛骡子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花儿也出嫁啦?”

花儿风情万种手绢一挥:“常来玩哦!”

崔百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诸葛骡子深刻地:“花儿居然能嫁给东沟的崔百岁,小伙子货郎生意做得很好呢。往常干她这行的总得干到死吧?一棵树这几年变得比千年还多呀!”

芦焱没好气儿地瞪着诸葛骡子:“说这样忧国忧民的话就不要那样贱笑!”

咵嚓一声大响,崔百岁忍无可忍地把车放倒在地上,劈头给了花儿一个巴掌。立刻,小两口儿你来我往抡起了王八拳。

“让你笑!让你笑!”

“我不嫁啦!老娘不嫁啦!”

芦焱心如火焚:“好日子来之不易!不要打啊!”

诸葛骡子猛加一鞭,芦焱猝不及防,来了个后仰。诸葛骡子则哼起了酸曲,还轻轻打个响鞭。

芦焱:“诸葛骡子?”

诸葛骡子:“干啥?”

芦焱:“你是唯一跟我有联系的共产党。可四年前让我留这儿的是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诸葛骡子嬉皮笑脸:“是我一毛钱请来打短工的。”

芦焱:“你说我们都是种子,口口声声那是最重要的事。种子是什么?”

诸葛骡子:“没长芽的种子都一操性,谁知道你是地瓜是土豆。”

芦焱转了话题:“我常疑心你是屠先生的人。”

诸葛骡子:“哦?”

芦焱:“因为你们都存心让我这辈子成一笑话。”

诸葛骡子已经去瞄另一个比花儿强不了多少的柴火妞了:“哈!”

芦焱真是起了暴力的心,可……只好下车走人。

诸葛骡子:“拿好你的武器。”

芦焱接住扔过来的武器——落在车上的锡酒壶:“这真是件消磨岁月的好武器啊。”他叹着气,“你们保护我的办法,就是在屠先生杀我之前把我耗死吧?”

上海,芦淼居所。笑面暴听着来自房宇深处的鬼叫,端坐不动,只是一旁望闲的天目山三位叫他有些气不顺。

笑面暴:“相好的,说是见者有份,可也不能这么吃白大吧?”

双车不阴不阳:“我这儿里外里就三个人,充大头怕被打了黑枪。”

笑面暴笑得很欠抽:“坏人。坏人。”

他扔下他那俩互相帮携包扎的伙众,自顾自地出去,扔下他鬼喊鬼叫的一帮伙众去死啃一个没楼梯的二楼。

双车坐着,叼上根烟,然后和把着院门的那位船帮伙众大眼对小眼,直到对方被一根包铅皮的棍子揍晕在地上。

邱宗陵和芦淼进入二楼密室,邱宗陵推上厚重的门,芦淼打开某个暗格,用铁锤将里边的密码机砸成零件。

芦淼:“宗陵,发报。明码,大寒。”

身后没有动静。芦淼回头,邱宗陵,这个外表普通、经常被当作家仆的人正拿枪指着他,表情仍然不咸不淡。芦淼微笑,挑开了衣领,一个手榴弹领结一般绑在他的颈下,那意思倒也明确:一起死?

门开了,那是因拒敌而来迟的岳胜。邱宗陵抬手,一枪命中岳胜胸下,第二枪擦伤飞扑推开岳胜的芦淼,第三枪击中芦淼关上的门板。

芦淼和岳胜滚倒在门外,门里的邱宗陵迅速落锁上闩。芦淼听着落锁上闩声,连推门的尝试都没做,他知道强开这门要费多大劲。他扶起岳胜,离开。

邱宗陵听着外边的动静,趴下,掏柜底,掏出一个沉重的包裹,打开:一套分解成了零件的汤姆逊弹盘式冲锋枪。

芦淼架着岳胜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岳胜逐渐清醒过来。

岳胜:“……怎么回事?不是发了警报就和他们拼个够本吗?”

芦淼:“邱宗陵叛了。警报没发出去。”

岳胜:“你一拉手雷,几条街都听得见——那就是警报……怕死?”

芦淼答非所问:“不对。真的不对。赶尽杀绝不是情报行的搞法。万事缩的笑面暴怎么就成了阵前风?邱宗陵到底叛的是谁?太多事情不对。”

他们挪到了窗边,芦淼推开窗户,窗外是寂静的后院。没有别的下到一楼的办法,芦淼帮着昏昏沉沉的岳胜坐到窗台上。

芦淼:“不对。你要活着出去。告诉青山,我会按最坏的情况处理。”

岳胜挣扎:“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芦淼:“你我都是种子。有种子才有一切。”

他毫不犹豫把岳胜推了下去,岳胜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反倒是痛清醒了。他艰难地起身,走向咫尺之外的围墙。

一棵树,芦焱怀揣已经盛满对水村酿的锡壶,从全镇唯一的酒铺出来,老板古轱辘在后边追着:“要个菜嘛!你个两杯量,光头酒喝死你!”

芦焱:“醉乡路稳宜频到,量小那叫抄近道。”

他瞧了瞧当街的公告板——一棵树的新事物之一。板上贴了张红底黑字,说的是延安的卫生队要来此地为乡亲们治病,而芦焱四年来扮演的是一个对绝大多数事物都没什么兴趣的人,他护了酒壶,快步往他的住处走去,坐在街边剥兔子皮的豆爹把芦焱拦住了。

豆爹:“你这个野先生怎么教学生的呀?教得野豆子造我的反呢!”

芦焱一声哀号:“他还造我的反呢!”

一个篮球呼啸而来,砸在芦焱的脑袋上,绝对不轻的一下,芦焱幸好抓紧了自己的酒壶。随后是来自一个小群体的欢呼:“我——不——是——故——意——的!”

芦焱:“野豆子,你就是故意的!”

一群芜杂的小泥猴,以一个楔形阵横塞了街面与他对峙。多数是连上衣都没有的农民家孩子,少数是包得严严实实的地主富农崽子,极少数是红军军装恨不能遮住膝盖的红色中国后裔。打头是红军骑兵队长寄养在此镇的孩子花机关和无上衣族的野豆子,还有一个地主崽子洋芋擦擦。擦擦猪头胖脸,夹袄马褂,常常戴个圆框眼镜,三十多岁还混迹于一群幼齿蒙童之中,胖大身子常常缩在人后藏着——原来是一个近亲通婚的弱智。

花机关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踢的!”

擦擦鹦鹉学舌:“花机关踢的!何老师何老师!”

野豆子挎擦擦一条胖胳臂拉花机关一个宽衣袖:“我们踢的!”

豆爹怒了,挥动剥兔子皮的家伙事儿:“打死你个驴日的!”

芦焱惊叫:“出人命啦!”他躲闪着利刃,险些着了一下,“上课!现在我们上圣人说!”

豆爹知道圣人惹不起的,立马老实了。芦焱把他的酒壶交给擦擦,然后套上他晚间还要当被盖的破旧长衫,开始以圣人之名满嘴胡诌:“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子曰:强身健体,不是打架。子曰:篮球不是这样踢的。”

豆爹心悦诚服:“子曰,就是圣人说,圣人说。”

野豆子却不那么好糊弄:“何老师何老师,怎么套上那玩意儿就不说人话了?”

花机关心里明白:“……篮球本来就不是踢的。”

洋芋擦擦研究着酒壶里的内容,嗍了一口:“是吃的,吃的。”

笑面暴在草丛中一通摸索,拽出一架梯子来,回了头却见几个刚还忙活着在尸体上搜细软的伙众呆若木鸡。正要开口骂过去,忽然发现自己也面对了天目山那几个黑漆漆枪口。

双车得意了,嘴上的烟头一口唾在地上:“笑面暴啊,这事双车哥接手啦!赏你点鞋底钱赶紧回家吧!”天目山帮徒拉栓上膛以壮声威,四下一片金属碰击声。

笑面暴立马高举双手:“不要打!我有要紧的话说!都是党国栋梁怎么能打?”

双车:“你一个船帮破落户算个屁的栋梁?快说快滚吧!”

笑面暴举着手退到一个子弹拐弯才打得着的地方,“好啦!你们打吧!”

八角马气急了:“打吧!这瘪三真要把人气瘫啦!”

双车抓住八角马的枪管子,压低声音:“你疯啦?屠先生和若水先生是有宿怨,但你我何必来点这火苗子?”

于是两下里鸦雀无声,枪口对对这个,瞄瞄那个。笑面暴由着手下与人对峙,自己在角落里把梯子竖将起来,爬上二楼。

二楼密室内邱宗陵迎门而坐,缓慢而轻巧地把零件组装成枪械,然后慢慢地将子弹推上膛。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在组装一个玩具模型。